庄子翼附录-明-焦竤

莊子翼

經名:莊子翼。明人焦竑撰。八卷,附錄一卷。底本出處:《萬曆續道藏》。參校本:明萬曆十年刊本(簡稱明本)。

莊子翼附錄

莊子列傳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閥,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廠、肚筐以詆訛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言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剥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太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莊論 阮籍

伊單閼之辰,執徐之歲,萬物權輿之時,季秋遙夜之月,先生徘徊翱翔,迎風而遊,往遵乎赤水之上,來登乎隱堂之丘,臨乎曲轅之道,顧乎泱漭之州,恍然而止,忽然而休。不識曩之所以行,今之所以留,悵然而無樂,愀然而歸白素焉。平晝間,居隱几而彈琴。於是縉紳好事之徒相與聞之,共議撰辭合句,啟所常疑,乃闚鑒整飭嚼齒,先引推年,躡踵相隨俱進,奕奕然步,肪脯然視,投跡蹈階,趨而翔至,差肩而坐,恭袖而檢,猶豫相林或作林,莫肯先占。有一人,是其中雄桀也,乃怒目擊勢而大言曰:吾生乎唐虞之後,長乎文武之裔,遊乎成康之隆,盛乎今者之世,誦乎六經之教,習乎吾儒之迹,被沙衣,冠飛翮,垂曲裙,揚雙鶂有日矣,而未聞乎至道之要,有以異之於斯乎?且大人稱之,細人承之,願聞至教,以發其疑。先生曰:何哉子之所疑者?客曰:天道貴生,地道貴貞,聖人脩之以建其名。吉凶有分,是非有經,務利高勢,惡死重生。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今莊周乃齊禍福而一死莊子生,以天地為一物,以萬類為一指,無乃激感以失貞而自以為誠是也。於是先生乃撫琴容與慨然而嘆,俛而微笑,仰而流盼,噓噏精神,言其所見曰:昔人有欲觀於閬峰之上者,資端冕服驊騮至乎崑崙之下,沒而不反。端冕者,常服之飾,驊騮者,凡乘之耳,非所以燆騰增城之上,遊玄圃之中也。且燭龍之光,不照一堂之上;鐘山之日,不談曲室之內。今吾將墮崔巍之高,不衍謾之流,言子之所由,幾其?而獲反乎?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內,故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濕;月東出,曰西入;隨以相從,解而後合;升謂之陽,降謂之陰;在地謂之理,在天謂之文;蒸謂之雨,散謂之風;炎謂之火,凝謂之冰;形謂之石,象謂之星;朔謂之朝,晦謂之冥;通謂之川,回謂之淵;平謂之土,積謂之山。男女同位,山澤通氣,雷風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曰月順其光,自然一體則萬物輕其常。入謂之幽,出謂之章,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是以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曰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自小視之,則萬物莫不小;由大觀之,則萬物莫不大。殤子為壽,彭祖為夭。秋毫為大,泰山為小。故以死生為一貫,是非為一條也。別而言之,則鬚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彼六經之言,分處之教也;莊周之云,致意之辭也。大而臨之,則至極無外;小而理之,則物有其制。夫守什五之數,審左右之名,一曲之說也;循自然,性一作佳天地者,寥廓之談也。凡耳目之耆,名分之施處,官不易司,舉奉其身,非以絕手足裂肢體也。然後世之好異者,不頑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於彼殘生害性,還禹讐敵斷割肢體不以為痛。目視色而不頭耳之所聞,耳聽聲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過性之所安,故疾疹萌,則生不盡,禍亂作,則萬物殘矣。至人者,恬於生而靜於死,生恬則情不惑,死靜則神不離。故能與陰陽化而不易,從天地變而不移,生究其壽,死循其宜,心氣平治,不消不虧。是以廣成子處空同之山,以入無窮之門。軒轅登崑崙之阜,而遺玄珠之根。此則潜身者易以為活,而離本者雖與永存也。馬夷不遇海若,則不以己為小;雲將不失問於鴻濛,則無以知其少。由斯言之,自是者不章,自建者不立。守其有者,有據。持其無者,無執。月弦則滿,日朝則襲。《 咸池》 不留陽谷之上,而懸之後將入也。故期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欲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實也。是以作智造巧者害於物,明著是非者危於身,脩飾以顯潔者惑於生,畏死而榮生者失一作亂其貞。故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爭隨,朝夕失期而晝夜無分,兢逐趨利,舛倚橫馳,父子不合,君臣乖離。故復言以求信者闕,下之誠也;克己以為人者,廓外之仁也。竊其雉經者此句誤,亡家之子也;刳腹割肌者,亂國之臣也,曜菁華被沆瀣者,昏世之士也;履霜露蒙塵埃者,貪冒之民也。絜己以尤世,脩身以明垮者,誹謗之屬也。繁稱是非,背質追文者,迷罔之倫也。誠或作成非媚悅以各求孚,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桀紂之終也;含菽釆薇交餓而死,顏夷之窮也。是以名利之塗開則忠信之誠薄,是非之辭著則醇厚之情爍也。故至道之極,混一不分,同為一體,乃失無問。伏羲氏結繩,神農教耕。逆之者死,順之者生。又安知貪垮之為罰,而貞白之為名乎?使至德之要無外而已。大均淳固,不貳其紀,清靜寂寞,空豁以俟,善惡莫之分,是非無所爭。故萬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儒墨之後,堅白並起,吉凶連物,得失在心。結徒聚黨,辯說相侵。昔大齊之雄,三晉之士嘗相與明目張膽分別此矣。咸以為百千之生難致,而日月之蹉無當。皆盛僕馬、脩衣裳、美珠玉、飭惟墻,出媚君上,入欺父兄,矯厲才智,兢逐縱橫,家以慧子殘,國以才臣亡。故不終其天年,而大自割繁其於世俗也。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傷,復或作欲萬數竅一作物相和,忽焉自已。夫鴉之不存,無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龜之是寶,知吉凶也。故至人清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未始有之。夫別言者,懷道之談也。折辯者,毀德之端也。氣分者,一身之疾也。二心者,萬物之患也。故夫夫東馬軾者,行以離支一作交,慮在成敗者,坐而求敵。瑜阻攻險者,趙氏之人也。舉山填海者,燕楚之人也。莊周見其若此,故述道德之妙,叔無為之本。寓言以廣之,假物以延之,聊以娛無為之心,而逍遙於一世。豈將以希咸陽之門而與稷下爭辯也哉。夫善接人者導焉而已,無所逆之。故公孟李子衣繡而見,墨子弗攻中山,子牟心在魏關而詹子不距。因其所以來,用其所以至,?而泰之,使自居之。發而開之,使自舒之。且莊周之書,何足道哉?猶未聞夫大始之論,玄古之微言乎?直能不害於物而形以生,物無所毀而神以清二形神在我而道德成,忠信不離而上下平。玆客今談而同古齊說,而意殊是心能守其本,而口發不相須也。於是二三子者,風搖波蕩,相視?脉,亂次而退,?跌失迹,隨而望之耳或茸其。後頗亦以是知其無實,喪氣而暫愧於衰僻也。

莊子論上 王安石

世之論莊子者不一,而學儒者曰:莊子之書務詆孔子,以信其邪說,要焚其書,廢其徒而後可。其曲直固不足論也。學儒者之言如此,而好莊子之道者曰:莊子之德不以萬物干其慮,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義也,以為仁義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禮樂也,以為禮樂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後德,德失後仁,仁失後義,義失後禮。是知莊子非不達於仁義禮樂之意也,彼以為仁義禮樂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嘗求莊子之意也。好莊子之言者,固知讀莊子之書也,然亦未嘗氏求莊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澤,至莊子之時竭矣。天下之俗譎詐大作,質朴並散,雖世之學士大夫,未有知貴己賤物之道者也。於是棄絕乎禮義之緒,奪攘乎利害之際!趨利而不以為辱,損身而不以為怨,漸漬佑溺以至乎不可救已。莊子病之,思其說以嬌天下之弊而歸之於正也。其心過慮,以為仁義禮樂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齊彼亂我、一利害,則以足乎心為得,此其所以嬌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說嬌弊矣,又懼來世之遂寶吾說,而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也,於是又傷其心於卒篇以自解。故其篇曰:《 詩》 以道志,《 書》 以道事,《 禮》 以道行,《 樂》 以道和,《 易》 以道陰陽,《 春秋》 以道名分。· 由此而觀之,莊子豈不知聖人者哉。又日: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用,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皆有所長,時有所用。用是以明聖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書於宋妍、慎到、墨翟、老聰之徒,俱為不該不褊一曲之士,蓋欲明吾之言有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耳。然則莊子豈非有意於天下之弊,而存聖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皆有嬌於天下者也。莊子用其心,亦一聖人之徒矣。然而莊子之言不得不為邪說比者,蓋其嬌之過矣。夫嬌枉者,欲其直也。嬌之過,則歸於枉矣。莊子亦曰:墨子之心,則是也。墨子之行,則非也。推莊子之心,以求其行,則獨何異於墨子哉。後之讀莊子者,善其為書之心,非其為書之說,則可謂善讀矣。此亦莊子之所顧於後世之讀其書者也。今之讀者挾莊以護吾儒曰:莊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異於儒者為貴,悲夫。

莊子論下

學者詆周,非堯、舜、孔子。余觀其書,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讀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為周者之所以訟也。周日: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而為天下用。又自以為處昏上亂相之間,故窮而無所見其材。孰為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問,而遭世遇主終不可使有為也。及其引太廟犧以辭楚之聘使,彼蓋危言以懼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豈迷出處之方,而專畏犧者哉。蓋孔子所為隱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說其於道既反之,宜其得罪於聖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聖人詳說而謹行之。說之不詳,行之不謹,則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聖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詳則天下惑。且夫諄諄而後喻,曉曉而後服者,豈所謂可以語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

莊子祠堂記 蘇軾

莊子,蒙人也。嘗為蒙漆園吏。沒千餘歲而蒙未有祀之者。縣令秘書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為記。謹按《 史記》 莊子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闖,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皆寓言也。作《 漁父》 、《 盜蹶》 、《 肚筐》 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衛。此知莊子之粗者。余以為莊子蓋助孔子者,要不可以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門者難之,其僕揉箠而罵曰:隸也,不力門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僕為不愛公子,則不可以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莊子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其正言蓋無幾,至於詆訾孔子,未嘗不微見其意,其論天下道術,自墨、莊、禽滑釐、彭蒙、慎到、田駢、關尹、老聘之徒以至於其身皆以為一家,而孔子不與,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嘗疑《 盜跖》 、《 漁父》 ,則若真詆孔子者,至於《 讓王》 、《 說劍》 皆淺陋不入於道。反而觀之,得其寓言之終曰:陽子居西遊於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吁吁,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其往也,舍者將迎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鼇。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去其《 讓王》 《 說劍》 《 漁父》 《 盜跖》 四篇以合於《 列禦寇》 之篇,日: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曰:吾驚焉,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餽,然後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莊子之言未終,而昧者勦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於世俗,非莊子本意。元豐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記。

贈別 潘佑

莊子有言曰;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一及樂不能入也。佑常佩服於斯言,夫得者謂如人之生也。自一歲、二歲至於百歲,自少而得壯,自壯而得老,歲數之來,不可卻也。此豈非得之者時也?失之者,亦如一歲、二歲至于百歲,若暮之失早。今之失昔,從壯而失少,從老而失壯,行年之去,不可留也。此豈非失者順也。天下之事皆然也。來不可避,去不可留。故安時而處順,一及樂不能入也。達人知我無奈物何,物亦無可奈我何,兩不相干,故泛然之也,故浩然之也,乃自然之也。不知其然而然,故其視天下之事,如奔車之歷蟻埋也,值之非得也,去之非失也,安· 能分得失於其間,結哀樂於其會邪?如人一歲、二歲至于百歲,其間得失哀樂,雜然繁苛,當其時哀則戚戚而不可解,樂則熙熙而不可易。及其過而思之,乃覺覺亦夢也。則向之熙熙、戚戚,亦何妄哉。則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也。今之失何足介舊邪?燕之南,越之北,日月所生是為中國,日月束西出沒者,是為晝夜。其問含齒戴髮,粒食衣璽者,是為人;一性之動,是為太易。言性移易不定也。或為人,或為異類,在性之所好而已。剛柔動植云云而無窮者,是為物以聲相喚,是為名倍物相聚,是為利彙首。而云云,是為事事往而記之於心。或為喜,或為悲,或為恨,其名雖眾然皆一心之變也。始則無物,終復何有哉?於是分彼我。彼謂我為彼,我謂彼為彼,彼自謂我,我亦自謂我,使其交相指皆彼也,自指射皆我也,然終不知誰為彼,誰為我也?雖聖人不能定之。且強為之治焉。於是有或名商周,或名秦漢。冶筠穀之膚,舒而裁之謂之簡牋。束毫末而染丹墨而縱橫之,謂之文。聚云云之事而錄之,謂之典籍。後人視之謂之稽古。世世相傚而不知休息,或至於道,或溺於心,謂之曰學。或曰自古及今營營於其間者,惟共一畫爾。一畫之間而營萬世之務,何異乎?覺而憂夢,夢而憂覺也。日月星辰,丘陵山澤如故也。含齒戴髮、剛柔動植者云云而不已也。往所謂商、周、秦、漢,或爭而得之者,或爭而失之者,今何有焉?今予視之,真覺之視夢也。豈若體道安性而清虛為任哉。天下之事,其未至也,無狀也。方今無住也,已往無物也。予今營營復何求邪?然而貪慾而好利,擊心於得失者,跼促若轅下駒,安得懸解?如列子能言,如莊周者發言,如雷注耳,如風焚天下之轅,釋天下之駒,浩浩然復歸無物至於無言歟?僕舊之所言如此,足下之行也。錄以贈行足下跼促之甚者,其心已病矣,聞吾此言病其廖乎。

雜說 王雱

聖人有議論無辯,諸子有辯無論議。論者論說而止,議者議評而止,辯者辯其事之是非如何耳。六合之外,聖人存而勿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義,聖人有論也。《 春秋》 議而不辯。《春秋》 經世之邇,第議而已。聖人有議也。聖人之有議非得已也,豈若衆人務辯以相示歟。莊子之書,兩言罔兩之問,影以影之為影,似待乎形,而實不相待也。而不亦者,以起坐俯仰為在形,豈知影實不待於形歟?夫以影必待形,形必待造物者,是不能冥於獨化耳。能冥於獨化則知影之不待形,形之不待造物,極於無有而已。故日:惡識其所以然不然。莊子以其自適,則言夢為蝴蝶;以其自樂,則言如魚之樂。以蝴蝶微小飛揚而無所不至矣,以魚處深渺而能活其身矣。所以寓其自適自活之意於一物,在於《 齊諧》 萬物也。
卮言,不一之言也。言之不一則動而愈出,故曰:日出言不一,而出之必有本。故曰:和以天倪。天倪,自然之妙本也。言有其本,則應變而無極。故曰:因以曼衍。言應變無極,則古今之年有時而窮盡,而吾之所言無時而極也。故曰:所以窮年。此周之為言,雖放縱不一,而未當離於道本也。故郭象以周為知本者,所謂知莊子之深也。
萬物之所道者,道也。道者,物之所道,而有不在,故在大則未嘗有所過,而在細則未嘗有所遺,是以萬物之才性分中,亦各有所取。而此莊周之為書,而言及鯤鵬、蜩鷽、斥鷃、鷦鷯、螘、羊、蝶、馬、牛、山、木之類也。道之本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木有天地也,先天地生而不為久;自古以固存也,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萬有不同,謂之富。不同同之,之謂大富。有之謂大業。此聖人也。
有形然後有名,有名然後有分,有分然後有守。莊子曰:形名已明,分守次之。

莊子所謂不折鏌铘,不怨飄瓦,與夫不怒虛舟之意同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是以孔子欲無言也,則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非體道者,孰能與此。
率性者,自然也。脩道者,使然也。自然者,天也。使然者,人也。在自然之中者,有也。在使然之外者,無也。人安能奪其所有,益其所無哉?故所有者,性也。所無者,莊子之所謂侈也。德者,己之所有也。於己之所有,人益之是侈也。故曰: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
君子之迹有窮通,聖人之道無鈍利。民之所見者,然也。君子之邊有窮通,其心則無窮通之異也。故曰:窮亦樂,通亦樂,以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也。
莊子曰,無以故滅命,人道之謂故,天道之謂命。
道譬則歲也。聖譬則時也。莊周所以作《 秋水》 而言時至者,當其時而已。奈曲士指此而非之,宜其憤夏蟲之不可以語於冰,井蛙之不可以語於海也。

莊子曰,顏回忘仁義矣,未能忘禮樂。仁義先忘而禮樂後忘,是仁義不如禮樂也。此莊子先言忘內而後忘外,仁義內也。未能忘外,禮樂外也。內外忘然後能坐忘。此其言之所以不同也。
聖人以必不必,眾人以不必必。何謂也?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必不必也。言必信,行必果,以不必必也。莊子之言,有與聖賢相似者,不可全非而已矣。
聖人不自立意而意常存,不自有我而我常在,迫之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非有意而動也,非有我而起也,亦曰應之而已。、莊子曰物物者不物於物與?荀子精於道者,物物之言相合也。靜者,本也。動者,末也。靜與物為常,動與物為應者,聖人也。靜與物為離,動與物為搆者,衆人也。聖人物物,衆人物於物,如斯而已矣。

孔子曰,君子學以致其道。莊周曰,道不可致。孔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莊子曰,德不可至。何也?曰:孔子言其在人,莊周言其在天。以其在天,則自然之道奚由致,而自得之?德奚由至,以其在人,則深造之道不致,何由得道?曰新之德不至,何由得德?惟夫能致然後可以不致,惟夫能至然後可以不至。
莊周之書,究性命之幽,合道德之散,將以去其昏昏,而易之以昭昭。此歸根復命之說,剖斗折衡之言,所以由是起矣。雖然道於心而會於意,則道問而無應,又奚俟於言者歟?蓋無言者,雖足以盡道之妙;而不言者,無以明故不得已。而後起感而後動,迫而後應,則駕其所說,而載之於後,而使夫學者得意則忘象,得象則忘言。此亦莊周之意有冀於世也。莊子言澤雉之處樊中,以其失於真性也。古之至人則能忘其機心,息其外慮,心與太虛齊,道以陰陽會,以天地為一朝,以曠代為一府,無人非為異,故物不得而親,不得而疏,此其迭出於範圍之外,而又非澤雉之在乎樊中也。

莊子曰:古之真人過而弗悔,當而不得,則是聖人未嘗無過也。過而不自以為悔,與天同也。若其與人同者,則有改過不吝其更也。人皆仰之者矣。冬而燠,夏而寒,天地之過也。天地且有過,死聖人乎。大恐之謂懼,小恐之謂揣。莊子曰大恐漫漫,小恐揣揣。
莊子之書,其通性命之分而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其近聖人也,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讀聖人之說,亦足以及此。不足以及此,而陷溺於周之說,則其為亂大矣。
夜氣存者,萬慮息也。不定以存者,謂不能朝徹也。能朝徹,則所謂復德之本也。
神有甚於聖,而鼓舞萬物者神也。與萬物同憂者,聖也。神不聖則不行,聖不行不藏。莊周之言,尚神而賤聖,矯枉之過也。

莊子曰,自本自根。本者,一在於木下。根者,木止於艮旁。本出於根,而根附於本。相須而生也。故本者,命也。根者,性也。老子曰:歸根曰靜,以言性也。靜曰復命,以言本也。
莊子之書,有言真人、至人者。以真者謂乎其性也,至者人道之至也。
明者,神之散;神者,明之藏。是明由神之所致也。故曰明不勝神。
老子曰:天門開闔。莊子曰:天門無有,以其萬物由之而出,故曰開闔。以其萬物由之而藏,故曰無有。莊子之言涬溟者,所謂無盡之際復無盡也。萬物芸芸而生成於中,所謂不見其極也。萬物備之於天地之中,而天地非有意於萬物也。故曰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萬物亦備於我身,而我非外更役物也。故曰知大備者,無求如此,則自得而不遣於道也。安能舍己而逐物歟?故曰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
莊子有曰有名有實,是物之居者,所謂在體為體,在用為用,而萬物之所由是也。無名無實,在物之虛者,所謂不聞不見而必集於虛是也。可言可意言而愈疏者,無言無意而道所以親也。

莊周之書,載道之妙也。蓋其言救性命未散之初,而所以覺天下之世俗也。豈非不本於道乎?夫道,海也;聖人,百川也。道,歲也;聖人,時也。百川雖不同,而所同者海。四時雖不同,而所同者歲。孔、孟、老、莊之道雖適時不同,而要其歸,則豈離乎此哉。讀莊子之書,求其意而志其言,可謂善讀者矣。

莊子九論     李士表元卓

夢蝶根

萬物同根,是非一氣。奚物而為周,奚物而為蝶。認周以為非蝶,是未能忘我也。執蝶以為非周,是未能忘物也。物我對待萬態紛糺,謂彼不齊皆妄情爾不知物。自無物,雖蝶亦非我,自無我,雖周亦幻,屍容有分也。栩栩然而夢為蝶,即蝶為周。蓮蓮然而覺為周,即周無蝶。此見之所獨而物之所齊也。夫覽一身而私膠萬物,而執以形開之,覺而為事之,實,以魂交之,寐而為夢之虛。不知一夕之覺,夢,一形之開闔是也。一形之開闔,一性之往來,是也。一化為物,戚然而惡;一復為人,听然而樂。物固奚足惡,人固奚足樂,此特萬化而未始有極者耳。一犯其形,竊竊然而私之,妄也。必有大覺而後知大夢,必有真人而後有真知。夢不知覺,故不以夢為妄。覺不知夢,故不以覺為真。周不知蝶,故不以蝶為非。蝶不知周,故不以周為是。故凡有所觸處,昔知變化代興隨遇無擇,而吾心未始有知焉。故是篇立喪我之子綦以開齊物之端,寓夢蝶之莊周,以卒齊物之意。噫。舉世皆寐,天下一夢也。櫟社之木以夢告人,元君之龜以夢求免,尹氏之役夫以夢而樂,鄭人之得鹿以夢而訟,華胥以夢遊帝,所以夢至隨其所遇而安之者,知其幻而非真也。何獨於此不然。彼致道者,疏以通其得靜以集其虛,誠以生其神寂以反其照,將視世間得失、是非、貴賤、成敗、生死,真夢幻爾,奚獨於周與蝶而疑之。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吾嘗因是說而知周非特為寓言。

解牛

即無物之自虛者,覆萬化而常通。執有物之為實者,應一塗而亦泥然。物本無物,其體自離,道無不通,安所用解。而謂之解牛者,離心冥物而未嘗見牛,乘虛順理而未嘗游刃。解牛於無解乎?且以刀則十九年,歷陰陽之數,不為不久。以解則數千牛,應世變之,故不為不多。疑若敝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者,蓋執跡則瞬息已遷,操本則亙古不去。妙湛之體,在動而非搖,虛明之用入塵而非垢。意者一身已幻,孰為能奏之刀;萬物皆妄,孰為可解之牛。有刀則能以存,有牛則所以立。物我既融,能所斯泯,浮游乎萬物之祖,其虛莫之得也。故能未嘗批而大郡自離,未嘗導而大窾自釋,未嘗爭而同然者自固,未嘗有而技經肯縈之自宜,瓦大瓠乎?以是奏刀騞然而無應物之勞,動刀甚微而無兢物之心,釋刀而對而無留物之累,提刀而立而無逐物之逝。其用之終,又將善刀而藏之,復歸於無用矣。此刀之所以未嘗傷也。雖然,至道無在而在,妙用非應而應在,手應觸而觸,不知手在;肩應倚而倚,不知肩在;足應履而履,不知足在;膝應畸而畸,不知膝在。天機自張而各不自知,大用無擇而咸其自爾。此其刀所以恢恢乎有餘地矣。一將有見牛之心,則有解牛之累。而衛生之經亦已傷矣。此良庖以其割,故歲更刀,族庖以其折,故月更刀也。是刀也非古非今,時不能攝;非長非短,數不能囿;非新非故,化不能移;非厚非薄,質不能定。本然之剛,不煆而堅;湛然之用,不淬而明。此庖丁用之如土委地,而族庖每見其難為也。以道冥之,在解無解,非碼則解亦不知。在得無得,非解則得亦不立。以庖丁而視族庖者,解其得也。以族庖而視庖丁者,得其解也。解得俱遣,虛而已矣。切原莊周之意,託庖丁以寓養生之主,次養生於齊物逍遙之栘。夫何故物物皆適,囿於形體之累者,不能逍遙。物物皆一列於大小之見者,不能齊物。以是賓賓然與物靡刃於膠擾之地,其生鮮不傷矣。惟內無我者,故能道遙於自得之場。惟外無物者,故能齊物於至一之域。夫然體是道而游於萬物之間,彼且烏乎礙哉?故莊周以是起解牛之喻,而文惠以是達養生焉。

藏舟

自物之無而觀之,真常湛寂,一旦古而不去。自物之有而觀之,大化密侈交臂而已。失達此者,即其流動之境,子乎不遷之宗。夫然遊塵可以合太虛,秋毫可以約天地,寄萬化於不化之有,宜使負之而走,將安之乎。昧此者,覽其有涯之生,託乎必逅之地。夫然而停燈者,前焰非後焰。比形者,今吾非故吾。雖使執之而留,皆自冥冥中去矣。此莊周所以有藏舟山於壑澤之喻。夫壑與澤虛明之用,所以屍造物之無心,舟與山,動止之物,所以屍有形之有體,道一而已。一固無方,壑之與澤為有方矣。一固無體,舟之與山,為有體矣。夫一隨於動止而遊於有方,一昧於虛明而囿於有體,則一者自此而對矣。有盛而衰為之對,有新而故為之對,有生而死為之對。一則無二,故獨往獨來,而無古無今,對則有耦。故相形相傾而隨起隨滅,是故以火藏火一也,藏之水則滅;以水藏水一也,藏之土則湮。又昆以舟山且有體矣,壑澤且有方矣,挈而藏之且有心矣,彼造物者之未始有物,所以夜半得以負之而走也。雖然,不物者乃能物物,不化者乃能化化。若驟若馳,且狙於一息,不留之間,化故無常也。我知之矣。此特造物者愚羣動而有心者,所以妄存亡也。是心存則物存,是心亡則物亡。方其藏之壑澤,心之所見自以為固矣。不知此纖毫未嘗立,俄而失之。夜半心之所見,自以為去矣。不知此纖毫未嘗動,惟知夫大定持之者,故能遊於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夫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之處,乃萬物之所繫一化之所待。古之人藏天下於天下者,以此。夫天下者,萬物之所一也。而人者又萬物之一耳。誠其得一之全,故知萬化之未始有極者,動無非我,則夭老。終始皆所欲之而無所惡也。與夫一犯人形而喜之者,其樂可勝計邪?古之人嘗言之矣,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是樂也,昧者終日用之而不知且宅爾,陳人爾,與物周遊於造化之逆旅爾,安得莊周藏天下於天下而論之。

坐忘

心非汝有,孰有之哉?是諸綠積習而假名耳。身非汝有,孰有之哉?是百骸和合而幻生耳。知心無心而萬物皆吾心,則聰明烏用黜。知身無身而萬象皆吾身,則支體烏用墮。況於仁義乎,瓦於禮樂乎,若然動靜語默,無非妙處;縱橫逆順,無非大游,孰知其為忘也邪?不然厭擾而趣寂,懼有以樂無,以是為忘,則聚塊積塵皆可謂之忘矣。夫回幾於聖人,而未盡過於!衆人而有餘。順一化之自虛了乎。無物者,聖人也。隨眾境而俱逝繫乎有物者,衆人也。了乎無物則無往而非忘,擊乎有物則無時而能忘,此顏回所以坐忘乎?反萬物流轉之境,冥一性不遷之宗,靜觀世間,則仁義禮樂舉皆妄名,寂照靈源則支體聰明;舉皆幻識,忘物無物則妄名自離;忘我無我則幻識自盡,然仁義禮樂名不自名,妄者執以為名。支體聰明識不自識,幻者認以為識。知身本於無有,則支體將自墮。必期於墮之者,未離於身見也。知心本於不生,則聰明將自黜。必期於黜之者,未離於心見也,且支體聰明之尚無,則仁義禮樂之安有?向也作德於肝膈之上而物物皆知,今也無知,向也役心於眉睫之間而物物皆見,今也無見。玆乃坐忘乎?然既已謂之忘,仲尼不容於有問,顏回不容於有應,亦安知一毫之益,亦安知一毫之損,亦安知仁義禮樂之忘為未,亦安知支體聰明之墮黜為至已乎?夫即妙而觀墜者之忘車,汶者之忘水,人之忘道術,魚之忘江湖,亦忘也。即梳而觀得者之忘形,利者之忘真,怒臂者之忘車轍,攫金者之忘市人,亦忘也。將以彼是而此非乎,道無是非;將以彼真而此偽乎,道無真偽。顏氏之子背塵而反妙,損實而集虛者示,吾知其忘猶未忘也。使進此道,不忘亦忘。孔子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又奚貴忘。

壺子

神之妙物者,未嘗顯妙;物之受妙者,未嘗知妙,是之謂神。彼巫則誣神之言,以死生存亡、禍福壽夭而告於人者,其驗雖歲月、旬日之可期,似妙而非妙特若神矣。既已謂之神巫,而又曰季咸者,以寓物之妙,而有感者也。且咸則有感而感,則有心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以我之有見而見人之見,故死生存亡、禍福壽夭者,妄名起矣。名既已妄,又妄見之,見既愈妄,又妄言之。世之滯於相,而不能冥妄者,又妄受之。直以是為真,故棄而走也。雖列子猶見之,而心醉以其未能刳心也。以其道之至於壺子,以其未能絕學也。故使人得而相汝。夫壺者,以空虛不毀為體,以淵明不測為用。子則有出母之道以應世者,故能託無相於有相之間。季咸則有心而感者,故每入則皆曰見。壺子則無心而應者》 ,故每至則皆曰示。彼無心者,踐形於無形之表,彼安得而相之;超數於無數之先,彼安得而知之。季咸方且累於形數而未離見,見之處直以為死生,若是而莫之逃也。故始也示之以地文,則歎之以其死。次也示之以天壤,則幸之以其生。不知死本無死,心滅則死;生本無生,心生則生。形之死生,心之起滅。心之起滅,見之有無也。至人未始有心,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與陰同德,彼亦不得而見也,必示之以地文,而文者物之所自雜也。與陽同波,彼亦不得而見也,必示之以天壤,而壤者物之所自全也。示之以太沖,遂以為不齊焉。地文則陰勝陽,天壤則陽勝陰,太沖則陰陽之中,莫勝則天地之平也。萬法一致,本無高下,彼見不齊焉。然三者皆謂之機。意其動之微而見之先,故得而見之也。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則示出於無所示矣。彼以實投我,而此以虛,彼以有受我,而此以無。彼之起心,役見為有盡,此之離人,藏天為無盡,以有盡相無盡,殆已。此季咸所以望之而走,追之而滅也。雖然,壺子之告列子且曰:是見吾杜德機。又曰,殆見吾善者機。又曰,是見吾衡氣機。皆曰吾者,猶且立我,至於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雖吾亦喪之,示之者其誰邪?相之者其誰邪?故逃也。壺子之心太虛矣。太虛之體,空明妙湛,總持萬有。飾之以榮華而不留,揮之以兵刀而不傷,沃之以水而不濡,燎之以火而不焚。一以是故示。壺子之心,弔之以死,受之而不惡;慶之以生,受之而不悅;名之不齊,受之而不爭。彼卒自失而滅,亦不以為騰而得,亦以是虛示。莊周方論應帝王而言此者。夫帝王應世惟寂然不動,故能感而遂通,惟退藏於密,故能吉凶與民同患。一將出其宗,敝敝然以天下為吾患,役千萬物而非所以役萬物,使人得而相汝,可乎此古之應帝王者,所以蕩蕩乎無能名也。

玄珠

赤水之北,源含陽而不流;崑崙之丘,體安靜而不撓。以昆性之自本者,南望則交物而起見,還歸則涉動而旋復。以瓦性之反太者,性夫一開,塵境並起,既湛人偽,遂遠大道,玄珠其遺乎?然性不可因人而知,使之者又其誰邪?性不可有心而知,索之者又其誰邪?夫使之而非集虛也,索之而非默契也。是三子者智窮乎所欲知,目竭乎所欲見,口費乎所欲言,而道終弗得。夫何故游塵聚塊,妙道皆存,瓦礫糠枇,至真咸在。近不間於眉睫,遠不離於象先。流出乎方寸之境,縱橫乎日用之際。追之則冥,山在前而愈遠,問之則大,塊非遷而盡迷,以其索之不得故也。且性本無知,而知非知也;性本無見,而見非見也;性本無言,而言非言也。即知是性,以知索知,反為知迷。即見是性,以見索見,反為見得。即言是性,以言索言,反為言縛。謂之象,似有而非有也。謂之罔,似無而非無也。去智而迷者靈,去見而得者徹,去言而縛者解,此象罔所以獨得之也。方其探入道之本,則聖如黃帝,有望乃遺;愚如象罔,無心乃得。及其冥大道之原,則一性無性,在得非聖;一真無,真在失非凡。向也遺之黃帝,亦無一毫之虧;今也得之象罔,亦無一毫之得。一旦古亙今而獨露真常,大感大靈而咸為覺性,庸詛知三子之弗得為非,而象罔之得為是也。故雖黃帝特異之。

濠梁

物之所同者,同乎一。一之所同者,同乎道。道之所致,無所從來。生者自生,而生本無生。形者自形,而形本無形。凡森布於貌象、聲色之間者,無不具此道。我於物奚擇焉。一性之分,充足無餘,一天之遊,逍遙無累。物與我咸有焉。惟契物我之知者,於此蓋有不期知而知,其妙冥契,其理默會,神者先受之。有不能逃遊其先者,此莊子所以知魚樂於濠梁之上也。夫出而揚游而泳,無濡沫之個,無網罟之患,從容乎一水之中者,將以是為魚之樂乎?以是為樂,《 齊諧》 且知之矣,又奚待周而後知?蓋魚之所樂,在道而不在水。周之所知,在樂而不在魚。惟魚忘於水,故其樂全。惟周忘於魚,故其知一。至樂無樂,魚不知樂其樂;真知無知,周不期知而知。然莊周以是契之於無物之表,蓋將無言;惠子嘗交于莫逆之際,蓋將無問。莊子於此非不能默,惠子於此非不能悟,以謂非問則周之言無所託,非言則道之妙無所見。直將松天下後世離我與物為兩者之蔽示。將物自有其物,則周固非魚矣,是安知我而知魚之為樂也邪?將我自有其我,則魚固非周矣,是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也邪?知與不知皆道之末,此周所以請循其本也,其本未嘗不知昔人嘗言之矣。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在我者蓋如也,視死如生,視富如貧,視周如魚,視人如豕,視我如人。在物者蓋如也,如則物物皆至,游無非妙處,奚獨濠梁之上也哉?如則物物皆真,樂無非天和,奚獨鯈魚之樂也哉?吾知夫周與魚未始有分也,然作秋水之篇,始之以河伯北海若相矜於小大之域,次之以蟲夔蛇風相憐於有無之地,又安知物之所以一,則樂之所以全。故周託鯈魚之樂,以卒其意,而至樂之說,因此而作也。古之明乎至樂無有者,常見於其言矣。曰奚樂,奚惡?

墜車

執物以為有,所見者誠車矣。認我以為實,所知者誠墜矣。知見立而乘墜分,庸詛無傷邪?彼醉者之全酒,知以之泯,見以之冥,乘不知有車,墜不知有地,身不知有觸,觸不知有傷。凝然無所分焉。且暫寄其全於酒者,猶足以外死生而忘驚懼,死性天之全未始離者乎?天下一車示,託而乘其上者,內開知見之營營,外逐幻化之擾擾,一將傾覆於諸妄之地,非直骨節之傷驚懼之入也。一開其受萬態俱入,猶醒者之睹車覆,且得無傷乎?雖然,探形之始,則天地與我並生。原數之先,則萬物與我為一。奚物而謂車?奚物而謂人?奚物而謂墜?奚物而謂傷?且心與物對,則開天而人;心與物冥,則離人而天。機械去而所循者,天理也,適莫融而所體者,天均也。行而無跡是謂天遊,動而無吵是謂天機。舉不足以憂之者,天樂也。舉不足以美之者,天和也。以是相天,無所助也以是事天,無所役也。夫是之謂全於天。彼其視得失、一及樂、死生、通猶醉者之墜車矣。嘗原周之意,以是說於達生之篇者,以謂有生者必盡。有盡者必生,知夫生本無生,故曰內觀。無心外觀,無身泛觀,無物乃能一其性而不二,養其氣而不耗,合其德而不離,通乎物之所造而不為,奚往而非天哉。形全於天而形形者,未嘗有;耳全於天而聲聲者,未嘗發;目全於天而色色者,未嘗顯;口全於天而味味者,未嘗呈;夫是之謂全於天。是篇既託之以醉者之墜車矣,又次之以復條者不折鏌铘,又次之以技心者不怨飄瓦也。其何故也?物自無物何心於有,我自無我何心於物,物我未始有分也。故墜者不傷,警者不折,飄者不怨,一天之自虛矣。然則以其對人,故謂之天。一性無性,死有天乎?以其對開,故謂之藏,一天無天,配有藏乎?悟此然後契達生之妙趣也?

道術

昔之語道者,以謂道烏乎在?曰無乎不在。期之以在邪?古之人嘗言之矣。在古無古,在今無今,在陰非陰,在陽非陽,在遠不離眉睫,在近獨高象先,在聚而流出萬有,在散而牧斂一毫。道果在有哉?期之以在無邪?古之人嘗言之矣。在天而天,在地而地,在谷滿谷,在坑滿坑,有在于螻蟻,有在于瓦礫。道果在無哉?無不在無,名謂之無,而真無不無也。有不在有,名謂之有,而真有不有也。而在在者有無不可得而名焉。昔之明在在之妙於天下者,不敢以形數擬,不敢以吵域睨,即其亙古今而自成,入散殊而皆一者,強名之日古。人之大體,是猶萬水著見一月之所攝也,萬竅怒號一風之所鼓也,萬象森羅一氣之所積也,萬物紛錯一道之所原也。神明得之而降出,帝王得之而生成,天人得之不離於宗,神人得之不離於精,至人得之不離於真。聖人以是而變化,君子以是而慈仁,以是為法名操稽之數,以是為詩書禮樂之文。古之人即之以為道術者,非累於心也,故不可謂之心術;非鑿於智也,故不可謂之智術;非機也故不可謂之機術;非技也故不可謂之技術。此術者而謂之道,其該褊者也。惜夫大全裂於道德之一散,百家諸子隨所見而自滯,以謂道術有在於是也。其生不歌,其死不哭,而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悅之。為人太多,為己太寡,而宋鉼、尹文子聞其風而悅之。誤髁無任而笑上賢,縱脫無杆而非大聖,蒙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以謙下為表,以虛空無弓,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此數子者,或以獨任不堪而滯道,或以強聒不捨而滯道,或以死生之說而滯道,或以博大之域而滯道,計其術之在道中,猶礨空之在大澤也,猶稊米之在太倉也,猶小石之在泰山,毫末之在馬體也。目其所見言之則殊,而自其所造之道觀之則不知其殊也。此何故?一石之微與泰山均於成體?一米之細與太倉均於成數,一礨與大澤共虛,一毫與馬體皆備。此百家雖裂道於多方,而大體未始有離也。嗚呼。沒百家無大全,離大全無百家,非百家則不見大全,非大全則百家不立,其原一也。終日大全而不知大全者,百姓也。欲至大全而未及大全者,賢人也。已極大全而泯迹大全者,聖人也。堯、舜之相授,授此者也。禹、湯之相傳,傳此者也。周公之仰思,思此者也。仲尼之潛心,潛此者也。孟子之養浩,養此者也。伊尹之先覺,覺此者也。莊周之書卒於是篇,深包大道之本,方排百家之敝,而終以謬悠之說,無津涯之辭自列於數子之末。深抵其著書之跡,以聖天下。後世孰謂周蔽於天,而為一曲之士。

莊子翼附錄 竟

庄子翼-明-焦竤

經名:莊子翼。明人焦竑撰。八卷,附錄一卷。底本出處:《萬曆續道藏》。參校本:明萬曆十年刊本(簡稱明本)。

莊子翼卷之一

內篇逍遙遊第一

北冥有魚,其名為鲲。鲲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烏,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烏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耶?其遠而無所至極耶?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郭註:鲲鵬之實,吾所未詳也。夫莊子之大意,在乎逍遙遊放,無為而自得。故極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適。達觀之士,宜要會其歸,而遺其所寄也。鲲之化鵬,非冥海不足以運其身,非九萬里不足以負其翼。此豈好奇哉。直以大物鈴生於大處,大處必生此大物,理固然者。翼大則難舉,故搏扶搖而後能上九萬里,一去半歲,至天池而息也。野馬者,遊氣也。野馬、塵埃皆鵬之所憑以飛者。夫天之蒼蒼,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耶。天之為遠而無極耶。鵬之自上以視地,亦猶人之自地觀天,則止而圖南矣。言鵬不知道里之遠近,趣足以自勝而逝也。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助於交切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天關遏者,而後乃今將圖南。蜩與鴦鳩笑之曰:我央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適莽蒼者,三飡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窘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
郭註:鵬之所以高飛者,翼大故耳。夫質小者所資不待大,則質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極,各足稱事,其濟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主而營生於至當之外,事不任力,動不稱情,則雖垂天之翼不能無窮,次起之飛不能無困矣。夫所以乃今將圖南者,非其好高而慕遠也。風不積則夭闆,不通故耳。三飡三句,所適彌遠,則聚糧彌多,故其翼彌大,則積氣彌厚也。二蟲謂鵬、蜩也。對大於小,所以均異趣也。夫趣之所以異,豈知異而異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此逍遙之大意。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懸也,比之衆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衆人未嘗悲此者,以其性各有極也。苟知其極,則毫分不可相跋,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嘗以大欲小,而必以小羨大。故舉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羨欲所及,則羨欲之累可以絕矣。夫悲生於累,累絕則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自此已下至於列子,歷舉年知之大小,各信其一方,未有足以相傾者,然後統以無待之人。遺彼忘我,冥此群異。異方同得,而我無功名。是故統小大者,無小無大者也。苟有乎小大,則雖大鵬之與斥鴳,宰官之與御風,同為累物耳。齊死生者,無死無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則雖大椿之與媳蛄,彭祖之與朝菌,均於短折耳。故遊於無小無大者,無窮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無極者也。若夫逍遙而繫於有方,則雖放之使遊而有所窮矣,未能無待也。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地,有冥海者,天池也。有洰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餛。有烏#1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2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晏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故夫知去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朔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郭註:湯之問棘,亦云物各有極。任之則條暢,故莊子以所問為是也。向言二蟲殊#3翼,故所至不同。或翱翔天池,或畢志榆枋。直各稱體而足#4。不知所以然也。今言大小之辨,各有自然之素#5。既非跂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異,故再出之。其自視亦若此者,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也。宋榮子猶然笑之者,未能齊,故有笑也。舉世毀譽之而不加勸沮者,審自得也。定乎內外之分者,內我而外物。辨乎榮辱之境者,榮己而辱人。斯已矣者,亦不能復過此也。於世未數數者,足於身,故間於世也。猶未樹者,言唯能自是耳,未能無所不可也。冷然,輕妙之貌。旬有五日而反,言有待者雖御風而行,不能以一時而周也。然其行亦自然耳,非數數然求之也。非風則不得行,斯叉有待也。唯無所不乘者,無待耳。天地者,萬物之總名也。天地以萬物為體,而萬物必以自然為正。故大鵬之能高,斥鴳之能下。大樁之能長,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為之所能也,不為而自能,所以為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順萬物之性也。御六氣之辨者,即是遊變化之塗也。如斯以往,則何往而有窮哉。所遇斯乘,又將惡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遙也。苟有待焉,則雖列子之輕妙,猶不能以無風而行。故叉得其所待,然後逍遙耳,況大鵬乎?夫唯與物冥而循大變者,為能無待而常通,豈自通而已哉。又順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則同於大通矣。故有待無待,吾所不能齊也。至於各安其性,天機自張,受而不知,則吾所不能殊也。夫無待猶不足以殊有待,況有待者之巨細乎?無己,故順物,順物而至矣,理至則述滅矣。今順而不助,與至理為一,故無功。聖人者,物得性之名耳,未足以名其所以得也。筆乘:至人知道,內冥諸心而泯絕無寄,故置無己。神人盡道,成遂萬物而妙用深藏,故曰無功。聖人念道,神化蕩蕩而了不可測,故曰無名。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燸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天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鹪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6。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郭註: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堯以不#7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許由方明既治,則無所待之,而治實由堯。故有子治之言。夫治之由於不治,為之出乎無為也。取於堯而足,豈借之許由哉。若謂拱默山林之中而後得稱無為者,此老莊之談所以見棄於當塗,當塗者自必於有為之域而不反也。夫自任者對物,而順物者與物無對,故堯無對於天下,而許由與稷契為匹矣。何以言其然耶?夫與物冥者,群物之所不能離也。是以無心玄應,唯感之從。汎乎若不繫之舟。東西、之非己也,故無行而不與百姓共者,亦無往而不為天下君矣。以此為君,若天之高,實君之德也。若獨兀然立乎高山之頂,守一家之偏尚。此故俗中之一物,而為堯之外臣耳。若以外臣代之內主,斯有為君之名而無任君之實也。鷦鷯一枝,偃鼠滿腹,言性各有極。苟足其極,則餘天下之財也。歸休二句,均之無用。而堯獨有之,明夫懷豁者無方,故天下樂推而不厭也。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烏獸萬物,各足於所受。帝堯許由,各靜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實也。各得其實,又何所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堯許天地雖異,其於逍遙一也。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近。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眇姑射夜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掉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誑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預下同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汝也。之人也,之德也,將磅磚薄萬物以為一,世薪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啟天而不溺,大早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短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焚水之陽,官杳然喪其天下焉。
郭註:此皆寄言耳。神人即聖人也。夫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於山林之中。世豈識之哉?徒見其戴黃屋,佩玉璽,便謂足以纓紼其心矣。見其歷山川,同民事,便謂足以憔悴其神矣,豈知至至者之不虧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將明世無由識,故乃託之於絕垠之外而推之於視聽之表耳。處子者,不以外傷內也。不食五穀,吸風飲露者明神人非五穀所為,而特稟自然之妙氣也。夫體神居靈而窮理極妙者,雖靜默間堂之裹,而玄同四海之表。故乘兩儀而御六氣。同人群而驅萬物。苟無物而不順,則浮雲斯乘矣。無形而不載,則飛龍斯御矣。遺身而自得,故行若曳枯木,止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則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齊其所見而斷之,豈嘗信此哉?不知至言之極妙,而以為狂而不信,此智之聾盲也。是其言,猶時女者,謂此接輿之所言者,自然為物所求,但智之聾盲者謂無此理也。夫聖人之心,極兩儀之至會,窮萬物之妙數,故能體化合變,無往不可,旁磚萬物,無物不然。世以亂故求我,無我心也。我苟無心,亦何為不應世哉?其所以會通萬物之性,而陶鑄天下以成堯舜之治者,常以不為為之耳。孰弊弊焉勞神苦思,以事為事,然後能乎?物莫之傷者,言安於所傷,則傷不能傷。傷不能傷,而物亦不傷之也。無往而不安,則所在皆適,死生無變於已,況溺熱之間哉?故至人之不嬰乎禍難,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與吉會也。堯舜者,世事之名耳。為名者,非名也。故夫堯舜者,豈直堯舜而已哉,必有神人之實焉。今所稱堯舜者,徒名其塵垢秕糠耳。夫堯之無用天下為,亦猶越人之無所用章甫也。然遺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雖宗堯,而堯未嘗有天下也。故青然喪之而常遊心於絕冥之境。雖寄坐萬物之上而未始不消遙也。四子者,蓋寄言以明堯之不一於堯耳#8。夫堯實宜矣,其逵則堯也。世徒見堯之為堯,豈識其冥哉。故將求四子於海外而據堯於所見。因謂與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遙也。然未知至遠之所順者更近。而至高之所會者反下也。若乃厲然以獨高為至而不夷乎俗者,斯山谷之士非無待者也。奚足以語至極而遊無窮哉。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異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成水漿,其監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囂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剖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均手之藥者,世世以洴屏僻僻統曠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僻統,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稅昊王。越有難,昊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僻統,則所用之異也。今于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
猶有蓬之心也夫!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拳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生星二音乎?卑身而伏,以候敖遨者;束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闢,死於網罟。今夫犛離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外其下。不夭斤斧,物莫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若哉。
郭註:其藥能令手不拘拆,故堂漂絮於水中#9。蓬,非直達者也。蓋言小大之物,若失其極,則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則物皆逍遙也。《筆乘》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曰:則所用之異也,蓋人性本一,用之不同。用之巧,則逍遙矣。用之拙,則拘繫矣。孔子所言,性相近、習相遠,即此意也。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是用而無用,正其歸著處就用為結。

齊物論第二

南郭子綦其隱去聲同下几而坐,仰天而噓,咯榻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姬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子景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隘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暘號。而獨不聞之翏翏流乎?山林之畏偉隹崔去聲,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析稽,似圈,似臼,似佳者,似污者。激者、謞孝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豪者、完天杳二音者、咬助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嗎愚,冷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衆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籟則衆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景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

郭註:伺天人,均彼我,故外無與為歡,而咯然解體,若失其配匹也。槁木死灰,言其寂寞無情耳。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中獨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故止若枯木,行若遊塵,動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於無心自得,吾所不能二也。吾喪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何物足識哉?故都忘外內,然後超然俱得也。籟,簫也,簫管參差,官商異律,故有短長高下萬殊之聲,而所稟之度一也。然則優劣無所錯其間矣,況之風物,異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天地之籟見矣。塊者,無物也。噫氣者,豈有物哉?氣塊然而自噫耳。物之生也,莫不塊然而自生,則塊然之體大矣。故遂以大塊為名。翏翏,長風之聲。畏隹,大風之所扇動也。鼻口似下,略舉。衆竅之所似;激請以下,略舉衆竅之殊聲。于喁云者,言聲之官商雖千變萬化,唱和大小,莫不稱其所受而各當其分也。濟,止也,烈風作則衆竅實,及其止則衆竅虛。虛實雖異,其于各得則同也。調調刁刁,動搖貌。言物聲既異,形之動搖亦又不同。動雖不同,其得齊一耳。豈調調獨是而刁刁獨非乎?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此天籟也。天籟者,豈復別有一物哉?即衆竅比竹之屬,接乎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然則生生者誰哉?塊然而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則我自然耳。自己而然,則謂之天然,豈蒼蒼之謂哉?而或者謂天籟役物使從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況能有物哉?故天也者,萬物之總名也。莫適為天,誰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無所出焉,此天道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言物各自得,誰主怒之使然,蓋重明天籟也。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教也形開。與接為搆,日以心鬥。縵者、窖教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壓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歎變恕聶,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且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莫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朕#10。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該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悅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浬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郭註:閒閒、間間,知之不同也。炎炎、詹詹,言語之異也。魂交、形開,寤寐之異也。縵、窖、密,交接之異也。惴惴、縵縵,恐悸之異也。司是非、守勝,動止之異也。日消,哀殺也。不可使復,溺而遂往也。厭緘,厭沒于役。老洫,老而愈洫也。近死,利患輕禍也。莫使復陽,陰結遂志也。喜怒以下,性情之異也。樂出虛,蒸成菌,事變之異也。自此以上,略舉天籟之無方。以下,明無方之自然也。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則形雖彌異,自然彌同也。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天地萬物,變化日新。與時俱往,何物萌之哉?自然而然耳。所由以生,言其自生也,彼自然也。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豈遠之哉。不知所為使者,凡物云云,皆自爾耳。非相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至矣。萬物萬情,趣舍不同,若有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朕迹,而亦終不得,則明物皆自然,無使物然也。行者,信已可行。情當其物,形不別見,則百骸、九竅,付之自然,莫不賅存。說之,則有所私,有私則不能賅而存。志過其分,上下相冒,而莫為臣妾矣。夫君臣之分,若天高、地卑,措於自當。真君則任其自爾,而非偽也。凡得真性,用其自為者,知與不知,皆自若也。然知者守知以待終,愚者抱愚以至死。逆順相交,各信其偏見而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比衆人所悲者,亦可悲矣。而未嘗以此為悲,性然故也。物各#11性然,又何足悲哉?然則終身役役,然疲困,雖生而實與死同。此又哀之大而人未嘗以為哀,則凡所哀者,不足哀也。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耶?其未嘗有言耶?其以為異於鷇却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陶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郭註:今夫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生者皆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萬物雖異,至于生不由知,未有不同者也。故天下莫不芒也。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謂之成心。人自師其成心,則人各自有師矣。人各自有師。故付之而自當也。夫以成待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師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謂短而舍其所謂長者也。今日適越,昔何由至?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明夫是非者,群品之所不能無,故至人兩順之。理無是非,而惑者以為有,此以無有為有也。惑心已成,雖聖人不能解。故付之自若而不強知也。言者各有所說,故異於吹。我以為是而彼以為非,彼之所是,而我又非之,故未定也。未定也者,由彼我之情偏耳。以為有言耶?然未足有所定。以為無言耶?則據此已#12有言。言與鷇音,其致一也。有辯無辯,誠未可定。天下之情不必同而所言不能異。故是非紛紜,莫知所定也。夫道,焉不在,言何隱蔽,而有真偽、是非之名紛然而起。小成榮華,自隱於道。而道不可隱,則真偽是非者,一行於榮華而止于適當,見於小成而滅於大全也。儒墨更相是非,各私所見。夫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無是無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乃欲明無是無非也。欲明無是。無非,則不若還以儒墨反覆相明。反覆相明,則知其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物皆自是,故無非是。物皆相彼,故無非彼,無非彼則天下無是矣。無非是,則天下無彼矣。無彼無是,所以玄同也。物皆不見彼之所見,而獨自知其所知。自知其所知,則自以為是矣。自以為是,則以彼為非矣。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相因而生者也。夫死生之變,猶春秋冬夏四時行耳。故死生之狀雖異,其於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謂生為生,而死者方自謂生為死,則無生矣。生者方自謂死為死,而死者方自謂死為生,則無死矣。無生無死,無可無不可,故儒墨之辯,吾所不能同也。至於各冥其分,吾所不能異也。是以聖人因天下之是非而自無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塗而是非無不當者,直明其天然而無所奪故也。是亦彼也,我亦為彼所彼。彼亦是也,彼亦自以為是。彼是有無,未果定也。偶,對也,彼是相對,而聖人兩順之。故無心者與物冥,而未嘗有對于天下也。樞,要也,此居其樞要會其玄極,以應夫無方。是非相尋,反覆無窮,故謂之環。環中,空矣。今以是非為環而得其中者,無是無非也。無是無非,故能應乎是非。是非無窮,故應亦無窮。天下莫不自是,莫不相非,故#13一是一非,兩行無窮。唯涉空得中者,曠然無懷,乘之以遊也。《筆乘》:彼不自生,因此則有彼。此不自生,因彼則有此。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此皆從無生有。所謂方生之說也。雖然,生即與死對,死即與生對。方可,即有不可。方不可,即有可。一是一非,相為匹偶,此人也,非天也。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超然立乎是非之表,而獨與造物者遊。豈世之意見橫生者倫哉?雖聖人於是非亦不廢者,乃生之所是因而是之,世之所非因而非之,不過如是而已。因之一字,老莊之要旨。故下文累言以應之。知此則此即彼,彼即此,彼之是非即此之是非。果且有分別乎?果且無分別乎?彼此匹偶之相求之,了不可得而道樞在此矣。几物奇圓而偶方,環則終始無端,中虛無物,得道樞者似之。故曰:得其環中,以應無窮。蓋行乎是非無窮之塗,而其無是無非者,自若非照之以天者不能,所謂莫若以明也。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

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筵庭與楹,厲與西施,恢恑詭橘決怪,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曰:狙公賦芧序,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衆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郭註:夫自是而非彼,天下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則彼指於我指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覆以彼指還喻我指,則我指於彼指復為非指矣。此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將明無是無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則彼與我,既同於自是,又均于相非。均于相非,則天下無是。同于自是,則天下無非。何者?是若果是,則天下不得復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則天下亦不得復有是之者也。今是非無主,紛然殽亂,明此區區者各信其偏見而同于二致耳。仰觀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故浩然大寧,各當其分,同于自得,而無是無非也。可於已者,即謂之可,不可於已者,即謂之不可。道無不成,物無不然,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夫筵橫而楹縱,厲醜而西施好,所謂齊者,豈鈴齊形狀,同規矩哉。故舉縱橫、好醜、恢恑憰怪,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則形雖萬殊而性同得,故日:道通為一也。夫物或此以為散,而彼以為成。我之所謂成,而彼或謂之毀者,皆生於自見而不見彼也。唯達者無滯于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當于自用。自用者,莫不條暢而自得也。幾,盡作也至理盡于自得也。達者因而不故曰因是。然豈知因為善而因之哉?之道也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謂道即一也。達者之於一,豈勞神哉。若勞神明於為不不足賴也。與彼不一者無以異矣。亦同衆狙因所好而自是也。是以聖人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兩行者,任天下之是非也。筆乘:天地之大,不異一指,萬物之多,不異一馬。況人為天地萬物中之一物乎。知此則真體廓然,是非盡泯,而其天全矣。然聖人無是非而亦未嘗廢是非。所謂因也,人所可因而可之,人所不可因而不可之。道可行因而成之,物有謂因而然之。是我無然,然於物之所然耳。我無不然,不然於物之所不然耳。若此者,以物自有所然,自有所可。蓋無物不如此者,又何叉加是非於其問哉。筳與楹反,厲與西施反,分與成反,成與毀反,極之恢恑懦怪,皆通而一之,非洞然曉徹,冥乎至理者不能,此莊生之所謂達也。不用,不自用也,寓諸庸,因乎人也。庸,即人之所常用,故曰庸也者,用也。凡物不用則滯,用則通,故曰用也者,通也。道至於通則得矣,故曰通也者,得也。至於得則幾矣。而總之只是因之一字盡之也,又恐不明因之為義,但觀狙公賦芋不自增喊,而因衆狙之喜怒為增喊,非因而何是?以聖人外,則因人而和之,以是非內,則休乎無是無非之天鈞。不以迹之有是非而礙其心之無是非,所以謂之兩行也。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汨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郭註:知夫未始有物者,此忘天地,遺萬物,外不察乎宇宙,內不覺其一身,故曠然無累,與物俱往,而無所不應也。未始有封者,雖未都忘,猶能忘其彼此也。未始有是非者,雖未能忘彼此,猶能忘彼此之是非也。是非彰而道虧,無是非乃全也。道虧則情有所偏而愛有所成,未能忘愛釋私,玄同彼我也。夫聲不可勝舉也,故吹管操弦,雖有繁手,遺聲多矣。而執籥嗚弦者,欲以彰聲也。彰聲而聲遺。不彰聲而聲全#14 。故欲成而虧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無虧者,昭文之不鼓琴也。幾,盡也。夫三子者,皆欲辯非己所明而明之。故知盡慮窮,形勞神倦,或枝策假寐,或據梧而暝,然賴其盛,故能久,不爾早困也。三子惟獨好其所明,自以殊於衆人,欲使衆人同我之所好,是猶對牛鼓黃耳。彼竟不明,故己之道衛終於昧然也。文之子又終文之緒,亦卒不成。此三子雖求明於彼,彼竟不明,所以終身無成。若三子而可謂成,則我之不成亦可謂成也。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謂不成,則萬物皆相與無成矣。故聖人不顯此以耀彼,不拾己而逐物,從而任之,各冥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遺也。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於彼,不亦妄乎?夫聖人無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則圖而域之;恢憶懦怪,則通而一之;使群異各安其所安,衆人不失其所是,則己不用於物,而萬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則孰是孰非哉。故雖放蕩之變,倔奇之異,曲而從之,寄之自用,則用雖萬殊,歷然自明o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諸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大泰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瓦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瓦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郭註:今言無是非,不知其與言有者類乎,不類乎?謂之類,則我以無為是,彼以無為非,斯不類矣。然此雖是非不同,亦未免於有是非也,則與彼類矣。故曰: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也。然則將大不類,莫若無心。既遣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於無遣。然後無遣無不遣,而是非自去矣。請嘗言之者,至理無言。言則與類,故試寄言之也。有始,言必有終也。未始有始,謂無終始而一死生也。未始有夫未始有始,言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齊,斯又忘其一也。有有則美惡是非具也;有無則未知無無,是非好惡猶未離懷也。未始有無,知無無矣,而猶未能無知也。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俄而有無,未知有無之孰有孰無。此都忘其知也,爾乃俄然始了無耳。了無,則天地萬物,彼我是非,豁然碗斯也。我已有謂者,謂無是非,即復有謂也。未知吾謂之果有果無,爾乃蕩然無纖芥於胸中也。夫以形相對,則太山大於秋毫也。若各據性分,物冥其極,則形大未為有餘,形小不為不足。苟各足於其性,則秋毫不獨小其小,太山不獨大其大矣。若以性足為大,則天下之足未有過於秋毫也。若性足者非大,則雖太山亦可稱小矣。太山為小,則天下無大矣。秋毫為大,則天下無小矣。無小無大,無壽無夭,是以螅蛄不羨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鴳不貴天池而榮願已足。苟足于天然而安其性分,故雖天地未足為壽而與我並生,萬物未足為異而與我同得也。萬物萬形,自得則一已。自一矣,理無所言。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謂一以正之。既謂之一,即是有言矣。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則一與言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謂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一,猶乃成三,況尋其枝流,凡物殊稱,何可勝紀,故一之者與彼未殊,而忘一者無言而自一也。因是者各止于所能,乃最是也。《筆乘》:無適焉,因是已言自無適。有者識風鼓浪展轉不窮,為是為非,竟無了歇。無適者自有適無者也,適無則無是非,而因人之是非以為是非,故日因是已。此句篇中凡數見而解者,俱失之以不知是已為語詞,而連因字讀之故也。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吵也。

請言其吵: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衆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謙,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技而不成。五者園圓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郭註:道未始有封,冥然無不在也。言未始有常,彼此是非無定主也。為是而有吵者,道無封,故萬物得恣其分域也。左右者,各異便也。倫義者,物物有理,事事有宜也。分辯者,群分而類別也。並逐日競。對辯曰爭。略而判之有此八德。六合之外,謂萬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雖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內,則未嘗以感聖人也。故未嘗論之,若論則引物使學其所不· 能矣。故不論其外,而八吵同于自得也。論而不議,陳其性而安之也。議而不辯者,順其成迹擬乎至當之極,不執其所是以非衆人也。分不分辯不辯者,物物自分,事事自別,而欲由己以分別之者,不見彼之自別也。懷之者,以不辯為懷耳,聖人無懷也。辯有不見者,不見彼之自辯,故辯己所知以示之也。不稱者,付之自稱,無所稱謂也。不言者,己自別也。不仁者,無愛而自存也。不嗛者,至足者,物之去來非我也。故無所容其嗛盈。不忮者,無往而不順,故能無險而不往也。道昭而不道者,以此明彼,彼此俱失也。言辯而不及者,不能及其自分也。仁常不成者,物無常愛,常愛則不周也。康清不信者,激然康清,責名者爾,非真廉也。勇忮不成者,忮逆之勇,天下共疾之,無敢舉足之地也。此五者,皆以有為傷當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無己。夫外不可求而求之,猶以圓學方,以魚羨烏耳。此愈近彼愈遠,學彌得而性彌失,故齊物而偏尚之累去矣。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故止于所知之內而至也。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者,浩然都任之也。不滿不竭者,至人之心若鏡,應而不藏,故曠然無盈虛之變也。不知所由來者,至理之來,自然無迹也。葆光者,任其自明,故其光不蔽也。欲伐三國而不釋然者,於安任之道未弘,故聽朝而不怡也。將寄明齊一之理于大聖,故發自怪之問以起對也。夫物之所安無陋也,則蓬艾乃三子之妙處。若不釋然,何哉,夫重明登天,六合俱照,無有蓬艾而不光被也。夫曰月雖無私于照,猶有所不及,德則無不得也。而今欲奪蓬艾之願而伐使從己。於至道豈弘哉。故不釋然神解耳,若乃物暢其性,各安其所安,遠近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極。則彼無不當而我無不怡也。《筆乘》:道無封,言無常,聖人何惡于封與常哉,為其立于是非之吵也。左、右、倫、義、分、辯、競、爭,此八德皆謂之吵。聖人存而不論,論而不辯,辯而不議,則超然是非之表,而何至于有吵哉。然聖人非但不論、不辯、不議為無吵也,即其有時而論、而辯,亦不得謂之吵也。聖人心無分別,分即謂之不分,辯即謂之不辯。所以者聖人以不見為辯,衆人以相示為辯,此其所以異耳。不稱、不言、不仁、不賺、不忮,歷引古語以證之,五者至德渾成,名相不立,此所謂園也。若道昭、言辯、仁常、康清、勇忮,則圭角太露,而近於方矣。方即吵也。噫,世知不知之為至,而知知而不知為尤,至所謂不言之辯,不道之道是也。此則有即無,色即空,豈非注而不滿,酌而不竭,不知其所由來之天府乎?葆光即知而不知之謂。

齧缺問乎王倪曰:于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談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女:汝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鰭秋然乎哉?木處將端慄恂懼,猥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鯽且疽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偏狙旦以為雌,麋與鹿交,鱔與魚游,毛牆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烏見之高飛,麋鹿見之庾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骰亂,吾惡能知其辯?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15生無變於已,而瓦利害之端乎。

郭註:所同未必是,所異不獨非,而彼我莫能相正,故無所用其知。若自知其所不知,即為有知。有知則不能任群才之自當也。都不知,乃曠然無不任矣。嘗試言之者,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試言之耳。魚游許水,水物所同,咸謂之知。然自烏觀之,則向所謂知者,復為不知矣。故舉民、鱔、猿三者,以明萬物之異便。次舉民、鹿、蛆、鴉四者,以明美惡之無主。又舉猿、徧、麋鹿、?、魚、毛、麗,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則無以知所同之必是矣。仁義是非樊然殽亂,言利于彼或害于此,天下之彼我無窮,則是非之竟無常。故唯莫之辯而任其自是,然後蕩然俱得也。齧缺未能妙其不知,故猶疑至人當知之,斯懸之未解也。至人神矣,無心而無不順也。不熱不寒不驚者,神全形具體與物冥,雖涉至變而未始非我,故蕩然無蔓介于胸中也。秉雲氣者,寄物而行,非我動也。騎日月者,有晝夜而無死生也。游四海之外者,無其知而任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不窮也。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鶚炙。予嘗為汝妄言之,汝以妄聽#16之。奚旁去聲日月,挾宇宙,為其胳合,置其滑汨湣昏,以隸相尊?衆人役役,聖人愚菴,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蓋然,而以是相蘊。予惡乎知說悅生之非惑耶?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耶?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林,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子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薪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教而復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汝下同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的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蟹者,是旦暮遇之也。
郭註:不從事于務者,務自來理自應耳,非從而事之也。不就利違害者,任而直前,無所避就也。不喜求者,求之不喜,直取不怒也。不緣道,獨至者也。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者。凡有稱謂,皆非吾所謂也,彼各自謂耳,故無彼有謂而有此無謂也。凡非真性,皆塵垢也。夫物有自然,理有至極,循而直往,則冥然自合。非所言也,故言之者孟浪。而聞之者聽熒,雖復黃帝,猶不能萬物無懷,而聽熒至竟。故聖人付當於塵垢之外,而玄合乎視聽之表。照之以天而不逆計,放之自爾而不推明也。今瞿鵲方聞孟浪之言而便以為妙道之行,斯無異見卵#17而責司晨之功,見彈而求鶚炙之實也。夫不能安時處順而探變求化,當生而慮死,執是以辮非,皆逆計之徒也。言之則孟浪,故試妄言之。若正聽妄言,復為大早計,故亦妄聽之。以死生為晝夜,旁日月之譬也。以萬物為一體,挾宇宙之譬也。以有所賤,故尊卑生焉,而滑泯紛亂,莫之能正,各自是於一方矣。故為胞然自合之道,其若置之勿言,委之自爾也。脗然,無波際之謂。役役,馳騖于是非之境也。愚屹,芚然無知而直往之貌。純者,不雜者也。夫舉萬世而參其變,衆人謂之雜矣,故役役然勞形怵心而去彼就此。唯大聖,無執故芚然直往,而與變化為一,一變化而常遊於獨者也。故雖參揉億載,千殊萬異,道行之而成,則古今一成也。物謂之而然,則萬物一然也。無物不然,無時不成,斯可謂純也。蘊,積也。積是於萬歲,則萬歲一是也。積然於萬物,則萬物盡然也。故不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彼我勝負之所如也。死生一也,而獨說生。欲與變化相背,安知其非惑也。少而失其故居,名為弱喪。弱喪者,遂安於所在而不知歸於故鄉也。焉知生之非夫弱喪。焉知死之非夫還歸而惡之哉。觀於麗姬,先泣後悔。一生之內,情變若此。當此之日,則不知彼。況夫死生之變,惡能相知哉。故寤寐之間,事苟變,情亦異,則死生之願不得同矣。故生時樂生,則死時樂死矣。死生雖異,其於各得所願一也,則何係哉。方夢不知其夢,則當死之時,亦不知其死而自適其志也。夫夢者夢中復占其夢,則無以異於寤者也。當所遇,無不足也。何為方生而憂死哉。大覺者,聖人也。大覺者乃知夫患慮在懷者皆未寤也。愚者大夢而自以為寤。故竊竊然以所好為君上而所惡為牧圉。欣然信一家之偏見,可謂固陋矣。非常之談,非常人之所知,故謂之弔當卓詭而不識其懸解。旦暮遇之者,言能蛻然無係而玄同生死者至希也。《筆乘》:奚,何不也,屬下句讀。弱喪,《禮記》二十曰:弱喪,亡失也。旦暮遇之,言有知之者,雖萬世之遠猶如旦夕,甚言其難得也。古云:千里而一聖,猶比肩也。語意亦如此。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難啖間,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萬衍去聲,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郭註:不知而後推,不見而後辯。辯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與物對也。辯對終日黯闇,至竟莫能正之,故當付之自正耳。同故是之,異故非之,皆未足信。是若果是,則天下不得復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則亦無緣復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異。異同既具而是非無主,故夫是非者,生乎好辯而休乎天均。付之兩行而息乎正也。待彼不足以正此,則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天倪者,自然之分也。是、非、然、否,彼我更對,故無辯。無辯,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已,不待彼以正此。是非之辯為化聲,化聲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和以自然之分,任其無極之化,尋斯以往,則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窮也。忘年故玄同死生。忘義故彌貫是非。是非死生蕩而為一,斯至理也。至理暢於無極,故寄之者不得有窮也。

罔兩問景影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而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蚶敷蜩條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許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而覺教,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郭註:罔兩,景外之微陰也。吾有待而然者邪,言天機自爾,坐起無待,無待而獨得者。孰知其故,而責其所以哉。若責其所待而尋其所由,則尋責無極,卒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明矣。若待蛇蚶蜩翼,則無特操之所由,未為難識也。今所以不識,正由不待斯類而獨化故耳。或謂罔兩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請問,夫造物者,有邪無邪?無也,則胡能造物哉。有也,則不足以物衆形,故明乎衆形之自物自造而無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相生,雖復玄合,而非待也。今罔兩之因景,猶云俱生而非待。故罔兩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無之所化也,則化與不化,然與不然,從人之與由己,莫不自爾。吾惡識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則本末內外,泯然無迹。若乃責此近因,忘其自爾,宗物於外,喪主於內,而愛尚生矣,何夷之得有哉。自喻適志自快得意,悅豫而行也。方其夢為胡蝶而不知周,則與殊死不異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自周而言,故稱覺耳,未必非夢也。今之不知胡蝶,無異於夢之不知周也。而各適一時之志,則無以明胡蝶之不夢為周矣。世有假寐而夢經百年者,則無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夢者也。覺夢之分,無異於死生之辯。今所以自喻適志,由其分定,非由無分也。夫時不暫掉,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夢於今化矣。死生之變,豈異於此,而勞心於其間哉。方為此則不知彼,夢為胡蝶是也。取之於人,則一生之中今不知後,麗姬是也。而愚者竊竊然自以為知生之可樂,死之可苦,未聞物化之謂也。《筆乘》:《齊物篇》始之以無彼我、同是非、合成毀、一多少、均小大而已。及其言之至,則次之以參古今、一生死、同夢覺,千變萬化而歸於一,致所謂明達而無礙者也。然而物我齊之,則可也。至於夢覺則何以同之歟?夫晝之所為與夜之所夢,一也。然晝以覺,夜以寐,小有不同也。積久而通,則晝所為,夜所夢,茫然無所分別矣。江通有言,覺能知夢,夢不知覺,則覺固真於夢。覺之所為,止存於思慮之中。夢之先知,乃出於思慮之外。則夢又靈於覺。旦旦之覺,其云為常有倫;昔昔之夢,其見聞常不續,夢覺須臾之說耳。其差殊乃至此,況死生乃去來之大變。苟非其人,欲無輪溺於造化,得乎哉?雖然,苟能早悟於夢覺,則死生之去來亦不足道也。

養生主第三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生,可以盡年。
郭註:生也有涯,所稟之分各有極也。夫舉重携輕而神氣自若,此力之所限也。而尚名好勝者,雖復絕膂,猶未足以慊其願,此知之無涯也。故知之為名,生於失當而滅於冥極。冥極者,任其至分而無毫銖之加。是故雖負萬鈞,苟當其所能,忽然不知重之在身。雖應萬機,泯然不覺事之在己。此養生之主也。若以有限之性尋無極之知,安得而不困哉。己困於知而不知止,又為知以救之,斯養而傷之者,真大殆也,必也。忘善惡而居中,任萬物之自為,問然與至當為一,故刑名遠己而全理在身也。緣督以為經者,順中以為常也。苟得中而冥度,則保身、全生、養親、盡年,事事無不可者。夫養生非求過分,蓋全理盡年而已矣。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紀,書翕然嚮然,奏刀駱畫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郁隙,導大窾款疑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死大輒孤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獲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郭註:自手之所觸至經首之會,言其因便施巧,無不閑解,盡理之甚,既適牛理,又合音節也。進乎技者,言直寄道理於技耳。所好者非技也。所見無非牛,未能見其理間也。未嘗見全牛,但見其理間也。以神遇不以目視,閣與理會也。官知止神欲行,司察之官廢,縱心而順理也。依天理者,不橫截也。批大郤者,有際之處,因而批之今離也。導大竅者,節解竅空,就導令殊也。因其固然,刀不妄加也。遊刃於空,未嘗經檗於微礙,技之妙也。交錯聚結為族。視為止者,不復屬目於他物也。行為遲,徐其手也。動刀甚微,謀然已解。得其宜則用力少也。如土委地,理解而無刀迹,若聚土也。善刀而藏之,拭刀而技之也。以刀可養,故知生亦可養#18。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烏乎介也?天與?余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去聲,不善也。
郭註:介,偏刖之名。知之所無奈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偏刖曰獨。夫師一家之知而不能兩存其足,則是知其所無奈何。若以右師之知而必求兩全,則心神內困形骸外弊矣,豈直偏刖而已哉。兩足共行曰有與。有與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以有與,命也。故知獨者亦非我也。是以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命之所無奈何也。全其自然而已。蘄,求也。樊,所以籠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間,逍遙乎自得之場,固養生之妙處也,又何求於入籠而服養哉。夫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也。心神長王,志服盈豫,而自放於清曠之地,忽然不覺善之為善也。《筆乘》:介,獨也。即見獨疑獨之獨。有與,則非獨矣。右師知識俱忘,而澹然遊心於獨。公文軒已望而知之,故驚問其天耶?人耶?言何以至此也。夫天之生,人自有知見而人不得以偶之,此天之使也。苟不知,知之自知見之,自見又為知見以益之,則有與而屬之人矣。即老子所謂: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澤雉飲啄雖難,必以樊中為苦。要思以善其人耳,彼知見者亦人之樊也。非至人則惡能縣解之。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弔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指窮於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郭註:秦失人弔亦弔,人號亦號。弟子怪其不倚戶觀化,乃至三號。不知至人無情,與衆號耳,故若斯可也。老者如哭子,少者如哭母。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住,故致此甚愛也。夫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感物太深,不止於當。逐天者也,將馳驚於憂樂之境。雖楚戮未加而性情已困,庸非刑哉。適來,時自生也。適去,理當死也。夫哀樂生於失得也,今玄通合變之士,無時而不安,無順而不處,冥然與造化為一,則無往而非我矣。將何得何失,孰死孰生哉,故任其所受,而哀樂無所錯其間矣。以有係者為縣,則無係者縣解也。縣解而性命之情得矣,此養生之要也。窮,盡也。為薪,猶前薪也。前薪以指,指盡前薪之理。故火傳而不滅,心得納養之中,故命續而不絕,明夫養生乃生之所以生也。夫時不再來,今不一停,故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納養而命續。前火非後火。故為薪而火傳。火傳而命續,由夫養得其極也,世豈知其盡而更生哉。《筆乘》:按佛典有解此者。曰:火之傳於薪,猶神之傳於形。火之傳異薪,猶神之傳異形。前薪非後薪,則知指窮之衍妙,前形非後形,則悟情數之感深。惑者見形朽於一生,便謂神情共喪,猶睹火窮於一木,便謂終期都盡,可乎?此其說亦甚精矣,然合生趨生則猶未了之談也。竊意以指計薪,薪多而指有窮;反火相傳燒,不知其即時盡矣。蓋躍金不出乎爐,浮涯爻還之海,以見其無死生一也。前言生之當養,此言死生如一,豈故相反哉。知死生之一者,乃為善養生者耳。

莊子翼卷之一竟

#1『烏』原作『焉』,據明本改。

#2『若』原作『君』,據明本改。

#3『殊』原作『跌』,據明本改。

#4『足』原作『是』,據明本改。

#5『素』原作『紫』,據明本改。

#6『滿腹』原作『河服』,據明本改。

#7『不』原本缺,據明本補。

#8『耳』原作『享』據明本改。
#9『水中』原作『本本』,據明本改。
#10『朕』原作『股』,據明本改。
#11『各』原作『人』,據明本改。
#12『已』原作『此』,據明本改。
#13『故』原作『枚』,據明本改。
#14『全』原作『今』,據明本改。
#15『死』原作『足』,據明本改。
#16『聽』原作『德』,據明本改。
#17『卵』原作『卯』,據明本改。
#18『養』原作『藏』,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二

人間世第四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1,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廖乎?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征打,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疆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日苜人。苗人者,人必反苜之。若殆為人苗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具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樞批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形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升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釆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死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詛可乎?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2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已,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3言薪乎而人善之,薪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腮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耶?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謫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太多政法而不謀。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
郭註:行獨,不與民同欲也,輕用其國者,人君動必乘人,一怒則伏尸流血。一喜則軒冕塞路。故君人者之用國,不可輕也。不見其過,莫敢諫也。輕用民死,輕用之於死也。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舉國而輸之死地,不可稱數,視之如草介也。民其無如矣,無所依歸也。道不欲雜,言宜正得其人。若夫不得其人,則雖百醫守病,適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古之至人,有其具,然後可以接物。彼不虛心以應物,而役思以犯難。故知其所存於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養真,寄妙當於群才,功名歸物而息慮遠身。然後可以至於暴人之所行也。且德之所以流蕩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橫出者,爭善故也。雖復桀、坏,其所矜惜,無非名善也。名知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則相軋,知用則爭興。故遺名知而後行可盡也。夫投人夜光,鮮不按劍者,未達故耳。回之德信與其不爭之名,彼所未達也。而強以仁義準繩於彼,彼將謂回欲毀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經世,而虛心以應物。誠信著於天地,不爭暢於萬物,然後萬物歸懷,天地不逆。故德音發而天下響會,景行彰而六合俱應,始可以經寒暑,涉治亂,而不與逆鱗逢也。苜人者,人必反菑之。適不信受,則謂與己爭名而反害之也。苟能悅賢惡愚,聞義而服,便為明君。君明則不苦無賢臣,汝往亦不足復奇。如其不爾,往又受害,故以有心而往,無往而可;無心而應,其應自來,則無往而不可也。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則工公,必乘人以君人之勢而角其捷辯,以距諫飾非。而目將熒之,使人眼眩也。色將平之,不能復自異於彼也。口將營之,自救解不暇也。容形心成,乃且釋己以從彼也。名之曰益多,適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盛也。順始無窮,尋常守故,未肯變也。不信厚言,未信而諫,雖厚為害也。龍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憂,非其事也。故其君擠之,不欲令臣有勝君之名也。夫暴君若叢枝、胥、放、有扈非徒恣欲,乃復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惜名責欲之君,雖復堯、禹,不能勝化也。故與眾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端而虛,正其形而虛其心也。勉而一,言遜而不二也。惡,惡可者,言未可也。衛君亢陽之性充張於內而甚揚於外,強禦之至也。釆色不定,喜怒無常也。夫頑強之甚,人以快事感己,己陵籍而乃抑挫之,以求從容自放而遂其侈心。雖小德且不能成,將故守其本意,執而不化,即汝之端虛勉一,外合而內不訾,此未足以化之也。顏回更說三條。內直者,與天為徒,言物無貴賤,得生一也。故善與不善,付之公當耳,一無所求於人。若然者,依乎天理,推己性命,若嬰兒之直往也。外曲者,與人為徒,言外形委曲,隨人事之所當為也。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言成於今而比於古。雖是常教,有諷責之旨。然寄直於古,故無以病我也。仲尼猶以為未可,意謂當理無二,而張三條以政之,與事不冥耳。雖未弘大,亦且不見咎責。然於化,則未以其挾三術以適彼,非經心而付之天下也。《筆乘》:若唯無詔王公句,絕詔告也。汝唯無告王公則已,言則必且乘人而鬥其捷云云,皆指顏子也。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為之,其易異邪?易之者,皔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 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嗚,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迹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者,伏戲羲、凡連之所行終,而屍散焉者乎?

郭註:夫有其心而為之者,誠恭易也。以有為為易,未見其宜也。若一志者,請去異端而任獨也。遺耳目,去心意,而符氣性之自得,此虛以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其心則至道集於懷也。未使實自回者,未使心齋,故有其身也。得便未始有回者,既得心齋之使,則無其身也。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者,放心自得之場,當於實而止也。譬之官商,應而無心,故曰鳴也。夫無心而應者,任彼耳,不強應也。使物自若,無門者也。付天下之自安,無毒者也,毒治也。不得已者,理之鈴然者也。體至一之宅而會乎叉然之符也,則幾矣,理盡於斯也。不行則易,欲行而不踐地,不可能也。無為則易,欲為而不傷性,不可得也。視聽之所得者粗,故易欺也。至於自然之報細,故難偽也。則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報,未有不當其分者也。而欲違天為偽,不亦難乎?有翼有知之喻,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無至虛之宅,無由有化物之實也。夫視有若無,虛室者也。室虛而純白獨生矣。吉祥之所集者,至虛至靜也。若夫不止#4於當,不會於極,此為以應坐之日而馳驚不息也。故外敵未至而內已困矣,豈能化物哉。夫使耳目閉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將任性直通,無往不冥,尚無幽昧之貴,而況人間之累乎?物無貴賤,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也,故世之所謂知者,豈欲知而知哉。所謂見者,豈謂見而見哉。若夫知見可以欲為而得者,則欲賢可以得賢,為聖可以得聖乎?固不可矣,而世不知知之自知,因欲為知以知之;不見見之自見,因欲為見以見之;不知生之自生,又將為生以生之。故見目而求離婁之明,見耳而責師曠之聰,故心神奔馳於內,耳目竭喪於外,身處不適則與物不冥矣。不冥矣,而能合乎人問之變,應乎世世之節者,未之有也。

《筆乘》:為天使,為人使,與未始得使及得使之使相應。顏子閒虛為心齊也。而霍然有悟,故曰:回之不能運動如意者,有我也。能運動如意者,無我也。夫子嘆其盡善而又告之曰:女能遊其樊而無動于名,意合則言,不合則止,廣大而無門,澹泊而無毒,一處之以不得已焉,則矣。幾者,幾于無我也。絕迸以下重發此義。不行而絕述則易,行而不踐地則難。為人使,則有我,故是偽。為天使,則無我,故難偽。夫知不以知,如大之行不以步,烏之飛不以翼者,天使之也。此所謂虛也,室虛則白生,心虛則道集,蓋非有吉祥也,而吉祥莫大焉,人之安身柄志,釋此無歸矣,而猶然不止,非坐馳而何?坐馳,如言陸沈之類,蓋人心自止而橫執以為不止,是猶之馬伏槽壢,而意驚千里,即拱默山林祇滋其擾耳。夫耳目內通則無聞見,外于心知則無思為,如此則可以言虛而鬼神來舍矣,況于人乎?此所以命萬物之化而不化于物,古聖人所為服行終身者也。

葉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屍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懼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一及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也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
郭註:王使諸梁甚重者,重其使,欲有所求也。甚敬而不急者,恐直空報其敬,而不肯急應其求也。事無小大,少有不言以成為懼者,此仲尼之所曾告諸梁也。事不成則有人道之息者,以成為懼者,不成則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事成,則有陰陽之息者,言人患雖去,然喜懼戰于胸中,固已結冰炭於五藏矣。成敗若任之於彼而莫足以息心者,唯有德者能之。爨無欲清之人者,對火而不思凍,明其所撰儉薄也。所撰儉薄而內熱飲冰者,誠憂事之難,非美食之為也。事未成則唯恐不成耳,若果不成則恐懼結於內而刑網罹於外。故曰:是兩也。不可解於心者,自然固結,不可解也。無所逃於天地之問者,千人聚,不以一人為主。不亂則散,故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無君,此天人之道,必至之宜也。若君可逃而親可解,則不足戒也。故曰:是之謂大戒。知不可奈何者,命也,而安之,則無哀無樂,何易施之有哉!故冥然以所遇為命而不施心於其間,泯然與至當為一而無休戚於其中。雖事凡人,猶無往而不適,而況君親乎?事有必至,理固常通。為人臣子者,任之則事濟,事濟而身不存者,未之有也,必何用心於有身哉?若乃信道不篤而悅惡存懷,不能與至當俱往而謀生慮死,未見能成其事者也。交近則必相靡以信者,近者得接,故以其信驗親相靡服也。遠則必忠之以言者,遙以言傳意也。夫喜怒之言,若過其實,傳之者宜使兩不失中,故未易也。凡溢之類也,妄言,嫌非彼言,以傳者妄作也。莫者,莫然疑之也。傳言者殃,言就傳過言,似於誕妄,受者有疑,則傳言者橫以輕重為罪也。引《法言》以證之,言雖聞臨時之過言而勿傳也。必稱其常情而要其誠致,則近於全也。《筆乘》:葉公之憂在利害,然害之極不過死亡而已。故夫子以生死次之忠孝,人猶能言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則未易言也,蓋事心則身忘,身忘而哀樂無所錯矣,惡能施乎其前哉?故卒之曰: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子悅生而惡死。悅生惡死即所謂哀樂者也,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須溪云:只此一語慷慨明達,談笑有餘。夫不可奈何,非衰颯之謂也。其自次如此。

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蔭,氣息第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郭註:以巧鬥力者,本共好戲,欲勝情至,潛興害彼,則不復循理也。以禮飲酒者,尊卑有別,旅酬有次。湛湎淫液則淫流縱橫,無所不至也。夫煩生於簡,事起於微,此必至之勢也。言者,風波也。故行之則實喪矣。遺風波而不行,則實且喪矣。事得其實,則危可安而蕩可定也。夫忿怒之作,無他由也,常由巧言過實。偏辭失當,譬之野獸,蹴之窮地,意急情盡,則和氣不至而氣息不理,第然暴怒,但生疣疵以對之也。夫寬以容物,物必歸焉,尅核太精,則鄙吝心生而不自覺也。苟不自覺,安能知禍福之所齊詣邪?故大人蕩然放物於自得之場,不苦人之能,不竭人之歡,故四海之交可全也。無遷令者,傳彼實也。無勸成者,任其自成也。過度益也,益則非任實矣。美成者任其時化,譬之種植,不可一朝成也。若彼之所惡而勸疆成之,則悔敗尋至。故曰:惡成不及改也。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言寄物以為意,任理之必然者,中庸之符全矣,斯接物之至也。當任齊所報之實,何為為齊作意於其間哉。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言直為致命最易,而以喜怒施心,故難也。《筆乘》:夫傳兩喜兩怒之言,而不敢溢者,凡以善終之難,不得不饉其始耳。觀鬥力者,始陽卒陰。飲酒者,始治卒亂。則知人之相與始于信卒乎鄙,事之在人始于細卒乎大者,其必至也。夫一言之發激怒于人,非風波乎?人既激矣,將行其怒,非實喪乎?故忿之設也無由,由巧言偏詞每每過實,不擇正理,如獸之畏死不擇好音,氣息第然而出,則聽者並生厲心而忿從此設矣。剋者責人太切,核者認真太甚,本以望人之美也,而人或以不肖之心應之,于是而知止焉可也,而不知其然則積忿成息,將不知其所終矣。終,即前所謂卒乎鄙,卒乎巨者也。君命之將卒,意遷改事之未成,勉強以勸此,即溢美溢惡之言。故曰:過度益也。溢則傳言者,殃能無殆乎。美成在久者,成人之美必優游深交久乃可入也。惡成不及改者,一言憤事並生心厲,悔將無及也。夫人喜為溢言者,意必存懷而不能虛焉故耳。乘物遊心,則忘己。託不得已,則忘物。斯則因其命而致之,我無心也。何必有所作為以還報哉。夫子告葉公或以為次於顏子,而實亦不能外于虛也。

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智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素之何?蓬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兄,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呵畦,亦與之為無叮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庾之之怒也。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成矢,以娠盛溺乃弔切。適有蚊蟲僕緣,而批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郭註:夫小人之性,引之軌制則憎己,縱其無度則亂邦。不知民過之由己,故罪責於民而不自改也。正汝身者,反覆與會,俱所以為正身也。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形不乖迎,和而不同也。就不欲入,就者形順,入者還與同也。和不欲出,和者義濟,出者自顯伐也。若遂與同,則是顛危而不扶持,與彼俱亡矣。故當模格天地,但不立小異耳。自#5顯和之,且有含垢之聲,濟彼之名,彼將惡其勝己,妄生妖孽。故當悶然若晦,玄同光塵,然後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也。彼且為嬰兄七句,言不小立圭角以逆其鱗也。夫螳螂之怒臂,非不美也,以當車轍,顧非敵耳。今知之所無奈何而欲疆當其任,即螳螂之怒臂也。積伐汝之才美以犯人,此危殆之道,故戒之。為其殺之之怒者,恐其因有殺心而遂怒也。為其次之之怒者,方使虎自齧分之,則因用力而怒矣。時其饑飽,達其怒心。知其所以怒而順之也。順理則異類生愛,逆節則至親交兵。此虎之所以媚於養己也。矢溺至賤,而以寶器盛之,愛馬之至也。扮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言雖救其息,而掩馬之不意,故驚而至此也。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言欲至除息,率然扮之,以致毀碎,失其所以愛矣。故當世接物,逆順之際,不可不慎也。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礫櫃社樹。其大蔽牛,絮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石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上聲木也。以為舟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構蔓,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礫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耶?夫租查梨橘柚果蕨亦果切之屬,實熟則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拮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匠石覺教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前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譽余之,不亦遠乎。
郭註:不在可用之數,曰散木。可用之木為文木。物莫不若是者,物皆以用自傷也。幾死,乃今得之,言數有眸睨己者,唯今匠石明之耳。為予也,自言積無用乃為濟生之大用。若有用,久見伐矣。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以戲匠石也。弟子猶嫌其以為社自榮,不趣取於無用已。匠石謂社自來寄耳,非此木求之為社也。以為不知己者詬厲,言此本乃以社為不知己而見辱病也,豈榮之哉。本自以無用為用,雖不為社,亦終不近於萬伐之害也。所保與衆異者,彼以無保為保,而衆以有保為保也。利人長物,禁民為非,社之義也。夫無用者,泊然不為而群才自適,用者各得其叔而不與焉,此無用之所以全也。汝以社譽之,無緣近也。

南伯子蔡遊乎商之丘,工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茁庇其所籟賴。子景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楝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咕矢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醒呈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荊氏者,宜揪橋桑。其拱把而上者,求但即之代一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襌善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顆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不祥也。

郭註:隱將龍其所簌者,其枝所蔭,可以隱菟千乘也。天王不材於百官,故百官御其事,'而明者為之視,聰者為之聽,知者為之謀,勇者為之捍,夫何為哉?玄默而已。而群材不失其當,則不材乃材之所至賴也。故天下樂推而不厭,乘萬物而無害也o白顆、亢鼻、痔病,巫祝解除,棄此三者,鈴妙選辭具,然後敢用。巫祝於此亦知不材者全也。夫全生者,天下之所謂祥也。巫祝以不材為不祥而弗用也,彼乃以不祥全生,乃大祥也。神人者,無心而順物者也,故天下之所謂大祥,神人不逆。

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會嗆撮子括切指天,五管在上,兩牌陛為臉。挫緘治懈戒,足以蝴口;鼓莢播精,足以食嗣十人。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郭註:徵武士,則攘臂於其問者,恃其無用,故不自竄匿也。有大役,則不受功者,不任作役故也。役則不與,賜則受之。支離其形者,猶能自全,如此神人無用於物,而物各得自用。歸功名於群才,與物冥而無逵。故免#6人問之害,處常美之實,此支離其德也。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持,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腸迷陽,無傷吾行。吾行卻曲,無傷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郭註: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言當順時直前,盡乎#7會通之宜。世之哀盛,蔑然不足覺,故曰:何如。來不可待,往不可追。趣當盡臨時之宜耳。有道成焉,無道生焉,言付之自爾,而理自生成。生成非我也,豈為治亂易節哉。治自求成,故遺成而不敗;亂自求生,故忘生而不死也。方今之時,僅免刑焉,言不瞻前顧後,而盡當今之會,冥然與時世為一,而後妙當可全,刑名可免也。福輕乎羽,莫之知載者,足能行而放之,手能執而任之;聽耳之所聞,視目之所見,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為其自為;恣其性內而無纖芥於分外,此無為之至易也。無為而性命不全者,未之有也。性命全而非福者,理未聞也。故夫福者,即向之所謂全耳,非假物也,豈有寄鴻毛之重哉。率性而動,動不過分,天下之至易也;舉其自舉,載其自載,天下之至輕也。然知以無涯傷性,心以欲惡蕩真,故乃釋此無為之至易而知彼有為之至難;棄夫自舉之至輕而取夫載彼之至重,此世之常患也。禍重乎地,莫之知避者,舉其性內,則雖負萬鈞而不覺其重也;外物寄之,雖重不盈錙銖,有不勝任者矣。為內,福也。故福至輕,為外,禍也。故禍至重,禍重而莫之知避,此世之大迷也。夫畫地而使。人循之,其卒不可掩矣。有其己而臨物,與物不冥矣。故大人不明我以耀彼而任彼之自明,不德我以臨人而付人之自得,故能彌貫萬物而玄同彼我,泯然與天下為一而內外同福也。迷陽,猶亡陽也。亡陽任獨,不蕩於外,則吾行全矣。天下皆全其吾,則几稱吾者莫不皆全也。吾行卻曲,無傷吾足者,曲成其行,各自足矣。有用則與彼為功,無用則自全其生,夫割肌膚以為天下者,天下之所知也。使百姓不失其自全而彼我俱適者,倪然不覺妙之在身也。《筆乘》:吾行部曲,當從碧虛作部曲。卻曲,無傷吾足,庶與上文相協,蓋由傳寫者誤疊吾行二字耳。迷陽,勉道曰:蕨也。蕨生蒙密,能迷陽明之路,故曰迷陽,託興言之也,其說甚異,存之以廣異聞。《筆乘》:總論上彰云:《養生主》是出世法,《人間世》是住世法。余謂出世而後能住世。老子所謂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也。

德充符第五

魯有兀者王駙,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主貽,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昭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日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月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衆止。受命於地,唯松相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乃正衆生。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常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郭註:虛往實歸,各自得而足也。無形而心成者,怪其形殘而心乃充足也。夫心之全也,遺身形,忘五藏,忽然獨往,而天下莫能離也。奚假魯國,將引天下與從之,言神全心具,則體與物冥,與物冥者,天下之所不能遠,奚但一國而已哉。死生之變化於天也,彼與變俱,故生死不變於彼#8,雖天地覆墜,斯順之也。審乎無假者,明性命之固當也。不與物遷者,任物之自遷也。命物之化者,以化為命,而無乖迕#9也。守其宗者,不離至當之極也。異而肝膽楚越者,恬苦之性殊,則美惡之情背也。同而萬物皆一者,雖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則萬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則天下一是也。夫因其所異而異之,則天下莫不異,而浩然大觀者,官天地,府萬物,知異之不足異,故因其所同而則天下莫不皆同。又知同之不足有,故因其所無而無之,則是非美惡,莫不皆無矣。夫是我而非彼,美已而惡人,自中知以下,至於昆虫,莫不能然,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彼者爾。若夫玄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無曰莫非也,即明天下之無非;無曰彼是也,即明天下之無是。無是無非,混而為一,故能乘變任化,忤物而不慴也。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者,宜生於不宜者也。無美無惡,則無不宜,故亡其宜也。都亡宜故無不任,都任之而不得者,未之有也。無不得而不和者,亦未聞也。故放心於天地之間,蕩然無不當,而擴然無不適也。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言體夫極數之妙心,故能無物而不同。無物而不同,則死生變化,無往而非我矣。故生為我時,死為我順,時為我聚,順為我散,聚散雖異,而我皆我之,則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也,未始有喪。夫死生之變,猶以為一。既觀其一,則說然無係,玄同彼我,以生死為寤寐,以形骸為逆旅,去生如脫展,斷足如遺土,吾未見足以纓笰其心也。彼為己,以其知者,嫌王駘未能忘知而自存也。得其心以其心者,嫌未能遺心而自得也。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者,夫得其常心,平往者也。嫌其不能平往而與物過常,故使物就之也。夫止水之致鑑者,非為止以求鑑也,故王馳之聚衆,衆自歸之。豈引物使從己哉。唯止,能止衆。止者,動而為之,則不能居衆物之止也。唯舜獨也正,言特受自然之正氣者至希也。下首則唯為松橋,上首則唯有聖人,故凡不正者皆來求正耳。若物皆有青全,則無貴於松栢。人各自正,則無美於大聖而趣之也。幸能正生,以正衆生者,幸自能正耳,非為正以正之也。將求名而能自要者,非能遺名而無不任也。官天地,府萬物者,冥然無不體也。直寓六骸者,所謂逆旅也。象耳目者,人用耳目,亦用耳目,非須耳目也。知與變化俱,則無往而不冥,此知之一者也。心與死生順,則無時而非生,此心之未嘗死也。擇日而登假者,以不失會為擇耳,斯人無擇也,在其天行而時動者也。故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耳,其恬漠故全也,故曰:彼且何肯以物為事。《筆乘》:受命于地,至唯舜獨也正。文句不齊似有脫略。張君房校本作:受命于地,唯松植獨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堯、舜獨也正,在萬物之首。補亡七字,因郭註有下首唯松相,上首唯聖人故也。今以松相獨也在,舜獨也正為句,亦自文順而義全矣。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耶?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見者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子產曰:子既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遊於羿之殼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衆矣,我怫然而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不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子產蹙子六切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郭註:我出子止,羞與刖者常行也。其明日,又質而問之,欲使鈴不並己也。子齊執政者,常以執政自多,故直云子齊執政,便謂足以明其不遜也。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言此論德之處,非計位也。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笑其矜說在位,欲處物先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言其事明師而鄙吝之心猶未去,乃真過也。若是形殘也,言不自顧省,而欲輕蔑在位,與有德者並。計子之德,故不足以補形殘之過,多自陳其過狀,以己為不當亡者衆也。默然知過,自以為應死者少也。羿,古之善射者。于矢所及為殼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游於羿之轂中耳。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耳。故免乎于矢之害者,自以為巧,欣然多已;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性情知能,與凡所有者,凡所無者,凡所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皆不知命而有斯笑也。怫然而怒者,見其不知命而怒,斯又未知命也。廢然而反者,見至人之知命遺形,故廢向者之怒而復常也。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者,言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耶?我為能自反耶?斯自忘形而遣累也。十九年而未嘗知吾兀者,忘形故也。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游耳,非與我形交,而索我外好,豈不過哉。子無乃稱者,己悟則厭其多言也。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彼且薪以椒尺叔切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郭註:踵,頻也。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為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知務者也。若乃忘其自生,謹而矜之,斯輕用其身而不知務也。故五臟相攻於內而手足殘傷於外也。猶有尊足者存,言刖一足未足以虧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去其矜謹,任其自生,斯務全也。夫天不為覆,故能常覆。地不為載,故能常載。使天地而為覆載,則有時而息矣。使舟能沉而為人浮,則有時而沒矣。故物為焉,則未足以終其生也。安知夫子之猶若是者,責其不謹,不及天地也。無趾出,聞所聞而出,全其無為也。彼何賓賓以學子為者,怪其方復學於老聃也。夫無心者,人學亦學。然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其弊也遂至乎為人之所為矣。夫師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也。舍己效人而逐物於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名,乃常之所生也。故學者非為幻怪也,幻怪之生必由於學。禮者非為華薄也,而華薄之興必由於禮。斯必然之理,至人之所無奈何,故以為己之桎梏也。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桂梏,欲以直理冥之,冀其無迹也。天刑之,安可解者,仲尼非不冥也?顧· 自然之理,行則影從,言則嚮隨。夫順物則名進斯立,而順物者非為名也。非為名則至矣,而終不免乎名,則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嚮也;影嚮者,形聲之極桔也。明斯理也,則名迹可遺,而性命可全矣。

魯哀公問于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沱。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人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而寡人傳國焉。悶門然而後應,汜泛而若辭。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兆子食嗣於其死母者。少焉胸舜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城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色治切資,刖#10者之屨,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刀為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為爾,而死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余、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骨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郤隙,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脩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郭註:惡,醜也。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者,明物不由權勢而往也。無聚禄望人之腹者,明非求食而往也。又以惡駭天下者,明不以形美故往也。和而不唱者,非和而致之也。知不出乎四域者,不役思於分外也。雌雄合乎前者,才全者與物無害,故入獸不亂群,人烏不亂行,而為萬物之靈也。問然而後應者,寵辱不足以驚其神也。氾而若辭者,人辭亦辭也。純子食於其死母者,食乳也。夫生者以才德為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故含德之厚,比於赤子。無往而不為之,赤子也。則天下莫之害,斯得類而明己故也。情苟類焉,則雖形不與同而物無害心。情類苟亡,則雖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使其形者,才德是也。翣者,武所資也。戰死,則無武。翣將安施。所愛屨者,為足故耳。刖者之屨,何為愛之?無其本者,要屨以足武為本也。不萬、不穿,全其形也。不得復使,恐傷其形也。探擇嬪御及燕爾新婚,本以形好為意者也。故形之全也,無以降至尊之情,回貞女之操也。德全而物愛之,宜矣。死生、存亡以至饑渴、寒暑,其理固當,不可逃也。故人之生也,非誤生也。生之所有,非妄有也。天地雖大,萬物雖多,然吾之所遇適在於是,則雖天地神明,國家聖賢,絕力至知而弗能違也。故凡所不遇,弟能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其所弗為,弗能為也。其所為,弗能不為也。付之而自當矣。命行事變,不舍晝夜,推之不去,留之不停,故才全者,隨所遇而任之也。夫始非知之所規,而故非情之所留,是以知命之必行,事之必變者,豈於終規始,在新戀故哉。雖有至知而弗能規也。逝者之往,吾奈之何哉。苟知性命之固#11當,則雖死生窮之千變萬化,淡然自若而和理#12在身矣。故曰:不足滑和。靈府者,精神之宅也。至足者,不以憂患驚神。故曰:不可入於靈府。和性不滑,靈府問豫,則雖涉乎至變,不失其兌然也,故曰和豫。通而不失於兌,日夜無部者,泯然常任之也。與物為春者,群生之所賴也。接而生時於心者,順四時而俱化也。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無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故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者,內保其明,外無情為,玄鑒洞照,與物無私,故能全其平而行其法也。事得以成,物得以和,謂之德也。無事不成,無物不和,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筆乘》:望,如月望之望,圓足飽滿之義。和而不倡不見其能首事也。知不出乎四域,不見其有遠略也。禄位才貌舉皆無之,而致雌雄交歸焉,非使物保而物自保之也。是何人也?疑其所以動人者何在?施子之喻言,形不足愛,而使其形者可愛也。母愛以使其形者為本,戰以武為本,行以足為本#13。哀胎它所以存而見任,去而見思者,有本故耳。才,即孟子降才之才。才未全者,率喜而自衛。才全則德內足矣。奚形之有生死、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雖其變,若彼然求其所以為之者而不得,故謂之命也。苟知其始所以為之者,則獨何能無藥。然今其變雖日夜遞遷,了無停息,而其所始即智者莫能求之,所謂未始有始者也。知其未始有始而又何至滑吾之太和,干吾之靈府也耶?兌,如老子塞其兌之兌。和豫,通而不失于兌。與物為春,而日夜無隙,即所謂不形者也。如此雖日接,萬變皆動而不失其時矣。水停而平,則萬物準之乎?則內能自保停,則外不搖蕩水之平,猶德之和也。是和也,修之已而成,故曰:成和之脩,物不能離。又解不形之意,即一而不分死生,無變之謂也。

闡跂支離無脤說稅衛靈公,靈公悅之,而悅全人;其脰脰肩肩。甕盎大癭說齊桓公,桓公悅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故聖人有所遊,而知智為孽,約為膠,德為接,工為商。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斲,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也者,天食嗣也。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不哉,所以屬於人也;警敖乎大哉,獨成其天。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眠。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嗚。

郭註:閩趺支離無脤兩段,言偏情一往,則醜者更好,而好者更醜也。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者,其德長於順物,忘其醜;長於逆物,忘其好也。生則愛之,死則棄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乃誠忘也。聖人遊於自得之場,放之而無不至者,才德全也。知為孽,約為膠,德為接,工為商。此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故聖人無所用其己也。天鬻也者,天食也,言自然而稟之也。既稟之自然,其理已足,則雖沉思以免難,或明戒以避禍。物無妄然,皆天地之會,至理之趣。必自思之,非我思也;必自不思,非我不思也。或思而免之,或思而不免,或不思而免之,或不思而不免,凡此皆非我也。又奚為哉?任之而自至也。有人之形者,視其形貌若人也。無人之情者,掘若稿木之枝也。群於人者,類聚群分,自然之道也。是非不得於身者,無情,故浩然無不任。無不任者,有情之所未能也。故形貌若人,而獨成其天也。道與之貌,天與之形者,言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豈情之所知哉?故有情於為離曠而弗能也,然離礦以無情而聰明矣;有情於為賢聖而弗能也,然賢聖以無情而賢聖矣,豈直賢聖絕遠而離曠難慕哉。雖下愚聾瞽及鷂嗚犬吠,苟有情於為之,亦終不能也。不問遠之與近,雖去己一分,孔、顏之際,終莫之得也。是以觀之萬物,反取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致業。故嬰兄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豈百骸無定司,形貌無素主,而專由情以制之哉。既謂之人,亞心得無情者,未解形貌之非情也。是非吾所謂情者,以是非為情,則無是無非無好無惡者,雖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將安寄。無情者之人不以好惡傷其身,彥言任當而直前者,非情也。常因自然而不益生者,止於當也。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者,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也。莊子又謂生理已具足於形貌之中,但任之則身存,好惡之情,非所以益生,衹足以傷身,以其生之有分也。夫神不休於性分之內,則外矣;精不止於自生之極,則勞矣。故行則倚樹而吟,坐則據梧而眠,言有情者之自困也。天選子形,以堅白嗚,言凡子所為,外神勞精,倚樹據梧,且吟且睡,此世之所謂情也。而云天選,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而況他哉。故雖萬物萬形,云為取舍,皆在無情中來,又何用情於其間哉#14。

大宗師第六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天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詛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格於道也若此。
郭註:知天人之所為者,皆自然也。則內放其身而外冥於物,與衆玄同。任之而無不至也。天者,自然之謂也。夫為為者不能為,而為自為耳。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則知出于不知矣。自為耳,不為也。不為也,則為出于不為矣。為出於不為,故以不為為主。知出於不知,故以不知為宗。是故真人遺知而知,不為而為,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稱絕而為名去也。人之生也,形雖七尺而五常必具。故雖區區之身,乃舉天地以奉之,故天地萬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無也。一物不具,則生者無由得生,一理不至,則天年無緣得終。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為或不為也。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衆,為之所為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備焉。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為不敢異,異則偽成,而真喪矣。或好知不倦,以困其百體,所好不過一技而舉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六所不知也。若夫知之盛者,知人之所為有分,故任而不強也;知人之所知有極,故用而不蕩也。故所知不以無涯自困,則一體之中,知與不知,閤相與會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養其所不知也。有息者,言知雖盛,未若遺知任天之無息也。夫知者未能無可無不可,故必有待也。若乃任天而生,則遇物而當矣。所待未定,言有待則無定也。吾生有涯,天也。心欲蓋之,人也。然此人之所謂耳,物無非天也。天也者,自然也。人皆自然,則治亂成敗,遇與不遇,非人為也,皆自然耳。有真人,而後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亂也。不逆寡,則所順者衆。不雄成,則不恃其成而處物先。不謨士,則縱心直前而群士自合,非謀謨以致之。直自全當而無過耳,非以得失經心也。若然者,理固自全,非畏死也。故真人陸行而非避濡也,遠火而非逃熱也,無過而非措當也。故雖不以熱為熱而未嘗赴火;不以濡為濡未嘗蹈水;不以死為死未嘗喪生。故夫生者,豈生之而生哉,成者,豈成之而成哉。故任之而無不至者,真人也。豈有藥意於所遇哉,言夫知之登至於道者,若此之遠也。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教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溢厄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欣,其入不詎。翛蕭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助天,是之謂真人。

郭註:寢不夢,無意想也。覺無憂,遇即安也。食不甘,理當食耳。真人之息以踵乃在根本中來。嗌言若哇,氣不平暢也。深根寧極,然後反一無欲,故嗜欲深者,天機浅也。不知悅生惡死者,與化為體。不訢不詎者,泰然而任之也。翛然往來者,寄之至理,故往來而不難也。終始變化,皆忘之矣,豈直逆忘其生,而猶復探求,死意耶?受而喜者,不問所受者何物,遇之而無不適也。忘而復者,復之不由於識,乃至也。夫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欲也;物之感人無窮,人之逐物無節,則天理滅矣。真人知用心助天則背道,助天則傷生,故不為也。《筆乘》:出世為出,即生也,來也,始與受也。返造化為入,即死也,往也,終與復也。知其始之未始有始則不忘其所始矣。知其始之未始有終也, 則不求其所終矣。如此則可以出入造化,遊戲死生,而奚悅與惡之有心?捐道者心一有所變,即捐道矣。道無生死而人有二心,非棄道而何人助天者,即老子狹其所居,厭其所生,求益于有生之外者也。而真人不然,則知怖死生求出離,猶為第二義也。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顆頫去軌反。妻然似秋,煖喧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為愛人。故樂洛通物,非聖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缺文)
禮為翼者,順時之所行,故無不行也。夫高下相受,不可逆之流也。小大相群,不得已之勢也。曠然無情,群知之府也。之有沂之會。居師人之極者,奚為哉。任時世為知,委又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已。丘者,所以本也。以性言之,則性之本也。夫物各有足,足於本也。付群德之自循,斯與有足者至於本也,本至而理盡矣。凡此皆自彼而成,成之不在己,則雖處萬機之極,而常閒暇自適。忽然不覺事之經身,悅然不識言之在口,而人之大迷,真謂至人之為勤行者也。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持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泉個#15;魚相與處於陸,相呴吁以濕,相瀉儒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余堯而非桀也,不如而忘而化其道。
郭註:常無心而順彼,故好與不好,所善所惡,與彼無二也。其一也,天徒也。其不一也,人徒也。夫真人同天人,均彼我,不以其一異乎不一。無有不一者,天也。彼彼而我我者,人也。真人同天人,齊萬致。萬致不相非,天人不相勝,故曠然無不一,冥然無不任#16;而玄同彼我也。其有夜日之常,天之道也。故知死生者,命之極,非妄然也。若夜旦#17耳,奚所係哉。真人在晝得晝,在夜得夜,以死生為晝夜。豈有所不得乎。人之有所不得而憂虞在懷,皆物情耳,非理也。卓者,獨化之謂也。夫相因之功,莫若獨化之至也。人之所因#18者,天也。天之所生者,獨化也。人皆以天為父,故晝夜寒暑,猶安之而不敢惡。況卓爾獨化至於玄冥之竟,又安得而不任之哉。真者,不假於物而自然也。夫自然之不可違,豈#19直君命而已哉。故證以因魚之喻,與其不足而相愛,豈若有餘而相忘。夫非譽皆生於不足,至足者,亡心善惡,遣死生,與變化為一,曠然無不#20適矣,又安知堯桀之所在耶。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逛。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逛,是恆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耶?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逛而皆存。善天善老,善貽善終,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
郭註: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為我載,生為我勞,老為我佚,死為我息。四者雖變,未始非我,我奚惜哉。死與生,皆命也。無善則已,有善則生,不獨善也,故若以吾生為善乎,則吾死亦善也。方言生死變化之不可逃,故先舉無逃之極,然後明之以必變之符,將任化而無係也。夫無力之力,莫大於變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嶽以故#21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則天地萬物無時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為故。舟山日易,而視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復今我也。我與今俱往,豈常守故哉。而世莫之覺,謂今之所遇可係而在,豈不昧哉。不知與化為體,而思藏之使不化,則雖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無以禁其日變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逐也。無藏而任化者,變不能變也。無所藏而都任之,則與物無不冥,與化無不一。故無內外,無死生。體天地合變化,索所逐而不得矣,此乃常物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也。人形乃是萬化之一遇耳。無極之中,所遇者皆若人也。豈特人形可喜而餘物無樂耶?本非人而化為人,化為人失于故矣。失故而喜,喜所遇也。變化無窮,何所不遇。所遇而樂,樂豈有極乎?夫聖人遊於變化之途,放於日新之流。萬物萬化,亦與之萬化。化者無極,亦與之無極。誰得逐之哉?夫於生為亡而於死為存,於死為存則何時而非存哉?夫自均於百年之內,不善少而否老。未能體變化,齊死生也。然其乎粹,猶足以師人也。況玄同萬物而與化為體,其為天下之所宗也。不亦宜乎。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稀喜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羲得之,以襲氣毋;維斗得之,終古不武;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坏丕得之,以襲崑崙;馮憑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束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郭註:有無情之情,故無為也;有常無之信,故無形也。古今傳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咸得自容,而莫見其狀,未有天地,自古固存,明無不待有而無也。無也,豈能生神哉?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斯乃不神之神也;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斯乃不生之生也。故夫人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則神矣。功何足有?事何足恃哉?久道在高為無高,在深為無深,在久為無久,在者為無者,無所不在,而所在皆無也。且上下無不格者,不得以高卑稱也;內外無不至者,不得以表裹名也,與化俱移者,不得言久也;終始常無者,不得謂老也。自稀韋氏得之至比則星,言得之於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為得也#22。然則凡得之者,外不資於道,內不由於己,掘然自得而獨化也。夫生之難也,猶獨化而自得之矣。既得其生,又何息于生之不得而為之哉。故為生舉不足以全生,以其生之不由于己為也,而為之,則傷其真生矣。《筆乘》:大宗師者,道也。至此方明說出道無形無為也。而曰:有情有信者,自有以觀其徹者言之也。情,靜之動;信者,動之得,即老子其中有信之信也。太易者,未見氣太初者,氣之始未見氣為父,則氣者然也。北斗,天之綱維,故曰:維斗。堪坏,神名,人面獸形。馮夷,《清冷傳》曰:華陰潼鄉隄首人,服人石得水仙,是為河泊。一云:以人月庚子浴于河而溺之。肩吾,山神,不死至孔子時。黃帝得道登天,即鼎湖上升之事。玄官,北方之官,《月令》曰:其帝顓頊,其神玄冥是也。禺強,海神,《山海經》曰:北海之渚,有神,人面烏身,再兩青蛇,踐兩赤蛇,名禺強。西王母,《山海經》曰:狀如人,狗尾,蓬頭,戴勝,善嘯,居洵水之涯。《漢武帝內傳》:西王母與一功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也。少廣,山名,一云西方空界之名。傳說一星在尾上,言其乘束維,騎箕尾之問也。箕斗,為天漢年之束維。

南伯子葵問乎女偶禹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耶?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三曰而後能外天下;己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曰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曰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人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櫻寧。櫻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烏樞,於樞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郭註:聞道則任其自生,故氣色全也,外猶遺也。物者,朝夕所需,切己難忘,外生則都遺之也。遺生則不惡死,不惡死故所遇即安,豁然無滯,見機而作,斯朝徹也。當所遇而安之,亡心先後之所接,斯見獨者也。無古今,與獨俱往也。係生故有死,惡死故有生,無係無惡,則無死無生矣。任其自將,故無不將,任其自迎,故無不迎;任其自毀,故無不毀,任其自成,故無不成。夫與物冥者,物縈亦縈,而未始不寧也;物縈而獨不縈,則敗矣;故縈而任之,則莫不曲成也。玄冥者,所以名無而非無也。夫階名以至無者,鈴得無於名表,故雖玄冥猶未極,而又推寄於參寥,玄之又玄也。自然之理,有積習而成者,蓋階近以至遠,研粗以至精,故乃七重而後無之名,九重而後疑無是始也。

子杞、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苦羔反;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俄而子輿有病,子杞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曲樓縷發背,上有五管,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勾贅指天,陰陽之氣有沙麗,其心間閒而無事,跰步田反?悉田反而鑑於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惡之乎?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屍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而乘之,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
郭註:沙,陵亂也。夫任自然之變者,無嗟也。與物嗟耳。浸,漸也。體化之變,則無往而不因,無因而不可,當所遇之時,世謂之得,時不暫停,順往而去,世謂之失;安時處順,謂之懸解。一不能自解,則衆物共結之矣。能解則無所不解,則無所而解也。天不能無晝夜,我安能無死生而惡之哉。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一作惴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子來曰:父母於子,束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一作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冷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鏌?。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
郭註:死生猶寤寐耳,於理當寐,不願人驚之,將化而叱,無為不#23之也。自古或有能違父母之命者,未有能蘧陰陽之變而距晝夜之節者也。死生猶晝夜,未足為遠也。時當死,亦非所禁,而橫有不聽之心,適足悍逆於理以速其死耳。其死之速,由於我悍,非死之罪也。彼,謂死耳。在生,故以死為彼。善吾生,善吾死,理常俱也。人耳人耳,唯願為人也。亦猶金之踴躍,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變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豈故為哉。生非故為,時自生耳。矜而有之,不亦妄乎。人皆知金之有係為不祥,故明己之無異於金,則所係之情可解,可解則無不可也。成然寐,蘧然覺。寤寐自若,不可以死生累心也。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孰能登天遊霧,撓裊挑徒堯反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倚。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耶?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弔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庾疣換潰癱。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憤憤然為世俗之體,以觀衆人之耳目哉。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伴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郭註:夫體天地,冥變化者,雖手足異任,五臟殊管,未嘗相與而百節同和。斯相與於無相與也,未嘗相為而表裹俱濟,斯相為於無相為也。若乃從其心志以恤手足,運其股肱以營五臟,則相營愈篤而外內愈困矣。故以天下為一體者,無愛為於其問也。撓挑無極,無所不任也。忘其生,則無不忘矣。故能隨變任化,無所窮竟。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者,寄明至親而無愛念之近情也。人哭亦哭,俗內之進也。齊死生,亡心哀樂,臨尸能歌,方外之志也。夫知禮義者,必遊外以經內,守母以存子,稱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聲,牽乎形制,則孝不任誠,慈不任實,父子兄弟,懷情相欺,豈禮之大意哉?夫理有至極,內外相冥。未有極遊外之致而不冥於內者也。未有能冥於內而不遊於外者也。故聖人常遊外以弘內。無心以順有,故雖終日輝形而神氣無變,俯仰萬機而淡然自若。夫見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與群物並行,則莫能謂之遺物而離人矣;觀其體化而應物,則莫能謂之坐忘而自得矣。豈直謂聖人不然哉?乃又謂至理之無此。是故莊子將明流統之所宗以釋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稱仲尼之如此,或者將據所見以排之。故超聖人之內進,而寄方外于數子,宜忘其所寄以尋迷作之大意,則遊外弘內之道坦然自明。而莊子之書,故是超俗蓋世之談矣。夫弔者,方內之近事也。施之方外,則陋。遊乎天地之一氣者,皆冥之,故無二也。以生為附贅縣疣,此氣之時聚,非所樂也。以死為次疢潰癢,此氣之自散,非所惜也。死生代謝,未始有極。與之俱往,則無往不可。故不知勝負之所在,假因也;死生聚散,變化無方,皆異物也。無異而不假,所假雖異,共成一體,故忘肝膽,遺耳目,任理而冥往,五藏猶忘,何物足識哉。未始有識,故能放身於變化之途,玄同於反覆之波,而不知終始之所及也。所謂無為之業,非拱默也;所謂塵垢之外,非伏于山林也,其所觀示于衆人者,皆其塵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子貢不聞性與天道,故見其所依而不見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豈覺之哉。戮民者,以方內為桎梏,明所貴在方外也。夫遊外者依內,離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無以天下為也。是以遺物而後能入群,坐忘而後能應務,愈遺之,愈得之。苟居斯極,則雖欲釋之而理固自來,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吾與汝共之,言雖為世桎梏,但為與汝共之耳,明己怛自在外也。人之與魚所造雖異,其於由無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內,然後養給而生定,莫不皆然,各自足而相忘也。能遊外以冥內,任萬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於人而伴於天也。以自然言之,則人無小則大,以又理言之,則伴於天#24者可謂君子矣。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於#25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26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27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滿簡之而不得,天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智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詛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為烏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汲於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
郭註:魯國觀其禮,顏回察其心。盡死生之理,應內外之宜者,動而以天行#28;非知之匹也。故曰:進於知。簡擇死生而不得其任無#29;春秋冬夏四時行#30耳。已簡而不得,故無不安。無不安,故不以死生樂意而付之自化也。死生宛#31轉,與化為一,猶以忘其所知於當今,豈待所未知無顏憂哉。已化而生,為知未生之時,方化而死,焉知己死之後。故為所避就,而與化俱生也。夫死生猶覺男耳,今夢自以為覺,則無以明覺之非夢。兄苟無以明覺之非夢,則亦無以明生之非死矣。死生覺夢,未知所在,當其所邇,無不自得。何為在此而憂彼哉。有駭#32形無搗心者,以變化為形之駭動耳,故不以死生損累其心也。有旦宅無情死者,以形骸之變為旦宅之日新耳,其情不以為死也。夫#33常覺者,無往而有逆,故人哭亦哭,所以其所宜也。死生變化,吾皆吾之,既皆同吾,五偉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憂哉?無賒,故人哭亦哭。無憂,故哭而不哀。靡#34所升吾也,故玄同外內,彌貫古今,與化日新,豈知五p 之所在也。夢為烏,夢為魚,言無往而不自得也。覺夢之化,無往而不可,則死生之故,亦無時而足惜也。所造皆適,則忘適矣,故不及笑。排者,推移之謂。禮哭叉哀,獻笑叉樂,哀樂存懷,則不能與適推移矣。今孟孫常適,故哭而不哀,與化俱往也,安於推移,而與化俱去,故乃入于寂寥而與天為一也。自此以上,至于子祀#35;其致一也。所執之喪異,故歌哭不同。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來為軟咫天?堯既已鯨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湯恣睢轉備之塗乎#36?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藩。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館敝之觀。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夫其美,鑪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鑪錘之問耳。庸詛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黔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籠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37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衆形而不為巧。此所遊已。
郭註:資者,給濟之謂。黔以仁義,劓以是非,言其以形教自虧殘,而不能復遊夫自得之場,無係之塗也。游其藩,言不敢求涉中道也,且願遊其藩傍而、已。天下之物,未鈴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須冶煖而為器者。故無莊、據梁、黃帝皆聞道而後亡其所務也。此皆寄言,以遣云為之累。夫率性直往者,自然也。往而傷性,性傷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詛知我之自然當不息黔補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隨夫子邪?而欲棄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也。整澤萬物皆自爾耳,亦無愛為於其問也,安所寄其仁義?不為老,日新也。不為巧,自然也。此所遊已,言遊於不為而師於無師也。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廳枝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郭註:回益矣,以損之為益也。仁者,兼愛之迹。義者,成物之功。愛之非仁,仁逵行焉。成之非義,義功見焉。存夫仁義,不足以知愛利之由無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迹,猶未玄達。禮者,形體之用。樂者,樂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既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內不覺其一身,外不知有天地,然復曠然與變化為體而無不通也。無物不同,則未嘗不適,未嘗不適,何好何惡哉。同於化者,唯化所適,故無常也。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

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視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促舉其詩焉。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郭註:此二人相為於無相為者也。今裹飯而往食者,亦任之天理而自爾。非相為而後往也。何故若是者,嫌其有情,所以趨出遠理也。命也夫,言物皆自然,無為之者也。

應帝王第七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藏仁以要平聲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臥徐徐,其覺教于于。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
郭註:夫有虞之與泰氏,皆世事之迹耳,非所以邊也。所以迹者,無逵也,世孰名之哉。未之嘗名,何勝負之有?故乘群變,履萬世,世有夷險,迹有不及也。夫以所好為是人,所惡為非人者,以是非為域者也。能出於非人之域者,必入於無非人之境矣。故無得無失,無可無不可,豈直藏仁而要人邪?為馬為牛,則奚是人非人之有。任其自知,故情信;任其自得,故無為。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絕於有虞之世也。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碗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烏高飛以避增弋之害,鼴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黑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
郭註:欺德者,以己制物,則物失其真也。夫寄當於萬物,則無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則功莫就而任不勝也。故聖人之治也,全其分內、各正性命而己,不為其所不能也。且禽獸猶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為,則自成也。汝曾不如此二蟲之各存而不待教乎。《筆乘》:日中始,人姓名。經之式,義之度,皆所以正人也,而離性已遠,故謂之欺德。涉海必溺,鑿河難成,蚊負山則不勝任,以欺德而治天下亦猶此耳。聖人之治也,治因其自治,而毋以正人為也。故曰:外乎正而後行,斷斷然盡其性命之能事而已矣。性命之能事,我無為而民自正之謂也。夫烏鼠避息曾不待教,況民之有知,豈不如二蟲,而必作為經式義度,以拂亂其常性哉。

天根遊於殷陽,至寥了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烏,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垠之野。汝又何帛詣以治天#38下感予之心為?又復問,無名人曰:汝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郭註:問為天下,則非超於太初,止於玄冥也。與造化者為人,則任人之自為,莽渺群碎之謂耳。乘群碎,馳萬物,故能出處常通,放毋自得之場,不治而自治也;遊心於淡,任其性而無所飾也,合氣於漠,漠然靜於性而止也。順物無私而天下治,言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順公乃全也。《筆乘》:豫,即凡事豫則立之豫,言有先于為天下者也,無以先之而求為天下,于天下則後矣,與造物者為人,與化俱運任而不助也。乘莽渺,出六極,凌虛履妙,超陰場也;遊何有處壙垠造道之域,居空同也。此即豫之道也,而猶不寤,故又明言,以示之遊心者,汎然自得而復于至靜也。故曰:遊心于淡,合氣者其息深深,而歸于至虛也。故曰:合氣于漠,此皆順物自然而不以己與之。故天下治,蓋無意于為天下,而為天下之道莫妙于此矣。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於此,嚮疾彊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係,勞形休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來油,猿狙之便執釐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陽子居蹴然日:敢問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遊于無有者也。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衆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杜德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于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鄉示之以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說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壺子曰: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委蛇#39,不知其誰何,因以為弔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然後死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是無與親。彫琢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

吳言箴曰:此章專論帝王之道,言帝王合應如秦氏之出于非人,而又非入于非人,如接與之戒繒弋、熏鑿吾民。如無名氏所云:游心于淡,合氣于漠。如老聃所云:立乎不測而遊于無有。所謂無有,亦只是至虛而不萌竅鑿是已,總來只無有二字耳。四不知是無竅鑿曜而喜,是悟出無竅鑿道理。非人,天也。未能出于非人者,猶局于人未出于天。未始入于非人者,與天俱化,非有意為天。徐徐安穩,于于自得,此四字最善狀凡人間間然日以心鬥者,外則神且不寧,或驚,或夢,殊不帖席纔覺則百憂感心,身雖未起,神已馳逐,拘孿不自在了。至人便無此光景,便是其寢不夢,其覺無憂道理。呼牛,應牛;呼馬,應馬,隨呼而應。初無所定,故下兩一字。道有情,有信,故曰:其知情信。曰情,曰信,曰真,總是對幻字看以己出。#40其動也天,其靜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淵默。淵默之與水流,天行之與地止,其于不為而自爾,一也。今季咸見其尸居而坐忘,即謂之將死。見其神動而天隨,即謂之有生。誠能應不以心而理自玄符,與化升降而以世為潰,然後足為物主而順時無極,故非相者所測耳,此應帝王之大意也。德機不發曰杜。權,亦機也。今乃自覺昨日之所見,見其杜權,故謂之將死也。天壤之中,覆載之功見矣。比之地文,不猶外乎?此應感之容也。任自然而覆載,則天機玄應,而利名之飾,皆為棄物。機發於踵,常在極上起#41也,發而善於彼,彼乃見之。居太沖之極,浩然泊心而玄同萬方,故勝負莫得措其間也。無往不平,混然一之,以管窺天者,莫見其涯,故似不齊也。淵者,靜默之謂耳。夫水常無心,委順外物,雖流之與止,魷桓之與龍躍,常淵然自若,未始失其靜默也。至人用舍雖異,玄默一焉,故略舉三異以明之,雖波流九變,治亂紛如,居其極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為也。未始出吾宗者,雖變化無常,深根寧極也。委蛇者,無心而隨物化也。不知誰何,汎然無所係也。變化頹靡,世事波流,無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應世變而時動,故相者無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應帝王者無方也。食豕如食人,忘貴賤也。於事無與親,唯所遇也。雕琢復朴,去華取實也。塊然形立,外飾去也。紛而封哉,雖動而真不散也。一以是終,使物各自終也。《筆乘》:不震不正,崔本作不震不止。全然,《列子》作灰然。莫勝,《列子》作莫朕;審,《列子》作潘;無與親,《列子》作無親。封哉,列子作封戎。似于文義為優,當從之。

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郭註;無為名尸,因物則物各自當其名也。無為謀府,使物各自謀也。無為事任,付物使各自任也。無為知主,無心則物各自主一知也。體盡無窮,因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無窮也。遊無朕,任物,故無邊也。盡其所受乎天,足則止也。無見得,見得則不知止也。亦虛而已,不虛則不能任群實也。若鏡者,鑒物而無情也。不將不迎不藏,來即應,去即止也。物來即鑒,鑒不以心,故雖天下之廣,而無不勞之累。

南海之帝,為鯈叔,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鯈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鯈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郭註:為者敗之。

莊子翼卷之二竟

#1『蕉』原作『其』,據明本改。

#2『內』原作『干』,據明本改。

#3『己』原作『況』,據明本改。
#4『止』原作『比』,據明本改。
#5『自』原作『目』,據明本改。

#6『免』原作『色』,據明本改。

#7『乎』原作『千』,據明本改。

#8『彼』原作『後』,據明本改。

#9『迕』原作『迂』,據明本改。

#10『刖』原作『則』,據明本改。

#11『固』原作『故』,據明本改。

#12『理』原作『至』,據明本改。
#13『本』原作『水』,據明本改。
#14『哉』原作『我』,據明本改。
#15『涸』原作『湖』,據明本改。
#16『任』原作『壬』,據明本改。
#17『旦』原作『里』,據明本改。
#18『因』原作『酉』,據明本改。
#19『豈』原作『生』,據明本改。
#20『不』原作『可』,據明本改。
#21『故』原作『金』,據明本改。
#22『也』原作『他』,據明本改。
#23『不』明本作『怛』。
#24『天』原作『夫』,據明本改。
#25『於』明本作『毋』。
#26『實』原作『才』,據明本改。
#27『怪』原作『降』,據明本改。
#28『行』原作【何』,據明本改。
#29『任無』明本作『異若』。
#30『行』原作『初』,據明本改。
#31『宛』原作【死』,據明本改。
#32『駭』原作『形』,據明本改。
#33『夫』原作『之』,據明本改。
#34『靡』原作『麻』,據明本改。
#35『祀』原作『有』,據明本改。

#36『乎』原作『子』,據明本改。

#37『古』原作『占』,據明本改。

#38『天』原作『夫』,據明本改。

#39『蛇』原作『龍』,據明本改。

#40此句後明本有『郭注:棄而走,不喜自聞死日也,無雄奚卵,言列子之未懷道也。未懷道則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必信于世,故可得而相之。萌然不動,亦不自正,與枯桐。其不華濕灰均於寂魄,此乃至人無感之時也。
夫至人……』
#41『起』原作『超』,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三

外篇駢拇第八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多方乎仁義而甩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駢於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樹無用之指也;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義之行,而多方於聰明之用也。

郭註:夫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足。此則駢贅皆出於形性,非假物也。駢與不駢,其性各足。而此獨駢技,則於衆以為多,故云侈耳。而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棄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載,而人有棄材,物有棄用也。豈至治之意哉。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駢,所多即贅。駢贅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棄萬物之性也。夫與物冥者,無多也,故多方於食義者一雖列於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與物無方而各正性命,故日非道德之正也。方之少多,天下未嘗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毫芒之降,即不可以相跋,故各守其方,則少多無不自得。或者聞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棄多而任少,是舉天下而棄之,不亦妄乎。故駢枝於手足,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橫復尚之,以至淫僻,而失至當於體中也。聰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為有餘,少方不為不足。然情欲之所蕩,未嘗不賤少而貴多也。見夫可貴而矯以尚之,則自多於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貴而保其素分,則於性無多而異方俱全矣。

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淫文章,青黃鮪做之煌煌非乎?而離朱是已。多於聰者,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黃鍾大呂之聲非乎?而師曠是已。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牧名聲,使天下簧故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駢於辯者,景瓦、結繩、竄句,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間,而敝娃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已。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為駢,而枝者不為跂音岐;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足。是故亮經雖短,續之則憂;鶴經雖長,斷音短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
郭註:夫有耳目者,未嘗以慕聾盲自困也,所困常在於希離慕曠。則離曠雖聰明,乃亂耳目之主也。曾、史性長於仁耳,而性不長者橫復慕之。慕之而七,仁已偽矣。天下未三慕桀、跖,而叉慕曾、史。則曾、史之黃鼓天下,使矢其真性,甚於桀、坏也。騁其奇辯,致其危辭者,未當容思於檮機之口,而又競辮於楊、墨之間,則楊、墨污亂而言之主也。此數子皆師其天性,直自多駢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萬,則萬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以下觀之,至正可見矣。以枝正合,乃謂合為駢;以合正枝,乃謂枝為跋;以短正長,乃謂長為有餘;以長正短,乃謂短為不足。各自有正,不可為此正彼而損益之。知其性分非可斷續而任之,則無所去憂而憂自去矣。《筆乘》:按景瓦作景丸,竄句作竄身,娃譽作毀譽,正正作至正,不為跂作不為岐,斯理順文從不煩強解矣,疑皆傳寫之誤。

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憂也。且夫駢於拇者,央之則泣;枝於手者,齡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不仁之人,央性命之情而饕叨富貴。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自二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禮樂,吻吁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尖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麗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纆墨索。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繼索,而#1遊乎道德之間為哉?使天下惑也。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喬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
郭註:仁義自是人之情性,但當任之耳。恐仁義非人情而憂之者,真可謂多憂也。駢於梅者,謂之不足。故泣而央之。枝於手者謂之有餘。故啼而齣之。夫如是,舉韋品萬殊,無釋憂之地矣。惟各安其天性,不决駢而齡枝,則曲成而無傷,又何憂哉。兼愛之迹可尚,則天下之目亂矣。以可尚之迹,蒿令有息而遂憂之,此為陷人於難而後拯之也。然今世正以此為仁耳。夫富貴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無可尚之逵,則人安其分,將量力受任,豈有次己效彼以饕竊非望哉。故仁義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橫其囂囂,棄情逐跡,如#2將不反,不亦多憂乎。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則泯然自得而不自覺也。同物,故與物無二#3而常全。任道自得,則抱朴獨往。連連假物,無為其問也。仁義連連,衹足以惑物,使喪其真耳。束西易方,於禮未虧,矜仁尚義,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夫與物無傷者,非為七也,而仁迹行焉。令萬理皆當者,非為義也,而義功見焉。故當而無傷者,非仁義之招也,而天下奔馳,棄我徇彼,所以失其常然。故亂心不由於醜而常在美色,撓世不出於惡而常在仁義,則仁義者,撓天下之具也,雖虞氏無易之之情,而天下之性固已易矣。

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為殉,一也。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莢讀書;問穀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躡死利於東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躡之非乎?天下盡殉也:彼其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蹶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問哉。
郭註:自三代以上,實有無為之述。無為之述,亦有為者之所尚也,尚之則失其自然之素。故雖聖人有不得已,或以瘢庾之事易垂拱之性,而況悠悠者哉。夫鶉居而轂食,烏行而無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與世常冥,唯變所適,其進則狗世之述也。所遇者或時有瘢痍禿經之變,其逵則傷性之邇也。然雖揮斥八#4極而神氣不變,手足瘢痍而居形者不擾,則奚殉哉?無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述則與世同殉也。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殘其生,則所殉是非,不足復論。夫生#5為殘,性奚為易,皆由尚無為之述也。若知透之由無為而成,則絕尚去甚,反冥我極。堯、桀將均于自得,君子小人奚辨哉。

且夫屬燭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舊如離朱一非吾所謂明也。吾所謂臧,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 雖盜廠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

郭註:以此係彼為屬,屬性於仁,徇仁者耳,故不善也,率性通彼乃善。不付之於我而屬之於彼。雖通之如彼,而我已喪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係於離曠,乃聰明也。故善於自得者,忘仁而仁。謂仁義為善,則損身以徇之,此於性命還自不仁也。身且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於己。彼我同於自得,斯可謂善也。夫絕離棄曠,自任聞見,則萬方之聰明莫不皆全。不自見,不自得,此合己效人者也。雖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苟以失性為淫僻,則雖所失之塗異,其於失之一也。愧道德之不為,謝冥復之無進,故絕操行,忘名利,從容炊累‘,遺我忘彼,若斯而已矣。

馬蹄第九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齡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洛,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舉的,編之以皂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饑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極飾之患,後有鞭莢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壇。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壇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壇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郭註:駑驥各適性而足。馬之真性,非辭鞍而惡乘,便無羨於榮華耳。有意治之,則不治矣。治之為善,斯不善已。夫善御者,將以盡其能也。盡能在於自任,而乃走作驟步,求其過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駑驥之力,適遲疾之分,雖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眾馬之性全矣。或者聞任馬之性,乃謂放而不乘;聞無為之風,遂云行不如外,何其狂而不返哉。斯失乎莊生之旨遠矣。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命日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田,其視顛顛。當是時也,山無蹊兮隧,澤無舟梁;萬物草生,連屬其鄉;禽獸成旱,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烏鵲之巢可攀援而閥。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及至聖人,斃別躉薛為仁一,跟題跤支為義,而天下始疑矣。澶但漫為樂,摘僻為禮,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孰為犧樽。白玉不毀,孰為珪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為文釆。五聲不亂,孰應六律。夫殘樸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聖人之過也。
郭註:以不治治之,乃善治也。夫民之德,小異而大同。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也,此天下之所同而為本者也。守斯道者,無為之至,放之而自一耳,非黨也,故謂之天放。填填,顛顛,自足而無求於外之貌。不求非望之利,故止於馴家而足,混芒同得,與一世而澹漠烏,豈國異而家殊哉。足性而止,無吞夷之欲,故物全,與物無害,故物馴也。知則離道以差,欲則離性以飾。素樸者,無煩乎知欲也。聖人者,民得性之迹耳,非所以迹也。此云及至聖人,猶云及至其迹也。聖逵既彰,則仁義不真而禮樂離性,徒得形表而已矣。有聖人則有斯弊,吾若之何哉?殘樸為器,毀玉為璋,以下皆變朴為華,棄本崇末,其於天素有殘廢矣,世雖貴之,非其貴也。工匠則有規矩之制,聖人則有可尚之迹。《筆乘》:犧樽之犧,當音羲,舊從鄭司農讀如娑者,非。鄭答張逸以為畫鳳尾婆娑熬也。梁劉杳曰:此言未鈴安,古樽彝皆刻木為烏獸,鑿頂及背,以出內酒。魏魯郡得齋子尾送女器,有犧樽作犧牛形。晋曹疑於青州發齊景墓,得二樽,形亦為牛象,皆古遺器,則知鄭為臆說也。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隄。馬知已此矣。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戛倪詣、閩因扼鷥至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伯樂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喃而熙,鼓腹而遊。民能已此矣。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跟歧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郭註:御其真知,乘其自然,則萬里之路可至,而韋馬之性不失。馬性不同而齊求其用,故有力竭而態作者。含哺鼓腹,民之真能。及至聖人,屈折以禮樂,懸跋以仁義,而民始好知,其過皆由乎逵之可尚也。

胠筐第十

將為去聲肚扶筐探平聲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滕,固肩鐳決,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筐擔囊而趨,唯恐緘朦肩鐳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故嘗試論之:世俗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問罟之所布,未褥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聞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6;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郭註:為大盜積,為大盜守,言知之不足恃也如此。法聖人者,法其迹耳。迹者,已去之物。非應變之具#7也,奚足尚而執之哉?執成迹以御乎無方,無方至而迹滯矣,所以守國而為人守之也。為大盜者,不盜其聖法,則無以取其國,言聖法唯人所用,未足為全當之臭也。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8,比干剖,萇弘馳耿,子胥靡糜,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蹶之徒問於衛曰:盜亦有道乎?蹶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蹶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則齒寒,魯#9酒薄而郡鄧圍,聖人生而大盜起。拮剖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聖人不死,大盜不止#10。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躡也。為之斗斛以量之,則並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嬌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魷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蹶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郭註:言暴主亦得據人君之威以戮賢臣,而莫之敢抗者,皆聖法之由也。向無聖法,則桀、紂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使天下側目哉?聖、勇、義、知、仁五者,所以禁盜,而反為盜資也。聖人利天下少害天下多,信哉斯言。斯言雖信,而猶不可亡聖者,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須聖道以鎮之也。常知不亡而獨亡聖知,則天下之害又多於有聖矣。然則有聖之害雖多,猶愈於亡聖之無治也。雖愈於亡聖,未若都亡之無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夫竭唇非以寒齒而齒寒,魯酒薄非以圍郃耶而鄧鄴圍;聖人生非以起大盜而大盜起,此自然相生,鈴至之勢也。夫聖人不立尚於物,而不能使物不尚也。故人無貴賤,事無真偽,苟尚聖法,則天下吞聲而閣服之,斯乃桀、坏所至賴而以成其大盜者也。若乃絕尚守朴,棄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所以桔擊聖人而我樸自全,縱合盜賊而彼姦自息也。古人有言:閑邪存誠,不在善察,息淫去華,不在嚴刑,此之謂也。竭川非以虛谷而谷虛;夷丘非以實淵而淵實,絕聖非以止盜而盜止,故止盜在去欲,不在彰聖知。將重聖人以治天下,而桀、坏之徒亦資其法,所資者重,故所利不得輕也。小盜之所因,乃大盜之所資而利也。軒冕斧鉍,賞罰之重者,所以禁盜也,然大盜又逐而竊之,則反為彼甩矣。所用者重,乃所以成其大盜也。大盜也者,必行以仁義,平以權衡,信以符璽,勸以軒冕,威以斧鉞,盜此公器,然後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義賞罰,適足以誅竊鉤者耳。夫坏之不可禁,由所盜之利重,利之所以重,由聖人之不輕也,故絕盜在賤貨,不在重聖也。魚失淵則為人禽,利器明則為盜資,故不以以示人。夫聖人者,誠能絕聖棄知而反冥物極。物極各冥,則其逵利物之述也。器猶進耳,若示利器於天下,所以資盜賊也。《筆乘》:魯酒薄而鄧鄴圍,據許慎註《淮南子》,楚會諸侯,魯獻酒於楚王,魯酒薄而趙酒厚。楚之主酒史求酒於趙,趙不與。史怒,乃以趙厚,酒易魯薄酒奏之。楚王以趙酒薄圍邯鄲。

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值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捨斗折衡,而民不爭;嬋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釆,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欐厲工捶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捶、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燴藥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
郭註:去其所資,則不施禁而自止;賤其所貴,則不加刑而自息;除矯詐之所賴,則無以行其姦巧。小平者乃大不平之所用也。外無所矯,則內全我朴而無自失之害矣。夫聲色離曠,有耳目者之所貴也。受生有分,而以所貴引之,則性命喪矣。若乃毀其所貴,棄彼任我,則聰明各全,人含其真也。夫以蜘蛛蛄蛻之陋,而布網轉丸,不求之於工匠,則萬物各有能也。所能雖不同,而所習不敢異,則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使能方者為方,能圓者為圓。各任其所能,人安其性,不責萬民以工任之巧。故眾技以不相能似拙,而天下自能則大巧矣。用其自能,是以規矩可棄,而妙匠之指可欐也。去其亂常之率,則天下各復其朴而同於玄德也。彼曾、史、楊、墨、離曠、工唾者,所稟多方,故使天下躍而效之。效之則失我,我失由彼,則彼為亂主矣。若夫法之所用者,視不過於所見,故眾目無不明;聽不過於所聞,故眾耳無不聰。事不過於所能,故眾技無不巧;知不過於所知,故韋性無不適;德不過於所得,故韋德無不富,安用立所不逮於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馳而不能自反邪?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盈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兮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烏亂於上矣;鉤餌罔罟腎曾筍苟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峭格羅落置嗟呆浮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尖毒、頡絮滑堅白#11 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續四時之施,惴奕歡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哼諄哼之意,哼哼已亂天下矣。
郭註:民結繩而用之,足以紀要而已。適,故常甘;當,故常美。若思夫侈靡,則無時嫌矣。不相往來,無求之至也。贏糧趨賢而棄親去主,至治之迹,猶政斯弊也。上謂好知之君,知而好之,則有斯過矣。夫攻之逾密,避之逾巧,則雖禽獸猶不可圖之以知,而況於人哉?故治天下者作不任知,任知無妙也。上之所多者,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以逐多則迷矣。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舍己效人、不止其分也。善其所善,爭尚之所由生也。吉凶悔吝,生乎動也。而知之所動,誠能搖蕩天地,運御韋生。君人者,胡可不忘其知哉?哼哼,以己誨人也。

在宥第十一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陰。陰陽拜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於是乎天下始喬矯詁卓鷥至,而後有盜蹶、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郭註:宥,使自在則治,治之則亂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蕩則性命不過欲;惡不爽,在上者不能無為。上之所為而民皆赴之,故有誘慕好欲而民性淫矣。所貴聖王者,非貴其能治也,貴其無為而任物之自為也,無治乃不遷淫。堯雖在宥天下,其迹則治也。治亂雖殊,其於失後世之恬愉,使物爭尚畏鄙而不自得則同耳。故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也。恬愉自得,乃可長久。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此皆堯桀之流,使物喜怒太過,以致斯息也。人在天地之中,最能以靈知喜怒擾亂韋生而振蕩陰陽也,故得失之間,喜怒集乎百姓之懷,則寒暑之和敗,四時之節差,百度昏亡,萬事夭落也。慕賞乃善,故賞不能供,畏罰乃止,故罰不能勝,忘賞罰而自善,性命乃大足耳。夫賞罰者,聖王之所以當功過,非以著勸畏也,故理至則遺之,然後至一可反也。而三代以下,遂尋其事迹,故匈匈然與迹兢逐,終以所寄為事,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說悅明邪,是淫於色也;說聰邪,是淫於聲也;說仁邪,是亂於德也;說義邪,是悖於理也;說禮邪,是相於技也;說樂邪,是相於淫也;說聖邪,是相於藝也;說知邪,是相於疵也。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鸞樂卷上聲愴囊而亂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齊戒以言之,跪坐以迹之,鼓歌以懈之。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花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貴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託天下;愛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聃明,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為而萬物炊去聲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郭註:當理無悅,悅之則致淫悖之息矣。相助也。存亡無所在。任其所受之分,則性命安矣。必存此八者,則不能縱任自然,故為黌巷愴囊也。不能遺之,已為誤矣,乃復尊之以為貴,豈不甚惑哉?非直由寄而過去也,乃珍貴之如此。無為者,非拱默之謂也,直各任其自為,則性命安矣。不得已者,非迫於威刑也,直抱道懷朴,任乎必然之極,而天下自安也。若夫輕身以赴刑,棄我而殉物,則身且不能安,其如天下何?無解,無擢,解擢則傷也。出處語默,常無其心而付之自然,神順物而動,天隨理而行,若遊塵之自動,任其自然而已矣。

崔瞿問於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聃曰:女慎,無櫻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悼綽約柔乎剛弘,廉劇彫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倪仰之問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憤驕而不可係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櫻人之心,堯、舜於是乎股無服拔,腔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為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堯於是放灌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脆,流其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夫施異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蹶,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於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於是乎新斤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次焉。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櫻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峪巖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去聲也,桁杭楊者相推吐雷反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歧攘臂乎栓桔之問。意噫,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聖知之不為桁楊椄椄褶習也,仁義之不為栓桔鑿曹柄茵也,焉知曾、史之不為桀、蹶噶蒿矢也。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

郭註:櫻之則傷其自善。排之則下,進之則上,言其易搖蕩也。上下囚殺,言無所排進,乃安全矣。能潭約則剛強者,柔矣。焦火之熱,凝冰之寒,皆喜怒並積之所生。若乃不彫不琢,各全其樸,則何永炭之有哉。倪仰再撫四海,風俗之所動也。靜之可使如淵,動之則係天而踴躍,人心之變,靡所不為?? 順而放之,則靜而通;治而係之,則趺而憤驕。憤驕者,不可禁之勢也矣。黃帝非為仁義也,直與物冥,則仁義之述自見,逵自見,則後世之心必自徇之,是亦黃帝之述使物櫻也。夫堯舜之名,皆其邇耳。我寄斯進,而進非我也。故駭者自世,世彌駭,其逵愈粗,粗之與妙,自塗之夷險耳,遊者豈棠改其足哉。故聖人一也,而有堯、舜、湯、武之異。明斯異者,時世之名耳,未足以名聖人之實也。故夫堯舜者,豈直堯舜而已哉。是以雖有七義之述,矜愁之貌,而所以迸者故全也。自喜怒相疑,至誕信相莫能齊於自得也。大德不同者,立小異而不止於分也。知無涯而好故無以供其求,於是有新踞椎鑿,雕琢性命,逐至於此。若任自然而居當,則賢愚襲情,貴賤履位,君臣上下莫匪爾極,而天下無息矣。斯逃也,摟天下之心,使奔馳而不可止。故中知以下,莫不外飾其性以眩惑衆人,惡直醜正,蕃徒相引,任真者失其據,而崇偽者竊其柄,於是主憂於上,民困於下矣。由腐儒守逵,故政斯禍,不思捐述反一,而方復攘臂用邊以治述,可謂無魄而不知恥之甚也。桁楊以接褶為管,桎梏以鑿柄為用,聖知亡義者,遠於罪之述也。邊遠罪則民思尚之。尚之則矯詐生焉。矯詐生而禦奸之器不具者,未之有也。故棄所尚則矯砟不作,桁楊桎梏廢矣,何鑿柏椄相之為哉。蒿矢,矢之猛者,言曾、以攖也。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腸以遂拿生。為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蓊萬者,又奚足以語至道。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問閒居三月,復往邀之。廣成子南首而外,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靈原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聰,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閉女外,多知為敗。我為女遂於大切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女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脩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黃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余語女: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為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為極。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及於土。故余將去女,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當我湣泯乎,遠我昏乎。人其盡死,而我猶存乎。
郭註:問至道之精,可謂質也。不任其自爾而欲官之,故殘也。人皆自脩而不治天下,則天下治矣。故善之也。窈冥昏默,皆了無也。老莊之所以屢稱無者,何哉?明生物者無物而物自生耳。自生耳,非為生也。又何有為於已生乎?忘視而自見,忘聽而自聞邪也。則神不擾而形不邪也。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任其自動故閑靜而不天也。此皆率性而動,故長生也。慎女內,全其真也。閉女外,守其分也。知無涯,則敗矣。夫極陰陽之原,乃遂於大明之上,入於窈冥之門也。有官有藏,言但當任之也。取於盡性命之極,極長生之致耳。身不天乃能及物也。無窮無測,而人以為終極,徒見其一變也。皇王之稱,隨世之上下耳,其於得通變之道以應無窮,一也。失無窮之道,則自信於一偏,而不得均同上下,故俯仰異心。土,無心者也。生於無心故當反守無心而獨往也。入無窮遊無極,與化俱也。日月參光,天地為常,都任之也。緡昏者,物之去來皆不覺也。獨存者,以死生為一體,則無往而非存也。

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方將拊髀雀躍而遊。雲將見之,倘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鴻蒙拊髀雀躍不輟,對雲將曰:遊。雲將曰:?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曰:吁。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鴻蒙拊髀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鴻蒙曰:浮遊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遊者鞅掌,以觀無妄。朕又何知。雲將曰:朕也自
以為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倣也。願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鮮獸之旱而鳥皆夜嗚,災及草木,禍及止一作昆蟲。意噫下同,治人之過也。雲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意,毒哉。倦倦乎歸矣。雲將曰:吾遇天難,願問一言。鴻蒙曰:意。心養。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墮隳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幸溟泯,解心釋神,莫然無魂。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上聲渾沌徒本反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閥其情,物故自生。徒本反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閥其情,物故自生。

郭註:不知所求,而自得所求。不知所往,而自得所往。夫內足者,舉目皆自正也。朕又何知,以斯而已。夫乘物非為迹而迹自彰,非狂非招民而民自往,故為民所倣效而不得已也。若夫順物性而不治,則情不逆而經不亂,玄默成而自然得也。解獸韋而鳥夜嗚,離其所以靜也,草木昆蟲,坐而受害矣。蓋有治之迹,亂之所由生也。意,毒哉。言治人之過深也。僊僊,坐起之貌。嫌不能漬然通放,故遣使歸。夫心以用傷,則養心者,其唯不用心乎。理與物皆不以存懷,而闇付自然,則無為而自化矣。同乎滓溟,與物無際也。莫然無魂,坐忘任獨也。不知而復,乃為真復。渾沌無知而任其自復,乃能終身不離其本也。知而復之,與復乖矣。有問有閥,則失其自生也。

知而不默,常乎失也。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同於己而欲之,異於己而不欲者,以出乎衆為心也。夫以出乎衆為心者,曷嘗出乎衆哉?因衆以寧所聞,不如衆技衆矣。而欲為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夫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而已哉。出又六口,遊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之謂至貴。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嚮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為天下配。處乎無嚮,行乎無方。挈汝適復之,撓擾撓以遊無端,出入無旁,與日無始。頌論形軀,合乎大同。大同而無己。無己,惡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無者,天地之友。

郭註:心欲出韋,為衆攜也。衆皆以出衆為心,所以為衆人也。若我亦欲出衆,則與衆無異而不能相出矣。衆皆以相出為心,而我獨無往而不同,乃大殊於衆而為衆主也。吾一人之所聞,不如衆枝多,故因衆則寧。若不因衆,則衆之千萬皆我敵也"。夫欲為人之國者,不因衆之自為,而以己為之。此徒求三王主物之利而不見己為之息也。三王之所以利,豈為之哉?因天下之自為而任耳。吾與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己專制天下,天下塞矣,己豈通哉。故一身既不成,而萬方有餘喪矣。不能用物,而為物用,即是物耳,豈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則不足以有大物矣。夫用物者,不為物用也,不為物用,斯不物矣;不物,故物天下之物,使各自得也。用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不窮也。人皆自異而己獨韋遊,是乃獨往獨來者也。獨有斯獨,可謂獨有矣。夫與衆玄同,非求貴於衆,而衆人不得不貴,斯至貴也。若信其偏見而以獨異為心,則雖同於一致,故是俗中之一物耳,非獨有者也。未能獨有,而欲饕竊軒冕,冒取非分,衆豈歸之也哉?故非至貴也。百姓之心,形聲也。大人之教,影響也。大人之於天下何心哉?猶影響之隨形聲耳。使物之所懷各得自盡,問者為主,應故為配。無響,寂以待物也。無方,隨物轉化也。撓撓,自動也。提挈萬物,使復歸自動之性,即無為之至也。與化俱,故無端;玄同,故無表;與日新俱,故無始也。形軀合大同者,形容與天地無異也。有己則不能大同矣。天下之難無者,己也,己既無矣,則韋有不足復有之。睹有者,能美其名者耳,睹無則任其獨生也。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為者,天也。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會於仁而不恃,薄於義而不積,應於禮而不諱,接於事而不辭,齊於法而不亂,恃於民而不輕,因於物而不去。物者莫足為也,而不可不為。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不通於道者,無自而可;不明於道者,悲夫。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
郭註:因其性而任之則治#12;反其性而凌之則亂。夫民,物之所以卑而賤者,不能因任故也。是以任賤者貴,因卑者尊,此必然之符也。事藏於彼,故匿。彼各自為,故不可不為,但當因任耳。法者,妙事之迹也。安可以.迸粗而不陳妙事哉。當乃居之,所以為遠。親則苦,徧故廣,乃仁耳。夫體節者,患於係一。故物物體之,則積而周矣。事之下者,雖中非德。事之難者,雖一非道,況不一哉。執意不為,雖神非天,況不神哉。觀天不助,順自為而已。成德不累,自然與高會也。出道不謀,不謀而一,所以為易也。會仁不恃,恃則不廣也。率性居遠,非積也。自然應禮,非由忌諱也。事以理接,能否自任,應動而動,無所辭讓也。御粗以妙,故不亂也。待民自為,不輕用也。因物而就任之,不去其本也。夫為者,豈以足為故為哉。自體此為,故不可得而止也。不明自然則有為,有為而德不純矣。不能虞己以待物,則事事失會,此不明於道者之可悲也。天道者,在上而任萬物之自為也。人道者,以有為為累,不能率其自得也。主者,天道,同乎天之任物,則自然居物上也。臣者,人道,各當所任也。君任無為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與焉。二者俱以不為而自得,則君道逸,臣道勞,勞逸之際,不可同日而論之也,不察則君臣之位亂矣。

天地第十二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衆,其主君也。君原於德而成於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汎觀而萬物之應備。故通於天地者,德也;行於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其續反也。技兼於事,事兼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13。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
郭註:天地均於不為而自化。萬物一以自得為治。天下異心,無心者主也。以德為原,無物不得。得者自得,故得而不謝,所以成天。無為,則任自然之運動,自然為君,非邪也。各當其分,則無為位上,有為位下。官各當其所能,則治矣。無為也,則天下各以無為應之。通於天地者,德,言萬物莫不皆得,則天地通。行於萬物者道,言道不塞其所中,則萬物自得其行矣。上,治人者使人人自得其事,而技者萬物之末用也。夫本末相兼,猶手臂之相包,一身和則百節皆適;天道順則本末皆暢。故一無為而韋理都舉矣。

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剖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循於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為萬物逝也。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去聲天下為己處顯。顯則明。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郭註:有心則累其自然,故當劇而去之。不為此為,而此為自為,乃天道;不為此言,而此言自言,乃真德。愛人利物者,任其性命之情也。萬物萬形,各止其分。不引彼以同我,乃成大耳。行不崖異,則玄同彼我,萬物自容,故有餘。有萬不同之謂富,言我無不同,故能獨有斯萬。德者,人之綱要,非德而成者,不可謂立。循於道之謂備者,言夫道非偏物也,不以物挫志,則內自得心,大則事無不容,德澤滂沛,任萬物之自往也。不貴難得之物,乃能忘我,況貨財乎?不近貴富,言目來寄耳;心常去之遠也。壽夭兼忘,所謂懸解。既忘壽夭,況窮通之問哉?不私世利,皆委之萬物也。不以王天下為處顯者,忽然不覺榮之在身也。顯則明,不顯則默,而己一府同狀,蛻然無所在也。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僇溜乎其清也。金石不得無以嗚。故金石? 有聲,不考不嗚。萬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耿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智通於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採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平。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聘而要其宿,大小、長短、脩遠。
郭註:聲由寂彰,以諭體道者,物感而後應也。萬物孰能定,言應感無方也。王德之人,任素而往耳,非好通於事也。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言本立而知不逆,然後任素通神,其德彌廣。心由物林之而出,非先物而唱也。忽,勃,皆無心而應之貌。動出無心,故萬物從之,斯蕩蕩矣。故能存形窮生,立德明道而成王德也。冥冥,無聲,天見曉聞和,若夫視聽而不寄之於寂,則間昧而不和矣。深之又深,窮其原而後能物物也;神之又神,極至順而後能盡妙也。我榷斯而都任彼,則彼求自供。恐而任之,會其所極而已。

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旋歸,遺其玄珠。使知智素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日懈反詬口豆反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郭註:此寄明得真之所由,言用知不足以得真,聰明喫詬,失真愈遠。象罔得之,明得真者非用心也,象罔即真#17也。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日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18。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許由曰:殆哉。圾岌乎天下。齧缺之為人也,聰明睿智,終數朔以敏,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乎天?彼且乘人而無天。方且本身而異形,方且尊知而火馳,方且為緒也治祖恆應使,方且為物該公才反,方且四顧而物,方且應衆宜,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可以為衆父而不可以為衆父父。,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

郭註:配天,謂為天子聰敏過人,則使人趺之,屢傷於人也。以人受天,是又用知以求復其自然。夫過坐於聰知,而又役知以禁之,其過彌甚矣。故曰:無過在去知,不在於強禁。乘人而無天,言若與之天下,且使後世任知而失真矣,夫以萬物為本,則諱變可一而異形可同斯迹也,將遂使後世由己以制物,則萬物乖矣。尊知而火馳者,言賢者當位於前,則知見尊於後,奔兢而火馳也。緒使者,將興後世役之端也。物絃,將使後世拘牽而制物也。四顧而物應,將遂使後世指麾以動物,令應工務也。應衆宜者,將遂使後世不能忘善,而利人以應衆宜也。與物化,將遂使後世與物相遂,而不自得於內也。此皆盡當時之宜也,然今日受其德,而明日承其弊矣。故曰:未始有怛。有族,有祖,言其事類可得而祖效。衆父,迹也。衆父父,所以迹也。若與之天下,非但治主,乃為亂率。夫桀、紂非能殺賢臣,乃賴聖知之迹以禍之;田怛非能殺君,乃資仁義以賊之,故曰:北面之禍,南面之賊也。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櫂,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封人曰#19:始也我以汝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轂食,烏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脩德就間。千歲厭世,去而上倦,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封人曰:退已。

郭註:多男子而授之職,則物皆得所而志定,分富而寄之天下,故無事也。鶉居,則無意求安;轂食,則仰物而足,率性而動,非常迸也。與物皆昌,猖狂妄行而自蹈大方也。脩德就間,雖湯、武之事,苟順天應人,未為不間也。夫至人極壽命之長,任窮通之變,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厭世上傳,乘雲帝鄉,一氣之散無不之也。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日: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但邑但乎耕而不顧。

郭註:禹時三聖相承,治成德備,功美漸去,故史籍無所載。仲尼不能間,是以雖有天下而不與焉,斯乃有而無之也。故考其時而禹為最優,計其人則雖三聖,故一堯耳。時無聖人,故天下之心俄然歸啟。夫至公而居當者,付天下於百姓,取與之非己也。故失之不求,得之不辭,忽然而往,恫然而來。是以受非毀於廉節之士而名列於三王,未足怪也。莊子因斯以明堯之弊,弊起於堯而釁成於禹。況後世之無聖乎?寄遠邊於子高,使棄而不治,將以絕聖而反一,遺知而寧極耳,其實則未聞也。夫莊子之言,不可以一途詁。或以黃帝之進禿堯舜之經,豈獨貴堯而賤禹哉。故當遺其所寄,而錄其絕聖棄知之意焉。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問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性脩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嗚。喙嗚合,與天地為口。其合缗缗咸巾反,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郭註:無有,故無所名。一者,有之初,至妙者也。至妙,故未有物理之形耳。夫一之所起,起於至一,非起於無也。然莊子所以屢稱無於初者,何哉?初者,未生而得生,得生之難,而猶上不資於無,下不待於知。突然而自得此生矣。又何營生於己生,以失其自生哉。夫無不能生物,而云物得以生,所以明物生之自得。任其自得,斯可謂德也。德形性命,因變立名,其於自爾,一也。性脩反德,怛以不為而自得之。不同於初而中道有為,則其懷中故為有物也。有物而容養之德小矣。無心於言而自言者,合於喙嗚。喙嗚合與天地為合。天地亦無心而自動也。其合婚婚,坐忘而自合耳,非照察以合之。是謂玄德,德玄而所順者大矣。

夫子問於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倣,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寓。若是則可謂聖人乎?老聘曰:是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執留之狗成思,猥狙之便自山林來。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

郭註:若相放效,強以不可為可,不然為然,斯矯其情性矣。縣寓,言其高顯易見。執狸之狗,猿狙之便,此皆失其常然者也。首趾,猶終始也。無心無耳,言其自化。有形者善變,不能與無形無狀者並存,故善治道者,不以故自持也,將順日新之化而已。其動止死生,盛衰廢興,未始有常,皆自然而然,非其所用而然,故放之而自得也。有治在人,不在乎主自用也。天物皆忘,非獨忘己,復何所有哉。人之所不能忘者,己也。己猶忘之,又奚識哉?斯乃不識不知而冥於自然,是之謂入於天。

《筆乘》:若放,猶言相似也。孔子問於老聃曰:有人於此,其所居之道若與聖人相似。可人之不可,然人之不然?善辮者嘗有言曰:離析堅白如揭災宇昭然可見,此人正如此,問可以為聖人乎?汝所不能聞聽之所,不及也,汝所不能言也之所,不到也。夫無心無耳無形無狀者,世知其無矣。今有首有趾與無心無耳者,有形與無形無狀者,舉而盡無之,則汝之聽與言將奚施乎?然吾所謂盡無者,非動止死生廢起,皆與人異也。人動亦動人,止亦止人,死生亦死生,人廢起亦廢起,而卒不得命之曰:有則能忘之故也。既忘乎物又忘乎天。天者,物之所從出,併忘,則忘之至矣。如此謂之曰:忘己。人之與天異者,以其有己也,己而忘之,非天而何謂之入於天?此非聖人之不能也。後面有治在人一句,應前有人治道若相放一句,文義甚明。

將閭葂免見季徹曰:魯君謂葂也曰:請受教。辭不獲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去聲否。請嘗薦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季徹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猶螳蜋之怒臂以當車轍、則必不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去聲臺多物,將往投迹者眾。蔣閭葂覤覤然驚曰:葂也化若於夫子之所言矣。雖然,願先生之言其風也。季徹曰:大聖之治天下也,搖蕩民心,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若生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內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子貢南遊于楚,反于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仰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為槔。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日: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子貢瞞然,俯而不對。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日:孔丘之徒也。為圃者日:子非夫博學以擬聖,於于以蓋眾,獨弦哀歌以賣名聲于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後愈。其弟子日: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不知復有夫人也。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今徒不然。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道也。託生與民並行而不知其所之,沱乎淳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言,行于世謂、謷然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天下之非譽無損益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反于魯,以告孔子。孔子日:彼假脩渾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得己忘物,失明白入素,無為復朴,性體抱神,以遊世俗之問者,汝將固驚耶?未知此道宜乎?且渾沌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諄芒將東之大壑,適遇苑風于東海之濱。苑風日:子將奚之?日:將之大壑。曰:奚為焉?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吾將游焉。苑風日:夫子無意于橫目之民乎?願聞聖治。諄芒日:聖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救舉而不失其能,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行言曰為行天下化。手撓,舉手,隨顧而指之,顧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聖治。?聞德人。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為悅,共給之之為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願聞聖人。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此謂照曠。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神上升光,日月之光,反乘于下,中致和致,萬物復情。此之謂混溟。門無鬼與張赤滿稽觀于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離此患也。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後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有虞氏之藥瘍也,禿而施?,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修慈父,其色燋然,聖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是故行而無邇,事而無傳。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驗,則不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導諛之人也。然則俗故嚴于親而尊于君邪?謂己導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而終身導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聚衆也,是終始本末不相坐。雖有枝葉不相照,應垂衣裳,設釆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導諛;舉夫人之為徒,通是非而不自謂衆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三人行則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響,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聲不入里耳,折揚黃萼,則嗑呵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衆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以二缶鍾惑,而所適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嚮,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
郭註:以君親所言而然,所行而善,此直違俗而從君親,故俗謂其不肖耳,未知至當正在何許?俗不為尊嚴於君親而從俗,俗不謂之諂。明尊嚴不足以服物,則服物者更在於從俗也。是以聖人未嘗獨異於世,必與時消息。故在皇為皇,在王為王,豈有背俗而用我哉?世俗遂以多同為正,故謂之導談,則作色不受,而終身導談,亦不問道理,期於相善耳。夫合譬飾辭,應受導談之罪,而世復以此得人,以此聚衆,亦為從俗者,恒不見罪坐也。與夫人之為徒,通是非,而不自謂衆人,言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從也。夫聖人道同而帝王殊逵者,誠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隨而任之。天下都惑,雖我有求嚮至道之情,而終不可得,故堯、舜、湯、武隨時而已。故大聲非委巷所尚,俗人得嘖曲,則同聲動笑,此天下所以未嘗用聖而嘗自用也。以二缶鍾惑,而所適不得者,言各自信據,故不知所之。莫若即而同之也,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言趣令得當時之適,不強推之令解,則相與無憂於一世矣。

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已也。

郭註:厲,惡人也。若天下皆不願為惡,其為惡或迫於苛役,或迷謬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復,而厲者自思善,故我無為而天下自化。

百年之木,破為樽樽,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樽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蹶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薰鼻,困傻子公反中顆;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主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歧自以為得,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為得乎?則鳩鴞之在於籠也,亦可以為得矣。且夫取舍聲色以柴其內,皮弁鷸冠捂質紳脩以約其外。內支盈於柴柵策,外重繼繳灼,院玩院然在尷繳之中而自以為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於檻囊,亦可以為得矣。

呂註:犧樽,青黃,以譬曾、史之脩,溝中之斷,以譬盜坏之汙。性脩反德,德至同於初。乃所以為得惡,取曾、史、盜坏於其問哉。夫色者非明,而色色者明。以五色亂之,乃所以使目不明也。聲者非聰,而聲聲者聰。以五聲亂之,乃所以使耳不聰也。達乎此,則五臭之薰鼻,五味之濁口,趣舍之滑心,亦若是而已。心無趣舍,以趣舍滑之,所以使性飛揚不止也。彼楊、墨者固天下之才士,而不聞道,所知不出於五者之間,乃始離跋自以為得,則鳩鵠之在籠,亦可以為得矣。夫柴其內,而使道不得集約其外,而使心不得解其繆,內支盈於柴柵,外重緩繳,自達者觀之在緩繳之中,院院然明矣。猶自以為得,則罪人交臂歷指,虎豹在於囊檻,亦可以為得矣。

莊子翼卷之三竟

#1『而』原作『天』,據明本改。

#2『如』原作『九』,據明本改。

#3『二』原作『三』,據明本改。

#4『八』原作『入』,據明本改。

#5『生』原作『上』,據明本改。

#6『邪』原作『那』,據明本改。

#7『具』原作『臭』,據明本改。

#8『斬』原作『軒』,據明本改。
#9『魯』原作『色』,據明本改。
#10『止』原作『上』,據明本改。
#11『白』原作『自』,據明本改。
#12『治』原作『右』,據明本改。
#13『天』原作『大』,據明本改。
#14『耳』原作『可』,據明本改。
#15『石』原作『不』,據明本改。
#16『夫』原作『天』,據明本改。
#17『真』原作『其』,據明本改。
#18『衣』原作『大』,據明本改。
#19『日』原作『由』,據明本改。
#20『天』原作』不』,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四

天道第十三

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服。明於天,通於聖,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為也,昧然無不靜者矣。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情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者倫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靜則無為,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無為則俞俞。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嚮,堯之為君也;之為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間遊,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為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

郭註:天道、帝道、聖道三#1者皆恣物之性,而無所牽滯,故雖六通四辟而無傷於靜也。善之乃靜,則將時而動矣。萬物無足以撓心,斯自得也。水靜猶明,而況聖人之一心靜乎。蓋有其具而任其自為,故所照無不洞明。天地之平,道德之至者,凡不平不至,生於有為也。休則未嘗動,動則得者不失其所以動矣。任事者責,言夫無為也,則羣村萬品,各任其事而自當其責。故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此之謂也。俞俞,從容自得貌。尋萬物之本,皆在不為中來。明此以南面北面,以此而處上、處下皆無為之至也。有其道為天下所歸而無其爵者,所謂素王自貴也。以此退居閒遊則巢、許之流,進為撫世則伊、望之倫也。夫無為之體大矣,天下何所不為哉。故主上不為冢宰之任,則伊、呂靜而司尹矣;冢宰不為百官之所執,則百官靜而御事矣;百官不為萬民之所務,則萬民靜而安其業矣;萬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則天下之彼我靜而自得矣。自天子至於庶人,下及昆蟲,孰能有為而成哉?是故彌無為而彌尊也。《筆乘》:無所積,無留滯也。帝道即帝王天子之德,聖道即玄聖素王之道,與未相應,舊註以三皇五帝分屬者,非是。六通四辟,辟與闢同,言六合、四方皆洞達也。昧然,聰明盡泯也。平中准,大匠取法者,知《周禮》匠人水地以縣是也。虛靜、恬淡、寂寞無為,天地將准焉,故曰:天地之平。俞俞即愉愉。處,猶入也。自得則悲哀不能入,而形未嘗哀也。故曰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本,謂本根,言天地萬物皆從虛靜而生,故曰萬物之本。此又推本言之,欲人知安身立命於此也。

靜而聖,動而王,無為也而尊,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之資萬物而不為戾;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覆載天地、雕刻眾形而不為巧。此之謂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崇,其魂不疲,一心定而萬物服。曹。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2也。
郭註:時行則行,時止則止,自然為物所尊奉。故美配天者,唯樸素也。與天和者,天地以無為為德,故明其宗本,則與天地無逆也。與人和者,順天所以應人,故天和至而人和盡也,天樂適,則人樂足矣。物變而相雜曰整。自整耳,非五。師之暴戾。仁者,兼愛之名耳,無愛,故無所稱仁;壽者,期之遠耳,無期,故無所稱壽;巧者,為之妙耳,皆自爾,故無所稱巧,此之謂天樂,忘樂而樂足也。故靜與陰同德,動與陽同波,動靜雖殊,無心,一也。常無心,故王天下而不疲病。我心靜,而萬物之心通,通則服,不通則叛。聖人之心所以畜天下者奚為哉?天樂而已。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以道德為主,以無為為常。無為也,則用天下而有餘;有為也,則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責夫無為也。上無為也,下亦無為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為也,上亦有為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辯雖彫萬物,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馳萬物,而用人草之道也。

郭註:用天下而有餘,閑暇之謂也。若汲汲然求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及其為臣,亦有餘也。夫工人無為於刻木,而有為於用斧,主上無為於親事,而有為於用臣,臣能親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工能用斧,各當其能,則天理自然,非有為也。若乃主代臣事,則非主矣;臣秉主用,則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則上下咸得,而無為之理至矣。夫用天下者,亦有為耳。然自得此為,率性而動,故謂之無為也。為天下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親事,故雖舜、禹為臣,猶稱有為。故對上下,則君靜而臣動,比古今,則堯、舜無為而湯武有事。然各用其性而天機玄發,則古今上下無為,誰有為也?夫在上者,息於不能無為而代臣人之所司,使咎繇不得行其明斷,后稷不得施其播殖,則羣才失其任,而主上困於役矣。故冕旎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為,斯乃無為而無不為者也,故上下皆無為矣。夫主之無為則用下,下之無為則自用也,天地萬物之化育,所謂自爾,帝王無為而天下功,功自彼成,同乎天地之無為也。

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詳在於臣。、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賞罰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旄之容,樂之末也;哭泣哀絰,降殺之服,一及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故聖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萬物化作,萌區有狀,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瓦人道乎?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郭註:精神心衛者,五末之本,任#3自然運動,則五事之末,不振而自舉。一以先者,本也。君臣、父子之先後雖是人事,皆在至理中來,非聖人之所作也。明夫尊卑先後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無也。大道之序,言非但人倫所尚也,所以取道,為其有序也。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仁賢不肖襲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脩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故《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驟而語形名,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迂悟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禮法數度,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郭註:天者,自然也。自然既明,則物得其道,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適,理適而不失其分,得分而物物之名各當其形,形名已明,而無所復改。故因任次之,物各自任,則罪責除;故原省次之,各以得性為是,失性為非;故是非次之,至於賞罰者,失得之報也。夫至治之道,本在於天而未極於斯。履位者,言各當其才也。襲情者,言各行其所能之情也。必分其能者,無相易業也。必由其名者,名當其實,故由名而實不濫也自明。天至形名而五,至賞罰而九,皆自然先後之序。治人者必順序,先明天不為棄賞罰也,但當不失先後之序耳。夫用天下者,必大通順序之道,寄此事於莘才,斯乃上之所以畜下也。

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堯曰:然則膠膠擾擾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郭註:無告者,所謂窮民。不廢者,怛加恩也。與天合德,則雖出而靜。故曰:出寧、日月、雲雨、四時、晝夜皆不為而自然也。膠膠擾擾,則自嫌有事。

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聰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於、是繙十二經以說。老聃中其說,曰:大泰饅,願聞其要。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主。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一作勿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老聘曰:意噫,幾乎後言。夫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羣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趨,已至矣。又何偈偈居謁反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郭註:此常人所謂仁義也,故寄孔老以正之。夫至仁者,無愛而直前。世所謂無私者,釋己而愛人。夫愛人者,欲人之愛己,此乃甚私,非志公而公也。自天地固有常,至樹木固有立,皆已自足。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固不辭遠道而來頤見,百舍重研而不敢息。今吾觀子非聖人也,鼠壤有餘蔬而棄妹,不仁也。生熟不盡于前,而積斂無崖。老子漠然不應。士成綺明日復見,曰:昔者吾有刺#4於子,今吾心正卻矣,何故也?老子日: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為脫也。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恆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綺雁行避影,履行遂進,而問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衝然,而顙頯然,而口闕然,狀義然。似繫馬而止也,動而持,發也機,察而審,知巧而睹于泰,凡以為不信。邊竟有人焉,其名為竊。是亦盜,竊而已。如孟子所謂穿審之類。夫子曰:夫道,於大不終,於人不遺,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乎其不可測也。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天下奮樣丙而不與之偕;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郭註:夫至人用世,故不息其大,不與之偕者,靜而順之;不與利遷者,任真而直往也。退仁義者,進道德也。賓禮樂者,以情性為主也。至人之心定矣,定於無為也。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哉,猶不足貴也,為去聲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人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之:敢問:公之所讀者,為何言邪?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5之事觀之。斷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問。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斷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郭註:貴非其貴者,言其貴怛在言意之表也。得彼之情,唯忘言遺書者耳,此絕學去尚之意也。輪扁之不能喻子,言物各有性,教學之無益也。當古之事,已滅於古矣。雖或傳之,豈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變,故絕學任性,與時變化而後至焉。

天運第十四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綱維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耶?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耶?雲者為雨乎?南者為雲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束,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故問何故?巫咸招超曰: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
郭註:天不運而自行;地不處而自止;日月不爭所而自代謝,孰主張綱維?是皆自爾也。無則無所能推,有則各自有事,然則無事而推行是者誰乎哉?各有行耳。自爾,故不可知也。雲、雨,二者俱不能相為,亦各自爾。敢問何故?設問所以自爾之故也。夫事物之近,或知其故,然尋其原以至乎極,則無故而自爾也。自爾則但當順之。順則治,逆則凶者,假學可變,而天性不可逆也。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載之,順其自爾故也。

商太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太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而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弟、仁義、忠信、貞廉#6,此皆自勉以役其德參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並焉;至富,國財並焉;至願,名譽並焉。是以道不渝。
郭註:無親者,非薄惡之謂也。夫人之一體,非有親也,而首自在上,足自在下,腑臟居內,皮毛處外,外內上下,尊卑貴賤,於其體中各任其極,而未有親愛於其間也,然至仁足矣。故五親六族,賢愚遠近,不失分於天下者,理自然也。又奚取於有親哉?孝不足,言必言之於忘仁、亡心孝之地,然後至矣。凡名生於不及者,故過仁孝之名而涉乎無名之境,然後至焉。夫宴山在乎北極,而南行以觀之,至仁在乎無親,而仁愛以言之。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仁孝雖彰而愈非至理也。夫里也者,百節皆適,則終日不自識也。聖人在上,非有為也,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自得其為,則衆務自適,羣生自足,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乎?斯所謂兼忘也。夫德遺堯、舜,然後堯、舜之德全耳。若係之在心,則非自得也。天下莫知,泯然常適也。太息而言仁孝者,失於江湖,乃思濡沬也。並者,除棄之謂。夫貴在於身,身猶忘之,況國爵乎。斯貴之至也。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財也。至願者,適也。得適而仁孝之名都去矣。是以道不渝,去華而取實故也。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息,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帝曰:女始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太清。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慶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太和、萬物。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墊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其卒無尾,其始無首。一死一生,一債一起,所常無窮,而一不可待。女故懼也。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阬滿阬。塗卻隙守神,以物為量。其聲揮綽,其名高明。是與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吾止之於有窮,流之於無止。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於四虛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虛,乃至委蛇。女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無息之聲,調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叢生,林樂而無形,布揮而不洩,幽昏而無聲。動於無方,居於窈冥,或謂之死,或調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疑之,稽於聖人。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無言而心說。故有衆標氏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曩六極。女欲聽之而無接焉,而故惑也。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歲;吾又次之以息,息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
郭註:不自得,坐忘之謂也。夫至樂者,非音聲之謂也,必先順乎天,應乎人,後於心而適於性,然後發之以聲,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樂,必待黃帝之化而後成焉。自然律呂滿天地間,但順而不奪,則至樂全矣。故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動,無首無尾,運轉無極,以變化為常,則所常者無窮也。初聞無窮之變,不能待之以一,故懼然悚聽。奏以陰陽,燭以日月,所謂用天之道也。齊一於變化,而不主故常。滿谷,滿阬,至樂周也。塗卻守神,塞其兌也。以物為量,大制不割也。其聲揮綽,所謂闡諧也。名當其實,則高明也。故鬼神不離其所,日星不失其度。止於有窮,常在極上住也。流於無止,隨變而往也。慮之不知,逐之不及,故閤然恣使化去。倘然立於四虛者,弘敞無邊之謂。吟於槁梧,無所復為也。物之知力,各有所齊限。形充空虛,無身也。無身,故能委蛇,委蛇任性,而悚懼之情怠也。意既怠矣,乃復無怠。此其至也。命之所有者,非為也,皆自然耳。涓然無係,隨叢而生。至樂者,適而已。適在體中,故無別形。布揮不曳,自布耳。幽昏無聲,所謂至樂也。動於無方,居於窈冥,所謂寧極也。死生實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隨物變也。世疑之,稽於聖人,明聖人應世非唱也。達情遂命,言有情有命者,莫不資焉。忘樂而樂足,非張而後備。心悅在適,不在言也。有崁氏之頌,乃無樂之樂,樂之至也。懼然悚聽,故祟耳,未大和也。次怠故遁,逵稍喊矣。惑故愚,愚故道。以無知為愚,愚乃至也。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顏淵曰:何也?師金曰:夫#7芻狗之未陳也,盛成以筐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繡,遊居寢外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朔咪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取弟子遊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邇於衛,窮於商周,是非其夢耶?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咪耶?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薪行周於魯,起猶推舟於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且子獨不見夫桔桿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祖查梨橘柚耶?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禮義法度者,慶時而變者也。今取猥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齡核齧挽裂,盡去而後嫌。觀古今之異,猶暖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臏顰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殯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殯而不知睛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郭註:廢棄之物,於時無用,則更致他妖也。夢咪云者,皆絕聖去智之意耳。無所稍嫌也。先王典禮,所以適時用也。時過而不棄,即為民妖,所以興矯效之端也。故時移世異,禮亦宜變。故因物而無所係焉,斯不勞而有功也。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期於合時宜,應治體而已。彼以為美者,此或以為惡。故當應時而變,然彼皆適也。然則禮義當其時而用之,則西施也;過時而不棄,則醜人也。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而見老聃。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他也,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觀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虛,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寀真之遊。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惟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
郭註;此皆寄孔老以明絕學之義也。中無主而不止者,中心無受道之質,則雖聞道而過去也。外無正而不行者,中無主,則外物亦無正己者,故未嘗通也。由中出者,聖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由外入者,假學以成性者也。雖由假學成,要當內有其質,一若無主於中,則無以藏聖道也。名者,天下之所共用,矯飾過實,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亂矣。蘧廬,猶傳舍也。仁義,人之性也。人性有變,古今不同。故遊寄而過去則冥,若無滯而係於一方則見。見則偽生,偽生而責多矣。假道,託宿,隨時而變,無常迹也。逍遙,無為。有為則非食義矣。從其簡,故易養。不貸者,不損己以為物也。遊而任之,則真釆也。釆真則色不偽矣。天下未有以所非自累者,而各沒命於所是。所是而以沒其命者,非立乎不貸之圃也。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慄也。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言其知進而不知止,則性命喪矣,所以為戮。天門弗開,言守故不變,則失正矣。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則一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匝膚,則通昔夕不寐矣。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五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耶?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辨,名譽之觀去聲,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吁以濕,相濡以沬,不若相忘於江湖。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孔子日:.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脅。予又何規老聃哉?

郭註:外物加之雖小,而傷性已大。仁義,僭然是尚之,以加其性,故亂也。無失其朴,質全而仁義著矣。風自動而依之,德自立而秉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若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鄉,其猶擊鼓而求逃者,無由得也,夫鵲白、烏黑俱自然耳,無所偏尚。故至足者忘名譽,亡心名譽乃廣耳。泉涸而魚相吻濡,言仁義之譽,皆生於不足。若相忘於江湖,斯乃忘仁而仁者也。見龍,言老聃能變化。乘雲氣,養陰陽,言其因御無方,自然己足也。

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老聰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女三王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所戒反其殺,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天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種踵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余語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智僭慘於蜃厲薑動邁反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耻乎?其無耻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郭註:親死不哭,而民不非者,非之,則強哭也。殺,降也。殺其殺,言親服有降殺也。子生五月而能言,謂教之速也。誰者,別人之意也。未孩已擇人,謂其競教速成也。不能同彼我,則心競於親疏,故不終其天年也。。兵有順,言天下已有不順,故數盜自應死,殺之順也,故非殺。不能大齊萬物而人人自別,斯人自為種也。承百代之流而會乎當今之變,其弊至於斯者,非禹也。故曰:天下耳,言聖知之進非亂天下,而天下必有斯亂也。儒墨皆起,此乃百代之弊。今之婦女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無理。但至理之弊,遂至於此,復何言哉。雖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亦不免乎弊也。子貢本請者,不彼絕三王,故欲同三王於五帝,今又見老子通毀五帝,上及三皇,則失其所以為談矣。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熟知其故矣,以府十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稅也,道之難明耶?老子曰:幸也,子之不遇治#8。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迹也,豈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猶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邊豈履哉。夫白鶂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嗚於上風,雌履於下風而化。類自為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進,無自而不可;失焉者,無自而可。孔子不出三#9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入。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郭註:所以進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進則六經也。況今之人事,則以自然為履,六經為逵。鷓以眸子相視,蟲以嗚聲相應,俱不待合而生子,故曰風化。夫同類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異不可勝極,苟得其類,與化不難,故乃有遙感而風化也。性、命、時、道,至人皆順而通之。得道,無不可,言化者無方而皆可也。失者,無可,言所在皆不可也。烏儒、魚沬、細要者,化言物之自然,各有性也。有弟而兄啼,言人之性舍長而視幼,故啼也。夫與化為人者,仕其自化者也,若繙六經#10以說,則疏矣。

刻意第十五

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德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脩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並兼者之所好也。就藪澤,處門曠,釣魚閒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吹陶呼吸,吐故納新,態經烏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脩,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問,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淡淡寂漠,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

郭註:此數子者,所好不同,恣其所好,各之,其方,亦所以為道遙也。然此僅各自得,焉能靡所不樹哉。若夫使萬物各得其分而不自失者,故當付之無所執為也。不刻意云者,所謂自然也。無不忘,無不有者,忘故能有,若有之,則不能救其忘矣。故有者,非有之而有也,忘而有之也。若厲己以為之,則不能無極而衆惡生矣。不為萬物而萬物自生者,天地也;不為百行而百行自成者,聖人也。此天地之平道德之質。非夫寂漠無為也,則免其平而喪其質矣。

故曰:聖人休休焉則平局矣。平易則恬惔矣。平易恬淡,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故曰: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不為福先,不為禍始。感而後應,迫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無天灾,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慮,不豫謀。

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罷皮。虛無恬啖,乃合天德。故曰:悲樂,有德之邪;喜怒者,道之過;好惡者,德之失。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一而不變,靜之至也;無所於性悟,虛之至也;不與物交,淡之至也;無所於逆,粹之至也。
郭註:休乎恬啖,寂寞,息平,虛無,無為,則雖歷乎險阻之變,常平夷而無難。息難生於有為,有為,亦生於患難。故平易恬恢交相成也。憂息不能入,邪氣不能襲者,泯然與正理俱往也,故其德全而神不虧。若夫不平不淡者,豈惟傷其形哉,神德並喪於內也。天行,任自然而運動也。物化,蛻然無所係也。動靜無心而付之陰陽,感而後應,無所唱也。迫而後動,會至乃動也。不得已而起,任理而起,吾不得已也。天理自然,知故無為乎其問。故災生於違天,累生於逆物。與人同者,衆必是焉,故無人非;同於自得,故無鬼責。生浮、死休,汎然無所惜也。不思盧,付之天理也。不豫謀,理至而應也。光而不耀,用天下之自光,非吾耀也。信而不期,用天下之自信,非吾期也。一無所欲,故其寢不少,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痕,乃與天地合,恬啖之德也。至德常適,故情無所藥。靜而一者,不可變也。其心餌然確盡,乃無纖芥之違,虛之至也。夫物自來耳,至淡者無交物之情。若雜平濁欲,則有所不順矣。

故曰: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勞則竭。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為,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劍者,柙#11而藏之,不敢用也,寶之至也。精神四達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野語有之曰:衆人重利,廉士重名,賢士尚志,聖人貴精。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郭註:不休則弊,不己則勞,勞則竭者,物皆有當,不可失也。水之性,象天德者,無心而偕會也。純粹而不雜,無非至當之事也。靜一而不變,常在當上住。淡而無為,與會俱而已矣。動而天行,若夫逐物而動,是人行也。愛劍者猶押而藏之,況敢輕用其神乎?精神四達,上際下蟠,夫體天地之極,應萬物之數,以為精神者,故若是矣。若是而有落天地之功者,任天行耳,非輕用也。化育萬物,其名為同帝,言所育無方,同天帝之不為也。純素,勿失,與析為一,常以純素守乎至寂,而不蕩於外,則冥也。精者,物之真也,與神為一,非守神也。不遠其精,非貴精也,然其述則貴守之也。苟以不虧為純,則雖百行同舉,萬變參備,乃至純#12也。苟以不雜為素,則雖龍章鳳姿#13倩乎有非常之觀,乃至素也。若不能保其自然之質而雜乎外飾,則雖犬羊之鞹#14,庸得謂之純素哉。

繕性第十六

繕性於俗學,以求復其初;滑骨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以知養恬。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也。禮樂偏行,則天下亂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

郭註:已治性於俗矣,而欲以俗學復性命之本,所以求者愈非其道也。已亂其心於俗,而方復役思以求明,思之愈精,失之愈遠。若夫發蒙者,叉離俗去欲而後幾焉。恬靜而後知不蕩,知不蕩而性不失也。夫無以知為而任其自知,則雖知周萬物而恬然自得也。知而非為,則無害於恬。恬而自為,則無傷於知。二者交相養,則和理之分,豈出他哉。而故無不得,道故無不理。無不容者,非為仁也,而化邇行焉。無不理者,非為義也,而義功著焉。若夫義明而不由忠,則物愈疏。化義發中,而還任本懷,則志得矣。志得矣,其進則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自然之節文者,其進則禮也。以一體之所履,一志之所樂,行之天下,則一方得而萬方失矣。各正性命而自蒙己德,則不以此冒彼也。若以此冒彼,安得不失其性哉。《筆乘》:繕性於俗學,滑欲於俗思。習句舊解:失之性非學不復,而俗學不可以復性。明非思不政,而俗思不可以求明。謂之俗者,對真而言,蓋動冷即乖況於繕擬心,即差況於思非,惟無以徹其覆而衹益之蔽耳。以恬養知乃復性致明之要。知即人之覺性,是性也,可以恬養之,而不可以學繕之,思亂之者也。悟者,無為自然之謂。夫謂之養知,若有心於知矣。不知,知體虛六泯絕無寄,蓋有知而實無以知為者也。故又謂之以知養恬。恬即禪家所謂無知者也,知即禪家所謂知無者也。即恬之時,知在恬。即知之時,恬在知。故曰:知與恬交相養也。如此則道德、仁義、忠、禮樂,無不一貫之。如木之有根,而華實並茂。所夠至者,不得謂之偏行也。若不於性,而第求之禮樂,則逐末忘本,支離於俗學而天下亂矣。何也?知恬交相養,則七義禮樂混而為道德。知恬交相失,則道德枝而為仁義禮樂。此學衍真俗之辨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擔漠焉。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草生不天,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戲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嬝澆醇散朴,離道以善,險德以行,然後去性而從於心。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
郭註:有知,無所用之,任其自然而已。物皆自然,故至一也。夫德所以下衰者,由聖人不繼世,在上者不能無為而羨無為之邇,故致斯弊也。順而不一,言世已失一,惑不可解,故釋而不推,順之而已。安而不順,安之於其所安而已。聖人無心,任世之自成。成之淳薄,皆非聖也。聖能任世之自得耳,豈能使世得聖哉?故皇王之述,與世俱遷,而聖人之道,未始不全也。善者,過於適之稱,故有善而道不全。行者,違性而行之,故行立而德不夷。去性而從心,言以心自役,則性去也。心與心識,言彼我之心,競為先識,則無復任性也。知而不足以定天下,言忘知任性,斯乃定也。文博者,心質之飾。初,謂性命之本也。

由是觀之,世喪道矣。道喪世矣,世與道交相喪也。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何由興乎道哉?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隱故不自隱。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返一無逆;不當時命而大窮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此存身之道也。
郭註:道以不貴,故能存世。然世存則貴之,貴之,道斯喪矣。道不能使世不貴,而世亦不能不貴於道,故交相喪也。若不貴,乃交相興也。今所以不隱,由其有情以興也,何由而興,由無貴也。隱故不自隱者,若自隱而用物,則世道交相興矣,何隱之有哉。莫知反一以息邇,而逐逵以求一,愈得進,愈失#15一,斯大謬矣。雖復起身以明之,開言堤出之,顯知以發之,何由而交興幾?衹所以交喪也。時命大行,此澹漠之時也。反一無逵,謂反任物性而物性故無進。時命入窮漠之時也。雖有事之世始不澹漠,耳。斯道之所以不喪也而世不興者也。

古之存身者天下,不以知窮德,此不能澹而聖人未故深根寧極而待其自為,未有身存不以辨飾知去聲,不以知窮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己又何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識。小識傷德,小行傷道。曰:正己而已矣。情全之謂得志。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古故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軒冕在身,非性命也之儻來,寄也。寄之,其來不可圉去不可止。故不為軒冕肆志,不為窮約趨俗,其樂彼與此同,故無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故日: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民。
郭註:不以辨飾知,任其真知而已。不以知窮天下,此澹泊之情也。不以知窮德,守其自得而已。危然,獨正之貌。道不小行,遊於坦途。德不小識,塊然大通。自得其志,獨夷其心,而無哀樂之情,斯栗之全者也。無以益其樂者,全其內而足也。來不可圉,去不可止#16,在外物耳,得失之非我也。淡然自若,不覺寄之在身。曠然自得,不知窮之在己。彼此,謂軒冕與窮約也。無憂而已,言亦無听懼之喜也。寄去則不樂者,寄來#17則荒矣,斯以外易內也。盈外而虧內,其置倒矣。

秋水第十七

秋水時至,百用灌河。涇流之大,兩埃渚涯之問,不辨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束行,至于北海,束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18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于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示出於涯埃,觀於大海,乃知示醜,示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問泄之,不知何時己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問也,不似晷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梯米之在太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毫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19,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示向之自多於水乎?
郭註:不辨牛馬,言其廣也。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則理分有素,跋尚之情無為乎其問也。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極,以其知分,故可與言理也。窮百川之量而懸於河,河懸於海,海懸於天地、則各有量也。此發辭氣者,有似乎觀大可以明小,尋其意則不然。夫世之所息者,不夷也。故體大者快然,謂小者為無餘,質小者塊然,謂大者為至足。是以上下夸跂,俯仰自失,此乃生民之所惑也。惑者求正,正之者莫若光極其差,而因其所謂。所謂大者至足也,故秋毫無以累乎天地矣。所謂小者無餘也,故天地無以過乎秋毫矣。然後惑者有由而反,各知其極。物安其分,逍遙者用其本步而遊乎自得之場矣,此莊子所以發德音也。若夫睹大而不安其小,視少而自以為多,將奔馳於勝負之境而助天民之矜夸,豈達乎莊生之旨哉。小大之辨,各有階級,不可相跂。故五帝、三王、仁人、任士之所為,不出乎一域。物有定域,雖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小大之差,將以申明至理之無辨也。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勗今故,故遙而不悶,攘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太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城。
郭註:物量無窮,言物物各有量也。時無止,言死與生皆時行也。分無常,言得與失皆分也。終始無故,日新也。不寡不多,言各自足而無餘也。知量無窮者,攬而觀之,知遠近大小之物各有量也。舞,明也。今故,猶古今也。遙,長也。攘,猶短也。知時無止者,證明古今,知變化之不止於死生,故不以長而把問,短故為跋也。察其一盈一虛,則知分之不常於得也。枚能忘其憂喜矣。明乎坦途,言死生者日新之正道。明終始之日新,則知故之不可執而留矣。是以涉新而不愕,舍故而不驚,死生之化若一也。所知各有限,生時各有年,莫若安於所受之分而已。以小求大,理終不得,各安其分,則小大俱足矣。若秋毫不求天地之功,則周身之餘,皆為棄物,天地不見大於秋毫,則顧其形象,纔自足耳。將何以知細之定細,大之定大也。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坍孚,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祖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為利,不賤門隸;貨對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耿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細紛分之至也。
郭註:目之所見有常極,不能無窮也。故於大有所不盡,於細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與大皆非無也,庸詎知無形而不可圍者哉?大小異,故所便不得同。若無形而不可圍,則無此異便之勢也。有精粗矣,故不得無形。惟無而已,則何精粗之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無也。故求之言意之表,而入於無官無意之域,而後至焉。大人者,無意而任天行也。舉足而投吉地,豈出害人之塗哉?無害而不自多其恩也。動不為利者,應理而動,而理自無害。不賤門隸者,任其所能而位當於斯耳,非由賤之故,措之斯職也。貨財弗爭,各使分定也。不多辭讓,適中而已。事不借人,各使自任也。不多食力,足而已。不賤責污,理自無欲也。行殊乎俗,己獨無可無不可,所以與俗殊也。不多辟異,任理而自殊也。為在從衆,不賤佞諂,言從衆之所為,自然正直也。爵祿不足勸,戮恥不足辱,外事不棲於心也。知是非、細大之不可分,故玄同也。任物而物性自通,是則功名歸物矣。故道,人不聞得者,生於失者也。物各無失,則得名去,故至德不得。大人任物而已,故無己。約分之至者,約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夫唯極乎無形而不可圍者為然。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日: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梯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束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嗆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云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
郭註:物無貴賤,各自足也。自貴而相賤,此區區者,乃道之所錯綜而齊之者也。貴賤不在己,斯所謂倒置也。所大者,足也。所小者,無餘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則毫末#20丘山不得異其名;因其無餘以稱小,則天地梯米無所殊其稱。若夫觀差而不由斯道,則差數相加,幾微相傾,不可勝察也。天下莫不相與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為,斯東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與為脣齒,脣齒者未嘗相為,而脣亡則齒寒。故彼之自為,濟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無者也。故因其自為而無其功,則天下之功莫不皆無矣。因其不可相無而有其功,則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莫乃忘其自為之功而思夫相為之惠。惠之愈動而偽薄滋甚,天下失業而情性瀾漫矣,故其功分無時可定也。物皆自然,故無不然。物皆相非,故無不非。無不非,則無然矣。無不然,則無非矣。無然無非者,堯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為。故因堯、桀以觀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為也,可見矣。應天順人而受天下者,其迹則爭讓之迹也。尋其迹者,失其所以述矣,故絕喊也。

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麒驥驛驪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21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郭註:就其殊而任之,則萬物莫不當也。夫天地之理,萬物之情,以得我為是,失我為非;適性為治,失和為亂;殊性異便,是非無主。若以我之所是,則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見彼者耳。故以道觀者,於是非無當也。付之天均,恣之兩行,則殊方異類,同焉皆得也。天地陰陽,對生也;是非治亂,互有也,將奚去哉?俗之所貴,有時而賤;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順物之進,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志,與道大賽。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縣縣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汎汎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吵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
郭註:反衍者,貴賤之道,反覆相尋也。自拘執則不夷於道。隨其分,故所施無常。與道參差者,不能隨變,則不齊於道。無私德者,公當而已。無私福者,天下之所同求也。無吵域者,汎汎然無所在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言奄御韋生,反之分內而平往者也。豈扶疏而承翼哉。唯其無方,故能以萬物為方,而長短皆足。生死者,無窮之變耳,非終始也。不恃其成,成無常處也。不位乎形者,不以形為位而守之不變也。年不可舉者,欲舉之今去而不能也。時不可止者,欲止之使停又不可也。盈虛終始者,變化日新,未嘗守故也。若驟若馳,但當就用。無不變移,不可執而守也。若有為不為於其問,則敗其自化矣。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耶?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鏑躅而屈伸,反要而語極。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狗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郭註:何貴於道,以其自化也。知道者,知其無能也。無能也,則何能生我,我自生耳。而四支百體,五藏精神,己不為而自成矣#22,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後哉。達斯理者,鈴能遣過分之知,遺益生之情,而乘變應權。故不以外傷內。不以物害己,而常全也。故心之所安,則危不能危;意無不適,則苦不能苦也。非謂其薄之者,雖心所安,亦不使犯之也。察安危,知其不可逃也。寧禍福,安乎命之所遇也。饉去就,審去就之非已也。不以害為害,故莫之能害矣。天在內,人在外者,天然在內,而天然之所順者在外。故大宗師曰:知天人之所為者至矣,明內外之分皆非為也。德在乎天,恣人任知,則流蕩失素也。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者也。故雖行於外,而常本乎天,位乎得矣。躪躅而屈伸#23,言與機會相應,有斯變也。反要而語極者,知雖落天地,事.雖接萬物,而常不失其要極,故天人之道全也。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馬乎?服牛乘馬,可不穿絡之乎?牛馬不辭穿絡者,天命之固當也。苟當乎天命,則雖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若乃走作過分,驅步失節,則天理滅矣。不因其自為而故為之者,命其安在乎?所得有常分,殉名利過也。反其真者,真在性分之內也。

夔憐玆玄,玆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24心。夔謂玆曰:吾以一足趻踔上初察反上初角反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玆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25;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蚊謂蛇曰:吾以衆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耶?吾安用足哉。蛇謂風日:予動吾脊臉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鱔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輩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衆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郭註: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則生之行也。豈知行而行哉?故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見,心不知所以知,倪然而自得,吳遲速之節,聰明之鑒,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機而傷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機之不可易也,故捐聰明,棄知慮,魄然忘其為而任其自動,故無動而不逍遙也。恣其天機,無所與爭,斯小不勝者也。然乘萬物、御羣才,使羣才各自得,萬物各自為,則天下莫不逍遙矣。此乃聖人所以為大勝也。

孔子遊於匡,宋人圍之數匝,而弦歌不報。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郭註:將明時命之固當,故寄之求諱也。時勢適然者,言無為勞心於窮通之問也。漁父、獵夫、烈士之勇,情各有所安,聖人則無所不安矣。知命非己制,故無所用其心也。夫安於命者,無往而非逍遙矣。故雖匡陳美里,無異於紫極問堂也。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生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芒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隱機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乎?謂東海之鱉日:吾樂與。吾跳梁乎井榦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掖持頤,蹶泥則沒滅跗扶。還旋虷寒蠏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26渠馳河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27極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與?且彼方跐此黃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奭然四#28 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闚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29子獨不開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和邯鄲與?末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郭註: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猶小烏之自足於蓬蒿也。左足未入,右膝已縶,明大之.不遊於小,非樂然也。以小羨大,故自失。物各有分,不可強恨希效也。始於玄冥,反於大通,言其無不至也。夫遊無窮者,非不察所得,非其任者,去之可也。以此效彼,兩失之矣。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竟內累矣。莊子持竽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30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郭註:神龜之喻,言性各有所安也。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摉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31,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耶?

郭註:摉於國中,場兵整旅也。鵷 鶵之喻,言所好不伺,願各有極也。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條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己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郭註:莊子謂: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魚,則我非魚,亦可以知魚之樂也。惠子舍其本言而給辮以難。莊子尋惠子之本言云:非魚則無綠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魚樂者,是知我之非魚也。苟知我之非魚,則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魚然後知魚也。故循汝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復問我,我正知之於濠上耳。豈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處,陰陽不能回其業。故以陸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樂,未足稱妙耳。

大明萬曆三十五年歲次丁未上元吉旦

正一嗣教凝誠志道闡玄弘教大真人

掌天下道教事張國祥 奉旨校梓

莊子翼卷之四 竟

#1『三』原作『二』,據明本改。

#2『下』原作『百』,據明本改。

#3『任』原作『仁』,據明本改。

#4『刺』原作『列』,據明本改。

#5『以臣』原作『曰其』,據明本改。
#6『廉』原作『願』,據明本改。
#7『夫』原作『天』,據明本改。
#8『治』原作『出』,據明本改。
#9『三』原作『王』,據明本改。
#10『經』原作『待』,據明本改。
#11『柙』原作『神』,據明本改。
#12『純』原作『紀』,據明本改。
#13『姿』原作『安』,據明本改。
#14『鞹』原作『無』,據明本改。
#15『失』原作『先』,據明本改。
#16『止』原作『生』,據明本改。
#17『來』原作『米』,據明本改。
#18『焉』原作『 』,據明本改。

#19『連』原作『速』,據明本改。

#20『末』原作『夫』,據明本改。

#21『蓋』原作『益』,據明本改。

#22『矣』原作『失』,據明本改。

#23『伸』原作『神』,據明本改。

#24『憐』原作『慘』,據明本改。

#25『霧』原作『露』,據明本改。
#26『蚷』原作『期』,據明本改。
#27『妙』原作『如』,據明本改。
#28『四』原作『曰』,據明本改。
#29『且』原作『瓜』,據明本改。
#30『二』原作『三』,據明本改。
#31『鼠』原作『星』,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五

至樂第十八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曰,思慮善否,其此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烈士為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聽,蹲存循勿爭。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無有哉?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羣趣者,誙誙阬然如將不得已,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也。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為可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無為幾存。請嘗試言之: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萬物職職,皆從無為殖。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人也孰能得無為哉?
郭註:忘歡而後樂足,樂足而後身存。將以為有樂邪,而至樂無歡。將以為無樂邪,而身以存而無憂。為、據,避、處,去、就,樂、惡,擇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無擇而任其所遇乃全耳。凡服味色聲,失之無傷於形而得之有損於性。今反以不得為憂,故愚也。內其形者,知足而已。親其形者,自得於身中而已。夫遺生然後能忘憂,忘憂而後生可樂,生可樂而後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貴是我榮也。烈士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善則過當,故不周濟。蹲循勿爭,唯中庸之德為然。有善無善,當綠督以為經也。舉羣經經趣其所樂,乃不避死也。吾未之樂,亦未之不樂者,無懷而恣物耳。夫無為之樂,無憂而已。俗以鏗鎗為樂,美善為譽。天下是非果未定也,我無為而任天下之是非,是非者,各自任則定矣。至樂活身,惟無為幾存者,百姓足,則吾身近乎存也。天地皆自清寧耳,非為之所得,不為而自合,故物皆化若有意乎為之,則有時而滯也。無從出者,皆自出耳,未有為而出之也。無有象者,無有為之#1象也。無為殖者,皆自殖耳。人得無為,則無樂而樂至矣。

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嗷嗷叫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郭註:未明而,既達而止。斯所以誨有情者,將令推至理以遣累也。

支離叔與滑骨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郭註:斯皆先示有情,然後尋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無情,故能無憂,則夫有情者,遂自絕於遠曠之域,而迷困於憂樂之境矣。

莊子之楚,見空髑獨髏樓,髐嘐然有形,撽苦弔反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臥。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曰:然。髑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縱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蹙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
郭註:舊說云:莊子樂死惡生。斯說謬矣。若然,何謂齊乎?所謂齊者,生時安生,死時安死。生死之情既齊,則無為當生而憂死耳。此莊子之旨也。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孔子曰:善哉女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之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益。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且女獨不聞耶?昔者海鳥止于魯#2郊,魯侯御而觴之於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盧轉反,不敢飲一盃,三曰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烏養養烏者,宜栖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鰌秋 由,隨行列而止,委蛇而處。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譊譊為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猝聞之,相與還而觀之。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
郭註:不可損益,故當任之而已。內求不得,將求於外。舍內求外,非惑如何?不一其能,不同其事者,言各隨其情也。實而適,故條達。性常得,故福持。

列子行,食於道,從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之曰:唯予與女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若果養乎?予果歡乎?種有幾,得水則為,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蛙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昔,陵舄得鬱棲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於竈下,其狀若脫,其名為鴝掇都括反。鴝掇千日為鳥,其名為乾干餘骨。乾餘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醯。頤轄生乎食醯,黃軦生乎九猷,瞀茂芮汭生乎腐蠸歡,羊奚比乎不箰笋,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
郭註:未嘗死,未嘗生也。各以所遇為樂。果養乎?果歡乎?歡養之實,未有定在也。種有幾,言變化種數,不可勝計。自得水,則為。至皆入於機,言一氣而萬形,有變化而無死生也。

達生第十九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養形必先之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郭註:生之所無以為者,分外物也。知之所無奈何者,命表事也。知止其分,物稱其生,生斯足矣,有餘則傷也。守形太甚,故生亡。知非我所制,則無為有懷於其問。故彌養之而彌失之,養之彌厚,死地彌至。莫若放而任之。性分各自為者,皆在至理中來,故不可免也。是以善養生者,從而任之。更生者,曰新之謂也。付之曰新,則性命盡矣。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所以遺棄之。形全精復,與天為一,俱不為也。天地,萬物之父母,以其所無偏為,故能子萬物也。合成體,散#3成始,所在皆成,無常處也。能移者,與化俱也。反以相天者,還輔其自然也。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港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卻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連悟物而不摺折。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瓦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讎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
郭註:其心虛,故能御群實至適,故無不可耳,非物往可之。物與物何以相遠,唯無心者獨遠耳。同是形色之物,未足以相先。常遊於極,非物所制也。處乎不淫之度,止於所受之分也。藏乎無端之紀,冥然與變化日新也。遊乎萬物之所終始者,物之極也。一其性,飾則二矣。養其氣,不以心使之;合其德,不以物離之,萬物皆造於自爾。若醉者之墜車,失其所知,非自然無心也。聖人藏於天,則不闚性分之外,故日藏。干將鏌鎁,與讎為用,然報讎者不事折之,以其無心也。飄落之瓦,雖復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無情也,是以天下平均。几不平者,由有情也。無情之道大矣,不慮而知,開天也;知而後感,開人也。然則開天者,性之動也;開人者,知之用也。性動者,遇物而當足則忘餘,斯德生也。知用者,從感而求,勸而不已,斯賊生也,任天性而動,則人理自全。民之所患,偽之所生,常在於知用,不在於性動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居僂屢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上聲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橛一作厥株拘渠;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郭註:累二丸而不墜,是用手之停審也。故承蜩,所失者不過錙銖之間耳。累三而不墜,所失愈少。累五而不墜,停審之至,乃無所復失。處身,若橛株拘執,臂若槁木之枝,不動之至也。何為而不得者,言遺彼,故得此也。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遊者數朔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郭註:物雖有性,亦須教習而後能。習以成性,遂若自然耳。視淵若陵,故視舟之覆於淵,猶車之却退於坂, 覆卻雖多而不以經懷,以其性便,故所遇皆閑暇也。以注觀之所要愈重,則其心愈矜。夫欲養生全內者,其唯無所矜重乎。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善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

郭註:學生者,務中適。守一方之事至於過理者,皆不及於會通之適也。鞭後者,去其不及也。藏既內矣,而又入之,過於入也。陽既外矣,而又出之,過於出也。若槁木之無心而中適是立也。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名極而實當者也。夫塗中,十殺一人便大畏之。至於色欲之害,動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過之甚也。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莢說稅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汝,十日戒,三日齋,藉白茅,加汝肩尻乎彫?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直轉反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郭註:欲贍則身亡,理當俱耳,不間人獸也。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誒熙詒怡為病,數曰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畜之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竈有髻詰。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裴阿,鮭蛙蠪龍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逸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崒,山有夔,野有方皇彷徨,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囅丑忍反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曰而不知病之去也。
郭註:此章言憂來而累生者,不明也。患去而性得者,達理也。

紀渻省子為王養鬥鷄。十日而問:鷄已乎?曰:未也,方虛僑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曰又問,曰:幾矣,雞雖有嗚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郭註:此章言養之以至於全者,猶無敵於外,況自全乎。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鼍魚鱉之所不能遊也。見一丈夫遊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遊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臍俱入,與汨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
郭註:磨翁而旋入者,齊也。回伏而涌出者,汨也。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任水而不任己也。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則天下無難矣。用夫無難以涉乎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哉。

梓慶削木為鐻據,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鑪,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齋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滑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歟。
郭註:視公朝若無,則跂慕之心絕矣。巧專而外滑消,性外之事去也。必取材中者,然後加手焉。以天合天,不離其自然也。此則盡因物之妙,故疑是鬼神所作耳。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郭註:馬力竭,而猶求焉,故敗。明至當之不可過也。

工捶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臺一而不桎。

郭註:雖工任之巧,猶任規矩。此言因物之易也。

忘足,履之適也;忘要平聲,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郭註:百體皆適,則都忘其身也。是非生於不適耳。所遇而安,故無所變從。是知識適者,猶未適也。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脩,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擯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烏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嘆。弟子問曰:先生何為嘆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鍾皷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郭註:忘肝膽,遺耳目,闇付自然也。几非真性,皆塵垢也。几自為者,皆無事之業也。率性自為,非恃而為之。任其自長,非宰而長之。以鳥養鳥,各有所便也。此章言善養生者,各任性分之適而至矣。

山木第二十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竪子殺鴈而烹之。竪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郭註:設將處此耳,以未免乎累,竟不處。若夫乘道德而浮遊者,莊子亦處焉。胡可得而必乎哉,言不可必,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與時俱化者,能設變而常之耳。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河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兔於網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灾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日: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為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日: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于人者憂為人役。故堯非有人,非見有于人也。吾願厺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于大莫之國,道德之鄉,方舟而濟于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偏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郭註:有其身而矜其國,雖憂懷萬端,尊賢尚行而息慮愈深矣。故令無其身,忘其國而任其自化,寄之南越,取其去魯之遠也。若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則萬方得矣,不亦大乎?去國捐俗,謂蕩除其胸中也,君乃謂真欲使之南越也,形倨踞礙之謂。留居滯守之謂,形與物夷,心與物化,斯寄物以自載也。君能少費寡欲,則無所不足,涉江浮海不見其崖,喻絕情欲之遠,君欲絕則民各反守其分,自此遠矣,超然獨立于萬物之上也。有人者,有之以為己私也。見有于人者,為人所役者也。故堯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役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于人也,遊于大莫之國者,欲氣蕩然無有國之懷,則世雖變,其于虛己以免害一也#4。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為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設架縣鍾上下各六,所謂編鍾也。斂民鑄宜乎速成,何必三月?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復歸於朴。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息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彊梁,隨其曲傳,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屍有大塗者乎?

郭註:泊然抱一,非敢假設以益事。復歸于朴,還用其本性也。侗乎無識,任其純朴也。儻乎,怠疑無所趣也。送往迎來,無所忻悅也,勿禁勿止,任彼也。從其強梁,順乎衆也。隨其曲傅,無所分也。因其自窮,用其不得不示也。賦斂無挫當,故無損也。泰然無執用,天下之自為,斯大通之途也。故日:經之營之,不日成之#5。

孔子圍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岳: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逐隊傍人,若不得已,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從容處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6,群于人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兔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汗,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隳,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不居者道也,流布而不自明。其所居,顯行而不自明。其所處,處純純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勢,不為功名。是故#7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日: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序栗,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况人乎。

郭註:聖人無好惡,既弘大舒暢,又心無常係。不敢為前為後者,常從容處中也。食必取其緒,期於隨物而已。行列不斥,與群俱也。息害生於役知以奔競。木伐井竭,才之害也。夫察焉小異,則與衆為迕矣;混然大同,則無獨異於世矣。故夫昭昭,乃冥冥之迹也。將寄言以遺迹,故因陳蔡以托意。恃功名以為己成者,未之嘗全。功自眾成,故還之。道昧然而自行,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後處之。純純常常,乃比於狂,無心而動故也。功自彼成,故勢不在我,而名進皆去。恣情任彼,故彼各自當其責也。寂泊無懷,乃至人也。故日:至人不聞,辭交遊,去弟子,取其弃人間之好也。不亂群,不亂行,若草木之無心,故為鳥獸之不畏。蓋寄言以極推至誠之信,任乎物而無受害之地也。

孔子問子桑虖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子桑虖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曰: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棄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異日,桑虖又曰:舜之將死,真冷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者綠,情莫若率。綠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郭註:君子之交,去利,故淡;道合,故親。小人之交,飾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時而絕也。無故而自合者,天屬也。合不由故,則故不足以離之。有故而合,必有故而離矣。其愛益加進者,去餙任素故也。故常全。情不矯,故常逸。不求文以待形,任朴而直前也。固不待物,朴素而足也。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絜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拓棘桔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尋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問而欲無戀,奚可得也?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郭註:遭時得地,則申其長技,故雖古之善射,莫之能害,勢不便而強為之,則受戮矣#8。

孔子窮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焱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衣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此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饑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竝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于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命人間。社稷存焉爾。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天之所以為天,又造化為之主宰。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損益間者,不透性分上虧矣。聖人安然體逝而終矣。
郭注:天損之來唯安之故易,物之來,不可禁御,于今為始者,于昨為卒,則所謂始者即是卒矣。言變化之無窮也,人與天一,皆自然也。任其自爾,則歌者非我也,天地之行不可逃,偕逝則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也。感應旁道為四達旁道,故可以御高大。物之利己非求而取之,吾命有在外者,言夫人之生叉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于形質而已。盜竊者私取之,謂賢人君子之敵爵祿,非私取也,受之而已。若鷾鴯之畏人而入于人間,此所以稱知,況之至人則玄同天下。故天下樂推而不厭,相與社而稷之,此無受人益,所以為難也。日夜相代,未始有極故正以待之,無所為懷也。几所謂天者皆明不為而自然,言自然則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是以聖人晏然無矜,而體與變俱也#9。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覩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颡,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大也,目大不覩。賽裳躣步,執彈而留之。覩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莊周反人,三月不庭,庭平也。蘭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謂甚不庭乎?莊周日:吾守形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日: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10

郭注:執木葉以自翳,於蟬而忘其形之見乎異鵲也,目能睹翼能逝,此烏之真性也,今見利,故忘之,夫相為利者怛相為累,有欲#11於物者,物亦有欲之。所謂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誶問之也。身在人間,世有夷險。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觀於濁水、迷於清淵者,言見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見,幾忘反鑒之道也。入俗從俗,不違其禁令也。以吾為戮,以見問為戮也。夫莊子推平於天下,故每寄言以出意。乃毀仲尼,賤老聃,上掊擊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郭註:言自賢之道,無時而可也。

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朔稱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文侯曰:然則子無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綠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擇何足以稱之。子方出,文侯倘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真土梗耳。夫魏真為我累耳#12。
郭註:言束郭順子貌與人同,而獨任自然。虛而順物,故真不失。夫清者息於大絜,今清而容物,則與天同也。清虛,正己,而物邪自消。形不欲動,口不欲言者,目覺其近也。土梗者,非真物也。魏真為我累耳,知至貴者,以人爵為累也。

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是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歎也。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郭註:進退成規矩,從容若龍虎。 盤辟其步,委蛇其迹也。諫我似子,道我似父,禮義之弊,有斯飾也。見之而不言,已知其心矣。不可以容聲者,且其往,意已達,無所容其德音也。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撑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狙。吾終身與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女求之以為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雖然,女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郭註:心以死為死,乃更速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喪也。無哀則已,有哀則心死者,乃哀之大也。萬物莫不比方,皆可見也。目成見功,足成行功。直以不見為亡耳,竟不亡也。待隱謂之死,待顯謂之生,竟無死生也。夫#13有不得變而為無,故一受成形,則化盡無期也。效物而動,自無心也。日夜無隙,化怛新也。不知其所終,不以死為死也。薰然其成形,謂薰然自成,又奚為哉。知命不係於前,而與變俱往,故日祖。夫變化不可執而留也。雖執臂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則此亦可哀也。今人未嘗以此為哀,奚獨哀死邪?唐肆,非停馬處,言求向者之有,不可復得也。人之生,若馬之過肆耳,怛無駐須臾。新故之相續,不舍晝夜也。著,見也,言文殆見吾所以見者耳。吾所以見者,日新也。故已盡矣,汝安得有之。服者,思存之謂。甚忘,謂過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恒欲不及。女服,吾也亦甚忘,俱爾耳。不問賢之與聖,未有得停者。不忘者存,謂繼之以日新也。雖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息焉。故能離俗絕塵而與物無不冥也。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髮而乾干,慹聶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聃曰:吾遊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嘗為女議乎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依,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孔子曰:請問遊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失其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一作偃至言以脩心。古之君子,孰能說脫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脩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郭註:熱然似非人,寂泊之至也。遺物離人而立於獨,無其心身,而後外物去也。初者未有而欻有,遊於物初然後明有物之不為而自有也。心困口辟,欲令仲尼求之於言意之表也。議乎其將者,試議陰陽以擬甸之無形耳,未之敢又必也。出天發地,言其交也。莫見為紀之形,明其自爾也。曰改月化者,未嘗守故也。莫見其功者,自爾故無功也。生萌於未聚,死歸於散,所謂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也。得至美而遊至樂,無美樂也。死生亦小變耳,知其小變而不失其大常,故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知身貴於隸,故棄之若遺土#14耳。苟知死生之變,所在皆我。則所貴者我,而我與變俱,故無失也。己為道者解乎此,所謂懸解也。老聃謂天地曰月皆不脩不為而自得也。醯雞者,甕中之蠛蠓。孔子謂:比吾全於老聃,猶甕中之與天地矣。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者知天時,履句履者知地形,緩珮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郭註:德充於內者,不脩飾於外。

百里奚爵禄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
郭註:內自得者,外事全也。

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但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贏。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郭註:內足者,神閒而意定。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人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於是旦而屬之夫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髯,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廖乎?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他,又何卜焉。遂迎
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無更,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羣,長官者不成德,螤瘐斛不敢入於四竟。列士壞植散羣,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螤斛不敢入於四竟,則諸侯無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為太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遍,終身無聞。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為乎?仲尼曰:默,女無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刺焉。彼直以循斯須也。
郭註:非持其釣有釣者,竟無所求也,不以得失經意,其於假釣而已。尚同者,所謂和其光,同其塵也。不成德,則同務者,言潔然自成,則與衆務異也。螤斛不入者,言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權衡也。為功者非已,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矣。文王盡之,言任諸大夫而不自任,斯盡之也。斯須者,百姓之情,當悟未悟之頃。故文王循而發之,以,合其大情也。

列御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的矢復覆沓,方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女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15,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女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郭註:盈貫,謂溢鏑也。左手如拒,右手如附枝。右手放發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適矢復沓者,矢適去,復歃杳也。方矢復寓者,言前矢去未至的,已復寄杯水於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象人,謂不動之至。揮斥,猶縱放也。夫德充於內,則神滿於外,無遠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審安危之機而泊然自得也。不能明至分,故有懼。有懼而所喪多矣,豈惟射乎?《筆乘》:羅勉道云:適矢復沓者,矢去而復沓前矢也。方矢復寓者,矢方發而後矢復寓於弦上也。范無隱則謂:方矢,猶方舟之方,並也,言並執之矢。已寓於弦,非寓杯水於肘上也。郭論為非。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問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刦,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死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
郭註:曠然無係,玄同彼我,則在彼非獨世,在我非獨存也。躊躇四故,謂無可無不可。伏戲,黃帝者,功號耳,非所以功者也。故况功號於所以功,相去遠矣,故其名不足以友於人也。夫割肌膚以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使人人自得而已。使人人自得者,與人而不損於己也。其神明充滿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損己為物,而放於自得之地也。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郭註:言凡有三亡徵也,不足以喪吾存,遺凡故也。遺之者不以亡為亡,則存亦不足以為存矣。曠然無矜,乃常存也。夫存亡更在於心之所措耳,天下竟無存亡。

知北遊第二十二

知北遊於玄水之上,登隱弅墳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問,反於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女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為也,義可虧也,禮相偽也。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為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今已為物也,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知謂黃帝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

郭註: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道在自然,非可言致。不失德故稱德,稱德而不至矣。禮有常則,矯效之所由生。日損,損華偽也。華去而朴全,則雖為而非為。以物失其所,故有為物。歸根之易,惟大人耳。大人體合變化,故化物無難也。之變化之道者,不以生死為異,更相為始,則未知孰死孰生,俱是聚也,俱是散也。吾何患焉?息生於異也,各以所美為神奇,所惡為臭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惡也;我之所美,彼或惡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豈殊哉?以不知為真,是知之為不近。明夫自然者,非言知之所得,故當昧乎無言之地。先舉不言之標,而後寄明於黃帝,則夫自然之冥物,乎可得而見也。《筆乘》:無為,謂之真是也。以其不言也,黃帝之不近也。以其言之也,此特相與激揚此一大事耳。黃帝之於道,實非减於無為謂也。净名經諸菩薩共論不二法門。净名獨默,然無言意,以無言為至矣。乃舍利弗默然,天女不之許也。日解脫者,不內不外,不在兩間,言語文字亦不內不外,不在兩間。是故無離言語文字說解脫相也。知此則言默,一如知不知。一體有思有慮亦可以知。道有處有服亦可以安道,有從有道亦可以得道。何以故?思慮盡空,處服無所從,亦無從道,實非道故耳。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為巨,未離其內;秋毫為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沈浮,終身不固;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天矣。
郭註:無為者,任其自為。不作者,唯因任也。觀於天地者,觀其形容,象其物宜,與天地不異也。與彼百化者,百化自化而神明不奪也。死者已自死,生者已自生,圓者已自圓,方者已自方,未有為其根者,故莫知也。自古以固存,言不待為之而後存也。六合未離其內者,計六合在無極之中,則陋矣。秋毫待之成體者,秋毫雖小,非無亦無以容其質也。不故,日新也。運行,各得其序,不待為之也。昭然若存,則亡矣。故惛然潔然有形,則不神矣。故油然畜之,而不得其本性之根,故不知其所以畜也。可以觀於天者,與天同觀也。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懾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16說,行歌而去之,日: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彊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耶?孔子問于老聃曰:今曰晏問,敢問至道。老聃曰:汝齋戒,疏淪而心,澡雪而精神,捨擊而知。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迹,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強,思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曰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終則復始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于天地之間,直且為人,將反于宗。自本觀之,生者,喑醷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聖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卻,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墮其天。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衆人之所同論也。彼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無值,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郭註: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于羿之彀中耳。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爾。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為巧,欣然多已,及至不免,則自恨其習,而志傷神辱,斯未能達命之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性情,知能非所有者。几所無者,几所為者,几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豈情之所知哉。所資借形本生於精者,由精以至粗也。萬物雖以形相生,亦皆自然耳。故胎卯不能易種而生,明神氣之不可為也。夫率自然之性,遊無跡之塗者,故形骸於天地之間,寄精神於八方之表,是以無門無房,四達皇皇,逍遙六合,與化偕行也。人生而遇此道,則天性全而精神定,天地萬物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是以聖人斷棄知慧,付之自然,使各保正分而已,無用知慧為也。若海者,容恣無量也。終則復始者,與化俱也。用物而不役己,故不匱。此明道之贍物,在於不贍,不贍而物自得。故日此其道與,言至道之無功,無功乃足稱道也。非陰非陽,無所偏名。直且為人者,敖然自放,所遇而安,了無功名也。反於宗者,不逐末也。喑醷物者,直聚氣也。死生猶未足殊,况壽夭之間哉。果蓏有理,言物無不理,但當順之。人倫有知慧之變,故難也。然其知慧自相齒耳,但當從而任之。遭而不違,順所遇也。過而不守,宜過而過也。調偶,和合之謂也。帝王之所興起,如斯而已。隙駒忽然,乃不足惜。出入者,變化之謂耳,言天下未有不變也。已化而生,又化而死,俱是化也。生物哀之,死物不哀矣。人類悲之,死類不悲矣。解弢,墮,言獨脫也。紛宛者,變化氤氳也。大歸者,無為用心於其間也。不形,形乃成。若形之,則敗其形矣。務則不至,俛然不覺乃至也。明見無值,闇至乃值。默而塞之,則無所奔逐,故大得也。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梯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乃弔反。東郭子不應。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於監平聲市履豨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與遊乎無何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當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閒閑乎?寥已吾志,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不知其所止。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頻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哀殺晒,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

郭註:期而後可,欲令指名所在也。質,標質也,言無所不在,而方奇怪此,斯不及質也。豨,大豕也。夫監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難肥之處,愈知豕肥之要。今問道之所在,而每况之於下賤,則明道之不逃於物也必矣。若必謂無之逃物則道不周矣。道而不周,則未足以為道。大言亦然,明道之不逃於物也若遊乎有,則不能周徧咸也。故同合而論之,然後知道之無不在。知道之無不在,斯能曠然無懷而遊彼無窮也。澹靜漠清調間,此皆無為故也。寥已吾志,謂廖然空虛。志苟廖然則無所往矣。無往焉,故往而不知其所至。有往焉,則理未動而志已。驚矣,去來不知所止,斯順之也。往來不知所終,言但往來不由於知耳。不為不往來也。往來者,自然之常理也,其有終乎?馮閎者,虛廓之謂也。大知游乎廖廓恣變化之所如,故不知也。物物者,無物而物自物耳,物自物耳,故冥也。物有際,故每相與不能冥然,真所謂際者也。不際者,雖有物物之名,直明物之自物耳。物物者,竟無物也,物其安在乎?既明物物者無物,又明物之不明自物,則為之者誰乎哉?皆忽然而自尔也。

妸阿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神農隱几,闔戶晝暝。妸荷甘日中奓戶而入,曰:老龍死矣。神農隱几擁杖而起,嚗剥然放杖而笑,曰:天如予僻陋慢訑移,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綱弔聞之,曰:夫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繫焉。今於道,秋毫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體道者乎?視之無形,聽之無聲,於人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論道而非道也。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又問乎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知之外矣。於是泰清中而歎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內也。以無問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不知乎#17大初。是以不過乎崑崙,不遊乎太虛。
郭註:起而悟夫死之不足驚,故還放杖而笑也。自肩吾以下,皆以至言為狂而不信也。故非老龍、連叔之徒,莫足與言矣。君子所繫,言體道者,人之宗主也。秋毫之端細矣,又未得其萬分之一。藏其狂言以死,明夫至道非言之所得也,唯在乎自得耳。冥冥而猶復非道,明道之無名也。几得之不由於知,乃冥。故默成乎不見不聞之域,而後至焉。知形形之不形,言形自形耳,形形者竟無物也。有道名而竟無物,故名之不能當也。不知故問,問之而應,則非道也;不應則非問者所得。故雖問之,亦終不聞也。無問無應,是絕學去教,歸於自然之意。問窮,所謂責空也。實無而假有以應者,外矣。若夫婪落天地,遊虛涉遠,以入乎冥冥者,不應而已矣。

光曜問乎無有日:夫子有乎?其無有乎?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窅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郭註:此皆絕學之意也。於道絕之,則夫學者乃在根本中來矣。故學之善者,其惟不學乎?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毫芒。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况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郭註:玷捶鉤之輕重,而無毫芒之差也。都無懷,則物來皆應。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冉求失問而退。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未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郭註:仲尼言天地常存,乃無未有之時。虛心以待命,斯神受也。思求則更致不了。非惟無不得化而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為無矣。是以有之為物,雖於變萬化,而不得一為無也。故自古無未有之時而常有也。子孫,言世世無極也,言其要有由,不得無故而有傳世。故有子孫,不得無子而有孫也。如是天地不得先無而今有也。夫死者獨化而死耳,非生者生此死也,生者亦獨化而生。死生無待,獨化而足,各自成體,誰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陰陽為先物,而陰陽即所謂物耳,誰又先陰陽者乎?吾以自然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爾耳。吾以至道為一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無也。既以無矣,又奚為先然?則先物者誰乎哉?而猶有物,無己。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聖人愛人無己者,亦取於自尔,故恩流百代而不廢也。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之相靡?必與之莫多。豨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齎也,而况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山林與,臯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畢也,哀#18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禦,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兔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為去為。齊知之,所知則淺矣。
郭註:以心順形而形自化。以心使形,故外不化。常無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與物化。化與不化,皆任彼耳,斯無心也。無心而恣其自化,非將迎而靡順之。必與之莫多,言不將不迎,則足而止也。囿圃宮室,言夫無心而任化,乃羣聖之所遊處也。,和也。儒墨之師,天下之難和者,而無心者猶能和之,而况其凡乎?處物不傷,至順也。物不能傷,在我而已。無心故至順,至順故能無所將迎而義冠於將迎也。山林臯壤未善於我,而我便樂之,此為無故而樂也。無故而樂亦無故而哀,則所樂不足樂,所哀不足哀也。世人不能坐忘自得,而為哀樂所寄,如逆旅耳,知之所遇者即知之,知之所不遇者即不知也。所不能者,不能強能也。由此觀之,知與不知,能與不能,制不由我也,當付之自然耳。無知無能,人所不免,言受生各有分也。至言至為皆自得也。由知而後得者,假學者耳,故淺也。

莊子翼卷之五竟

#1『之』原作『史』,據明本改。

#2『魯』原作『魚』,據明本改。

#3『散』原作『教』,據明本改。
#4『郭注:……其于虛已以免害一也。』原本無,據明本增。
#5『郭註:……不日成之。』原本無,據明本增。

#6『斥』原作『斤』,據明本改。

#7『是故』前原本有:『郭註:論語日伯夷、叔齊娥於首陽之下,不言其死也。此云死者亦欲明其守餓以終,未必餓死也。郭氏總註:此篇大意以起高讓遠退之風,故被其風者,雖貪冒

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猶時慨然中路而嘆,况其凡乎。故夷許之徒兄以當稷契對伊呂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雖不俱為聖佐,不猶高於蒙埃塵者乎。其事雖難為,然其風少弊故可

遺也。曰:夷許之弊安在?曰:許由之弊,使人飾讓以求進遂至乎之噲也。伯夷之風使暴虐之君得賜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呂之弊,使天下食冒之雄,敢行篡逆。唯聖人無邊,故無弊

也。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筆乘》:若以伊呂為聖人之迹,則伯夷、叔齊亦聖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齊非聖人之迹,耶則伊呂之事亦非聖矣。夫聖人因物之自行,故無迹

然,則所謂聖者,我本無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強,名聖。則聖者乃無迹之名也。』據明本删。
#8『郭註:……則受戮矣。』原本無,據明本增。

#9原本無『郭注:……與體與變俱也。』據明本增。
#10此段下原本有:郭註:行所為,因而任之。行言自為,而天下化。化使物為之,則不化矣。四方之民莫不俱至者,言其指揮顧盼,而民各至其性,任其自為故也。《筆乘》:德人則

無思無慮,率自然耳。無是非于胸中而任之。遊乎天下其利共給,而無目私之懷也。德者,神人之迹。故曰:容乘光者乃無光,故與形滅亡無我,而任物虛空無所懷者,非闇塞也。情

盡,命至天地樂矣。事不妨樂斯無事矣。情復,而混冥無迹也哉耳』。據明本删。

#11『郭註:……有欲』,原本無,據明本增。

#12『聖知之言……為我累耳』,原本錯亂,據明本改,其後原本有:『如易,自求口實之實。社稷,春秋祭社稷時也。君子視無功之爵祿,如盜竊然,豈有心於取之,而命之所制亦有不

得自由者,故日非己也。命有在外者也,如燕於己之不宜處,目不及視,雖卉其口實亦所不顧其畏人甚矣。氏不能不襲處於人問、則以社稷之時,有若或驅之而不得自主者耳。燕以春

祉來秋社去,故云。然數語本非難解,而舊註多謬聊為疏之。莊周遊乎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肩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

目大不睹。褰裳躩步,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

走,虞人逐而誶之。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蘭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問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

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郭註:執木葉以自翳於蟬,而忘其形之見乎異鵲也。目能睹,翼能逝,此鳥之真性也。今見利,故忘之。夫相為利者,怛相為累。有欲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

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真土梗耳。夫魏真為我累耳。』
#13『夫』原作『天』,據明本改。
#14『土』原作『士』,據明本改。
#15『背』原作『皆』,據明本改。
#16『大』原作『入』,據明本改。

#17『乎』原作『丁』,據明本改。

#18『哀』原作『表』,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六

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為使。居三年,畏壘大禳一作穫。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灑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大一作天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於賢人之問,我其杓的標二音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
郭註:畫然,飾知。挈然,矜仁。擁腫,朴也。鞅掌,自得也。異之,異其棄知而任愚也。夫與四時俱者無近功。春秋生成,皆得自然之道,故不為也。至人尸居而百姓自往,非由知也。故不欲為物標杓。老子云: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爾。今畏壘反此,故不釋然。

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旋其體,而鯢鰌為之制;步仞之邱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孽狐為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以然,而况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網罟之患;吞舟之魚,陽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鼈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簡髮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日中穴阫。吾語汝: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問,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郭註:弟子謂大人又有豐禄,故勉 夫。子聽之,答以去利遠害乃全。若嬰身於利禄,則粗而淺,曾魚鱉之不若也。二子,謂堯舜何足稱揚哉!將令後世妄行穿鑿而植穢亂耳。簡髮,數米,理錐刀之末也。混然一之,無所治為,乃克濟耳。若拂戾其性以待其所尚,真不足而以知繼之,則偽矣。偽以求生,非盜而何?民於利甚勤,則無所復顧。由於堯舜遺其進,飾偽播其後,而致斯弊也。

南榮趎疇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耶?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也。南榮趣曰: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辟闢矣,而物或問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趣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趣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辭盡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蜀,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

郭註:全汝形,守其分也。抱汝生,無攬乎其生之外也。目與目,耳與耳,心與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苟有不同,則不可強相效也。辟,未有閉之也。兩形開,而不能相得,將有間之者耳。早聞形膈,故難化也。

南榮趎贏糧,七曰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趣曰:唯。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南榮趎懼遽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慙,仰而歎,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財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些三言。者,趎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問,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
郭註:與人偕來之衆,挾三言而來故也。

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曰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灑濯,孰哉鬱鬱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夫外韄霍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揵蹇;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撻;外內揵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南榮趎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趎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益不嘎於邁反,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藝,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瞬,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
郭註:揵,關揵也。耳目,外也。心衍,內也。全形抱生,莫若忘其心衍,遺其耳目。若乃聲色韄於外,則心衛塞於內;欲惡揵於內,則耳目喪於外。故叉無得無失而後為通也。偏揵猶不可,況外內俱韄乎?耳目眩惑於外,而心衍流蕩於內,雖繁手以執之,綢繆以持之,弗能止也。抱一,不離其性也。勿失,還自得也。當則吉,過則凶,無所卜也。止,謂止於分也。已,謂無追故迹也。舍人求己,全我而不效彼也。翛然,無停迹也。侗然,無節礙也。嗌不嗄,任聲之自出,不由喜怒也。握不掜,任手之自握,非獨得也。視不瞚,任目之自見,非係於色也。行不知所之,信足自行,無所趣也。居不知所為,縱體自任也。與物委蛇,斯順之也。同其波,物波亦波也。《 筆乘》:能抱一能勿失,即《 道德經》所謂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也。無卜筮而知吉凶,即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也。能止,即知止也。能已,即知足也。合諸人而求諸己,即自知者明,自勝者強也。翛然,即氾兮其可左右也。侗然,即渾兮其若濁也。兒子,即專氣致柔,能嬰兒也。和之至共其德偏不在外,蓋所謂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者如此。

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摟,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禍無有,惡有人灾也。

郭註:趎謂若能自改而用此言,便可謂至人之德耶。冰解凍釋者,能乎,明非自爾也。交食交樂,自無其心,皆與物共也。然則是至者,趎謂已便可得此言而至耶。答云:非謂此言為不至,但能聞而學者,非自至耳。苟不自至,則雖聞至言,適可以為經。胡可得至哉?故學者不至,至者不學也。禍福生於失得,人灾由於愛惡。今槁木死灰,無情之至,則愛惡失得,無自而來。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人有脩者,乃今有怛。有恆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
郭註:德宇泰然而定,則其所發者天光,非人耀也。天光自發,則人見其人,物見其物。物各自見而不見彼,所以泰然而定也。人而脩人,則自得矣,所以常泰。常泰,故能反居我宅而自然獲助也。出則天子,處則天民,二者俱以泰然而自得之,非為而得之也。故几所能者,雖行非為,雖習非學,雖言非辯,所不能知,不可強知,故止斯至也。意雖欲為,為者必敗,理終不能。

備物以將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骨成,不可內於靈臺。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舍,每更庚為失。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閒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券內者,行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者,惟庸有光;志乎期費者,唯賈古人也。人見其歧,猶之魁然。與物窮者,物入焉;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兵莫憯慘於志,鏌鎁郵為下;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郭註:因其自備順其成形,心自生耳。非虞度而出之,理自達彼耳。非慢中而敬外。若是而萬惡至者,天理自有窮通也。有為而致惡者,乃是人耳。安之若命,故其成不滑。靈臺者,心也。清暢故憂息不能入。有持者,謂不動於物耳。其實非持。若知其所持而持之,持則失也。發不由己誠,何由而當。事不居分內,所以為失。幽顯無愧於心,則獨行而不懼。券,分也。遊分內者,行不由於名。遊分外者,有益無益,期損己以為物也。行無名者,本有斯光,因而用之。志期費者,雖己所無,猶借彼而販賣也。夫期費者,人已見其跂矣,而猶自以為安。窮,謂終始也。且,謂券外而趺者。趺者不立,焉能自容。不能自容,焉能容人。人不獲容,况能有親乎?故盡是他人。志之所攖,焦火凝冰,故其為兵甚於劍戟。蓋心使氣,則陰陽徵結於五臟。所在皆陰陽,故不可逃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毀也。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人。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
郭註:成毀無常分而道皆通。不守其分而求備焉,所以惡分也。本分不備而有以求備,所以惡備也。若其本分素備,豈惡之哉。不反守其分內,則其死不久。不出而無得,乃得生也。已滅其性矣,雖有斯生,何異於鬼。雖有斯形,苟能曠然無懷,則生全而形定也。欻然自生,非有本,欻然自死,非有根,言出者自有實耳,其所出者無根竅以出之。宇者,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無窮。宙者,有古今之長,而古今之長無極。死生出入,皆欻然爾,而無所由,故無所見其形也。天門者,萬物之都名。謂之天門,猶云衆妙之門也。死生出入,欻然自爾,未有為之者也。然則聚散隱顯,故有出入之名,徒有名耳。竟無出入,門其安在乎?故以無為門。以無為門,則無門也。夫有之未生,以何為生?必自有耳,豈有之所能有乎。明有之不能為有而自有耳,非謂無能為有也。若無能為有,何謂無乎?一無有則遂無矣,無者遂無,則有自欻生明矣。是以聖人任其自生,而不生生也。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矣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將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日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苦羔反。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為友。是三者雖異,公族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有生黬闇也,披然日移是。嘗言移是,非所言也。雖然,不可知者也。臘者之有膍皮胲該,可散而不可散也;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其偃焉。為是舉移是。請常言移是:是以生為本,以知為師,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實,因以己為質,使人以為己節,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以窮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與鸒鳩同於同也。
郭註:生為喪,喪其散而之乎聚也。死為反,還融液也。雖欲均之,然已分矣。故或有而無之,或有而一之,或分而齊之,三者雖有盡與不盡,然俱能無是非於胸中,故謂之公族。昭景,著戴。甲氏,著封四者雖公族,然已非一,則向之三者已復差之。黬,直聚氣也。既披然而有分,則各是其所是也。是無常在,故日移。所是之移,已著於言前矣。不言其移,則其移不可知,故試言也。臘者之媲胲,喻物各有用。偃,謂屏廁也。寢廟則以饗燕,屏廁則以偃溲。當其偃溲,則寢廟之是移於屏廁矣。故是非之移,一彼一此,誰能常之?故至人因而乘之則均耳。物之變化,無時非生,生則所在皆本也。以知為師,所知雖異,而各師其知也。乘是非者,無是非也。果有名實者,物之名實,果各自有也。質,主也。物各謂己是,足以為是非之主。人皆謂己是,故莫通。當其所守,非真脫也。知愚名辱者,不能隨所遇而安之也。玄古之人,無是無非,何移之有?故曰:移是今之人也。同共是其所同,是蜩與鸒鳩無異矣。

蹍女展反市人之足,財辭以放鷔,兄則以嫗,大親則已矣。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屏金。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一及、樂六者,累德也;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盪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郭註:蹍市人,則稱已脫誤以謝之。兄,則言嫗翎之無所辭謝。大親則已矣,明恕素足也。不人者,視人若己。視人若己,則不相辭謝,斯乃禮之至也。不物,謂各得其宜,則物皆我也。謀而後知,非自然也,故至知不謀。譬之五藏,未曾相親,而仁已至,故至化無親。金玉者,小信之質耳,大信則除矣。故至信辟金。盪,動也。以性自動,故稱為耳。此乃真為,非有為也。夫目之能視,非知視而視也,不知視而視,不知知而知耳,所以為自然。若知而後為,則知偽也。得已而動,則為強動,故失也。動而效彼則亂。有彼我之名,故反。名得其實,則順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已譽;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很良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蟲能蟲,唯蟲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一雀適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胞庖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介者侈拸侈畫,外非譽也。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謵習不餽一作愧而忘人,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惟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郭註:善中則善取譽,理常俱也。任其自然,天也。有心為之,人也。工於天,即很於人矣,謂之全人。全人則聖人也。蟲能守蟲,即是能天。都不知而任之,斯謂工乎天。威以取物,物必逃之。天下之物,各有所好,所好各得,逃將安在?畫,所以飾容貌也。刖者之貌,既已虧殘,則不復以好醜存懷,故移而棄之。胥靡,無賴於生,故不畏死。復謂不餽而忘人,言不識人之所惜也。無人之情,則自然為天人。彼形殘胥靡而猶同乎天和,况天和之自然乎。出怒不怒,出為不為,此故是無不能生有,有不能為生之意。平氣則靜,理足順心則神功至,緣於不得已則所為皆當,故聖人以斯為道,豈求無為於恍惚之外哉。

徐無鬼第二十四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嗜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嗜欲,學牽好惡,則耳月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曰#1; 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卹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說而笑。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稅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 詩》 《 書》 《 禮》 《 樂》 ,從說之則以《 金板》 、《 六弢》 ,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曰,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華曹柱乎鼯鼬之逕,跟良位其空,聞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死乎昆弟親戚之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警欬吾君之側乎。

郭註:嗜慾好惡,內外無可,故云病矣。不對,不悅其言也。夫真人之言何遜哉,唯物所好之可也。從橫說之,而君未嘗啟齒,是直樂鴳以鍾鼓耳,故愁也。聞相狗馬而喜,猶人去國而見其所知,各思其本性之所好也。得其所好,則無思。無思則忘其所以喜。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則忘。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耳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口鼻、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姧。夫姧,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脩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櫻。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郭註:天地均養,不以為君而恣之無極。若苦民以養其耳目鼻口,是違天地之平也。神者不自許,物與之耳。與物共者,和也。私自許者,奸也。愛民之迸,為民所尚,尚之為愛,愛己偽矣。為義則名彰,名彰則競興。競興則喪其真矣。父子君臣,懷情相欺。欲偃兵,可得乎?從無為為之乃成耳。美成於前,則偽生於後。故成美者,乃惡器也。君為弁義,民將以偽繼之,未肯為真也。仁義有形,故偽形鈴作,成則顯也。故有伐、變,謂失其常然。鶴列,陳兵也。麗譙,高樓也。步兵日徒。但不當為義愛民耳,亦無為盛兵走馬。得中有逆,則失矣。無以巧勝人,謂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則乎也。無以謀勝人,謂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長,則均也。無以戰勝人,謂以道應物,物服而無勝名也。不知以何為善,則雖剋,非已勝。若未能已,則莫若脩己之誠。便甲兵無所陳,而非偃也。

黃帝將見大陳乎具茨之山,方明為御,昌寓膠乘,張若、謂朋前馬,昆閤、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途。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陳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院之所存。請問為天下。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瞥瞀茂病,有長者教予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日: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
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郭註:聖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雖欲之乎大魄,其可得乎。為天下者若此,言各自若則無事矣。無事乃可以為天下也。乘日之車,出作入息也。為天下,莫過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櫻焉,故我無為而民自化也。夫事由民作,令民自得,鈴有道也。馬從過分為害,師夫天然而去其過分,則大魄至矣。

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信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潮,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樂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郭注:不能自得於內而樂物於外,故各以所樂囿之,則萬物不召而自來,非強之也。興朝榮官以下,言士之不同若此,故當之者不可易其方也。能同則事同,所以相比。業得其志,故勸。事非其巧,則情。物得所嗜而樂。權勢生於事變。凡此諸士,用用各有時,時用則不能自己也。苟不遭時,雖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貴賤無常。士之所能,各有其極。若四時之不可易耳。當其時物,順其倫次,則各有用矣。是以順歲則時序,易性則不物。物而不物,非毀而何。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萬方以要時利,故有匍匐而歸者,所以悲也。,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渠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乎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不以完;其求鈃刑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鏑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鬬,未始離罹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郭註:不期而誤中,非善射也。若謂謬中為善射,則天下皆謂之羿,可乎?言不可也。若謂謬中者羿也,則私自是者亦可謂堯矣。莊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堯。若皆堯也,則五子何為復相非乎?猶魯遽之自言鼓瑟俱亦以場召陽,而橫自以為是。或改調一弦,五音隨改。無聲則無以相動,有聲則非同不應。今改此一弦而二十五弦皆改,其以急緩為調也。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應同耳,未獨能為其事也。五子各私所見而是其所是,無用則曾遽之夸其弟子而未能相出也。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為至。莊子遂舉齊人蹢子於異國,使閽者守之,不保其全,此齊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為是,故為之,而反以愛鍾器為是。束縛,恐其破傷。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遠索,遺其氣類,而亦未始自非也。又引楚人寄而蹢閽者,言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岑,岸也。夜半獨上人船,未離岸已共人鬬。齊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嘗自以為非。今五子自是,豈異斯哉。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斷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斷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斷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郭註:運斤成風,暝目恣手也。非夫不動之質,忘言之對,則雖至言妙斲而無所用之。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為人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陽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郭註:上忘而下畔,謂高而不亢。哀不己若,故無棄人。若皆聞見,則事鍾於己,而韋下無所措手足,故遺之可也。未能盡遺,故僅可也。

物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衆狙見之,徇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抓搔,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促射之,狙執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趣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助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郭註:敏,疾也。給,續括也。捷,速也。矢往雖速,狙猶能搏也。國人稱之,稱其忘巧遺色,而任夫素朴也。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衆三賀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披惡得而鬻之?
郭註:賀其得賢也。田禾一睹,齊國三賀,謂我先而賣之,彼故知而鬻之心未盡於內,而有進於外,故為人所知,實之所由喪也#2。

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道日加進不為物累。

郭註:齊國三賀以得見子綦為榮,子綦知夫為之不足以救彼,而適足以傷我,故以不悲悲之,則其悲稍去而泊然無心,枯槁其形所以為日遠矣#3 。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矣。

郭註:古人飲酒於此,率以言陳善納誨,曰:古見夫子非今人#4。

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

郭註:二子皆能為無為之為,何待吾言。几鳥喙長者多不能言,夫子之言止此。彼,二子。此,夫子,一自然#5 。

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者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辨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凶矣。
郭註:先天太朴,一而不分。失道而後德,既非人之所能知,則雖有強辨亦不能舉。以示今之以儒墨名者類,同其所不能同,舉其所不能舉#6。

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並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謚,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死為大乎?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况為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郭注:古之言者爻于會同,圣人無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為不言,則雖言出于口,固謂未之嘗言,于此言之言于無言也。宜僚、叔敖息訟以澹泊自若而兵難自解。苟所言非己,則雖終身言,固謂未嘗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是稱長。凡人閉口未是不言,彼,謂二子,此,謂仲尼也。道之所容者,雖無方,然總其大歸,莫過于自得,故一也,言止其分,非至而何?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知非其分,故辮不能舉。儒墨也。海受物無所辭,所以成大。故聖人泛然都任之,生無爵,有而無之也。死無謚,謚所以名功,功不在己,雖謚而非己有也。實不聚,令萬物各知足也。名不立,功非己為,故名歸于物也。此之謂大人。若為而有之,則小矣。賢出于性,非言所為,况大愈不可為而得,惟自然乃得耳。天地大備非求之也,知其自備者,不合己而求物,故無求,無失,無棄也。反守我理,我理自通。順常性而自至,非摩拭也。不為而自得,故曰誠#7。

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因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九方歅曰:梱也為祥。子景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
郭註:有一而有氣,有氣而有意,有意而有圖,有圖而有名,有名而有形,有形而有事,有事而有約。約次而時生,時立而物生。故氣相加而為時,約相加而為期,期相加而為功,功相加而為得失,得失相加而為吉凶,萬物相加而為勝敗。莫不發於氣,通於道,約於事,正於時,離於名,成於法者也。法之在此者,謂之近;其出化彼,謂之遠。近而至,故謂之神;遠而反,故謂之明。明者在此,其光照彼其事,形此其功成彼。從此化彼者,法也。生法者,我也。成法者,彼也#8 。

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歎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况於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歎,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為牧而祥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郭註:夫所以怪,出於不意故也。吾所遊者,不有所為,隨所遇於天地耳,邀遇也。怪,異也。循常任性,脫然自爾,斯不一也。順而無擇,有功於物,物乃報之。吾不為功而償之,何也?無怪行而有怪徵,故知其天命也。夫為而然者,勿為則已矣。不為而自至,則不可奈何也,故泣之。後使梱於燕,為盜所得,全恐其逃,刖之則易售也。

齧闕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為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衆。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夫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蒲結切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有暖妹者,有濡需者,有卷權婁者。所謂暖妹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妹妹而私自說悅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妹者也。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鬣,自以廣官大囿,奎蹄曲限,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虛墟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惡衆至,衆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
郭註:仁者爭尚之原,故禍後世。七義既行,將偽以為之,其跡可見,則夫責者將假斯器以獲其志。若仁義各出其情,則其斷制不止乎一人。蛻,割也。萬物萬形,而以一劑割之,則有傷也。唯外賢,則賢不偽矣。暖妹者,意盡形教,豈知我之獨化於玄冥之境哉。非有通變藐世之,而偷安乎一時之利者,皆豕蟲也。聖人之形,不異几人,故耳目之用衰,而精神常全。若少而未成,及長而衰,則聖人之聖,曾不崇朝,可乎?衆自至耳,非好而致之,明舜之所以有天下,蓋出於不得已,豈比而利之。於民則蒙澤,於舜則形勞。蟻、魚、羊三者,未能無其耳目心意。故未能去繩而自平,絕進而玄會也。《 筆乘》 :以目視目,不以我視也。以耳聽耳,不以我聽也。以心復心,不以我復也。人惟有我則不能循物,而失其平者多矣。耳、目、心皆任之而一無所,與。列子所謂廢心而用形者也,有不如繩之平,惟變之循者乎?變,言物之萬變也。心與耳目並,言即釋典以意與眼、耳、鼻、舌、身為六根同。意其平也繩,其變也循。王元澤本作其平也水,其直也繩,其變也循。

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革也,桔梗也,雞癕雍也,豕零也,是時為帝者也,何可勝言。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鴟目有所週,鶴經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曰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耳慈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不知問是也。

郭註:居無事以待事,事斯得。以有事求無事,事愈荒。死生得失,各隨其所居耳。於生為得,於死或復為失。故當所需則無賤非其時則無貴,貴賤有時,誰能常也。各適一時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則有時而失。有時而失,故有時而悲矣。解,去也。夫有形者,自然相與為累。唯外夫形者,磨之而不磷。猶風日過,河實已損矣,而不自覺。所以不覺,非不損也,恃源往也。無意則止於分,所以為審。有意則無涯,故殆,所以貴其無能而任其天然也。萃,聚也。苟不能忘知,則禍之長也多端矣。反守其性,則其功不作而成矣。欲速則不果,故曰其果也待久。已寶,謂有其知能也。故亡戮之禍,皆有其身之過。不知問禍之所由,由乎有心,而脩心以救禍也。

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頡絜滑猾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摧乎?闔不亦間是已。奚惑?然為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郭註:忘天地,遺萬物,然後蜩翼可得而知也况欲知天之所謂,而可以不無其心哉。大一;道也。大陰解之,用其分內則萬事無滯也。用萬物之自見,亦大目也。因其本性,令各自得,則大均也。體之使各得其分,則萬方俱得,所以為大方也。命之所期,無令越逸,斯大信也。真不撓則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物未有無自然者,循之則明,無所作也。至理有極,但當冥之,則得其樞要也。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迷而不作。解任彼,則彼自解。解之無功,故似不解。用彼之知故似不知,我不知則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則天下莫不皆知也。不可有崖,應物宜而無方也。不可無崖,各以其分也。萬物雖頡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實也。各自有故,不可相代,不可以虧,宜各盡分也。· 摧而揚之,有大限也。若問其大摧,則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奚為而惑若此也?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聖人從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迹,隨世為名也。

則陽第二十五

則陽遊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曰:冬則獨測角切鱉於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凍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玲風。夫楚王之為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撓焉。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於物也,與之為娛矣;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記乎歸居,而一問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故曰:待公閱休。
郭註;王果言公閱休之為人,以抑彭陽之進趨也。言己不若夷節之好,富貴能交結,意盡形名,任知以干上也。相助消者,言苟進、故德薄而名消也。凍暍之喻,言已順四時之施,不能赴彭陽之意也。聖人淡然無欲,樂足於所遇,不以侈靡為貴,而以道德為榮,故其家人不識貧之可苦,輕爵禄而重道德,超然坐忘,不覺榮之在身,故使王公失其所以為高,與之為娛,不以為物自苦也;樂物保己,通彼而不喪我也。人各自得,斯飲和矣,豈待言哉。並立而化,望風而靡,使彼父父子子各歸其所。是施同天地之德,故間靜而不二也。曰:待公閱休,欲其釋楚王而從閱休,將以靜泰之風,鎮其動心也。

聖人達綢繆,周盡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人則從而命之也。憂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己,人之好之亦無己,性也。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己,人之安之亦無己,性也。

郭註:達綢繆,所謂玄通也。周盡一體,無內外而皆洞照也。不知其然而然,非性而何?搖者自搖,作者自作,莫不復命而師其天然也。此非赴名而高其進,率性而動,其進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任知而行,則憂患相繼。鑑,鏡也。鑑物無私,故人美之。夫鑑者,豈知鑑而鑑邪?生而可鑑,則人謂之鑑耳。若人不相告,則莫知其美於人。譬之聖人,人與之名也。鑑之可喜,由於無情,不問知與不知,聞與不聞,來即鑑之,故終無已。若鑑由聞知,則有時而廢也。性所不好,豈能久照。聖人無愛若鏡耳,然而事濟於物,故人與之名,若人不相告,則莫知其愛人也。蕩然以百姓為芻狗,而道合於愛人,故能無已。若愛人由乎聞知,則有時而衰,非性之所安,胡能久也。

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縉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况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縣玄衆問者也。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為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况域切。其合之也,若之何?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恒為之傅之。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之名,贏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曰無歲,無內無外。

郭註:得舊猶暢然,况得性乎。縉,合也。見所嘗見,聞所嘗聞,而猶暢然,况體其體用其性也。衆之所習,雖危猶閒,况聖人無危乎。冉相氏,古之聖王也。居空以隨物,而物自成。與物無終無始,忽然俱往。日與物化,故常無我,常無我,故常不化也。夫為者,何不試舍其所為乎?唯無所師,乃得師天。師天猶未免於殉,奚足事哉?師天猶不足稱事,况又不斯耶?鈴至於天、人、始、物都無,乃冥合也。故湯委之百官而不與焉,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縱其自散,非解之也。司御之屬,亦能隨物之自成,而湯得之,所以名寄於物而功不在己。名法者,己過之進,非適足也。故曰:嬴然無心者,寄治於羣司,則其名述並見於彼。仲尼日:天下何思何慮,慮已盡矣。若有纖芥之慮,豈得寂然不動,應感無窮,以輔萬物之自然耶?容成子日:除日無歲,今所以有歲而存日者,為有死生故也。若無死無生,則歲日之計除矣。無死,我則無內外也。

魏瑩罃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犀首聞而恥之,曰:君為萬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讎。衍請受甲二十萬,為君攻之,虜其人民,係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抶尺其背,折其脊。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君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9聞之,而見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君曰:噫。其虛言與?曰:臣請為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無窮。曰: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達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君曰:無辯。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惠子曰:夫吹笎也,猶有嗃也,吹劍首者,映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晋人之前,譬猶一吷也。
郭註:蝸至微而有兩角。誠知所非者,若此之細也,則天下無爭矣。人進所及為通達,謂四海之內也,今自以四海為大,然計在無窮之中,若有若無也。王與蠻氏俱有限之物耳。有限則不問大小,俱不得與無窮者計也。雖天地,共在無窮之中,皆蔑如也。况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爭哉。悄然若亡,自悼所爭者細也。辟猶一吹,言曾不足聞也。

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稯稯揔何為者邪?仲尼曰:是聖人僕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於己也,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况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為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郭註:埋於民,與民同也。藏於畔,進不榮華,退不枯槁也。其聲消,損其名也。其志無窮,規長生也。所言者皆世言,而心與世異。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沉也。著,明也。何以為存,謂不如舍之,以從其志。其室虛,果逃去也。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去聲,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終年厭飧。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衆為。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為性,萑丸葦兼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癰,內熱溲膏是也。
郭註:鹵莽,滅裂,輕脫未略,不盡其分也。變齊,功盡其分,無所不至也。夫遁、離、滅、亡,以衆為之所致也。若各致其極,則何息雀葦害禾稷,欲惡傷正性,形扶疏則神氣傷。以欲惡引性,不止於當。並漬以下,此鹵莽之報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齊其至分。

柏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遊。老聃曰:月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強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獨先離之。曰:莫為盜,莫為殺人。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為物而愚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途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
郭註:殺人大菑,謂自此以下事。大苜既有,則雖戒以莫為,其可得乎?各自得則無榮辱。得失紛紜,故榮辱立。榮辱立,則夸其所謂辱而趺其所謂榮矣。奔馳乎夸跋之間,非病而何?若以知足為富,將何爭乎?上有所好,則下不能安其本分。君莫之失,則民自得;君莫之枉,則民自正。夫物之形性何為而失哉?皆由人君撓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責也。反其性,匿也。用其性,顯也。故為物所顯則皆識,為物所易則皆敢,輕其所任則皆勝,適其足力則皆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將以避誅罰也。主日興偽,士於何許得其真乎。誰責,言當責上也。

蓮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訕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且無所逃。此則所謂然與然乎。
郭註:化謂順世而不係於彼我, 物而暢,物情之變然也。物情之變,未始有極。無根無門,忽爾自然,故莫見。唯無其生,無其出者,為能睹其門而測其根也。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則無所不知;獨任我知,知其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其知,則物不告我,非大疑而何?不能用彼,則寄身無地。自謂然者,天下未之然也。

仲尼問於太史大弢、伯常騫、狶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鰌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10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憑其子,靈公奪而里一作埋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郭註:靈,無道之謚。男女同浴,此無禮也。以鰌為賢,而奉御之勞,故搏幣而扶翼之,使不得終禮,此所以為肅賢也。幣者,奉御之物,欲以肅賢補其私慢。靈有二義,亦可謂善,故仲尼問焉。子,謂劇贖。言不憑其子,靈公將奪汝處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來事可知。是以凡所為者,不得不為;凡所不為者,不可得為,而愚者以為為之在己,不亦妄乎。徒識已然之見事耳,未知已然之出於自然也。

少知問於大公調曰:何謂丘里之言?大公調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大人合並而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氣,天不賜,故歲成;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澤,百材皆度;觀乎大山,木石同壇。此之謂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大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日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
郭註:大人無私於天下,則天下之風,一也。自外入者,大人之化。由中出者,民物之性。性各得正,故民無違心。化必至公,故主無所執,所以能合丘里而並天下,一萬物而夷群異也。殊氣自有,故能常有。若本無之而由天賜,則有時而廢。殊職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與之。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賜也。若由賜而能,則有時而闕矣。豈惟文武,几性皆然。名止於實,故無為,實各自為,故無不為。時世有變,無心者斯順。禍福淳淳,流行反覆也。於此為戾,於彼或宜。各自信其所是,不能離也。正於此者,或差於彼。比於大澤,無棄村也。觀乎太山,合異以為同也。言於丘里,則天下可知。有數之物,不止於萬,况無數之數,謂道而足耶?物得以通,通物無私,而強字之曰道,所謂道可道也。名已有矣,故乃將無可得而比耶。今名之辯無,不及遠矣。故謂道猶未足也,必在乎無名無言之域而後至焉。雖有名,故莫之比也。

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裹付萬物之所生惡起?大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之可志也。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徧於其理?大公調曰: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斯而析之,精至於無倫,大至於不可。圍#11或之使,莫之為,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或使則實,莫為則虛。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在物之虛。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祖一作咀。死生非遠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為,疑之所假。吾觀之本,其往無窮!,吾求同理。或使莫為,言之本也,與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無。道之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為,在物一曲,夫胡為於大方?言而足,則終曰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曰言而盡物。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其有極。
郭註:問物之所起,或謂道能生之也。陰陽四時,皆其自爾,非無所生。几此事,故云為趣舍,近起於陰陽之相照,四時之相代。過此以往,至於自然,自然之故,誰知所以?其相理,相使,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無能有之也。物表無所復有,故言知不過極物也。廢起皆自爾,無所原隨也。此議之所止,謂極於自爾,故無議也。季真曰:道莫為。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夫物有自然,非為之所能也。由斯而觀,季真之言當也。至精至大,皆不為而自爾。物有相使,亦自爾也。故莫之為者,未為非物。凡物云云,皆由莫為而過去。或使則實,實自使之。莫為則虛,無使之也。居,指名實之所在。物之所在,其實至虛。意,言愈疏。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後至焉。突然自生,吾不能禁。忽然自死,吾不能違。近在身中,猶莫見其自爾而欲憂之。此或使、莫為二者,世所至疑也。物理無窮,故其言無窮,然後與物同理也。與物終始者,常不為而自然也。道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故曰道不可有,有不可無,物所由而行,故假名曰道。胡為大方者,舉一隅便可知也。求道於言意之表,則足。不能忘言而存意,則不足。道物之極,常莫為而自爾,不在言與不言。極於自爾,非言默所議也。

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云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該該,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陳蜳惇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睯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嘖頹然而道盡。
郭註:善惡所致,俱不可鈴。藏血化碧,精誠之至也。忠未必信,孝未必愛,是以至人無心而應物,唯變所適。雷霆,水火,焚槐,所謂錯行也。苟不能忘形,則隨形所遭而陷於憂樂,左右無宜也。矜之愈重,則所在為難。莫知所守,故不得成。縣於天地之間,所希跂者高而闊也。慰睯沈屯,則非清夷平暢也。生火,內熱也。遺利則和,若利害存懷,其和焚矣。月不勝火者,大而黯則多累,小而明則知分也。唯潰然無矜,遺形自得,道乃盡也。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耶?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昊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古。此,曾不如早索於枯魚之肆。

郭註: 言當理無小,苟其不當,雖大何益。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轄界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陷沒而下騖,揚而奮髻,白波若山,海水震蕩,聲伴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錯昔之,自制浙河以束,蒼梧以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荃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力追切,趣灌讀,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郭註:言志趣不同,故經世之宜,小大各有所適也。

儒以《詩》、《禮》 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 詩》 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破。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壓其顪誨,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郭註:《詩》 、《禮》者,先王之陳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為奸,則迸不足恃也。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脩上而趍促下,末樓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驚萬世之患。抑固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為,驚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樓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郭註:長上促下,耳卻近後而上僂,視之儡然,似營他人事者,謂仲尼能遺形去知,故以為君子。揖而退,受其教也。業可得進者,設問之,令老萊明其不可進也。一世為之,則其迹萬世為息,故不可輕也。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言直任之,則民性不窶而皆自有,略無不及之事也。惠之而歡者,無惠則醜矣。然惠不可長,故一惠終身醜也。中民之行進者,言其易進,則不可妄惠之也。隱,括,進之謂也。閉者,閉塞也。反傷動邪者,順之則全,靜之則正也。事不遠本,故其功每成。矜不可載,故遺而弗有也。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闚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曰,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郭註:神知之不足恃也,如是。夫唯靜然居其所能而不營於外者,為全不用其知,而用衆謀。猶網無情,去善則善無所慕,善無所慕,則善者不矯而自善也。如嬰兒之言,汎然無習而自能者,非跂而學彼也。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郭註:聖應其內,當事而發。已言其外,以暢事情,情暢則事通,外明則內用,相須之理然也。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志,庾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
郭註:性之所能,不得不為也。性所不能,不得強為。聖人唯莫之制,則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德非至厚,則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也。覆墜,火馳,言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所以為人齊同。至人無留行,唯所遇而因之,故能與化俱也。古無所尊,今無所卑,而學者尊古而卑今,失其原矣。隨時因物,乃平泯也。至人當時應務,所在為正。故曰:遊於世而不僻,本無我,我何失焉?故曰:順人而不失己。教因彼性,非學也。故曰:彼教不學,彼意自然,承而用之,則萬物各至其我。故曰:承意不彼。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羶,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女展切,珍則衆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曰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豀;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賢,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衆宜。春雨曰時,草木怒生,銚挑鎒耨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郭註:當通而塞,則理有不泄而相騰踐也。生,起也。凡根生者無知,亦作恃息也。殷,當也。息不由知,由知然後失當,失當而後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也。然知欲之用,制之由人,非不得已之符也。天穿無降者,通理有常運也。人塞其竇者,無情任天,竇乃開也。閬,空曠也。天遊,遊不係也。勃豀,爭處也。攘,逆也。大林丘山之善者,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也。德溢乎名者,名高則利深,故脩德者過其當也。名溢乎暴者,禁暴則名美於德也。說,急也。謀稽乎誸者,急而後考其謀也。知出乎爭者,平往則無用知也。柴,塞也。官事果乎衆宜者,衆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也。草木生而銚鎒脩者,事物之生皆有由也。到植不知其然者,事由理發,故不覺也。

靜然可以補病,眥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駭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驗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驗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

郭註:補病,非不病也。休老,非不老也。止遽,非不遽也。若是猶有勞,故佚者超然不顧。神人,即聖人也,聖言其外,神言其內。趨舍各有分,高下各有等,故不相問也。《 筆乘》 :皆,舊解目病也。須溪云:靜非藥也,然可以補病。目無所見,雖病也,而可以休老,不知訾蓋養生家之術耳。按《 真誥》云:時以手按目,四訾令見光,分明是檢眼神之道,久為之見百靈。老形之兆發於目,訾披皺紋可以沐浴老容。

演踐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為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窾家水,諸侯弔之。三年,申徙狄因以踣赴河。
郭註;慕賞而孝,去真遠矣。斯尚賢之過也。其波蕩傷性,遂至於踣河。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得意而忘言。之言哉。;言者所以在意,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郭註:至於兩聖無意,乃都無所言也。

莊子翼卷之六 竟

#1『日』 原作『百』,據明本改。

#2『郭注:… … 所由喪也。』明本無。

#3『郭注:… … 所以為日遠矣。』原本無,據明本增。

#4『郭注:… … 夫子非今人』,明本無。

#5『郭注:… … 夫子,自然』,明本無。
#6『郭注:… … 舉其所不能舉』,明本無。
#7『郭注:… … 故日誠』,原本無。據明本增。
#8『郭注:… … 成法者,彼也』明本無。
#9『子』 原作『之』,據明本改。
#10『卜』原作『十』,據明本改。
#11『圍』 原作『門』,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七

寓言第二十七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為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言。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可?可。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物固有所然乎於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皆天倪也。

郭註:寄之他人,則十言而九見信。世之所重,則十言而七見信。尼,滿則傾,空則仰,非持故也。况之於言,因物隨變,唯彼之從,故曰日出。日出,謂日新也。日新則盡其自然之分,自然之分盡則和也。言出於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連叔之類,皆所借也。父父之譽子,誠多不信。時有信者,輒以常嫌見疑,故借外論之。己雖信,而懷常疑者猶不受,寄之他人則信之,人之聽有斯累也。同則應,不同則反,互相非也。三異同處,而二異訟其所取,是必於不訟者俱異耳。而獨信其是,非借外而何。重言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雖使言不借外,猶十信其七。夫耆艾者年在物先耳。其餘本末,無以待人,則非所以先也。期,待也。此直陳久之人耳。而俗便共信之,此俗之所以安,故習常一也。夫自然有分而是非無主,無主則曼衍矣,誰能定之哉?故曠然無懷。因而任之,所以各終其天年也。付之與物而就用其言,則彼此是非,居然自齊。若不能因彼而立言以齊之,則我與物復不齊矣。言彼所言,故雖有言而我竟不言也。自由也,由彼我之情偏,故有可不可。而物各自然,各自可。統而言之,則無可無不可。無可無不可而至也。唯言隨物制而任其天然之分者,能無天落,雖變化相代,其氣則一。於今為始,於昨為卒,皆理自爾,故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齊者豈妄哉,皆天然之分也。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鳴而常律,言而當法。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薑五各反,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郭註:隨年隨化,與時俱也。時變則俗情亦變,乘物以游心者,豈異於俗哉。變者不停,是不可常。謂孔子勤志服膺而後知,非能任其自化也。此明惠子不及聖人之韻遠矣。孔子謝變化之自爾,非知力之所為,故隨時任物而不造言也。若役其村知而不復其本靈,則生亡矣。鳴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而法律者,衆之所為。聖人就用之耳,故無不當,而未之嘗言,未之嘗為也。服,用也。我無言也,我之所言,直用人之口耳。好惡、是非、義利之陳,未始出吾口也。口所以宣心,故用衆人之口,則衆人之心用矣。我順衆心,則衆心信矣,誰敢逆立哉。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為乎?因而乘之,故無不及也。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不洎既,吾心悲。弟子問於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縣其罪乎?曰:既已縣矣。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被視三釜、三千鍾,如觀一作鶴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郭註:泊,及也。縣,係也。謂參仕以為親,無係禄之罪。既以縣矣,謂係於禄以養也。夫養親以適,不問其具。若能無係,則不以貴賤經懷,而平和恬暢,盡色養之宜矣,彼謂無係也。夫無係者,視榮禄若蚊虻、鳥雀之在前而過去耳,豈有哀樂於其間哉。

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為,死也。勸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郭註:野,外權利也,從不自專也。通,通彼我也。物,與物同也。來,自得也。鬼入,外形骸也。天成,無所復為也。不知死、生,所遇皆妙而安也。妙,善也。善惡同,故無往而不冥。此言久聞道,知天籟之自然,將忽然自忘,則穢累日去,以至於盡耳。生而有為,則喪其生。自,由也。由有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為。今所以勸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夫生之陽,遂以其絕迹無為而忽然獨爾,非由有也。然而果然,故無適無不適而後皆適,皆適而至也。天地,皆已自足。理必自終,不由於知。非命如何,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謂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爾,而後命理全也。理爻有應,若有神靈以致也。理自相應,不由於故,則雖相應而無靈也。

衆罔兩問於景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叟叟也,奚稍問也。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火與日,吾屯豚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耶,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強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郭註;運動自爾,無所稍問。自爾,一故不知所以。影似形而非形。推而極之,則今之所謂有待者,卒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彰矣。直自強陽運動,相隨往來耳,無竟不可問也。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干而嘆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也。陽子居不答。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戶外,膝行而前關,曰:向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問,是以不敢;今問矣,請問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灰盱盱吁,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子六切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漾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郭註:睢睢吁吁,跋扈之貌,人將畏難而疏遠也。尊形自異,故憚而避之。去其矜夸,故與之爭席。

讓王第二十八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為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平聲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託天下也。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飲,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問,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捲捲權乎,后之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擭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大王宜父居鄧,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也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筴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董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君之患也。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呂註:三代之季,父子兄弟爭有天下,更相殘害。所謂士#1者,危身輕生以干澤,此讓王之篇所以作也。許由、支父之徒皆不以天下易其生者,揚雄以為先哲,堯禪舜之重,則不輕於由也。所謂重者,得不以其歷試而後授之以天下乎?殊不知堯之所以得舜者,不在於歷試。歷試者,與人同而已,所謂暴之於人是也。使由無避堯之意,安知其試之不如舜乎?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俱縛切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昭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衆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呂註:昭僖侯能用子華之言而輕其所爭,則於不以天下易生者,又其次也。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闈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闈者,真惡富貴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由此觀之,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側雅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2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

《管見》:難進易退,君子之常。養愈久而植愈深,闔不容議矣。且天下功業莫大於帝王。此猶以為餘事,則所謂聖人之真者,豈常須可測邪?所以之所以為,即語云:所由所安也。恐聽者謬,多者字。真以治身,治當是持。凡聖人之動作,聖字為冗。隨侯之重,重當作珠,全見《呂氏春秋》 可證。不韋去莊子未遠,必得其真。

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批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碧虛》 :士甘陸沈無聞,豈肯訕志而受無名之禄。苟狗妻子之情,而躑躅於禍網哉。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悅走而從於昭王。 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又何賞之言。王曰:強上聲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天下也。王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其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碧虛》 :誦詩書而發蒙,居屠肆而守義者,何代無之?夫竊勢以為己功,市權而要重賞者,聞此亦當知愧矣。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縱徙履,杖華而應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遺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曾子居衛,縊袍無表,顏色腫嗆,手足胼駢胝支,三曰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履而踵决。曳縱而歌《 商頌》 ,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飦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脩於內者,無位而不作。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新傳》:夫富與貴,是人之所好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所好所惡皆生於心。能無心則好惡所以忘,好惡忘則處富貴不知其富貴,居貧賤不知其貧賤,汎然自得於胸中,所以逍遙於天地之問也。若原憲、曾子、顏回者,可謂無心矣。憲居環堵之室,蓬戶而甕牖;曾子顏色腫嗆而衣冠次壞。顏回家貧處卑而羶粥絲麻之僅給。三人未嘗惡貧而忘道,故或歌,或弦,而忘形自得矣,豈務殉物而傷生歟。此所以異於世俗矣,故曰致道者忘心。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夫能勝也。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為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疑獨》:魏公子牟封於中山。瞻子,魏之賢人。夫人心最為難勝,故雖身在江海,心居魏闕,自言其未能無心於富貴也。重生則利輕,利輕則不思魏闕矣。牟雖知生可重,物河輕,然其心不能自勝。夫未自能勝,不如且順之,而勿強抑。強抑則內傷其神,神惡之矣。不能自勝,一傷也;強而抑之,是二傷也,故曰:重傷。此非自養之道也,故曰:無壽類矣。瞻子所言,固不可為學道者之法。譬名醫療疾叉審人,而處方期於疹疾而已。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曰不火食,華羹不糝素惑切,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顏回擇芋,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邊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吐雷切琴,喟然而嘆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梧之茂也。陳蔡之隘厄,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抱然執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娛於穎陽,而共恭伯得乎丘首。
呂註:自顏闔、禦寇至孔子,皆不妄受人之爵祿施予,以至貧錢凍餒而不改其樂者也。其次,公子牟雖未至乎道,而有其意者也。世俗之人湛於人偽者,聞許由、善卷之風,狂而不信,故歷叔聖賢莫不樂道以忘生。忘生為難,猶且為之,則不以天下國家傷其生為易,可知矣。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后之為人也,居於畝畝之中,而遊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玲之淵。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瞥務光而謀,瞥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伊尹謀伐桀,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后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稠水而死。湯又讓瞥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瞥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沉於廬一作盧水。

郭註:孔子曰:二士志於仁者,有殺身以成心,無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風邈世,與夫責利沒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舊說日:如卞隨、瞽光者,其視天下也,若六合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則謬矣。夫輕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無所重,則無死地矣。以天下為六合之外,故當付之堯、舜、湯、武耳。淡然無係故汎然從眾,得失無巢於懷,何自投之為哉。若二子者,可以為殉名慕高矣,未可謂外天下也。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日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日: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至於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日一往見之。與之盟日: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理之。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樂洛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為信,揚行以說悅眾,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苟存。今天下間,周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潔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
郭註:《論語》曰: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不言其死也。此云死者,亦欲明其守餓以終,未必餓死也。郭氏總註:此篇大意,以起高讓遠退之風,故被其風者,雖責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猶時慨然中路而嘆,況其几乎?故夷、許之徒,足#3以當稷、契,對伊、呂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雖不俱為聖佐,不猶高於蒙埃塵者乎?其事雖難為,然其風少弊,故可遺也。曰:夷許之弊安在?曰:許由之弊,使人飾讓以求進,遂至乎之嗆也。伯夷之風,使暴虐之君得賜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呂之弊,使天下責冒之雄敢行篡逆。唯聖人無適,故無弊也。若以伊、呂為聖人之逵,則伯夷、叔齊亦聖人之進也。若以伯夷、叔齊非聖人之逃耶,則伊、呂之事亦非聖矣。夫聖人因物之自行,故無邊。然則所謂聖者,我本無進,故物得其進,迸得而強名聖,則聖者乃無邊之名也。

盜跖第二十九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之石反。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韶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廠,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稅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風,強足以拒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聽,顏回為馭,子貢為右,往見盜跖。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腸,膾人肝而鋪之。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耶?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協,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識而衣,播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徽倖於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書鋪之膳。孔子復#4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慕下。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慎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脣如激舟,齒如齊貝,音中黃鍾,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昊越,北使齊魯,束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恆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說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耶?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告我以大城眾民,是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安可長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耶?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民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棲水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外則居居,起則干干。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其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羣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強凌弱,以衆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今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嬌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蘊於衛束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邇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值。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美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上聲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5 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墦死。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者,無異於礫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罹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曰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平聲有時之具,而說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麒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合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曰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孔子仰天而嘆曰:然。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郭註:此篇寄明因衆之所欲亡而亡之,雖王紂可可去也;不因眾而獨用已,雖盜坏不可御也。

子張問於滿苟得曰:盍不為行?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計之利,而義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不可一曰不為乎。滿苟得曰:無恥者富,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恥而信。故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抱其天乎。子張曰:昔者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汝行如桀、紂。則有作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為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故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為匹夫#6 ,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滿苟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7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不亦拂乎。故《 書》 曰:孰惡孰美,成者為首,不成者為尾。子張曰:子不為行,即將疏戚無倫,貴賤無義,長幼無序。五紀六位,將何以為別乎?滿苟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疏戚有倫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王季為適嫡,周公殺兄,長幼有序乎?儒者偽辭,墨者兼愛,五紀六位,將有別乎?且子正為名,我正為利。名利之實,不順於理,不監於道。吾曰與子訟於無約,曰:小人狗財,君子狗名,其所以變其情、易其性則異矣;乃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則一也。故曰:無為小人,反殉而天;無為君子,從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極。面觀四方,與時消息。若是若非,執而圓機。獨成而意,與道徘徊。無轉而行,無成而義,將失而所為。無赴而富,無狗而成,將棄而天。比干剖心,子骨抉决眼,忠之禍也;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鮑子立乾干,勝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見母,匡子不見父,義之失也。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離罹其患也。

郭註:此章言尚行則行矯,貴士則士偽。故?行賤士以全其內,然後行高而士貴耳。

無足問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無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耶?故推正不忘耶?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為與己同時而生,同鄉而處者,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是專無主正,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與俗化世,去至重,棄至尊,以為其所為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遠乎。慘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監於體;休惕之恐,欣歡之喜,不監於心。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是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無足曰:夫富之於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勢,至人之所不得逮,聖人之所不能及。俠協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因人之德以為賢良,非享國而嚴若君父。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孰能辭之?知和曰:知者之為,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有餘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廉貧之實,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計其患,慮其反,以為害於性,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也。堯、舜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虛辭讓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無足曰:必持其名,苦體絕甘,約養以持生,則亦久病長阪而不死者也。知和曰: 乎為福,有餘為害者,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今富人,耳營鍾鼓筦籥之聲,口賺於芻豢嘐醴之味,以感其意,遺忘其業,可謂亂矣;侅礙溺於馮氣,若負重行而上也,可謂苦矣;貪財而取慰,貪權而取竭,靜居則溺,體澤則馮,可謂疾矣;為欲富就利,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舍,可謂辱矣;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舍,滿心戚醮焦,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內則疑劫請之賊,外則畏寇盜之害,內周樓疏,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盡性竭財單以反一曰之無故而不可得也。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利則不得。繚了意絕體而爭此,不亦惑乎。
郭註:此章言知足者常足#8。

說劍第三十

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曰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餘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說悅王之意止劍亡者,賜之千金。左右曰;莊子當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莊子弗受,與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賜周千金?太子曰:聞夫子明聖,謹奉千金以幣從者。夫子弗受,俚尚何敢言。莊子曰:聞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絕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說稅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子,趙國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9 :然吾王所見,唯劍士也。莊子曰:諾。周善為劍。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莫于反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說悅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莊子曰:請治劍服。治劍服三曰,乃見太子。太子乃與見王。王脫白刃待之。莊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聞大王喜劍,故以劍見王。王曰:子之劍何能禁制?曰:臣之劍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說之,曰:天下無敵矣。莊子曰: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願得試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設戲請夫子。王乃校劍士七曰,死傷者六十餘人,得五六人,使奉劍於殿下,乃召莊子。曰:今曰試使士敦劍。莊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長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劍,唯王敬用。請先言而后試。王曰:願聞三劍。曰:有天子劍,有諸侯劍,有庶人劍。王曰:天子之劍何如?曰:天子之劍,以燕谿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衛為脊,周宋為罈,韓魏為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庾浮云,下絕地經。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劍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諸侯之劍何如?曰: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聖士為罈,以豪杰士為夾。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此諸侯之劍也。王曰:庶人之劍何如?曰:庶人之劍,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后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于前,上斬頸領,下央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于斗鵝,一旦命已絕矣,無所用于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臣竊為大王薄之。王乃牽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莊子日!.大王安坐定氣,劍事已畢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宮三月,劍士皆服斃其處也#10。

漁父第三十一

孔子遊於緇帷之林,休坐乎杳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漁父者,下#11船#12而來,須眉交白,披髮榆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吐雷反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挈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吐臥切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脩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客日: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五口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王,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燭,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息,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也;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飭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總;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道言,謂之諂;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好言人之惡,謂之談;析交離親,謂之賊;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頰或顏字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挂功名,謂之叨;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狠;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嘆,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邇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罹此四謗者何也?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邇疾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邇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邇,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問,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謹修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請謂何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懼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邇矣;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無擇味;處喪以一及,無問其禮矣寧戚。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憂不與人合,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於俗以世裕之祿為祿,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客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刺亦棹船而去,延綠葦間,顏#13淵還車,子路授綬,孔子不顧,將水波之,不聞聖意不復登舟。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為徒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乘之主,千乘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降禮,夫子猶有倨傲之容。今漁父杖挐逆立,而夫子仰而瞿然,再拜而應,得無大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父豈賢者乎?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邁於禮義而不遜,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誠,不得其精,故長傷身無益有損。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且毀之。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莊子翼卷之七 竟

#1『士』原作『土』,據明本改。

#2『君】原作『者』,據明本改。

#3『足』原作『兄』,據明本改。

#4『復】原作『日』,據明本改。

#5『飾』原作『餘』,據明本改。

#6『夫】原作『求』,據明本改。

#7『白】原作『伯』,據明本改。

#7『足】原作『尼』,據明本改。

#8『日』原作『不』,據明本改。
#9『諸侯劍… …,劍士皆服斃其處也』。原本無,據明本補。
#10『漁父… …,下』原本無,據明本補。
#11『船』 原作『舡』,據明本改。
#12 『緣葦間,顏』 原作『 澤而行,臨』,據明本改。

莊子翼卷之八

列御寇第三十二

列御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瞥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曰:惡乎驚?曰:吾嘗食於十醬而五醬先績。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已?曰:夫內誠不解,形謀牒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整其所患。夫醬人特為食羹之貨,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昆於萬乘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已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已,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履滿矣。伯昏瞥人北面而立,敦頓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賓檳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胱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搖而本才一作性,又無謂也。與汝遊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者也。

郭註:漿,謂賣漿之家。先績,言其敬已。內誠不解,則外自矜飾。形謀成光,舉動便辟而成光儀也。外鎮人心,內實不足以服物也。使人輕乎貴老,言鎮物由乎內實,則使人貴老之情篤也。蠻患,言以美形動物,則所息亂生也。漿人權輕利薄,可無求於人也。保汝者,苟不遺形,則所在見保。保者,聚守之謂也。任平而化,則無感無求,無感無求乃不相保。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則異也。鈴將有感,則與本性動也。細巧入人為小言。夫無其能者,唯聖人耳。過此以下,至於昆蟲,未有自忘其能而任眾人者也。

鄭人緩也,呻昤裘氏之地。祇支三年而緩為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予也,闔胡嘗視其良?既為秋相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拌卒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如也,而瓦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郭註:呻吟,吟、味之謂。祗,適也。翟,緩弟名。緩怨其父之助弟,故感激自殺,死而見夢。其己既能自化為儒,又化弟令墨。弟由己化而不能順己,己以良師而便怨死。精誠之至,故為秋柏之實。夫造物以下,莊子辭也。積習之功為報,報其性,不報其為也。然則習學之功,成性而已,豈為之哉。彼有彼性,故使習彼。緩自美其儒#1;謂己有積學之功,不知其性之自然也。夫有功以賤物者,不避其親也。無其身以平性者,貴賤不失其倫也。穿井所以通泉,吟、味所以通性,無泉則無所穿,無性則無所、味。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識穿井之末功,因欲矜而有之,不亦妄乎。觀緩之謬以為學父,故能任其自乍而知,故無為乎其間也。乃自然之能以為己功者,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衆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郭註;聖人無安無不安,順百姓之心也。所安相與異,所玖為衆人也。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郭註:知雖落天地,未嘗開言以引物也。應其至分而已。

朱汗平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郭註:事在於適,無貴遠功。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
郭註;理雖必然,猶不必之,斯至順矣,兵其安有?理雖未必,抑而必之,各必所見,則乖逆生。物各順性則足,足則無求矣。不得已而用兵,以恬淡為上者,未之亡也。《筆乘》:兵,非戈矛之謂,喜怒之戰於胸中者是也。庚桑子曰:懷患未發兵也,豈止鋒鏑之慘而已。

小夫之知,不離苞直竿牘,敝精神乎賽淺,而欲兼濟道導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大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
郭註:苞直以遺,竿牘以問,遺問之具,小知所狗也。昏於小務,所得者淺而欲兼濟道物,經虛涉遠,志大神敝,形為之累,則迷惑而失致矣。是以至人泊然無為而任其天#2行也。為知所得者細,任性大寧而至也。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悅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國者,商之所短也;一寤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座才何反者得車一乘,柢矢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郭註:夫事下然後功高,功高然後祿重。故高遠恬淡者遺榮也。

魯哀公問於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幹,國其有廖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與余予頤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 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一作士齒之,神者弗齒。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羅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郭註: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靜為安。今一為貞幹,則遺高迸於萬世,令飾競於仁義而雕畫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無以為安也。凡言方且,皆謂後世從事飾畫,非任真也。從事華詞,以支為旨,言將令後世之從事者無實,而意趣橫出也。後世人君,將慕仲尼之遐軌,而遂忍性自矯偽以臨民。上下相習,遂不自知也。今以上民,則後世百姓非直外形從之而已,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復自得於心中也。彼百姓也,汝哀公也,彼與女各自有所宜,相效則失真,此即令之見驗也。予頤,言效彼非所以養己。誤而可,言正不可也。為後世慮,明不謂當時也。治之則偽,故聖人不治。布而識之,非芻狗萬物也。商賈不齒,況士君子乎?要能施惠,故於事不得不齒。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金,謂刀鋸斧鉞。木,謂捶楚桂桔。靜而當,則內外無刑。不由明坦之塗者,謂之宵人動而過分,則性氣傷於內,金木訊於外。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也。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一作慎環狷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針早。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猝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郭註:險於山川至去義若熱,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夫君子易觀,不肖難明,然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搜之有塗,亦可知也。

正考父一命而樞,再命而樓,三命而府,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呂鉅,再命而於車上併,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凶德有五,中德為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毗匹示反其所不為者也。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緣循、偃佒鞅、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生之情者傀,達於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郭註:孰敢不軌,言不敢以不軌之事侮之也。而夫,謂凡夫。唐,謂堯。許,謂由。言而夫與考父,誰同於唐許之事也。有心為德,非真德也。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得也。率心為德,猶之可耳。役心於眉睫之間,則偽已甚矣。乃欲探射幽隱,以深為事,則心與事俱敗矣。吡,訾也。夫自是而非彼,則攻之者非一,故為凶首。若中無自好之情,則恣萬物之所是。所是各不自失,則天下皆思奉之矣。窮,謂窮於受役。天下未嘗窮於所短,而常以所長自困。綠循,仗物而行者也,偃佒,不能俯執者也;困畏,怯弱者也,此三者既不以事見任。乃將接佐之,故必達也。智慧外通,言通外則以無涯傷其內也。勇動多怨,言怯而靜,乃厚其身也。仁義者,天下皆望其愛,愛則有不周矣,故多責。傀然,大悟解之貌。肖,釋散也。隨者,泯然與化俱也。遭者,每在節上住乃悟也。《筆乘》:文子曰:道有知則亂,德有心則險;心有眼則眩。何者?有眼,必有見。學道者,每患於無見,而不知見為德之賊也。釋氏所說:五種眼,唯天眼、肉眼在面,慧、法、佛眼皆在心。彼心眼者德之成,此心眼者德之敗,知其所以敗則知其所以成,無二理也。煞則達於知者非眼乎?而何以言肖曰:老子不云乎?夫道太,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穉治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斷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粉夫。

郭註:夫取富貴者,鈴順乎民望也。若挾奇說,乘天衢,以嬰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譽,必有所試。於斯民不違。棄日舉之,以合萬夫之聖者,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也。

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

郭註:樂生者畏犧而辭聘,髑髏聞生而殯蹙,此死生之情異而各自當也。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齏資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為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郭註:以一家之平平萬物,未若任萬物之自平也。徵,應也。不因萬物之自應,而欲以其所見應之,則必有不合矣。夫執其所見,受使多矣,安能使物哉?惟任神然後能至順,故無往不應也。明之所及,不過於形骸。至順則無遠近幽深,皆各自得。故用發於彼而功藏於物,若恃其所見,執其自是,雖欲入人,其功外也。

天下第三十三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一作操為驗,以稽為央,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通四辟闢,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 詩》 《 書》 《 禮》 《 樂》 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 詩》 以道志,《 書》 以道事,《 禮》 以道行,《 樂》 以道和,《 易》 以道陰陽,《 春秋》 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褊,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聞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郭註:為其所有為,則真為也。為其真為,則無偽矣,又何加焉。神由事感而後降出,使物各歸其根,抱一而已,無飾於外,斯聖王所以生成也。天神至聖,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異也。仁義禮樂,又四名之粗邇,而賢人君子之所服膺也。其名、法、參稽,以下民之理也。民理既然,故聖賢不逆。古之人,即向之四名也。本數明,故末不離。無乎不在,所以為備也。其在數度而可明者,雖多有之,已疏外也。鄒魯、縉紳能明其逵耳,豈所以進哉。六經既散,百家之學皆道古人之陳邇耳,尚復不能常稱。天下大亂,用其逵而無統故也。聖賢不明其邊,又未易明也。道德不一,百家穿鑿也。天下多得一,各信偏見,而不能都舉也。夫聖人統百姓之大情而因為之制,故百姓寄情於所統而自忘其好惡。故與一世而得淡漠焉。亂則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故國異政,家殊俗也。所長不同,不得常用。不該不褊,故未足備任也。各用其一曲,故析判。天地萬物之理,全人難遇。故閤鬱聖王之道,大體者各歸根抱一,則天地之純也。裂,分離也。道衍流弊,遂各奮其方,或以主物,則物離性以從其上,而性命喪矣。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嬌,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骨釐聞其風而說悅之。為之大過,已之大循。作為《非樂》,命之日《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氾愛兼利而非國,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璧雍》 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轂恪。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次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梠相而九鳩雜天下之川。腓無胈拔,經無毛,沐甚風,櫛疾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歧嬌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 ,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騎偶不作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尸,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庾。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服、經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郭註:勤儉則瘁,故不暉也。矯,厲也。勤儉則財有餘,而急有備。大過大順,不復度衆所能也。物不足,則鬬令百姓勤儉有餘,故以鬬為非。不怒,言但自刻也。既自以為是,則欲令萬物皆同乎己。故博而不異,不與先王同者,先王則恣其群異,然後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毀古禮樂,嫌其侈靡。物皆以任力稱情為愛,今以勤儉為法而為之,大過。雖欲饒天下,更非所以為愛也。未敗墨道,但非道德,雖獨成墨,而不類萬物之情,故曰:是果類乎?般,無潤也。不可為聖人之道者,言聖道悅以使民,民得性之所樂則悅,悅則天下無難矣。夫王者必合天下之歡心,而與物俱往。故離於天下者,去王遠也。墨子徒見禹之形勞耳,未睹其性之適也。以自苦為極,謂自苦為盡理之法也。非其時而守其道,所以為墨。各守所見,則所在無通,故於墨之中又相與別也。巨子者,能辯其所是以成其行者也。尸,主也。為其後世,欲係巨子之業也。意在不侈靡而備世急,所以為是,為之太過,故非也。亂莫大於逆物而傷性,故為亂之上,任眾適性土也。今墨反之,故為治之下。為其真好,故聖賢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人。求之不得,謂無輩也。枯槁不舍,所以為真好也。才士#3也夫,非其德者也。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技於衆,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衛有在於是者,宋鉼刑、尹文聞其風而悅之。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接萬物以別宥為始。語心之容,命之日心之行。以緬合罐,以調海內。請欲置之以為主。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稅下教。雖天下不取,強上聲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饑,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欲寡淺為內。其大小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郭註:恢,逆也。畢足而止,不敢望有餘也。華山,上下均平。別宥萬物,不欲令相犯錯也。強以其道緬令合,調今和,二子請得若此者立以為物主也。見侮不辱,以活民為急也。救鬥寢兵,所謂緬調也。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調之理然也。見厭強,見所謂不辱也。不因其自化而強慰之,則其功太重也。固置五升之飯,斯明自為太少也。我必得活哉,謂民亦當報己也。圖傲,揮斥高大之貌。不為苛察,務寬恕也。不以身假物,必自出其力也。無益於天下者,己之所以為救世之士也。其行適至是而止,未能經虛涉曠也。

公而不黨,易異而無私,央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齊萬物以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褊,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是故慎到棄知去已,而綠不得已。冷零汰於物,以為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誤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椎追拍軼斷,與物宛轉;舍是與非,苟可以免。不師知慮,不知前後,魏危然而已矣。推吐雷反而後行,曳而後往。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傑相與笑之日: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風窢闐然,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聚觀,而不免於魭輐斷。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逮不免於非。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槃乎皆嘗有聞者也。
郭註:決然無主,各自任也。物得乃周也。教則不至,任其性乃至也。玲汰,猶聽放也。其知力淺,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鄰傷焉。誤髁無任,言不當真任而任夫眾人,眾人各自能,則無為橫復尚賢也。非大聖者,欲壞其逵,使物不殉也。法家雖妙,猶有椎?,故未泯合,不能知是之與非,前之與後,睧目恣性,苟免當特之患耳。魏然,任性獨立也。推曳而行,緣於不得已也。息生於譽,譽生於有建。唯聖人然後能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愚知處宜,貴賤當位,賢不肖襲情,而云無用賢聖,所以為不知道也。塊不失道,欲令去知如土塊也。夫去知任性,然後神明洞照,所以為賢聖而云塊不失道。人若士塊,非死而何?豪傑所以笑也。未合至道,故為詭怪。得不教,謂得自任之道也。莫之是非,所謂齊萬物以為首也。窢然,逆風所動之聲。反人不見觀,不順民望也。魷斷,無圭角也。題,是也。道無不在,而云塊不失道,所以為不知。嘗有聞,言不至也。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4老聃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茴忽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嘗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歸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兔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郭註:有積為不足,寄之天下,乃有餘也。無有何所能建,建之以常無有,明有物之自建也。自天地以及韋物,皆各自得,而不兼他飾,斯非主之以太一邪?在己無居者,物來則應,應而不藏,故功隨物去也。形物自著者,不自是而委萬物,故物形各自彰著也。其應若響者,常無情也。得焉者失,言常全者不知所得也。物各自守其分,則靜默而已。無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勝自顯邪?尚勝自顯,豈非逐知過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隨無涯之知,守其分內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後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後歸之如谿谷也。不與萬物爭鋒,然後天下樂推而不厭,故後其身也。雌辱後下之類,皆物之所謂垢也。取實者,唯知有之以為利,未知無之以為用。取虛者,守沖泊以待羣實也。無藏有餘者,付萬物使各自守,故不息其少也。婦巋然,獨立自足之謂。徐而不費者,因民所利而行之,隨四時而成之,常與道理俱,故無疾無費也。巧#5 者,有為以傷神器之自成。故無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為,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委順至理則常全,故無求,而福自足。隨物,故物不得答。理根為太初之極,不可謂之淺也。以約為紀,去泰甚也。夫至順則雖金石無堅也,逢逆則雖水氣無更也。順全,逆毀,斯正理也。進躁無涯為銳,各守其分,則自容有餘。不削於人#6,全其性也。

芴寞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調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郭註:無形無常,隨物也。死與生與,任化也。何之何適,無意趣也。物莫足歸,都任置也。時恣縱而不儻,不急欲使物見其意也。沈濁者,累於形名,以莊語為狂而不信,故不語也。尼言、重言、寓言俱通至理,正當萬物之性命也。不譴是非,已無是非,故恣物而行也。形羣於物,不唯應當世之務,故參差。充實,不可已,多所有也。莊子通以平意說己,與說他人無異也。案其辭,明其汪汪然。禹拜冒言,亦何嫌乎此也。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厤歷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汎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輸不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柄。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淡,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南方有倚畸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徧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舉衆不適也。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蚉一虻之勞者也。其於入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日愈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筆乘》:自惠施多方以下,與列子載公孫龍誑魏王之語絕相類,解者多屬臆說。范無憑與其門人嘗論此云:恢怩憰怪道通為一,存而勿論,可也。何者?此本非南華語,是其所闢舛駁不中之言,惡用解為?雖然,凡莊生之所迷,豈特墨翟、禽滑釐以來為近於道,即惠施之言亦有似焉者也。劉辰翁所謂:唯愛之,故病之,而不知者以為疾也。毀人以自全也,非莊子也。

大明萬曆三十五年歲次丁未上元吉旦,正一嗣教凝誠志道闡玄弘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張國祥,奉旨校梓。

莊子翼卷之八 竟

#1『儒』原作『?』,據明本改。

#2『天』原作『矢』 ,據明本改。

#3『才士』原作『木上』, 據明本改。
#4『尹』原作君』,一據明本改。

#5『巧』原作『乃』 ,據朋本改。

#6『人』原作『 入』 ,據明本改。

老子翼-明-焦竤

老子翼

經名:老子翼。明焦竑編撰。六卷。底本出處:《續道藏》。參校本:與求備齊影印明萬曆十六年王元貞刊本(簡稱萬曆本)。

老子翼卷之一

上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可道如禮不虛道之道。常者,恒久不變也。母者,言物自此生也。欲如性之欲也之欲,猶意也,情也。徼竅通,物所出之孔竅也。又邊際也,歸也。陳景元曰:大道邊有小路曰徼。丁易東云: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或以無名有名為讀,或以無與有為讀。然老子又曰:道常無名,始制有名。是可以無與有為讀乎?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有常無、常有為讀者,有無欲、有欲為讀者。莊子曰:建之以常無有。正指老子此語,則於常無常有斷句似也。然老子又曰:常無欲,可名於小。是又不當以莊子為證。據老子以讀老子可也。

蘇註:莫非道也。而可道不可常,惟不可道,而後可常耳。今夫仁義禮智,此道之可道者也。然而仁不可以為義,而禮不可以為智,可道之不可常也。惟不可道,然後在仁為仁,在義為義,禮智亦然。彼皆不常,而道常不變,不可道之能常如此。夫道不可道,況可得而名之乎?凡名皆不可道者也。名既立,則圓方曲直之不同,不可常矣。自其無名,形而為天地,天地位而名始矣。自其有名,播而為萬物,萬物育而名不可勝載矣。故無名者道之體,而有名者道之用也。聖人體道以為天下用,入於眾有而常無,將以觀其妙也。體其至無而常有,將以觀其徼也。若夫行於徼而不知其妙,則麤而不神。留於妙而不知其徼,則精而不變矣。以形而言有無,信兩矣。安知無運而為有,有復而為無,未嘗不一哉。其名雖異,其本則一,知本之一也,則玄矣。凡遠而無所至極者,其色必玄,故老子常以玄寄極也。言玄則至矣,然猶有玄之心在焉。玄之又玄則盡矣,不可以有加矣,眾妙之所從出也。

筆乘:徼讀如邊徼之徼,言物之盡處也。晏子曰:徼也者,德之歸也。列子曰:死者,德之徼。皆指盡處而言。蓋無之為無,不待言已。方其有欲之時,人皆執以為有,然有欲必有盡,及其盡也,極而無所更往,必復歸於無,斯與妙何以異哉。故曰此兩者,同謂之玄。雖然老子亦不得已為未悟者言耳,實非合有以求無也。苟其舍有以求無,則是有外更有,無安得為無?蓋當其有時,實未嘗有,此乃真無也。故不滅色以為空,色即空,不捐事以為空,事即空。不然,其所謂無者為對有之無,而所謂有者為對無之有,亦惡得謂之常無常有哉。噫,安得知常者而與之一論此。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聲音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傾,不平也。生成形#1傾和隨皆以喻美惡善不善相形而有。處,上聲。夫,音符。

蘇註:天下以形名言美惡,其所謂美且善者,豈信美且善哉。彼不知有無、長短、難易、高下、聲音、前後之相生相奪,皆非其正也。方且自以為長,而有長於我者臨之,斯則短矣。方且自以為前,而有前於我者先之,斯則後矣。苟從其所美而信之,則失之遠矣。當事而為,無為之之心,當教而吉,無言之之意。夫是以出于長短之度,離于先後之數,非美非惡,非善非不善,于天下何足以知之。萬物為我作,而我無所辭。我生之為之,而未嘗有,未嘗恃。至于成功,亦未嘗以自居也。此則無為不言之報,聖人且不知其為美且善也,豈復有惡與不善繼之哉。聖人居于貧賤而無貧賤之憂,居于富貴而無富貴之累,此所謂不居也。我且不居,彼尚何從去哉,此則居之至也。

不尚賢,使民不争;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治,去聲。無知之知,如字。知者之知,去聲。夫,音符。王輔嗣曰:心懷智,腹懷食,虛有智而實無知也。骨無知以幹,故強之。志生事以亂,故弱之。

蘇註:尚賢,則民恥#2于不若而至于争。貴難得之貨,則民病于無有而至于盜。見可欲,則民患于不得而至于亂。雖然天下知三者之為患,而欲舉而廢之,則惑矣。聖人不然,未嘗不用賢也,獨不尚賢耳。未嘗弃難得之貨也,獨不貴之耳。未嘗去可欲也,獨不見之耳。夫是以賢者用而民不争,難得之貨、可欲之事畢效于前,而盜賊禍亂不起。是不亦虛其心而不害腹之實,弱其志而不害骨之強也哉。今將舉賢而尚之,寶貨而貴之,衒可欲以示之,則是心與腹皆實也。若舉而廢之,則是志與骨皆弱也。心與腹皆實則民争,志與骨皆弱則無以立矣。不以三者衒之,則民不知所慕,澹然無欲,雖有智者,無所用巧矣。即因三者之自然而不尚、不貴、不見,所謂為無為也。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3。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

冲本作盅,器之虛也。李約云:帝,生物之主也,羣化皆處後,唯道獨居其先。象,似也。道性謙,故不言定處其先而云似。

蘇註:夫道冲然至無耳,然以之適眾有,雖天地之大,山河之廣,無所不遍,以其無形,故似不盈者。淵兮深眇,吾知其為萬物宗也,而不敢正言之,故曰似萬物之宗。人莫不有道也,而聖人能全之。挫其說,恐其流于妄也。解其紛,恐其與物搆也。不流于妄,不構于物,外患已去而先生焉,又從而和之,恐其與物異也。光至潔也,塵至維也,雖塵無所不同,恐其弃萬物也。如是而後全,其湛然常存矣。雖存而人莫之識,故曰似或存耳。道雖常存,終莫得而名,然亦不可謂無也,故曰此豈帝之先。帝矣而又先于帝,則莫或先之者矣。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橐,他各反。橐籥,冶鑄所用,致風之器也。橐者外之櫝,所以受籥也。籥者內之管,所以鼓橐也。屈,鬱也,抑而不申之意。數音朔,屢也。

蘇註:天地無私而聽萬物之自然,故萬物自生自死,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也。譬如結芻以為狗,設之于祭祀,盡飾以奉之,夫豈愛之?時適然也。既事而奔之,行者踐之,夫豈惡之?亦適然也。聖人之于民亦然,特無以害之,則民全其性,死生得喪,吾無與焉。雖未仁之,而七亦大矣。排之有橐與籥也,方其一動,氣之所及,無不靡也,不知者以為機巧極#4矣。然橐籥則何為哉?蓋亦虛而不屈,是以動而愈出耳。天地之間,其所以生殺萬物,雕刻眾形者,亦若是而已矣。見其動而愈出,不知其為虛中之報也,故告之以多言數窮,不如守中之不窮也。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谷喻也,以其虛而能受,受而不有,微妙莫測,故曰谷神。牝能生物,猶前章所謂母也。謂之玄牝,亦幽深不測之意。南君采曰:老子書其遣詞多變,文以叶韻,非取義于一字之間也。如是謂玄牝,則讀牝如匕,以叶上句。曰玄牝之門,則特衍其詞,與下句相叶。或隨語生解,既什玄牝,又指一處為玄牝之門,則失之矣。

蘇註:谷至虛而猶有形,谷神則虛而無形也。虛而無形,尚無有生,安有死耶?謂之谷神,言其德也。謂之玄牝,言功也。牝生萬物而謂之玄焉,言見其生之而不見其所以生也。玄牝之門,言萬物自是出也。天地根,言天地自是生也。綿綿,微而不絕也。若存,存而不可見也。

能如是,雖終日用之而不勞矣。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蘇註:天地雖大而未離于形數,則其長久蓋有量矣。然老子之言長久極于天地,蓋以人所見者言之耳。若夫長久之至,則所謂天地始者是也。天地生物而不自生,立于萬物之外,故能長生。聖人後其身而先人,外其身而利人,處于眾人之表,故能先且存。如使天地與物競生,而聖人與人争得,則天地亦一物耳,聖人亦一人耳,何以大過之哉。雖然彼其無私,非求以成私也,而私以之成道,則固然耳。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争,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争,故無尤。

處,上聲。惡,去聲。幾,平聲。治,去聲。夫,音符。尤,過也。

蘇註:《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天以一生水。蓋道運而為善,猶氣運而生水也,故曰上善若水。二者皆自無而始成形,故其理同。道無所不在,無所不利,而水亦然。然而既已麗于形,則于道有間矣,故曰幾于道。然而可名之善,未有若此者也,故曰上善。避高趨下,未嘗有所逆,善地也。空虛靜默,深不可測,善淵也。利澤萬物,施而不求報,善仁也。圓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信也。洗滌羣穢,平準高下,善治也。遇物賦形#5而不留于一,善能也。冬凝春泮,涸溢不失節,善時也。有善而不免于人非者,以其争也。水唯不争,故兼七善而無尤。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揣,初委反。遺,唯季反。持而盈之,謂盈而持之也。揣而銳之,謂銳而揣之也。古文多倒語耳。懼其溢而左右以枝之曰持,懼其折而節量以治之曰揣。

蘇註: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銳之必折而以揣先之,不知揣之不可必恃也。若夫聖人有而不有,尚安有盈?循理而後行,尚安有銳?無盈則無所用持,無銳則無所用揣矣。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四時之運,成功者去。天地尚然,而況于人乎?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6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為乎?天門開闔,能無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載,乘也。營如經營怔營之營。《白虎通》曰:營營,不定貌。是也。營魄雖滯,載而乘之,言無住著也。訓營為魂、為衛、為止,皆于義未協。言魂#7載魄者雖近,但不曰魂載魄,而曰載營魄,後人亦何從而知其指言魂也,况以此載彼,離而二之,亦非抱一之旨乎。滌如水之濯,除如糞之除。天門以此心而言,開闔以心之運動變化而言。莊子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本此。畜,許六反,養也。長,上聲,宰制也。

蘇註:魄之所以異于魂者,魄為物,魂為神也。《易》曰: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魄為物,故雜而止。魂為神,故一而變。謂之營魄,言其止也。蓋道無所不在,其于人為性,而性之妙為神。言其純而未雜則謂之一,言其眾而未散則謂之樸,其歸皆道也,各從其實言之耳。聖人性定而神凝,不為物遷,雖以魄為合,而神所欲行,魄無不從,則神常載魄矣。眾人以物役性,神昏而不治,則神聽于魄,耳目困以聲色,鼻口勞于臭味,魄所欲行而神從之,則魄常載神矣。故教之以抱神載魄,使兩者不相離身,固聖人所以修身之要。至于古之真人,培根固帶,長生久視,其道亦猶是也。神不治則氣亂,強者好鬬,弱者喜畏,不自知也。神治則氣不妄作,喜怒各以其類,是之謂專氣。神虛之至也,氣實之始也。虛之極為弱,實之極為剛,純性而亡氣,是之謂致柔。嬰兒不知好惡,是以性全。性全而氣微,氣微而體柔,專氣致柔,如嬰兒極矣。聖人外不為魄所載,內不為氣所使,則其滌除塵垢盡矣。于是其神廓然,玄覽萬物,知其皆出于性,等觀淨穢,而無所瑕疵矣。既以治身,又惟其餘以及人。雖于愛民治國,一以無心遇之。苟其有心,則愛民者適以害之,治國者適以亂之也。天門者,治亂廢興所從出也。既以身任天下,方其開闔變會之間,眾人貴得而患失,則先事以徼福。聖人循理而知天命,則待唱而後和。《易》曰:先天而天弗違,非先天也;後天而奉天時,非後天也。言其先後常與天命會耳。不然,先者必蚤,後者必莫,皆失之矣。故所謂能為雌者,亦不失時而已。內以治身,外以治國,至于臨變,莫不有道也,非明白四達而能之乎?明白四達,心也,是心無所不知,然而未嘗有能知之心也。夫心一而已,苟又有知之者,則是二也。自一而二,蔽之所自生而愚之所自始也。今夫鏡之于物,來而應之則已矣,又安得知應物者乎?本則無有,而以意加之,此妄之源也。其道既足以生畜萬物,又能不有、不恃、不宰,雖有大德而物莫之知也,故曰玄德。

筆乘:古者魂魄或合而言之,左氏心之精爽是謂魂魄是也。或分而言之,左氏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是也。大氏清虛則魄即為魂,住著則魂即為魄。如水凝而為冰,泮則為水,其實一耳。夫魄之營營,日趨于有,而此云載.者,知七情無體,四大本空,如人載于車,舟載于水,乘乘然無所歸也。如此則化有為無,滌情歸性,眾人離之而為二,我獨抱之而為一,入道之要,孰切于此?專氣致柔者,老子曰心使氣曰強,莊子曰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蓋心有是非,氣無分別,故心使氣則強,專于氣而不以心間之則柔。夫專氣致柔,所謂純氣之守也,非嬰兒其孰能之?玄覽,玄妙之見也。疵,病也。眾人之疵粗而易除,學者之疵微而難遣。何以故?道之所謂疵,則學者狃之為獨見者也。金屑雖精,內眼成翳,以覺為礙,以解為縛,可勝病乎?是故當滌除之也。老子之示人可謂盡矣,然智者除心不除事,昧者除事不除心,苟其誤認前言,不至以輐斷為學者幾希。故又示之曰我言載營魄者,非拱默之謂也,即愛民治國而能無為也,所謂為無為也。專氣致柔者,非鬱閉之謂也,即天門開闔而能為雌也,所謂雄守雌也。滌除玄覽者,非晦昧之謂也,即明白四達而能無知也,所謂知不知也。夫愛民治國,天門開闔,明白四達,其于生之畜之,為之長之,皆不廢矣。而無為也,為雌也,無知也,則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者也,非玄德而何?關尹子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莊子曰:老子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其說亦甚明矣。絀老子者猶謂其弃人事之實而獨任虛無也,則未考#8其文而先有意以誣之者耳,豈不妄哉。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轂,古木反,輪所輳也。《考功記》曰:轂也者,所以為利轉也。當,平聲。埏,始然反。埴,市力反。《考功記》曰:埏,和。埴#9,黏也。和水土燒以為陶也。半門曰戶。牖,窗也。

蘇註:竭知盡物以為器,而器之用常在無有中。非有則無無以致其用,非無則有無以施其利,是以聖人常無以觀其妙,常有以觀其徼。知兩者之為一而不可分,則至矣。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令,並平聲。爽,平聲,差也。行,去聲。鳩摩羅什曰:不知即色之空與聲相空,與聾盲何異?為腹猶易艮其背之意,不為目猶陰符機在目之意。李約云:目無厭,聖人不為。腹知足,聖人為之。目視外,故云彼。腹實內,故云此。

蘇註:視色聽音嘗味,其本皆出于性,方其為性而未有物也,至矣。及目緣五色,耳緣五音,口緣五味,奪於所緣而忘其本,則雖見而實盲,雖聞而實聾,雖嘗而實爽也。聖人視色、聽音、嘗味皆與人同,至于馳騁田獵未嘗不為,而難得之貨未嘗不用也。然人皆以為病,而聖人獨以為福,何也?聖人為腹而眾人為目,目貪而不能受,腹受而未嘗貪故也。彼物之自外至者也,此性之凝于內者也。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可以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可以託天下。

為吾之為,去聲。貴大患若身,當云貴身若大患。倒而言之,古語類如此。

蘇註:古之達人,驚寵如驚辱,知寵之為辱先也。貴身如貴大患,知身之為患本也。是以遺寵而辱不及,忘身而患不至。所謂寵辱非兩物也,辱生于寵而世不悟,以寵為上,而以辱為下者皆是也。若知辱生于寵,則寵固下矣。故古之達人,得寵若驚,失寵若驚,未嘗安寵而驚辱也。所謂若驚者,非實驚也,若驚而已。貴之為言難也。有身大患之· 本,而世之士難于履#10大患,不難有其身,故聖人因其難于履息,而教之以難于有身。知有身之為難,則大患去矣。性之于人,生不能加,死不能損,其大可以充塞天地,其精可以蹈水火,入金石,凡物莫能患也。然天下常患亡失本性,而惟身之為見,愛身之情篤,而物始能息之矣。生死疾病之變攻之于#11內,寵辱得失之交攖之于外,未有一物而非患也。夫惟達人知性之無壞,而身之非實,忽然忘身,而天下之患盡去,然後可以涉世而無累矣。人之所以騖于權利,溺于富貴,犯難而不悔者,將以厚其身耳。今也祿之以天下,而重以身任之,則其忘身也至矣。如此而以天下與之,雖天下之大,不能患之也。

筆乘:人情率上寵而下辱,不知辱不自生,生于寵也,則寵為下矣。寵為下,故得寵失寵皆若驚。然驚者觸于物而無著者也,過則虛矣。貴,重也,謂難之也。人情率有身而難患,不知患不自生,生于身也,無其身則無患矣。由此言之,世之上寵者,是上辱也,驚寵與辱同,則何辱?有身者是有大患也,貴身與貴患同,則何患?夫不以身視身,而以大患視身,無身者也,而顧可以無患,所謂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也。譬而言之,如不輕以身為天下者,天下反可寄,惜以身為天下者,天下反可託,則知不有其身,而其身反可保也。莊子曰: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之丹先。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夫王子搜惡為君,而越人愈迫欲得之,則不有其身而身可有也,復奚疑哉?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于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搏,音團,執也。詰,契吉反。皦,吉曉反,明也。

蘇註:視之而見者,色也,所以見色者,不可見也。聽之而.聞者,聲也,所以聞聲者,不可聞也。搏之而得者,觸也,所以得觸者,不可得也。此三者,雖智者莫能詁也,要必混而歸于一,而可爾。所謂一者,性也。三者,性之用也。人始有性而已,既其與物搆,然後分裂四出,為視為聽為觸,日用而不知反其本,非復混而為一,則日遠矣。若推廣之,則佛氏所謂六入皆然矣。《首楞嚴》有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此之謂也。物之有形者,皆麗于陰陽,故上皦下昧,不可逃也。道雖在上而不皦,雖在下而不昧,不可以形數推也。繩繩,運而不絕也。人見其運而不絕,則以為有物矣,不知其卒歸于無也。狀,其著也。象,其微也。無狀之狀,無象之象,皆非無也。有無不可名,故謂之惚恍。道無所不在,故無前後可見。古者,物之所從生也。有者物之今,則無者物之古也。執其所從生,則進退疾徐在我矣。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若冬涉川,猶若畏四鄰,儼若客,渙若冰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不新成。

強,其丈反。豫、猶皆獸名。豫,象屬也。隴右謂犬為猶。象能前知,其行遲疑,犬先人行,尋又回轉,故遲回不果謂之猶豫。儼,矜莊貌。渙,散也。木未斲曰樸。曠,空也。冬涉川,常難之也。畏四鄰,慎自持也。儼若客,不敢僣也。冰將釋,如恐陷也。若樸,質而無文章。若谷,虛而無所藏也。若濁,晦而不分明也。皆所謂強為之容也。能敝不新成,邵弁曰:能敝能不新,能成也。不盈則若敝缺,能敝也,無事更改能不新也,同然皆得能成也。紀甫曰:能讀如耐,耐敝者雖舊不壞。新成,再造之也。

蘇註:粗盡而微,微而妙,妙極而玄,玄則無所不通而深不可識矣。戒而後動曰豫,其所欲為,猶迫而後應,豫然若冬涉川遠巡,如不得已也。疑而不行曰猶,其所不欲遲而難之,猶然如畏四鄰之見之也。若客,無所不敬,未嘗惰也。若冰將釋,知萬物之出于妄,未嘗有所留也。若樸,人偽已盡,復其性也。若谷,虛而無所不受也。若濁,和其光,同其塵,不與物異也。世俗之士以物汨性,則濁而不復清,枯槁之士以定滅性,則安而不復生。今知濁之亂性也,則靜之,靜之而徐自清矣。知滅性之非道也,則動之,動之而徐自生矣。《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今所謂動者,亦若是耳。盈生于極,濁而不能清,安而不能生,所以盈也。物未有不敝者也。夫唯不盈,故其敝不待新成而自去。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竝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開元疏:政者令必自來,如春秋致師之致。作,動也,如日出而作之作。芸芸,作之狀也。常即常道之常。以其為萬象主,故曰王。以其為眾父父,故曰天。

蘇註:致虛不極,則有未亡也。守靜不篤,則動未亡也。丘山雖去,而微塵未盡,未為極與篤也。蓋致虛存虛,猶未離有,守靜存靜,猶陷于動,而況其他乎?不極不篤而貴虛靜之用,難矣。虛極靜篤以觀萬物之變,然後不為變之所亂。知凡作之未有不復也,苟吾方且與萬物皆作,則不足以知之矣。萬物皆作于性,皆復與性,譬如華葉之生于根而歸于根,濤瀾之生于水而歸于水。苟未能自復于性,雖止動息念以求靜,非靜也。故唯歸根,然後為靜。命者,性之妙也。性可言,至于命,則不可言矣。《易》曰:窮理盡性以至于命。聖人之學道,必始于窮理,中于盡性,終于復命。仁義禮樂,聖人之所以接物也,而仁義禮樂之用,必有所以然者。不知其所以然而為之,世俗之士也。知其所以然而後行之,君子也。此所謂窮理。雖然盡心以窮理而後得之,不求則不得也。事物日搆于前,必求而後能應,則其為力也勞,而其為功也少。聖人外不為物所敝,其性湛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物至而能應,此之謂盡性。雖然此吾性也,猶有物我之辨焉,則幾于妄矣。君之命曰命,天之命曰命,以性接物而不知其為我,是以寄之命也,此之謂復命。方其作也,雖天地山河之大,未有不變壞。不常者惟復于性,而後湛然常存矣。不以復性為明,則皆世俗之智,雖自謂明,非明也。不知復性,則緣物而動,無作而非凶,雖得于一時,而失之遠矣。方迷于妄,則自是而非,彼物皆吾敵,吾何以容?苟知其皆妄,則雖仇讐,將哀而憐之,何所不容哉?無所不容,則彼我之情盡,尚誰#12私乎?無所不公,則天下將往而歸之矣。無所不懷,雖天何以加之?天猶有形,至于道則極矣,然而雖道亦不能復進于此矣。

筆乘:致虛而不知實之即虛,虛未極也。守靜而不知動之即靜,靜未篤也。若此者,觀無于無,而未嘗于有觀無故耳。試觀萬物,方其並作,若動且實,而實無纖毫動與實者。能如是觀,是為觀復。復者,復其始也。夫未能觀復,即止動求靜,欲靜轉動。當物芸芸,復歸其根,則一切諸念,當處寂滅,不求靜而自靜,乃真靜也。靜則復命矣。不曰性而曰命者,性可言也,命不可言也。《易》曰: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夫理性非不妙矣,而猶有妙在焉。舉此而容之盡之,了不可得,斯為至命,則命又非性之方矣。有作又有變,復命則作而無作,謂真常,此非明者不能知也。知常則靜則吉,不知常則妄作則凶。方其迷于妄也,自是而非彼,必不能容。知常#13則善惡兩忘,是非無朕,何所不容哉。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即命也。至此于道乃全,而可以久,可以不殆,特其餘事耳。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有不信。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不知有之一作下知有之,今從吴幼清本。

蘇註:太上,以道在宥天下而未嘗治之,民不知所以然,故亦知有之而已。其次以仁義治天下,其德可懷,其功可見,故民得而親譽之。其名雖美,而厚薄自是始矣。又其次以政齊民,民非不畏也,然力之所不及,則侮之矣。吾誠自信,則以道御天下足矣。唯不自信而加以仁義,重以刑政,而民始不信。聖人自信有餘#14,其于言也,猶然貴之,不輕出諸口,而民信之矣。及其功成事遂,則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六親,王輔嗣云:父子兄弟夫婦也。孝慈,孝子慈孫也。

蘇註:大道之隆也,仁義行于#15其中而民不知。大道廢,而後仁義見矣。世不知道之足以澹足萬物也,而以智慧加之,于是民始以偽報之矣。六親方和,孰非孝慈?國家方治,孰非忠臣?堯非不孝也,而獨稱舜,無瞽史也。伊尹、周公非不忠也,而獨稱龍逢、比干,無桀紂也。涸澤之魚,相呴以沬,相濡以濕,不如相忘于江湖。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令,平聲。屬,之欲反。

蘇註:非聖智不足以知道,使聖智為天下,其有不以道御物者乎?然世之人不足以知聖智之本而見其末,以為巧勝物者也,於是馳騁于其末流,而民始不勝其害矣。故絕聖奔智,民利百倍q 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七義所以為孝慈矣。然及其衰也,竊仁義之名以要利于世,於是子有違父,而父有虐子,此則仁義之跡為之也。故絕仁棄義,則民復孝慈。巧所以便事也,利所以濟物也,二者非以為盜,而盜賊不得則不行。故絕巧弃利,盜賊無有。世之貴此三者,以為天下之不安,由文之不足故也。是以或屬之聖智,或屬之仁義,或屬之巧利,蓋將以文治之也。然而天下益以不安,曷不反其本乎?見素抱樸,少私寡欲,而天下各復其性,雖有二者,無所用之矣。故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此則聖智之大,七義之至,巧利之極也。孔子以仁義禮樂治天下,老子絕而弃之,或者以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孔子之慮後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為道之所眩,以不失為君子,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達也。老子則不然,志于明道而急于開人心,故示人以道而薄于器,以唯學者惟器之知,則道隱矣,故絕仁義,奔禮樂,以明道。夫道不可言,可言皆其似者也。達者因似以識真,而昧者執似以陷于偽。故後世執老子之言以亂天下者有之,而學孔子者無大過。因老子之言以達道者不少,而求之于孔子者常苦其無所從入。二聖人者,皆不得已也,全于此叉略于彼矣。

老子翼卷之一竟

#1 成形:原作『我妙』,據萬曆本改。
#2 耿:原作『至』,據萬曆本改。
#3 或存:原作『或行』,據萬曆本改。
#4 極:原作『極』,據萬曆本改。
#5 賦形:原作『賦知』,據萬曆本改。
#6 無離:原作『無雌』,據萬曆本改。
#7 魂:原作『魄』,據萬曆本改。
#8 考:原作『放』,據萬曆本改。
#9 壇:原作『地』,據萬曆本改。
#10 履:原作『腹』,據萬曆本改。
#11 于:原作『手』,據萬曆本改。
#12 誰:原作『雖』,據萬曆本改。
#13 知常:原作『知當』,據萬曆本改。
#14 餘:原作『徐』,據萬曆本改。
#15 于:原作『臣』,據萬曆本改。

老子翼卷之二#1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我獨怕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乘乘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忽兮若晦,寂兮無似所止。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唯,上聲。阿,烏何反。皆應聲,唯恭而阿慢也。荒,廣遠也。怕,古泊字,靜也。兆如龜兆之坼,動之微也。孩,小兒笑也,笑則情動而識生矣。有歸必稅駕而不乘,乘乘兮無所歸,無住著也。馬巨濟曰:性無餘欠,有餘皆分外也。享太牢,登春臺,則所得皆分外,故曰眾人皆有餘。遺,失也。沌如渾沌之沌,無知也,一作純。小明為昭。察,苛細也。悶,莫奔反。頑,不知痛痒也。古謂都為美,郊為鄙。食,音嗣,食母,乳母也,見《禮記?內則篇》。

蘇註:為學日益,為道日損,不知性命之正,而以學求益,增所未聞,積之不已而無以一之,則以圜害方,以直害曲,其中紛然不勝其憂矣。患夫學者之至此,故曰絕學無憂。若夫聖人未嘗不學,而以道為主,不學而不少,多學而不亂,廓然無憂,而安用絕學邪?學者溺于所聞而無以一之,則唯之為恭,阿之為慢,不可同日言矣,而況夫善惡之相反乎?夫唯聖人知萬物同出于性,而皆成于妄,如畫馬牛,如刻虎競,皆非其實,湣焉無是非同異之辨,孰知其相去幾何哉?苟知此矣,則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無足怪矣。聖人均彼我,一同異,其心無所復留,然豈以是忽遺世法#2,犯分亂理而不顧哉?人之所畏,吾亦畏之,人之所為,吾亦為之,雖列于君臣父子之間,行于禮樂刑政之域,而天下不知其異也。其所以不嬰于物者,惟心而已。人皆狗其所知,故介然不出畦吵。聖人兼涉有無,無入而不可,則荒兮其未可央也。人各溺于所好,其美如享太牢,其樂如春登臺,囂然從之而不知其非。唯聖人深究其妄,遇之泊然不動,如嬰兒之未能孩也,乘萬物之理而不自私,故若無所歸。眾人守其#3所知,各自以為有餘。聖人包舉萬物而不主于一,超然其若遺也。沌沌,若愚而非愚也。世俗以分別為知,聖人知群妄之不足辨也,故其外若昏,其中若悶。忽焉若海,不見其津涯。漂然無定,不見其宿止也。人各有能,故世皆得而用之。聖人才全德備,若無所施,故疑于頑鄙。道者,萬物之母。眾人狥物忘道,而聖人脫遺萬物,以道為宗,譬如嬰兒無所雜食,食于母而已。

筆乘:人之為學,憂不得善也。吾能絕學,則奚憂之有?然非強絕也,知性本無善也,彼為學者雖異于惡,而離性則一,其少異者如唯與阿之間耳。夫以善惡之同,而聖人亦不廢善者,蓋人之所畏,不得不畏,所謂吉凶與民同患也。至其心游于性初,方且荒兮未央,而豈若善之有涯涘可限量哉?故人之樂善,如享太牢,春登臺,而我獨泊兮如嬰兒之未孩,無朕兆#4也。乘乘者,無所歸,無棲泊也。人之得善皆有所止,而我獨若遺,若愚人之沌沌,無知識也。人皆昭昭察察皆若有所以,而我獨昏也,悶悶也,忽兮若海,漂兮無所止也,此豈聖人真頑且鄙哉?以眾皆逐其子,我獨貴其母,不能不與眾異耳。蓋性無善惡,而善惡萬法皆從此而生,故謂之食母。

孔德之容,唯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

孔,大也。窈,烏了反。恍惚、窈冥

皆不可見之意。鄧錡云:恍惚便是、物,非恍惚之中更別有物,經云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悅惚是也。窈冥便是精,非窈冥之中更別有精,張平叔云窈冥莫測是真精是也。王輔嗣曰:信,驗也。閱,自門出者一一而數之,言道如門,萬物皆自此往也。《漢書》此如傳舍所閱多矣,陸機賦川閱水而成川,世閱人而為世,其用字之義並同。一訓經歷,亦同此義。甫,美也,又始也。

蘇註:道無形也,及其運而為德,則有容矣,故德者道之見也。自是推之,則眾有之容,皆道之見于物者也。道非有無,故以恍惚言之。然及其運而成象,著而成物,未有不出于恍惚者也。方有無之未定,恍惚而不可見。及夫有無之交,則見其窈冥深眇,雖未成形,而精存乎其中矣。物至于成形,則真偽雜矣。方其有精,不容偽也。真偽既雜,自一而為二,自二而為三,紛然錯出,不可復信矣。方其有精,不吾欺也。古今雖異,而道則不去,故以不去名之。唯未嘗去,故能以閱眾有之變矣。甫,美也,雖萬物之美不免于變也。聖人所以知萬物之所以然者,以能體道而不去故耳。

筆乘:道無形容,不可形容即屬之德,然知德容,則道亦可從而識,如所謂恍惚窈冥是也。人之學道,喜于有作,至恍惚窈冥類,若其芒蕩難於凑泊矣。不知惚恍無象即象也,恍惚無物即物也,窈冥無精即精也。如釋典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也。暫為假,常為真,恍惚窈冥則不以有而存,不以無而亡。夫孰真且信于此?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也。昧者乃謂恍惚窈冥之中真有一物者。夫恍惚窈冥,則無中邊之謂也,而物奚麗乎?況有居必有去,又何以亘古今而常存乎?然則曷謂閱眾甫也?甫,始也。人執眾有為有,而不能玄會于徼妙之間者,未嘗閱其始耳。閱眾有之始,則知未始有始,則眾有皆眾妙,而其為恍惚窈冥也一矣。是所以知眾有即真空者,以能閱而知之故也。釋氏多以觀門示人,悟入老子之言,豈復異此。故閱眾始則前際空,觀其徼則後際空,萬物並作,觀其復則當處空,一念歸根,上際永斷,而要以能觀得之。學者誠有意乎知常也,則必自此始矣。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見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争。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窪,烏瓜反。夫,音符。

蘇註:聖人動必循理,理之所在,或直或曲,要於通而已。通故與物不逢,不迕故全也。直而非理,則非直也。循理雖枉,天下之至直也。眾之所歸者,下也。雖欲不盈,不可得矣。昭昭察察,非道也。悶悶,若將敝矣,而日新之所自出也。道一而已,得一則無所不得。多學而無以一之,則惑矣。抱一者,復性者也。蓋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皆抱一之餘也,故以抱一終之。目不自見,故能見物。鏡不自照,故能照物。如使自見自照,則自為之不暇,而何暇及物哉?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皆不争之餘也,故以不争終之。世以直為是,以曲為非,將循理而行于世,則有不免于曲者矣,故終篇復言之曰此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夫所謂全者,非獨全身也,內以全身,外以全物,物我兼全而復于性,則其為直也大矣。

筆乘: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凡以明少則得也。一,少之極也。抱一而天下式,則其得多矣。故一國三公不知誰適,十羊九牧詎可得芻。喪生者繇其多方,亡羊者苦于岐路。

希言自然。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樂得之;同于德者,德亦樂得之;同于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有不信。

飄風,疾風也。驟雨,暴雨也。自旦及哺為終朝,自早及莫為終日。風雨震蕩飄忽,必不能久,岐伯所謂亢則害承乃制也。樂入聲。

蘇註:言出于自然,則簡而中,非其自然而強言之,則煩而難信矣。故曰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此所謂希言矣。陰陽不争,風雨時至,不疾不徐,盡其勢之所至而後止。若夫陽亢于上,陰伏於下,否而不得洩,于是為飄風暴雨,若將不勝,然其勢不能以終日。古之聖人言出于希,行出于夷,皆因其自然,故久而不窮。世或厭之,以為不若詭辯之悅耳,怪行之驚世,不知其不能久也。孔子曰:苟志于仁也,無惡也。故曰仁者之過易辭。志于仁猶若此,而况志于道者乎?夫苟從事于道矣,則其所為合于道者得道,合于德者得德,不幸而失,雖失于所為,然必有得於道德矣。不知道者,信道不篤,因其失而疑之,于是益以不信。夫唯知道,然後不以得失疑道也。

筆乘:道以自然為至,而世希言之者,喜于作也。有作必有輟,惡能久乎?即飄風驟雨之不能久焉,亦可見也。從事于道者不然,從事于道則自然矣,自然則本無所得,亦復何失?無得無失,而隨世之得失,故為德為失,皆信其所至而無容心焉,無不同矣。無不同亦無不樂,乃其理也。夫無不同,則求其信且不可得,況不信乎?苟離道而為德,不能同于失矣。離德而為失,不能同于德矣。不能同于德、同于失而欲其同于道者,未之有也。所謂信不足焉,有不信也,皆飄風驟雨之類也。或曰《首楞嚴》言非因緣非自然,而老氏以自然為宗,有以異乎?余曰:無以異也。夫所惡夫自然者,有所自而自,有所然而然也。有所自而自,有所然而然,則是自然也。在有物之上,出非物之下,是釋氏之所訶也。老聃明自然矣,獨不曰無名天地之始乎?知無名則其自也無自。其自也無自,則其然也無然。其自無自,其然無然,而因若緣曷能囿之?故曰精覺妙明,非因非緣,非自然非不自然,離一切相,即一切法,蓋所謂不可道之常道如此。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跂與企同,薛云:舉踵曰跂,張足曰跨。立欲增高,則反害其立。行欲增闊,則反害其行。贅,疣贅也。行當作形,古字通也。食餘,人必惡之。形贅,人必醜之。左氏人將不食吾餘,莊子附疣縣贅出乎形而侈乎性是也。惡,去聲。處,上聲。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混渾通。先,悉薦反。強,上聲。介甫云:寂,止也。寥,遠也。羅什曰:妙理常存,故曰有物。萬道不能分,故曰混成。鍾會曰:廓然無偶曰獨立,古今常一曰不改,無所不在曰周行,所在皆通曰不殆。

蘇註:夫道非清非濁,非高非下,非去非來,非善非惡,混然而成體,其于人為性,故曰有物混成。此未有知其生者,蓋湛然常存,而天地生于其中耳。寂兮無聲,寥兮無形,獨立無匹而未常變,行于群有而未嘗殆,俯以化育萬物,則皆其母矣。道本無名,聖人見萬物之無不由也,故字之曰道。見萬物之莫能加也,故強為之名曰大。然其實則無得而稱之也。自大而求之則逝而往矣,自往而求之則遠不及矣,雖逝雖遠,然反而求之,一心足矣。由道言之,則雖天地與王皆未足大也。然世之人習知三者之大,而不信道之大也。故以實告之,人不若地,地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自然。然使人一日復性,則此三者人皆足以盡之矣。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根,躁則失君。

根,本也。躁者,動之甚而煩擾也。君,主也。韓非云:制在己曰重,不離位曰靜。重則能使輕,靜則能使躁,故曰重為輕根,靜為躁君。管子曰:動則失位,靜則自得。離,去聲。輜,莊持反。古者凡吉行乘乘車,師行乘兵車,皆有輜車在後。輜車,衣車,前後有蔽,所以載行者之衣食器械,以其累重,故稱輜重。榮觀,紛華之觀也。《公羊傳》曰:常事曰視,非常曰觀。處,上聲。燕處猶燕居。超然,高出而無繫著也。奈,如也。乘,去聲。失根,一作失本,一作失臣,非。今從王輔嗣本。

蘇註:凡物輕不能載重,小不能鎮大,不行者使行,不動者制動,故輕以重為根,躁以靜為君。行欲輕而不離輜重,榮觀雖樂而必有燕處,重靜之不可失如此。人主以身任天下而輕其身,則不足以任天下矣。輕與躁無施而可,然君輕則臣知其不足賴,臣躁則君知其志于利,故曰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善行無轍迹,善言無瑕謫,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不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知大迷,是為要妙。

瑕,玉玷也。謫,直革反,責也。籌策,計數者所用之筭,以竹為之。楗,其偃反,拒門木也,橫曰關,堅曰楗。結,繫也。繩,索也。約,束也。襲,相傳襲也,一作掩襲之襲,言密用也。傅奕云:是以聖人常善救人二十字獨見河上本,古本無之。

蘇註:乘理而行,故無迹。時然後言,故言滿天下無口過。萬物之數,畢陳于前,不計而知,安用籌筭。全德之人,其于萬物,如母之于子,雖縱之而不去,故無關而能閉,無繩而能約。彼方挾策以計,設關以閉,持繩以結,其力之所及者少矣。聖人之于人,非特容之,又善救之。我不棄人,而人安得不歸我乎?夫救人于危難之中,非救之大者也。方其流轉生死,為物所蔽,而推吾至明以與之,使暗者皆明,如燈相傳相襲而不絕,則謂善救人矣。聖人無心于教,故不愛其資。天下無心于學,故不貴其師。聖人非獨吾忘天下,亦能使天下忘我故也。聖人之妙,雖智者有所不喻,故曰要妙。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于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于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于樸。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守,保守也。復,并扶又反。谿,谷,眾水所注。天下,極言之也。式,法也。忒,爽也。足,全也。長,上聲。制,裁斷也。割,分裂也。

呂註:雄動而雌靜,雄剛而雌柔,雄倡而雌和。知其雄,守其雌,則篤靜政柔,和而不倡者也,故為天下谿。谿之為物,受于谷而輸于江海,受而不拒,輸而不積,物之能通而無迕者也。能通則常德不離矣。人之生也,常德內全,與物無連,反為物之所遷,則日益以離。唯能篤靜致柔,和而不倡,則常德不離而復歸于嬰兒矣。白于色為受采,于物為明,于行為金,于數為四。黑于色為不受染,于物為晦,于行為水,于數為一。知其白,守其黑,不受萬物之染,若晦若水,終之于抱一。抱一則能曲能枉,能窪能蔽,故可以為天下式。為天下式,無往而非一,則常德不忒矣。不離者,不離其故處而已,而未必能不忒也。不忒則不差矣。嬰兒之為物,專氣致柔,不失其一體之和而已。復歸于無極,則嬰兒不足以言之也。草木之蕃也為榮,其謝也辱,人之所以為榮辱,亦若是而已。知其榮,守其辱,去華歸根,雖被以天下之所甚惡而不能累焉,故為天下谷。谷之為物,虛而能盈,應而不藏,而江海之源所自出者也。能為天下谷,則反乎其源矣,故常德乃足,則又非特不忒而已,復歸其樸。樸者,真之全而物之混成者也。唯其混成而未為器,故能大能小,能曲能直,能短能長,能圜能方,無施而不可,則無極不足以言之也。然則守其雌,守其黑,守其辱足矣,安用知其雄與白與榮哉?蓋守之以為母,知之以為子,守之以為經,知之以為變也。樸散則為器,器之為物,能大而不能小,能曲而不能直,能短而不能長,能圓而不能方,故聖人用之為官長而已。非容乃#5公,公乃王之道也。若夫抱樸以制天下,其視天下之理,猶庖丁之視牛,未嘗見全牛也,行之于所無事而已,恢恢乎其于游刃有餘地矣,何事于割哉?故曰大制不割。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取如左氏取我田疇而伍之、《史記》取高帝約束紛更之之取。為,治之也。司馬溫公曰:為之則傷自然,執之則乖通變。呴音許,一音虛。贏,力為反。載,始也,又任載也。隳,許規反。去,上聲。陸農師云:去甚,慈也。去奢,儉也。去泰,不敢為天下先也。三者聖人所以取天下也。

蘇註:聖人之有天下,非取之也,萬物歸之,不得已而受之。其治天下,非為之也,因萬物之自然而除其害耳。若欲取而為之,則不可得矣。凡物皆不可為也,雖有百人之聚,不循其自然而妄為之,必有齟齬不服者,而況天下乎?雖然小物寡眾,猶有可以力取而智奪者,至于天下之大,有神主之,不待其自歸則叛,不聽其自治則亂矣。陰陽相盪,高下相傾,大小相使,或行于前,或隨于後,或呴而暖之,或吹而寒之,或益而強之,或損而羸之,或載而成之,或隳而毀之,皆物之自然,而勢之不免者也。世之愚人,私己而務得,乃欲拒而違之,其禍不覆則折。唯聖人則知其不可逆,順以待之,去其甚,去其奢,去其泰,使不至于過而傷物,而天下無患矣,此不為之至也。堯湯之于水旱,雖不能免,而終不至于敗者,由此故也。《易》之泰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三陽在內,三陰在外,物在泰極矣。聖人懼其過而害生,故財成而輔相之,使不至于過,此所謂去甚、去奢、去泰也矣。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兵之後,必有凶年。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得早已。

好,去聲。還,旋通。《易》曰:師,眾也。處,上聲。善即有道者也。不得已,為之難也。莊子曰:不得已而後動。又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又託不得已以養中,皆與老子語合。果而勿矜以下五而字,當讀如於字。人方果於彼,我獨果于此也。矜,自恃也。伐,夸大也。驕,恣肆也。已,止也。早已言不久也。

蘇註:聖人用兵,皆出于不得已。非不得已而欲以強勝天下,雖或能勝,其禍必還報之。楚靈、齊湣、秦始皇、漢孝武,或以殺其身,或以禍其子孫。人之所毒,鬼之所疾,未有得免者也。兵之所在,民事廢,故田不修。用兵之後,殺氣勝,故年穀傷。凡兵皆然,而况以兵強天下者邪?果,决也。德所不能綏,政所不能服,不得已而後以兵次之耳。勿矜、勿伐、勿驕,不得已四者,所以為勿強也。壯之必老,物無不然者。惟有道者成而若缺,盈而若沖,未嘗壯,故未嘗老,未嘗死。以兵強天下,壯亦甚矣,能無老乎?無死乎?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澹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處左,上將軍處右。言居上勢,則以喪禮處之。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佳謂佳之也。溫公曰:兵愈佳則害人愈多。惡,去聲。處,上聲。下並同。左為陽為生,右為陰為死。恬澹,安靜也。美即佳也。樂,去聲。純甫云:此章自兵者不祥之器以下似古之義疏渾入于經者,詳其文義可見。

蘇註:以之濟難而不以為常,是謂不處。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6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

蘇註:樸,性也。道常無名,則性亦不可名#7焉。故其為物,舒之無所不在,而斂之不盈毫末,此所以雖小而不可臣也。故匹夫之賤,守之則塵垢?糠足以陶鑄堯舜,而侯王之尊,不能守則萬物不賓矣。沖氣升降而合為一,而降甘露,脗然被于萬物,無不均遍。聖人體至道以應諸有,亦露之無不及者,此所以能賓萬物也。聖人散樸為器,因器制名,豈其狥名而忘樸,逐末而喪本哉?蓋亦知復于性,是以乘萬變而不殆也。江海,水之鍾也。川谷,水之分也。道,萬物之宗也。萬物,道之末也。皆水也,故川谷歸其所鍾。皆道也,故萬物賓其所宗。

筆乘:道常,首章所謂常道也。無名,首章所謂無名也。以其未彫未琢,故謂之樸。以其曰希曰微,故謂之小。然能見小而守之者鮮矣。侯王若能守,是見小曰明者也,知子守母者也。如此則靜為動君而動為之臣,一為萬主而萬為之賓,又孰有臣樸者哉?始即無名天地之始,制者,裁其樸而分之也。始本無名,制之則有名矣。苟其逐于名而莫止,則一生二,二生三,將巧歷不能筭,而種種名相皆以為實,與接為構,窮萬世而不悟,陰陽之慘,殆孰甚焉,所謂不知常,妄作凶也。誠知無可以適有,則有亦可以之無,是故貴其止。止者,鎮以無名之樸也。知止則不隨物遷,淡然自足,殆無從生矣。此非強之也,物生于道生,物滅以道滅,萬物皆作于道,萬物皆歸于道。我之性宅我自復之,夫何難之有?故江海,水之宗也。川谷,水之派也。異派必會于宗,殊名祕統于道。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不失其所,即《易》之止其所也。羅什曰:在生而不生曰久,在死而不死曰壽。

蘇註:分別為智,蔽盡為明。分別之心未除,故止于知人而不能自知。蔽盡則無復分別,故能自知,而又可以及人也。力能及人而不能及我,能克己復性則非力之所及,故可謂之強也。知足者所遇而足,則未嘗不富矣。雖有天下而常挾不足之心以處之,是終身不能富也。不與物争而自強不息,物莫能奪其志也。物變無窮,而心未嘗失,則久矣。死生之變亦大矣,而其性湛然不亡,此古之至人能不生不死者也。

大道汎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愛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知主,可名於大。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

汎,無繫著也。

蘇註:汎兮無可無不可,故左右上下周旋無不至也。世有物而不辭者,必將名之以為己有。世有避物而不有者,必將辭物而不生。生而不辭,成而不有者,唯道而已。大而有為大之心,則小矣。

筆乘:可名于小爾,言不可名小。可名于大爾,言不可名大。既云可左可右,所以非小非大,非小非大,所以成其大。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

林希逸云:大象者,無象之象也。天下往者,執此而往行之天下也。既,盡也。

蘇註:道非有無,故謂之大象。苟其昭然有形,則有同有異。同者好之,異者惡之。好則來之,惡則去之,不足以使天下皆往矣。有好有惡,則有所利有所害。好惡既盡,則其千萬物皆無害矣。故至者無不安,無不平,無不泰。作樂設餌,以待來者,豈不足以止過客哉。然而樂關餌盡,彼將捨之而去。若夫執大象以待天下,天下不知好之,又況得而惡之乎?雖無臭味形色聲音以悅人,而其用不可盡矣。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勝剛,弱勝強。魚不可脫於深淵,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歙音吸也,聚也。張,開大也。深淵原作淵,邦原作國,今從韓非本。

蘇註:未嘗與之而遽奪,則勢有所不極,理有所不足。勢不極則取之難,理不足則物不服,然此幾于用智也,與管仲、孫武無異。聖人與世俗,其迹固有相似者也。聖人乘理而世俗用智,乘理如醫樂巧於應病,用智如商賈巧于射利。聖人知剛強之不足恃,故以柔弱自處。天下之剛強,方相傾相軋,而吾以不校坐待其斃,此所謂勝也。雖然,聖人豈有意為此以勝物哉,知勢之自然而居其自然耳。魚之為物,非有爪牙之利足以勝物也,然方託於深淵,雖強有力者,莫能執之。及其脫淵而陸,則蠢然一物耳,何能為哉?聖人居于柔弱,而剛強者莫能傷,非徒莫能傷也,又將以全制其後,此不亦天下之利器也哉?魚惟脫于淵,然後人得制之。聖人唯處于柔弱而不厭,故終能服天下,此豈與眾人共之者哉?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

道常言道之大常也。介甫云:言道之主,故曰萬物將自賓。言道之變,故曰萬物將自化。作,動也。鎮者,壓定之使不動也。羅什曰:心得一空,資用不失。萬神從化,伏邪歸正。

蘇註:道常者,無所不為而無為之之意耳。聖人以無為化物,萬物化之,始于無為而漸至于作,譬如嬰兒之長,人偽日起。故三代之衰,人情之變,日以滋甚,方其欲作,而上之人與天下皆靡,故其變至有不可勝言者。苟其方作而不為之動,終以無名之樸鎮之,庶幾可得而止也。聖人中無抱樸之念,外無抱樸之迹,故樸全而用大。苟欲樸之心尚存于胸中,則失之遠矣。

老子翼卷之二竟

#1 此卷重復《德經》第三十八章至第五十七章以及《道經》第二十二章至第二十六章,現據萬曆本刪。
#2 世法:『法』字原脫,據萬曆本補。
#3 其:原作『典』,據萬曆本改。
#4 兆:原作『彼』,據萬曆本改。
#5 乃:原作『非』,據萬曆本改。
#6 道:原作『若』,據萬曆本改。
#7 可名:原作『拘泥』,據萬曆本改。

老子翼卷之三
下篇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蘇註:聖人從心所欲不踰矩,非有意于德而德自足。其下知德之貴,勉強以求不失,蓋僅自完耳,而何德之有?無為而有以為之,則猶有為也。唯無為而無以為者,可謂無為矣。其下非為不成,然猶有以為之,非徒作而無術者也。仁義皆不免于為之矣,其所以異者,仁以無以為為勝,義以有以為為功耳。德有上下,而仁義有上無下,何也?下德在仁義之間,而化義之下者不足復言故也。自德以降而至于禮,聖人之所以齊民者,極矣。故為之而不應,則至于攘臂而強之,強之而又不應,于是刑罰興而兵甲起,則徒作而無術矣。忠信而無禮,則忠信不見,禮立而忠信之美發越于外。君臣父子之間,夫婦朋友之際,其外燦然而中無餘矣。故順之則治,違之則亂,治亂之相去,其間不能以髮,故曰亂之首也。聖人玄覽萬物,是非得失畢陳于前,如鑑之照形,無所不見,而孰為前後?世人視止于目,聽止于耳,思止于心,冥行于萬物之間,役智以求識,而偶有見焉,雖自以為明,而不知至愚之自始也。世之鄙夫,樂其有得于下而忘其上,故喜薄而遺厚,采華而弃實,非大丈夫,孰能去彼取此?

筆乘:首亂始愚,極言禮智流弊所至耳。莊子舉老子此言而論之曰:今己為物也,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惟大人乎?雖然既歸其根,孰為物?孰為非物?故又曰: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此數者,雖有上下先後之異,而以聖人用之,皆道也。蓋聖人百慮同歸,二際俱泯,豈復有彼此去取邪。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貞而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為本邪,非乎?故致數輿無輿,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

裂,破毀也。發,發泄也。歇,消滅也。竭,枯竭也。蹶音厥,顛仆也。數,上聲。

蘇註:一,道也。物之所以得為物者,皆道也。天下之人,見物而忘道。天知其清而已,地知其寧而已,神知其靈而已,谷知其盈而已,萬物知其生而已,侯王知其為天下貞而已。不知其所以得此者,皆道存焉耳。致之言極也。天不得一未遽裂也,地不得一未遽發也,神不得一未遽歇也,萬物不得一未遽滅也,侯王不得一未遽蹶也,然其極必至此耳。天地之大,侯王之貴,皆一之致。夫一果何物也?視之不見,執之不得,則亦天地之至微也,此所謂賤且下也,本也。昔之稱孤寡不穀者,亦舉其本而遺其末耳。輪、輻、蓋、軫、衡、軛、轂、轊,會而為車,物物可數而車不可數,然後知無有之為車,所謂無之以為用者也。然則天地將以大為天地邪?侯王將以貴為侯王邪?大與貴之中,有一存焉,此其所以為天地侯王者,而人莫或知之耳。故一處貴而非貴,處賤#1而非賤。非若玉之碌碌,貴而不能賤;石之落落,賤而不能貴也。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于無。

反,復也。煩漢云:反者動之,極則必歸也。是其反也,正以其動也,非動無反。

蘇註:復性則靜矣,然其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動之所自起也。道無形無聲,天下之弱者莫如道,然而天下之至強莫加焉,此其所以能用萬物也。世不知靜之為動,弱之為強,故告之以物之所自生者。蓋天下之物,聞有母制子,未聞#2有以子制母者也。

筆乘:天下之物生于有,所謂有名萬物之母是已。有生于無,所謂無名天地之始是已。無必生有,是故貴其反。反者,反於無也。有生於無,是故貴其弱。弱者,無之似也。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

建,立也。偷,苟且也。渝,羊朱反,變改也。傅奕《音義》云:古本作輸。《廣雅》曰:輸,愚也。或作揄,董遇作搖,今從王弼傅奕作渝。應人之乏而終以見還曰貸。趙志堅云:貸者,暫借非長與也。且者,權成非久固也。欲使蒙貸者不長往,得成者非久住,感貸荷成,速歸於道。

蘇註:道非形,不可見;非聲,不可聞。不先知萬物之妄,廓然無蔽,卓然有見,未免于不信也。故下士聞道,以為荒唐謬悠而笑之。中士聞道,與之存亡出沒而疑之。惟了然見之者,然後勤行服膺而不怠。孔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斯所謂上士也哉。建,立也。古之立言者有是說,而老子取之,下之所陳者是也。無所不照,而非察也。若止不行,而天下之速者莫之或先也。或夷或類,所至則平,而未嘗削也。上德不德,如谷之虛也。大白若辱者,使白而不受污,此則不屑不潔之士,而非聖人也。廣德若不足者,廣大而不可復加,則止于此而已,非廣也。建德若偷,因物之自然而無立者,外若偷惰而實建也。質真若渝,體聖抱神,隨物變化而不失其貞者,外若渝也。大方無隅,全其大方,不小立圭角也。大器晚成,器大不可近用也。大音希聲,非耳之所得聞也。大象無形,非目之所得見也。道之所寓,無所不見,凡此十二者,皆道之見于事者也。而道之大全則隱于無名,惟其所寓,惟其有餘,以貸不足,物之賴之以成者如此。

筆乘:上士者,恬淡寂寞虛無無為者也。勤於此,則勤行之至而實無所勤行也,斯所謂天然懸解矣,而下士惡足以知之。君平曰:中士所聞,非至美也,下士所見,非至善也。中士所眩,下士所笑,乃美善之美善者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惟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凡動物背止於後,陰靜也;耳目口鼻居前,陽動也,故曰負陰抱陽。植物則背寒向暖,而冲氣運乎其間。木絕水曰梁,木負棟亦曰梁,取其力之強也,故曰強梁。《金人銘》曰: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蓋古人嘗以此為教,而我亦教之。但老子獨尊之曰教父,如言萬物之母之謂。母主養,父主教,故言生則曰母,言教則曰父。

蘇註:夫道非一非二,及其與物為偶,道一而物不一,故以一名道,然而道則非一也。一與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是以往而萬物生。物雖有萬不同,而莫不負陰抱陽,沖氣以為和者,蓋物生于三而三生于一,理之自然也。世之人不知萬物之所自生,莫不賤寡小而貴重大。然王公之尊,而自稱孤寡不穀,古之達者,蓋已知之矣。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馳騁,役使也。堅猶剛強,不曰剛強而曰堅,變文叶韻也。無間,無內也。至剛者,天下莫能勝而至柔能役之。無內者,天下莫能破而無有能入之。二語皆設喻以明無為之有益也。

蘇註:以堅御堅,不折則碎。以柔御堅,柔亦不靡,堅亦不病,求之於物,則水是也。以有入有,捍不相受。以無入有,無未嘗勞,有未嘗覺。求之于物,則鬼神是也。是以聖人唯能無為,故能役使眾強,出入群有。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多猶重也。薛云:知足者,樂今有之已多,無求者也,無求奚辱?知止者,懼後進之有損,知幾者也,知幾奚殆?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蘇註:天下以不缺為成,故成必有敝。以不虛為盈,故盈必有窮。聖人要于大成而不卹其缺,期于大盈而不惡其冲,是以成而不敝,盈而不窮也。直而不屈,其直必折,循理而行,雖曲而直。巧而不拙,其巧必勞,付物自然,雖拙而巧。辯而不訥,其辯必窮,因理而言,雖訥而辯。成而不缺,盈而不沖,直而不屈,巧而不拙,辯而不訥,譬如躁之不能靜,靜之不能躁耳。夫躁能勝寒而不能勝熱,靜能勝熱而不能勝寒,皆滯于一偏,而非其正也。唯泊然清净,不染于一,非成非缺,非盈非冲,非直非屈,非巧非拙,非辯非訥,而後無所不勝,可以為天下正矣。

天下有道,却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却,屏去也。糞,糞田也。吳幼清本糞下有車字,以張衡《東京賦》却走馬以糞車為證。戎#3馬,戰馬也。郊#4,交也,二國相交之境也。戎馬生于郊,言兵久不還也。一性之內,無欠無餘,人能安之,無往不足,故曰知足之足,常足。

蘇註:天下各安其分,則不争而自治,故却是馬而糞田。以其可欲者示人,固有罪矣,而不足其足者,其禍又甚。所欲必得者,其咎最大。匹夫有一于身,患必及之。侯王而為是,則戎馬之所自起也。唯知足者,所寓而足,故無不足。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蘇註:性之為體,充遍宇宙,無遠近古今之異。古之聖人,其所以不出戶牖而無所不知者,特其性全故耳。世之人為物所蔽,性分于耳目,內為身心之所紛亂,外為山河之所障塞,見不出視,聞不出聽,戶牖之微,能蔽而絕之,不知聖人復性而足,乃欲出而求之,是以彌遠而彌少也。性之所及,非特能知能名而已,蓋可以因物之自然,不勞而成之矣。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矣。故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5。

取,開元疏云猶攝化也。無事即無為也。無為自化,清靜自正,故曰取天下常以無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故曰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蘇註:不知道而務學,聞見日多,而無以一之,未免為累也。孔子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苟一日知道,顧視萬物,無一非妄,去妄以求復性,是謂之損。孔子謂子貢曰: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去妄以求復性,可謂損矣。而去妄之心猶存,及其兼忘此心,純性而無餘,然後無所不為,而不失于無為矣。人皆有欲取天下之心,故造事而求之,心見于外,而物惡之,故終不可得。聖人無為,故無事,其心見于外,而物安之,雖不取天下,而天下歸之矣。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聖人在天下,惵惵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無常心,心無所主也。惵,圖協反。為,去聲。渾,胡本反。

蘇註:虛空無形,因萬物之形以為形,在方為方,在圓為圓,如使空自有形,則何以形萬物哉?是以聖人無心,因百姓之心以為心,無善不善皆善之,無信不信皆信之。善不善在彼,吾之所以善之者,未嘗渝也,可謂德善矣。信不信在彼,而吾之所以信者,未嘗變也,可謂德信矣。不然,善善而棄不善,信信而棄不信,豈所謂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哉。天下善惡信偽,方各自是以相非相賊,不知所定,聖人憂之,故惵惵為天下渾其心,無善惡,無信偽,皆以一待之。彼方注其耳目,以觀聖人之予奪,而吾一以嬰兒遇之,于善無所喜,于惡無所嫉。夫是以善者不矜,惡者不慍,釋然皆化,而天下始定矣。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者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避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出謂自無而見于有。入謂自有而歸于無。《莊子》:萬物皆出于機,入于機。又曰:其出不忻,其入不詎。又曰:有乎出,有乎入。皆以出為生,入為死。夫音符。攝生如攝政攝官之攝,不認生為己有,如暫焉管攝之也。不期而會曰遇。兕音似,《山海經》:兕出湘水之南,蒼黑色。《爾雅》云:形如野牛,一角,重千斤。

蘇註:性無生死,出則為生,入則為死。用物取精以自滋養者,生之徒也。聲色臭味以自戕賊者,死之徒也。二者既分生死之道矣。吾又知作而不知休,知言而不知默,知思而不知忘,以趣于盡,則所謂動而之死地者也。生死之道,以十言之,三者各居其三矣,豈非生死之道九,而不生不死之道一而已矣。不生不死則《易》所謂寂然不動者也。老子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以寄無思無為之妙也。有生則有死,故生之徒即死之徒也。人之所賴于生者厚,則死之道常十九。聖人常在不生不死中,生地且無,焉有死地哉?

筆乘:生之徒十有三,此練形住世者也。死之徒十有三,此殉欲忘生者也。人之生動之死地十有三,此斷滅種性者也。凡此十分之中,率居其九,皆生生之厚者也。夫有生必有死,是生固死之地矣,兕虎甲兵將安避之?善攝生則無生矣,故兕之角無所投,虎之爪無所措,兵之刃無所容。何者?彼無地以受之也。厚生者九,無生者一,老子于十者之中,闕一自擬,其旨微矣。然聖人無生,非故薄之也,本無生也。昔人云:愛生者可殺也,愛潔者可污也,愛榮者可辱也,愛完者可破也。本無生,孰殺之?本無潔,孰污之?本無榮,孰辱之?本無完,孰破之?知此者,可以出入造化,遊戲死生。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爵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畜,許六反。夫音符。長,上聲,下同。

蘇註:道者萬物之母,故生萬物者道也。及其運而為德,牧養羣眾而不辭,故畜萬物者德也。然而道德則不能自形,因物而後形見。物則不能自成,遠近相取,剛柔相交,積而為勢,而後興亡治亂之變成矣。形雖由物,成雖由勢,而非道不生,非德不畜,是以尊道而貴德。尊如父兄,貴如侯王,道無位而德有名故也。恃爵而後尊貴者,非實尊貴也。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歿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

兌,口也。人之有口,家之有門,皆喻物所從出者。塞而閉之,藏有於無,守母者也。《參同契》云:耳目己之寶,閉固勿發揚。兌口勿以談,希之順以洪。即此義。不可目窺曰小。不可力得曰柔。遺,唯季反。襲常,猶前言襲明,密而不露也。《記》曰:揜而充裘曰襲。

蘇註: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道方無名,則物之所資始也,及其有名,則物之所資生也,故謂之始,又謂之母,其子則萬物也。聖人體道以周物,譬如以母知其子,了然無不察也。雖其智能周之,然而未嘗以物忘道,故終守其母也。天下皆具此道,然常患忘道而狥物。目悅于色,耳悅于聲,開其悅之之心,而以其事濟之,是以終身而陷溺不能救。夫聖人之所以終身不勤者,唯塞而閉之,未嘗出而狥之也。悅之為害,始小而浸大。知小之將大而閉之,可謂明矣。趨其所悅而不顧,自以為強,而非強也。唯見悅而知畏之者,可謂強矣。世人開其所悅,以身狥物,往而不反。聖人塞而閉之,非絕物也,以神應物,用其光而已,身不與也。夫耳之能聽,目之能見,鼻之能臭,口之能嘗,身之能觸,心之能思,皆所謂光也。蓋光與物接,物有去而明無損,是以應萬變而不窮,殃不及于其身,故其常性湛然相襲而不絕矣。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資貨有餘,是謂盜竽。非道哉。

介然有知,猶言微有知也。夸張曰施,嗇之反也。夷,平也。路狹而捷為徑。除,治也,傳曰糞除先人之敝廬是也。青赤為文,色絲為采。傅奕云:采是古文繡字。資貨一作財貨,盜竿誤作盜夸,今從韓非本。

蘇註:體道者無知、無行、無所施設,而物自化。今介然有知而行于大道,則有施設建立,非其自然有足畏者矣。大道夷易,無有險阻,世之不知者,以為迂遠,而好徑以求捷,故凡舍其自然而有所施設者,皆欲速者也。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豈復飾末廢本,以施設為事,夸以誨盜哉。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輟。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餘;修之于鄉,其德乃長;修之于邦,其德乃豐;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邦一作國,漢人避高帝諱改之,於韻不叶,今從韓非本。

蘇註:世豈有建而不拔,抱而不脫者乎?唯聖人知性之真,審物之妄,捐物而修身,其德充積,實無所立而其建有不可拔者,實無所執而其抱有不可脫者,故至其子孫,猶以祭祀不輟也。身既修,推其餘以及外,雖至于治天下可也。天地外者,世俗所不見矣,然其理可推而知也。修身之至,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皆吾之所及知也,然安知聖人以天下觀天下,亦若吾之以身觀身乎?豈身可以身觀,而天下獨不可以天下觀乎夕.故曰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言亦以身知之耳。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毒蟲,蜂蠆之類,以尾端肆毒曰螫。猛獸,虎豹之類,以爪按拏曰據。攫
鳥,鵰鶚之類,以羽距擊觸曰搏。趙志堅曰:以四指握拇指為握固。?,子垂反,《說文》云:赤子陰也。號,平聲。嗄,所嫁反,聲嘶也。又啼極無聲曰嗄,一作嗌不嗄。黃茂材云:古本無嗌字,嗌不嘎,莊子之文,後人增入之。祥,吉凶之候也。

蘇註:老子之言道德,每以嬰兒况之者,皆言其體而已,未及其用也。夫嬰兒泊然無欽,其體則至矣,然而物來而不知應,故未可以言用也。道無形體,物莫得而見也,况可得而傷之乎?人之所以至于有形者,由其有心也。故有心而後有形,有形而後有敵,敵立而傷之者至矣。無心之人,物無與敵者,而曷由傷之?夫赤子所以至此者,唯無心也。無執而自握,無欲而自作,是以知其精有餘而非心也。心動則氣傷,氣傷則號而啞。終日號而不啞,是以知其心不動而氣和也。和者,不以外傷內也。復命曰常,遇物而知反其本者也。知和曰常,得本以應萬物者也。其實一道也,故皆謂之常。生不可益而欲益之,則非其正矣。氣惡妄作,而又以心使之,則強梁甚矣。益生使氣,不能聽其自然。日入于剛強而老從之,則失其赤子之性矣。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蘇註:道非言說,亦不離言說,然能知者未必言,能言者未必知。唯塞兌閉門以杜其外,挫銳解紛,和光同塵以治其內者,默然不同而與道同也。可得而親則亦可得而疏,可得而利則亦可得而害,可得而貴則亦可得而賤。體道者均覆萬物,而孰為親疏?等觀逆順,而孰為利害?不知榮辱,而孰為貴賤?情計之所不及此,所以為天下貴也。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蘇註:古之聖人柔遠能邇,無意于用兵,唯不得已然後有征伐之事,故以治國為正,以用兵為奇。雖然,此亦未足以取天下。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唯體道者廓然無事,雖不取天下而天下歸之矣。人主多忌諱,下情不上達#6,則民貧而無告。利器,權謀也。明君在上,常使民無知無欲,民多權謀,則其上眩而昏矣。人不務本業而趨末技,則非常無益之物作矣。患人之詐偽,而多為法令以勝之,民無所措手足,則日入于盜賊矣。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邪?正復為奇,善復為祆。人之迷也,其日固久矣。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悶音門。缺,殘缺也,一作,失望貌。以其察察,宜無不及,故人望之而卒失望也。極,終也。奇,衰也。廉,稜也。劌,居衛反,割也。皆謂芒利傷物也。

蘇註:天地之大,世俗之見有所眩而不知也。蓋福倚于禍,禍伏于福,譬如老稚生死之相繼,未始有止而迷者不知也。夫惟聖人出于萬物之表,而攬其終始,得其大全,而遺其小察,視之悶悶,若無所明而其民醇醇,各全其性矣。若夫世人不知道之全體,以耳目之所知為至,彼方且自以為福,而不知禍之伏于後,方且自以為善,而不知禍之起于中。區區以察為明,至于察甚傷物,而不悟其非也,可不哀哉。知小察之不能盡物,是以雖能方能廉,能直能光,而不用其能,恐其陷于一偏而不反也,此則世俗所謂悶悶也。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惟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服一作復。柢一作蒂,花趺也。

蘇註:凡物方則割,廉則劌,直則肆,光則耀。唯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此所謂嗇也。夫嗇者,有而不用者也。世患無以服人,苟誠有而能音,雖未嘗與物較,而物知其非不能也,則其服之早矣。物既已服,斂藏其用,至于歿身而終不試,則德重積矣。德積既厚,雖天下之剛強無不能克,則物莫測其量矣,如此而後可以有國。彼世之小人,有尺寸之柄而輕用之,一試不服,天下測知其深淺而争犯之,雖欲保其國家,不可得也。吾是以知音之可以有國,可以有國則有國之母也。孟子曰: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以嗇治人,則可以有國者是也。以嗇事天,則深根固蒂者是也。古之聖人,保其性命之常,不以外耗內,則根深而不可拔,蒂固而不可脫,雖以長生久視可也。嗇蓋治人事天,雖有內外之異,而莫若嗇則一也。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之。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蒞,力至反。聖人亦不傷之,一作傷人。以下德交歸焉觀之,作之為是,之指神而言也。

蘇註:烹小鮮者不可撓,治大國者不可煩。煩則人勞,撓則魚爛。聖人無為,使人各安其自然。外無所煩,內無所畏,則物莫能侵,雖鬼無所用其神矣。非其鬼之不神,亦有神而不傷人耳。非神之不傷人,聖人未嘗傷人,故其鬼無能為耳。人鬼所以不相傷者,由上有聖人也,故德交歸之。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而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為下。

蘇註:天下之歸大國,猶眾水之趨下流也。眾動之赴靜,猶眾高之赴下也。大國能下,則小國附之,小國能下,則大國納之。大國下以取人,小國下而取于人。

老子翼卷之三竟

#1 賤:原作『貽』,據萬曆本改。
#2 未聞:原作『夫則』,據萬曆本改。
#3 戎:原作『我』,據萬曆本改。
#4 郊:原作『郤』,據萬曆本改。
#5 天下:『下』字原脫,據萬曆本補。
#6 達:原作『建』,據萬曆本改。

老子翼卷之四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為天下貴。

蘇註:凡物之見于外者,皆其門堂
也。道之在物,譬如其奧,物皆有之,而人莫之見耳。夫唯賢者得而有之,故曰善人之寶。愚者雖不能有,然而非道則不能安也,故曰不善人之所保。蓋道不遠人,而人則遠之。今誠有人美言之,則可以為市于世,尊行之,則可以加于人矣。朝為不義,而夕聞大道,妄盡而性復,雖欲指其不善,不可得也,而又安可棄之哉?立天子,置三公,將以道救人耳。雖有拱璧之貴,駟馬之良而進之,不如進此道之多也。道本在我,人患不求,求則得之矣。道無功罪,人患不知,知則凡罪不能汙也。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于其易,為大于其細。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

為,營為也。純甫云:人皆有所為,聖人亦人耳,獨無所為乎?但眾人所為者,有為之事;聖人所為者,無為之道,此其所以異也。事,所為之條件也。味,所為之理趣也。作,起也。

蘇註:聖人為無為,故無所不為;事無事,故無所不事;味無味,故無所不味。其于大小多少,一以道遇之而已。蓋人情之所不忘者,怨也。然及其愛惡之情忘,則雖報怨猶報德也。世人莫不畏大而侮小,難多而易少,至於難而後圖,大而後為,則事常不濟矣。聖人齊大小,一多少。無所不畏,無所不難,而安有不濟者哉?

筆乘:夫事涉於形則有大小,係乎數則有多少,此怨所由起也。惟道非形非數,而聖人與之為一,以無為為為,以無事為事,以無味為味,愛惡妄除,聖凡情盡,而泊然棲乎性宅,則大小多少一以視之,而奚怨之可報哉?惟德以容之而已。然此無為、無事、無味也,不可力得至易也,不可目窺至細也,雖至易而至難者待此以解,雖至細而至大者待此以成,豈可以其易與細而忽之哉。學道者亦或有見於此,而又以為大之心奪之,故易與細不常為我有。唯聖人自始至終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而不以世俗所謂大者分其心,故難者、大者當處寂然,了無留礙,而大道自此全矣,此所謂成其大者也。嗟乎,此非特起大丈夫見理明用心剛者不能信,不能守,而可與輕諾多易之流道哉。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判,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豪末;九成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脆,此芮反。判,一作破。成,一作層。今從傅奕古本。未有者,心未起時。未亂者,心未染時。幾,平聲。復,反也。恃,一作輔,非。既曰自然矣,而又輔之,非自然也。今從韓非本。

蘇註:方其未有,持而謀之足矣。及其將然,非泮而散之不去也,然猶愈于既成也。故為之于未有者上也,治之于未亂者次也。木也、臺也、行也,積小成大,治亂禍福之來,皆如彼三者。聖人待之以無為,守之以無執,故能使福自生,使禍自亡。譬如種苗,深耕而厚耘之,及秋自穠。譬如被盜,危坐而熟視之,盜將自郤。世人不知物之自然,以為非為不成,非執不留,故常與禍争勝,與福争贅,是以禍至于不救,福至于不成,蓋其理然也。聖人知有為之害,不以人助天,始終皆因其自?然,故無不成者。世人心存于得喪,方事之微,猶有不知而聽其自然者,及。見其幾成而重失之,則未有不以為敗之者矣。故曰慎終如始,則無敗事。人皆狥其所欲以傷物,信其所學以害理。聖人非無欲也,欲而不欲,故雖欲而不傷于物。非無學也,學而不革,故雖學而不害于理。然後內外空明,廓然無為,可以輔萬物之自然,而待其自成矣。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乃至於大順。

楷,模也。式,法也。下徹曰深,旁周曰遠。反乃順者。司馬曰:物情莫不貴智,而有玄德者獨賤之,雖反於物,乃順於道。

蘇註:古之所謂智者,知道之大全,而覽於物之終始,故足貴也。凡民不足以知此,而溺于小智,以察為明,則智之害多矣。.故聖人以道治民,非以明之,將以愚之耳。蓋使之無知無欲,而聽上之所為,則雖有過亦小矣。苟以智御人,人亦以智應之,則上下交相賊耳。吾之所貴者德也,物之所貴者智也,德與智固相· 反,然智之所順者小而德之所順者大也。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聖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後之。是以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能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

王之為言天下所歸往也。處,上聲,下同。樂,入聲。

蘇注:聖人非欲上人,非欲先人也,蓋下之後之,其道不得不上且先#1耳。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寶而持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捨其慈且勇,捨其儉且廣,捨其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肖,似也。夫並音符。長、舍並上聲。衛,護也。

蘇註:夫道曠然無形,頹然無名,充遍萬物,而與物無一相似,此其所以為大也。若似于物,則亦一物耳,而何足大哉?道以不似物為大,故其運而為德,則亦悶然,以鈍為利,以退為進,不合于世俗。今夫世俗貴勇敢,尚廣大,誇進銳,而吾之所寶則慈忍,儉約,廉退。此三者,皆世之所謂不肖者也。世以勇决為賢,而以慈忍為不及事,不知勇决之易挫,而慈忍之不可勝,其終必至于勇也。世以廣大蓋物,而以儉約為陋,不知廣大之易窮,而儉約之易足,其終必至于廣也。世以進銳為能,而以不敢先為恥,不知進銳之多惡于人,而不敢先之樂推于世,其終卒為器長也。蓋樸散而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自樸成器,始有屬有長矣。勇、廣、先三者,人之所共疾也。為眾所疾,故常近于死。以慈衛物,物之愛之如父母,雖為之效死而不辭,故可以戰,可以守。天之將救是人也,則開其心志,使之無所不慈。無所不慈,則物皆為之衛矣。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争,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争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古者車戰為士,甲士三人在車上,左執弓,右持矛,中御車掌旗鼓,皆欲其強武。戰卒七十二人在車下。蓋至争者惟兵,故借之以明不争之德也。羅什曰:心形既空,孰能與無物者争?

蘇註:士當以武為本,行之以怯,若以武行武則死矣。聖人不得已而後戰,若出于怒,是以我故殺人也。以我故殺人,天必殃之。以吾不争,故能勝彼之争。若皆出于争,則未必勝矣。人皆有相上之心,故莫能相為用。誠能下之,則天下皆吾用也。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用兵有言,古兵家有此言也。行,上如字,下戶剛反,言行列也。仍,就也,《詩》曰:仍執醜虜。兵,五兵,戈、矛、受、戟、干也。《說文》云:拱手執斤曰兵。幾,平聲。喪,去也。抗,舉也。林希逸云:此章全是借戰事以喻道,推此則書中設喻處其例甚明。

蘇註:主,造事者也。客,應敵者也。進者,有意于争者也。退者,無意于争者也。苟無意于争,則雖在軍旅,如無臂可攘,無敵可因,無兵可執,而安有用兵之咎耶?聖人以慈為寶,輕敵則輕戰,輕戰則輕殺人,喪其所以為慈矣。兩敵相加,而吾出于不得已則有哀心,哀心見而天人助之,雖歌不勝,不可得也。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無知,是以不我知也。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宗者,族之總也。道者,事之總也。

蘇註:道之大,復性而足。而性之妙,見于起居飲食之間耳。聖人指此以示人,豈不易知乎?人能體此以應物,豈不易行乎?然世常患日用而不知,知且不能,而况行之乎?言者,道之筌也。事者,道之迹也。使道可以言盡,則聽言而足矣,可以事見,則考事而足矣。唯言不能盡,事不能見,非舍言而求其宗,遺事而求其君,不可得也。蓋古之聖人無思無為,而有漠然不自然不自知者存焉,此則思慮所不及,是以終莫吾知也。使為眾人所能知,亦不足貴矣。被褐懷玉者,聖人外與人同,而中獨異也。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蘇註:道非思慮之所及,故不可知。然方其未知,則非知無以入也,及其既知而存知,則病矣。故知而不知者上,不知而知者病。既不可不知,又不可知,唯知知為病者,久而病自去矣。

筆乘:道以知入,以不知化。知即釋氏之知無也,不知即釋氏之無知也。始以知無遣其有,隨以不知遣其知?萬法歸無,無亦不立中非上而何?彼於虛空之中橫生意見,清净之內忽起山河,捏目生華,迷頭認影,則病矣。凡有知皆妄也,凡有妄皆病也。學者方狃以為玄覽,寶而持之,病奚從瘳乎?聖人之不能廢知,猶夫人也,而知不為病者,知知之為病故耳。知其為病,則勿藥而病瘳矣。知不知上,所謂生而無生,真#2性湛然也。不知知病,所謂無生而生,業果宛然也。唯其病病,是以不病,所謂知幻即離,不作方便也。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矣。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威畏古通用。人不畏其所當畏,則大可畏者至矣。下文皆畏其所當畏之事。狹,胡夾反,一作狎。厭,於豔反。

蘇註:夫性自有威,高明光大,赫然物莫能加,此所謂大威也。人常患溺于眾,妄畏生死,而憚得喪。萬物之威,雜然乘之,終身惴惴之不暇,雖有大威而不自知也。苟誠知之,一生死,齊得喪,坦然無所怖畏,則大威燁然見于前矣。性之大,可以包絡天地。彼不知者,以四肢九竅為己也,守之而不厭,是以見不出視,聞不出聽,蕞然其甚陋也,故教之曰無狹其所居。彼知之者,知性之大而吾生之狹也,則愀然厭之,欲脫而不得,不知有厭有慕之方囿于物也,故教之曰無厭其所生。夫唯聖人不狹不厭,與人同生,而與道同居,無廣狹净穢之辨,既不厭生,而後知生之無可厭也。聖人雖自知之而不自見#3,雖自愛之而不自貴以眩人,恐人之有厭有慕也。厭慕之心未忘,則猶有畏也,畏去,而後大威至也。

勇于敢則殺,勇于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争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然而善謀。天之道,不争而善謀#4。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殺猶死也。利謂活,害謂殺。惡,去聲。繟音闡,舒緩也。王作坦,嚴作默,不如作繟為#5長。蓋默則重不言,坦則近不争也。

蘇註:勇于敢則死,勇于不敢則生,此物理之常也。然而敢者或以得生,不敢者或以得死,世遂僥倖其或然,而忽其常理。夫天道之遠,其有一或然者,孰知其好惡之所從來哉?故雖聖人猶以常為正,其于勇敢未嘗不難之。列子曰: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患天道之難知,是以歷陳之。不與物争于一時,要于終勝之而已。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未有求而不應者也。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誰召之哉?繟然舒緩,若無所營而其謀度非人之所及也。世以耳目觀天,見其一曲而不睹其大全。有以善而得禍,惡而得福者,未有不疑天網之疏而多失也。惟能要其終始而盡其變化,然後知其恢恢廣大,雖疏而不失也。

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人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而代司殺者殺,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傷其手矣。

斲,陟角反。

蘇註:政煩刑重,民無所措手足,則常不畏死,雖以死懼之,無益也。民安于政,常樂生畏死,然後執其詭異亂群者而殺之,孰敢不服哉?司殺者,天也。方世之治,而有詭異亂群之人恣行于其間,則天之所棄也。而吾殺之,則是天殺之,而非我也。非天之所殺而吾自殺之,是代司殺者殺也。代大匠斲則傷其手矣,代司殺者殺則及其身矣。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也,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也,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生生之厚也,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于貴生。

稅,租也。純甫云:無以生為者賢于貴生,即吾無吾身,吾有何患之意。此章之言由粗及精,要歸其净于此耳。

蘇註:上以有為導民,民亦有為應之,故事多而難治。上以利欲先民,民亦争厚其生,故雖死而求利不厭。貴生之極必至于輕死,惟無以生為,而生自全矣。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共。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脆,輭也。徒,類也。合手曰共。商桑穀生于朝,七日大共。秦伯怒蹇叔曰:墓木拱矣。皆合拱也。董音如字,言人共代之也。處,上聲。

蘇註:冲氣在焉,則體無堅強之病。至理在焉,則事無堅強之累。兵以義勝者,非強也,強而不義,其敗必速。木自拱把以上,必伐矣。物之常理,精者在上,粗者在下,其精必柔弱,其粗必強大。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而奉有餘。孰能以有餘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成功而不居,其不欲見賢耶?

抑之舉之二句言張弓,有餘不足二句言天道。凡弛弓俯其體,則弣在上,弰向下。張之而仰其體,則弣向下,弰在上。是抑附之高者,使之向下,舉弰之下者,使之在上。天之損有餘,如抑其弣而使之下;其補不足,如舉其弰而使之高。見,賢遍反。

蘇註:張弓上筋,弛弓上角,故以况天之抑高舉下。天無私故均,人多私故不均。有道者贍足萬物而不辭,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予人己愈多。非有道者,無以堪此。為而恃,成而處,則賢見于世。賢見于世,則是以有餘自奉也。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彊者莫之能先,以其無以易之也。故柔之勝剛,弱之勝彊,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正言若反。

蘇註:正言合道而反俗,俗以受垢為辱,受不祥為殃故也。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于人。故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契,苦計反。徹,徹法也,直列反。

蘇註:夫怨生于妄,而妄出于性,知性者不見諸妄,而又何怨乎?今不知除其本,而欲和其末,故外雖和而內未忘也。契之有左右,所以為信而息争也。聖人與人均有是性,人方以妄為常,馳騖于争奪之場,而不知性之未始少妄也。是以聖人以其性示人,使之除妄以復性。待其妄盡而性復,未有不廓然自得,如右契之合左,不待責之而自服也。然則雖有大怨慧,將渙然冰解,知其本非有矣,而安用和之?彼無德者,乃欲人人而通之,則亦勞而無功矣。徹,通也。天道無私,惟善人則與之。契之無私也。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車,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音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漢書》詔天下吏舍無得置什器,顏師古註云:五人為伍,十人為什,則共器物。故通謂什伍之具為什物。不用者,無往來,免儲待,省徭役也。舟輿甲兵,舉其重者言之。樂,入聲。望,平聲。相望,相聞,近也。至老死,久也。近而且久,不相往來者,各足故也。道足則無事咨詢,財足則不相乞假。

蘇註:老子生于衰周,文勝俗弊,將以無為救之。故于書之終,言其所志,願得小國寡民以試焉,而不可得耳。民各安其分,則小有材者不求用于世。什伯人之器,則材堪什夫伯夫之長者也。事少民樸,雖結繩足矣。內足而外無所慕,故以其所有為美,以其所處為樂,而不復求也。民物繁夥而不相求,則彼此皆足故也。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言不辯,辯言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争。

為人之為,去聲。

蘇註:信則為實而已,故不必美。美則為觀而已,故不必信。以善為主則不求辯,以辯為主則未必善。有一以貫之,則無所用博。博學而日益者,未必知道也。聖人抱一而已,他無所積也。然施其所能以為人,推其所有以與人,人有盡而一無盡,然後知一之為貴也。勢可以利人,則可以害人矣。力足以為之,則足以争之矣。,能利能害而未嘗害,能為能爭而未嘗争,此天與聖人大過人而為萬物宗者也。凡此皆老子之所以為書,與其所以為道之大略也,故于終篇復言之。

筆乘:或曰:老氏之為書,使人得以受而味焉,則近乎美;窮萬物之理而無不至,則近乎辯;察萬事之變而無不該,則近乎博。然不知其有信而不美,善而不辯,知而不博者存,何也?則以五千言所言,皆不積之道耳。不積者,心無所住之謂也。夫積而不積,則言而無言矣。言而無言,故非不為人也,而未嘗分己之有,非不予人也,而未嘗損己之多,斯何惡於辯且博哉?苟非不積之道,而第執其意見以與天下争,則多言數窮者流,非天道也。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争,學者于此而刳心焉,老氏之書亦思過半矣。故曰教而無教,何必杜口於毗耶?言乃忘言,自可了心於柱下,讀者其勉聃哉。

老子翼卷之四竟

#1 先:原作『尤』,據萬曆本改。
#2 真:原作『異』,據萬曆本改。
#3 不自見:疑後脫『以示人』三字。
#4 天之道,不争而善謀:此句疑衍。
#5 繟為:此二字原脫,據萬曆本補。

老子翼卷之五

附錄

《史記?老子列傳》曰: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伯陽,謐曰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適周,將問禮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老子脩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迺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彊為我著書。於是老子迺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云。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脩道而養壽也。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而離,離五百歲而復合,合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干。宗子注,注子宮,宮玄孫假,假仕於漢孝文帝。而假之子解為膠西王印太傅,因家於齊焉。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豈謂是邪?李耳無為自化,清净自正。

隋薛道衡老子廟碑曰:自太極權輿,上元開闢,舉天維而懸日月,橫地角而載山河,一消一息之精靈,上生下生之氣候,固以財成庶類,亭毒羣品,有人民焉,有君長焉。至若上皇邃古,夏巢冬穴,靜神習智,鶉居轂飲,大禮與天地同節,非折疑於俎豆,大樂與天地同和,豈考擊於鍾鼓。逮乎失道後德,失德後仁,皇王有步驟之殊,民俗有淳醃之變,於是儒墨爭騖,名法並馳,禮經三百,不能檢其情性,刑典三千,未足息其奸宄。故知潔其流者澄其源,直其末者正其本,源源本本,其惟大道乎。老君感星載誕,莫測受氣之由,指樹為姓,未詳吹律之本,含靈在孕七十餘年,生而白首,自以老子為號。其狀也,三門雙柱,表耳目之奇;蹈五把十,影手足之異。爰自伏羲,至於周氏,綿杞歷代,見質變名,在文王武王之時,居藏史柱史之職,南朝屢易,容貌不改。宣尼一睹,嘆龍德之難知;關尹四望,識真人之將隱。乃發揮眾妙,著書二篇,率性歸道,以無為用,其辭簡而要,其旨深而遠。飛龍成卦,未足比其精微,獲麟筆削,不能方其顯晦。用之治身則神清志靜,用之治國則反樸還淳。既而鍊形物表,卷迹方外,蜺裳鶴駕,往來紫府,金漿玉酒,讌衍清都,參日月之光華,與天地而終始。涉其流者則擯落囂塵,得其門者則騰驤雲霧。大椿凋茂,非蜉蝣之所知;溟渤淺深,豈馮夷之能測。盛矣哉,固無德而稱也。莊周云:老聃死,秦佚弔之,三號而出。是謂遯天之形。雖復傲吏之寓言,抑亦蟬蛻之微旨。皇帝誕靈縱叡,接統膺期,照春陵之赤光,發芒山之紫氣。珠衡月角,天表冠於百王;明鏡衢罇,聖德會於千祀。周道云季,多難在時。九鼎共海水同飛,兩日與洛川俱斷。天齊地軸之所,蛇食鯨吞;銅陵玉壘之區,狼顧鴟跱。黃延奸宄,鄭阻兵禍,大縱毒螫,將遍函夏,神謀內斷,靈武外馳。應攙搶而掃除,仗旄鉞而斬伐。共工既剪,重立乾坤;蚩尤就戮,更調風雨。宰制同造化之功,生靈荷魂魄之賜。萬方欣戴,九服謳謌,乃允答天人,祇膺揖讓。升泰壇而禮上帝,坐明堂而朝群后。昔軒轅顓頊,建國不同。大昊少昊,邦畿各異。舜改堯都,夏遷虞邑,歷選前辟,義存創造。惜十家之產,愛兆民之力。經始帝居,不移天府。規模紫極,仍據皇圖。下宇上棟,務存卑儉。右平左摵,聿遵制度。朝夕正殿,不別起于鴛鸞;升降靈臺,豈更營于鳷鵲。憂勞庶績,矜育蒼生。念玆在玆,發於寤寐。棘林肺石,特降皇情。祝網泣辜,深存寬簡。草纓知恥,畫服興慙。天無入牢之星,地絕城牛之氣。延閣廣內,考集群典。石渠壁水,闡揚儒業。綴五禮於將壞,正六樂於已崩。總章溺志之音,大師咸功之頌。承華養德,作貳東朝,外正萬邦,內弘三善。兩離炳耀,重日垂明。永固洪基,克隆鼎祉。重以維城磐石,多藝多才,良佐寶臣,允文允武。為王室之蕃屏,成神化之丹青。致世俗於潤塗,鈉需民於壽域,旄頭垂象,窮髮成形。獯獫作患,其來久矣。無上筭以制之,用下策而難服。自我開運,耀德戢兵,感義懷仁,稱藩請朔,稽顙款塞,匍匐投掌。 牱夜郎之所,靡漠桑榆之地,咸被聲教,並入提封。閩越勾吴,不愆貢職;夫餘肅慎,無絕夷邸。遐邇提福,文軌大同。自三代之餘,六雄競逐,秦居閏位,漢雜霤道,魏氏則虐深華夏,有晋則化成夷狄。降斯以後,粹駁不分,帝迹皇風,寂寥千載,天命聖德,會昌神道。變億兆之視聽,復三五之規模。固以幽明贊協,符瑞彪炳。千年靈蔡,著天性以效徵;三足神烏,感陽精而表質。春泉如醴,出自京師。秋露凝甘,褊於竹葦。星光若月,云氣飛煙。三農應銅爵之嗚,五緯叶珠囊之度。信可以揚鑾動蹕,肆覲東后。玉檢金繩,登封岱岳。而謙以自牧,為而不宰。尚寢馬卿之書,未允梁松之奏。在青蒲之上,常若乘奔;處黃屋之下,無忘夕惕。雖蒼璧黃琮,事天事地。南正火正,屬神之提。猶恐祀典未弘,秩宗廢禮。永言仁里,尚想玄極。壽宮靈座,麋鹿徙倚。華蓋罽壇,風霜凋弊。乃韶上開府儀同三司亳州刺史武陵公元冑,考其故迹,營建祠堂。皇上往因歷試,總斯蕃部,猶漢光司隸之所,魏武兖州之地。對苦相之兩城,繞渦穀之三水。芝田柳路,北走粱園。沃野平皋,東連譙國。望水置槷,揆景瞻星。擬玄圃以疏基,橫玉京而建宇。雕楹畫拱,磊砢相扶。方井圓洲,參差交映。尊容肅穆,仙衛儼而無聲;神館虛閑,洎瀝降而成嚮。清心潔行之士,存玄守一之儔,四方輻凑,千里波屬。知如在之敬,申醮祀之禮。顯仁助於王者,冥福資於黎獻。允所謂天大道大,難幾者矣。若夫名言頓絕,幽泉之路莫開;形器不陳,妙物之功難著。騰茂實,飛英聲,圖丹青,鏤金石,不可以已,而在玆乎?歲次敦牂,律中姑洗。大隋馭天下之六載也,乃詔下臣建碑作頌,其詞曰:悠哉振古,邈矣帝先。四紀維地,八柱承天。叢生類聚,廣谷大川。至道靈運,神功自然。五精應感,三微相繼。樹以司牧,執其象契。帝迹慙皇,王猷謝帝。上德逾遠,淳風漸替。時乖澹泊,俗異沖和。尚賢飾智,懸法張羅。內修尊俎,外事干戈。魚驚網密,鳥亂弓多。真人出世,星精下斗。龍德在躬,鶴髮垂首。解紛挫銳,去薄歸厚。日角月角,天長地久。小玆五嶽,隘此九州。逝將高蹈,超然遠遊。青牛已駕,紫氣光浮。玄門洞啟,神化潛流。賴鄉舊里,渦川遺邇。古往今來,時移世易。靈廟凋毀,祠壇虛寂。九井生桐,雙碑碎石。維皇受命,乃神乃聖。響發地鍾,光垂天鏡。宇宙開朗,妖氛蕩定。曜魄同尊,參神取正。流沙蟠水,鳳穴龜林。異類歸款,萬方宅心。鴻盧納賮,王會書琛。青雲千呂,薰風入琴。化致鼎平,家興禮讓。永言柱下,猶慙太上。乃建清祠,式圖靈狀。原隰爽塏,亭皐彌望。梅梁桂楝,曲檻叢楹。煙霞舒卷,風務凄清。仙官就位,羽客來庭。禳禳簡簡,降福明靈。至神不測,理存繫象。大音希聲,時振高響。遐邇讚頌,幽明資仰。敬刊金石,永播天壤。敬叔師仲尼,仲尼謂敬叔曰:吾聞老聃博古而通今,通禮樂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敬叔言於魯君曰:孔丘,聖人之後,將達者也。受先臣之命,屬臣則必師之。今孔子將適周,觀先王之遺制,考禮樂之所極,斯大業也。君盍以車乘賚之,臣請與往。魯君與車一乘、二馬、二竪子。敬叔俱至周,問禮於老聃,訪樂於萇弘,歷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朝廷之度。觀明堂四門之塘,有堯舜桀紂之象,各有善惡之狀、興廢之戒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而負斧宸,南面以朝諸侯之圖,嘆曰: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周之所以王也。將去周,老子送之,曰:富者送人以財,仁者送人以言。吾竊仁者之號,送子以言。凡當世之士,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之非者也。博辨閎大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者也。為人臣者無以有己,為人子者無以有己。自周反,魯道彌尊。遠方弟子之進者,蓋三千焉。孔子歎曰:自南宮敬叔之乘吾車,吾道加行。不然,吾道幾廢矣。今《禮記》所引吾聞諸老聃,皆是孔子問老子而得其禮之要也。

王子季《拾遺記》曰:老君居景室之山,與世人絕迹。唯老叟五人,或乘鳴鶴,或著羽衣,共譚天地之數,所撰經書,垂十萬言。有浮提國,獻善書二人,乍老乍少,隱形則出影,聞聲則藏形。時出金壺器中有黑汁,狀若淳漆,洒木石皆成篆隸科斗之字,記造化人倫之始。老君所撰經,皆寫以玉牒,級以金繩,貯以玉函。及金壺汁盡,二人乃欲刳心瀝血以代墨焉。此乃洛州景山太室少室也,所說九變長生等經,有百萬篇。多藏名山石室,秘而未行,今所出者約六千卷。

關尹子尹喜仕周昭王為大夫,善天文。豫占東南真氣狀若龍蛇而西,是月融風三扇,天理西行,知有聖人度關。乞出為函谷關令。昭王癸丑五月壬午,紫氣浮空,有老人駕青牛白畚車,諸子驂乘,徐甲為御,將度關。喜迎拜下風,則老子也。喜曰:大道將隱,強為我著書。遂館終南卿樓,師事之。明年甲寅,授道德五千餘言。包絡天地,玄同造化,君臣民物,罔不賅備。尊道德,小仁義,所以尊皇帝,小王伯。大抵以明天道,明人道,正君心,正民心,其曰以正治國,以奇用兵。曰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凡數章,頗類褒貶五伯之風。學者疑昭王時伯業未著,或指授經為敬王時。殊不知夏商之衰,昆吾、大彭、豕韋已自稱伯。觀昭王江上不返,固不待齊楚秦晉之出,而伯者之風亦已見矣。此老聖著《道德》所以兼功力而言也。按乾象,河鼓三星,主天子三軍,中星大將軍,左星左將軍,右星右將軍。夏官上大司馬王五軍,大國三#1軍,已載之《周禮》。及考《穆王內傳》,言王西還,上終南,修草樓,則知授經為昭王時明矣。關尹亦自著書九篇,名《關尹子》。自時其徒晋公孫辛鈃,字計然,學於老子。敬王二年壬午,南遊楚,平王禮聘問道。既而適越,范蠡師之。授蠡書十二篇,名《文子》,有平王問道章。句踐位以大夫,越伐昊,蠡諫曰:兵,凶器。戰,逆德。陰謀逆德,好用凶器,上帝禁之,行將不利。引《文子》語也。句踐不聽,敗於夫椒,囚石室。賂太宰嚭,得歸,嘗膽圖報。吴既治,計然曰:勾踐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蠡用其策,從五湖遊。計然亦佯狂,遯封禺之地,嘗登山籌隱。今吴興計籌山是也。列御寇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安王四年,著書八篇,明老子之道。莊周字子休,號南華子。顯王三十年楚聘為相,不就。隱濠上漆園,著書五十三篇,名《莊子》,今存三十三篇。若夫庚桑楚、南榮趣、崔瞿、柏矩、士成綺、尹文子之徒,皆當時師事老子,傳其道,各有著述,載在典籍。然老子遊歷商周,亦已久矣。其親見猶龍如孔子者,可無若人。自司馬遷以老韓同傳,而老氏之門人失紀。遂使孔老通家之學,後世無傳焉,惜哉。

老子之稱經,自漢景帝始也。吴闡澤對大帝曰:許成子、原陽子、老子、莊子皆修身自玩,放暢山谷,縱汰其心,學歸澹泊。至漢景帝以黃子老子義體尤深,改子為經,始立道學,勅令朝野悉諷誦焉。

斑固載老子鄰氏有傳,傅氏、徐氏、劉向皆有說。傅氏三十七篇,鄰氏四篇,徐氏六篇,劉向四篇,惜乎其書之亡久矣。今世所傳老子《道德經》,或總為上下二篇,或分八十一章,或七十二章。河上公分八十一章,以上經法天,天數奇,故有三十七章。下經法地,地數偶,故有四十四章。嚴遵乃以陰道八,陽道九,以八行九故七十二章,上四+章,下三十二章,全與何上公不合。本既各異,說亦不同,蓋莫得而考也。觀復高士謝守擷曰:《道德經》唐傅奕考竅眾本,勘數其字,云:項羽妾本,齊武平五年,彭城人開項羽妾塚得之。安丘望之本,魏太和中道士寇謙之得之。河上丈人本,齊處士仇嶽傳之。三家本有五千七百二十二字,與韓非喻老相參。又洛陽有官本五千六百三十五字,王弼本有五千六百八十三字,或五千六百一十字,河上公本有五千三百五十五字,或五千五百九十字,並諸家之注,多少參差。然歷年既久,各信所傳,或以他本相參,故舛戾不一。《史記》司馬遷云:老子著書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但不滿六千,則是五千餘矣。今道家相傳謂老子為五千文,蓋舉其全數也。見《老君實錄》。

杜光庭云:五千餘言,亦不确定其數。文質相半,義理兼通。局字數而妨文,剪文勢而就數,皆失其旨也。司馬遷云五千餘言,則不定指五千字矣。其有刪文約數,俯就四千九百九十九言,而云析三十輻字為三十以滿五千字,此又膠柱刻舟,執迷不通也。

杜光庭箋註六十餘家,則有節解上下、老君與尹喜解。內解上下、尹喜以內修之旨解注。想爾二卷、三天法師張道陵所注。河上公章句、漢文帝時降居陝州河濱,今有廟見存。嚴君平指歸十四卷、漢成帝時蜀人,名遵。山陽王弼注、字輔嗣,魏尚書郎。南陽何晏、字平叔,魏駙馬都尉。河南郭象、字子玄,魏晋間人。穎川鍾會、字士季,魏明帝時人。隱士孫登、字公和,魏文、明二帝時人。晋僕射太山羊枯、字叔子,注四卷。沙門鳩摩羅什、本西胡人,苻堅時自玉門關入中國,注二卷。沙門佛圖澄、後趙時西國胡僧,注上下二卷。沙門僧肇、晋人,注四卷。梁隱居陶弘景、武帝時人,貞白先生,注四卷。范陽盧裕、後魏國子博士,一名白頭翁,注二卷。劉仁會、後魏伊州梁縣人,注二卷。吴郡徵士顧歡、字景怡,南齊博士,注四卷。松靈仙人、隱青溪山,無名氏年代。晋人河東裴楚恩、注二卷。秦人京兆杜弼、注二卷。宋人河南張憑、字長宗,明帝太常博士,注四卷。梁武帝、注道德經四卷。梁簡文帝、作道德述義十卷。清河張嗣、注四卷,不知年代。梁道士臧玄靜、字道宗,作疏四卷。梁道士孟安排、號大孟,作經義二卷。梁道士孟智周、號小孟,注五卷。梁道士竇略、注四卷,與武帝羅什所宗無異。陳道士諸糅、作玄覽六卷。隋道士劉進喜、作疏六卷。隋道士李播、注上下二卷。唐太史令傅奕、注二卷併作音義。唐魏徵、作義五卷,太宗相。法師宗文明、作義五卷。胡超、義疏十卷。道士安丘、作指歸五卷。道士王玄辨、作河上公釋義十卷。諫議大夫肅明觀主尹愔、作新義十五卷。道士徐邈、注四卷。直翰林道士何思遠,作指趣二卷,玄示八卷。衡嶽道士薛季昌、作金繩十卷,事數一卷。洪源先生王襲、注二卷,玄珠三卷,口訣二卷。法師趙堅、作講疏六卷。太子司議郎楊上善、高宗時人,作道德集注真言二十卷。吏部侍郎賈至、作述義十一卷,金鈕一卷。道士車若弼、作疏七卷。任真子李榮、注上下二卷。成都道士黎元興、作注義四卷。太原少尹王光庭、作契源注二卷。道士張惠超、作志玄疏二卷。龔法師、作集解四卷。通義郡道士任太玄、注二卷。道士沖虛先生殿中監申甫、作疏五卷。岷山道士張君相、作集解四卷。道士成玄英、作講疏六卷。漢州刺史王真、作論兵述義上下二卷。道士符少明、作道譜策二卷。玄宗皇帝所注道德經上下二卷。講疏六卷。

河上公、嚴君平皆明理國之道,松靈仙人、魏代孫登、梁朝陶隱居、南齊顧歡皆明理身之道,符堅時羅什、後趙圖澄、梁武帝、梁道士竇略皆明事理因果之道,梁朝道士孟智周、臧玄靜、陳朝道士諸糅、隋朝道士劉進喜、唐朝道士成玄英、蔡子晃、黃玄賾、李榮、車玄弼、張惠超、黎元興皆明重玄之道,何晏、鍾會、杜元凱、王輔嗣、張嗣、羊枯、盧氏、劉仁會皆明虛極無為理家理國之道,此明注解之人意不同也。又諸家稟學立宗不同,嚴君平以虛玄為宗,顧歡以無為為宗,孟智周、臧玄靜以道德為宗,梁武帝以非有非無為宗,孫登以重玄為宗。宗旨之中,孫氏為妙矣。

廣川董逌《藏書志》云:唐玄宗既注《老子》,始改定章句,為《道德經》,凡言道者類之上卷,言德者類之下卷,刻石渦口老子廟中。又云;唐道士張道相集注《道德經》七卷,凡三十家。其名存者河上公、節解、嚴遵、王弼、何晏、郭象、鍾會、孫登、羊枯、鳩摩羅什、盧景裕、劉仁會、顧歡、陶弘景、松靈、裴處思、杜弼、張憑、張嗣、臧玄靜,孟安期、孟智周、竇略、宋文明、褚柔、劉進喜、蔡子晃、成玄英、車惠弼,今考之《新舊唐書藝文志》,則又有母丘望之、湘逸其姓、程韶、王尚、蜀才、袁真、釋惠嚴、惠琳、義盈、梁曠樹、鍾山、傅奕、楊上善、李允愿、陳嗣古、任真子、馮郭、玄景先生、楊上器、韓杜、梁武帝、梁簡文帝、賈大隱、辟閒仁謂、劉仲融、王肅、戴詵、玄宗、廬藏用、邢南和、馮朝隱、白履忠、李播、尹知章、陸德明、陳庭玉、陸希聲、吴善經、孫思邈、李含光四十家,而道相所集郭象、劉仁會、松靈、裴處思、杜弼、張嗣、臧玄靜、竇略、宋文明、褚柔、劉進喜、蔡子晃、車惠弼此十四家不著於《志》。按《志》稱道相集注四卷,而董所收乃有七卷,恐後人之所增也。我朝崇寧中再校定道藏經典,此書藏中已不復見其餘諸家,僅存玄宗、河上公、嚴遵、陸希聲四注,及傅奕所傳古本《道德經》耳。外李約、李榮、賈清夷各有注說,王顧等奉玄宗命撰所注經疏,杜光庭又從而為廣聖義,亦皆唐人並見藏室,始知《志》所著錄猶有未盡,惜乎名存而書亡者十蓋八九也。

樂臣公學黃帝、老子,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臣公教蓋公。蓋公教於齊高密、膠西,為曹相國師。見《史記?樂毅傳》。

漢桓譚曰: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後世好之者以為過於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見《揚雄傳》。

嚴君平卜筮成都,市人有邪惡非正之問,則依曹龜為言利害。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導之以善。裁日閱數人,得百錢足自養,則閉肆下簾而授《老子》,博覽亡不通。依老子、嚴周之旨著書十餘萬言。

阮籍著《通老論》曰:道者法自然而為化,侯王能守之,萬物將自化。《易》謂之太極,《春秋》謂之元,《老子》謂之道。見《太平御覽》。

王輔嗣,山陽高平人。少而察慧,十餘歲便好莊老,通辨能言。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詣王。見王注精奇,迺神伏曰:若斯人,可與論天人之際矣。因以所注為《道德二論》。《魏氏春秋》曰:弼論道,約美不如#2晏,自然出拔過之。太原王濟,好言老莊,嘗云:見弼《易》注,所悟者多。

殷仲堪有思理,能清言,嘗云:三日不讀《道德經》,便覺舌本間強。見《世說》。

庾子嵩恢廓有度量,自謂是老莊之徒,曰:昔未讀此書,意嘗謂至理如此,今見之,正與人意暗同。見《晋陽秋》。

阮宣子好《老》《易》,能言理,不喜見俗人。時誤相逢,即舍去,傲然無營。家無儋石之儲,晏如也。《名士傳》。

周彥倫善言名理,每賓客會集,周虛席晤語,詞韻如流,聽者忘倦。尤善《老》 《易》,與張思也遇,輒以玄言相滯,彌日不解。

阮瞻,咸之子也,見司徒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戎咨嗟良久,即命辟之,謂之三語橡。見《晋書本傳》,《世說》作阮修。

宗測少靜 ,不樂人間。豫章王疑徵為參軍,答云:何為謬傷海鳥,橫斤山木。欲遊名山,迺掛其祖所畫向子平圖於壁上,齎老莊二書自隨,子孫拜辭悲泣,測長嘯不顧。

仲長子光,字不曜。往來河東,傭力自給,無室廬,絕妻子。開皇末,始庵河渚間以息身焉。賣藥為業,人莫之知也。汾陰生遊河渚,一見而伏,曰:東方朔管轄不如也。由是顯重。守令來謁,辭以瘖疾,未嘗交語。著《獨遊頌》、《河渚先生傳》以自寓,識者知其縣解人也。有請道者,書老易二字示之。彈琴餌藥,以終其世。

王績嗜酒不任事,有奴婢數人種黍,春秋釀酒。養鳧雁,蒔藥草自供。以《周易》、《老子》、《莊子》置牀頭,他書罕讀也。游北山東皋,著書自號東皋子。

王希夷隱嵩山,師黃賾,學養生,喜讀《周易》、《老子》,餌松栢葉雜花,年七十餘,筋力不衰。刺史盧齊卿就謁問政,答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言足矣。

貞一先生司馬承楨,字子微,盧天台不出。睿宗命其兄承樟就起之,既至,引入中掖廷,問其術。對曰: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夫心目所知見,每損之尚不能已,况攻異端而增智慮哉?帝曰:治身則爾,治國若何?對曰:國猶身也,故游心於淡,合氣於漠,與物自然而無私焉,而天下治。帝嗟嘆曰:廣成之言也。開元中,再召#3至都,玄宗詔於王屋山,置壇室以居。善篆隸,帝命以三體寫《老子》,刊定文句。見《新唐書?隱逸傳》。《舊書本傳》云:玄宗令以三體寫老子經,因刊正文句,定著五千三百八十言為真本,以奏上之。

盧鴻一,字顥然,隱於嵩山。開元六年徵至東都,謁見不拜。宰相遣通事人問其故,奏曰:臣聞老君言,禮者忠信之薄,不足可依。山臣鴻一,敢以忠信奉見。見《舊唐書?隱逸傳》。

宗元先生吴筠,魯中之儒士也。入嵩山為道士,久之,遊天台。玄宗遣使徵之,既至,問以道法。對曰:道法之精,無如五千言。其諸枝詞蔓,說徒費紙劄耳。見《舊唐書?隱逸傳》。《新書本傳》云:帝嘗問道,對曰:深於道者,無如老子五千文,其餘徒喪紙剖耳。復問神仙治煉,曰:此野人事,積歲月求之,非人主宜留意。與《舊唐書》少異,故併錄之。

秦系,會稽人,天寶末避亂剡溪。客泉州南安,有大松百餘。系結廬其上,穴石為硯,註《老子》。彌年不出,人號其所居為高士峰。

唐憲宗顧宰臣曰:神仙之事,信乎?李藩對曰:神仙之說出於道家,道家所宗,老子五千文為本。《老子指歸》與經無異,彼代好怪之流,假託老子神仙之說,故秦始皇、漢武帝二主受惑,卒無所得。上深然之。見《舊唐書?憲宗紀》。

唐相陸希聲著《道德經傳》四卷,其序略云:夫老氏之術,道以為體,名以為用,無為無不為而格於皇極者也。楊朱宗老氏之體,失於不及,以至於貴身賤物。莊周述老氏之用,失於太過,故欲絕聖棄智。申、韓失老氏之名,而弊於苛繳刻急。王、何失老氏之道,而流於虛無放誕。此六子者,皆老氏之罪人也。乃為述傳,以暢宗旨。又云:昔伏羲氏畫八卦象萬物,窮性命之理,順道德之和。老氏先天地,本陰陽,推性命之極,原道德之奧,此與伏羲同其原也。文王觀太易九六之動,貴剛尚變,而要之以中。老氏察太易七八之正,致柔守靜,而統之以大,此與文王通其宗也。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導斯民以仁義之教。老氏擬議伏羲,彌綸黃帝,冒天下以道德之化,此與孔子合其權也。此三君子者,聖人之極也。老氏皆變而通之,反而合之,研至變之機,探至精之歸,斯可謂至神者矣。

唐兵部郎李約,勉之子也,注《道德經》四卷。其說謂世傳此書為神仙虛無言,又詆太史遷先黃老而後六經之失,此流俗之言也。以我觀之,六經乃黃老之枝葉爾。

開元初,詔中書令張說舉能治《易》《老》《莊》者,集賢真學士侯行果,薦會稽康子元、及平陽敬會真於說。說籍以聞,並得侍讀。俄並兼集賢侍講學士,始行果、會真及長樂馮朝隱同進講,能推索老莊秘義。會真亦善《老子》,每啟篇,先熏盥,乃讀。見《新唐書?儒學傳》。

李衛公德裕諫敬宗搜訪道士疏曰:臣聞道之高者,莫若廣成玄元。人之聖者,莫若軒皇孔子。昔軒皇問廣成子理身之要,廣成子云: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神將自清,無勞子形,無搖子精,乃可長生。又云:得吾道者,上為皇,下為王。玄元語孔子云:去子之驕氣與多慾,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于子之身。吾所告子,若是已。故軒皇發謂天之嘆,孔子興猶龍之感。前聖於道,不其至乎?若使廣成玄元混迹而至,語陛下之道,以臣度思,無出於此。見《李文饒集》。

香山白文公居易曰:夫欲使人情儉樸,時俗清和,莫先於體黃老之道也。其道在乎尚寬簡,務儉素,不眩聰察,不役智能而已。蓋善用之者,雖一邑、一郡、一國至于天下,皆可以致清靜之理焉。昔宓賤得之,故不下堂而單父之人化。汲黯得之,故不出閣而東海之政成。曹參得之,故獄市勿擾,齊國大和。漢文得之,故刑罰不用而天下大理。其故無他,清靜之所致耳。見《白氏長慶集》。

張薦明少以儒學遊河朔,後去為道士,通老子莊周之說。晋高祖召見,問:道家可以治國乎?對曰:道也者,妙萬物而為言,得其極者,尸居衽席之間,可以治天下。高祖大其言,延入內殿,講《道德經》,拜以為師,賜號通玄先生。後不知所終。見《五代史?一行傳》。

太祖征太原,駐蹕鎮陽。聞道士蘇澄隱,五代之際屢聘不至,召見於行宮。澄隱時年八十,太祖問以養生。對曰:臣養生,不過精思鍊氣爾,帝王則異於是。老子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無欲而民自樸。無為無欲,凝神泰和。昔黃帝唐堯享國永年,得此道也。太祖說其言。見《東都事略?隱逸傳》及《高道傳》。

宋太宗語近臣曰:朕讀《老子》,至佳兵者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未嘗不三復,以為規戒。

鴻濛子張無夢,字靈隱。好清虛,窮《老》《易》,入華山,與劉海蟾、种放結方外友,事陳希夷先生,無夢多得微旨。久之,入天台山,真宗召對,問以長久之策。無夢曰:臣,野人也,山中嘗誦《老子》《周易》而已,不知其他。除著作佐郎,固辭還山。賜金帛處士號,並不受。見《高道傳》。

了齋陳忠肅公躍,嘗著書二十餘篇,曰《昭語》,其序略云:玉清昭應宮使王曾請校三館道經,上因言其書不如老氏五千言清靜而簡約。張知白曰:陛下留意於此,乃治國無為之術。見《了齋集》。

田諫議錫《尺木贊》序曰:龍之興也,階於木也。君之起也,人為階也。抑有無位之聖,韜光之賢,以名迹相參,以材能相濟,如丘明之才,乃仲尼之尺木乎?故能發揮《春秋》,以垂聲教也。尹喜之賢,乃老聃之尺木乎?故能詢謀《道德》,以貽後世也。見《咸平集》。

陳忠肅公曰:老子言: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又言:治大國,若烹小鮮。夫烹魚者,無所事於煩之也,制水火之齊以熟之而已。舜無為而治,其不以此歟?又曰:武帝黜黃老而用儒術,未嘗不本於仁義,而觀其實效,則不異於始皇者幾希。當此之時,天下不一日而無事,思慕文景不可復得,然則黃老亦何負於天下哉?又曰:疏廣謂受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宦成名立而不去,懼有後悔。於是父#4子相隨#5,移病而歸。當時賢之,後世追誦。然其知止之意,發於老氏。見《了齋集》。

歐陽文忠公脩曰:前後之相隨,長短之相形,推而廣之,萬物之理皆然也。然老子為書,其言雖若虛無,而於治人之術至#6矣。又曰:道家者流,本清虛,去健羨,泊然自守,故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雖聖人南面之治,不可易也。見本集。

延平先生羅從彥仲素曰:老子之書,孔子未嘗譽,亦未嘗毀。蓋以謂譽之,則後世之士溺其和光同塵之說,而流入於不羈。毀之,則清靜為天下正之論,其可毀乎?既不譽,又不毀,其可不略言,故止謂竊比於我老彭。見《羅先生語錄》 。

或問龜山楊文靖公時曰:說者謂老彭乃老氏與彭籛,非謂彭之壽而謂之老彭也。然老氏之書,果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乎?答曰:老氏以自然為宗,謂之不作可也。見《龜山集》。

龜山曰:私意去盡,然後可以應世。老子曰:公乃王。見《語錄》。

榮陽呂公希哲嘗大書治人事天莫若嗇於前坐壁上,云:修養家以此為養生要術。然事事保謹,常令有餘。持身保家,安邦之道,不越於此,不止養生也。《呂氏雜錄》。

東坡蘇文忠公軾奉詔撰上清儲祥宮碑云:臣謹按,道家者流本出於黃帝老子,其道以清靜無為為宗,以虛明應物為用,以忠儉不事為行,合於《易》何思何慮、《論語》仁者靜壽之說。自秦漢以來,始用方士言,乃有飛仙變化之術,黃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之號,天皇太乙紫微北極之祀。下至於丹藥奇技,符籙小數,皆歸於道家。嘗竊論之,黃帝老子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又《蓋公堂記》云:曹參為齊相,聞膠西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請之。用其言而齊大治,其後以其所以治齊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稱賢焉。吾為膠西守,知公之為邦人也,求其墳墓子孫而不可得。慨然懷之,師其言,想見其為人。夫曹參為漢宗臣而蓋公為之師,可謂盛矣,淪史不記其所終,豈非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歟?見本集。

蘇子由自題《老子解》後云:予年四十有二,謫居筠州。筠雖小州,而多古禪剎,四方遊僧聚焉。有道全者,往黃蘗山南公之孫也,行高而心通,喜從予遊。嘗與予談道,予告之曰:子所談者,予于儒書已得之矣。全曰:此佛法也,儒者何自得之?予曰:不然,予忝聞道,儒者之所無,何苦強以誣之?顧誠有之,而世莫知耳。儒佛之不相通,如胡漢之不相諳也,子亦何由而知之?全曰#7:試為我言其略。予曰:孔子之孫子思,子思之書曰《中庸》。《中庸》之言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此非佛法而何?顧所從言之異耳。全曰:何以言之?予曰:六祖有言,不思善,不思惡,方是時也,孰是汝本來面目?自六祖以來,人以此言悟入者太半矣。所謂不思善,不思惡,則喜怒哀樂之未發也。蓋中者,佛性之異名;而和者,六度萬行之總目也。致中極和,而天地萬物生於其間,此非佛法,何以當之?全驚喜曰:吾初不知也,今而後始知儒佛一法也。予笑曰;不然,天下固無二道,而所以治人則異。君臣父子之間,非禮法則亂。知禮法而不知道,則世之俗儒,不足貴也。居山林,木食澗飲,而心存至道,雖為人,天師可也,而以之治世則亂。古之聖人中心行道而不毀法,而後可耳。全作禮曰:此至論也。是時予方解《老子》,每出一章,輒以示全。全輒嘆曰:皆佛說也。予居筠五年而北歸,全不久亦化去,逮今二十餘年也。凡《老子解》亦時有所刊定,未有不與佛法合者。時人無可與語,思復見全而示之,故書之《老子》之末。大觀二年十二月十日子由題。又曰:予昔南遷海康,與子瞻兄邂逅于藤州。相從十餘日,語及平生舊學,子瞻謂予:子所作《詩傳》、《春秋傳》、《古史》三書,皆古人所未至,惟解《老子》差若不及。予至海康,閒居無事,凡所為書,多所更定。乃再錄老子書以寄子瞻,自是蒙恩歸北。子瞻至毗陵,得疾不起。逮今十餘年,竟不知此書于子瞻為可否也。政和元年冬,得姪邁等所編先公手澤,其一曰: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讀之不盡卷,廢卷而嘆。使戰國有此書,則無商鞅、韓非;使漢初有此書,則孔老為一;使晋宋間有此書,則佛老不為二。不意老年見此奇特,然後知此書當子瞻意。然予自居穎川,十年之間,於此四書復多所刪改。以為聖人之言,非一讀所能了,故每有所得,不敢以前說為定。今日以益老自以為足矣,欲復質之子瞻而不可得。言及於此,涕泗而己。十二月十一子由再題。

眉山蘇籀,穎濱文定公之孫也,記其遺言曰:公為籀講《老子》數篇,曰:高於孟子二三等矣。又曰:言至道無如五千文。又曰:公老年作詩云:近存八十一章注,從道老聃門下人。蓋老而所造益妙,錄錄者莫測矣。見遺言。

呂吉甫作《道德經傳》成,以元豐元年表進於朝曰:臣惠卿言,臣聞庖丁奏刀,得養生於文惠;輪扁釋鑿,議讀書於齊桓。志之不分,道或有在。臣誠惶誠懼,頓首頓首。臣竊以大制散於智慧之偽,含生失其性情之初,爰有真人,起明至教,獨推原於道德,蓋祖述於典墳。是以雞犬相聞,莊周指謂神農而上;谷神不死,列子稱為黃帝之書。究其微言,中有妙物。唯恍唯惚,視聽莫得以見聞;不古不今,迎隨孰知其首尾。失之其出彌遠,至寶秘於荊山而莫知;悟之不召自來,玄珠索之象罔而可得。軒轅華胥之國,唐堯姑射之山,皆極至遊,遂臻泰定。此書之指,其詣不殊。曹參師於蓋公而相齊國,孝文傳之河上而為漢宗,僅得淺膚,猶幾康阜。夫唯俗學,不識道真,徒見其文有異《詩》、《書》之迹,莫知其指乃是皇王之宗。故聞不尚賢則謂遺之野而不收,不貴貨則謂棄諸地而不用,謂絕學則無憂等於禽犢,謂絕聖則無法等於鴻荒。不知靈府之間,有若清眸之上,雖留金屑,亦翳神光。故令善惡之兩遺,而極沖虛之一致。玆難情度,宜使智迷,遂以允聖之信言,列於百家之珍說。發玆微學,宜屬至神。伏惟皇帝陛下,以高真之質而出應君師,以妙本之餘而形為事業,蠱飭而庶政交舉,革當而四方已孚。方將齊心服形而捐治物養己之累,深根固蒂以趣長生久視之門。同天下於華胥,見神人於姑射。深造其極,適丁斯時。臣性維顓蒙,生足憂患,每思朝徹,以解天強。汎觀以考其散殊,又損而期於脗合。維日不足,歷年於玆,晚於斯文,忽若有得。即動而靜,物芸芸而歸根;由濁以清,中冥冥而見曉。遂以其意,達之於辭。雖云自安,未知其可。竊謂至人之靜鑑,實為學者之元龜。敢用冒聞,以占中否。龍隨章散,固難知其上天;馬以智專,因可取於辨道。倘有一言之補,敢辭萬死之誅。所著《老子道德經傳》,凡計四冊,謹奉表投進以聞。臣惠卿誠惶誠懼,頓首頓首,謹言。元豐元年正月日資政殿學士通議大夫定州路安撫使馬步軍都總管兼知定州軍州事及管內勸農使上輕車都尉車平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臣呂惠卿上表。按李彥平先生遺書云:呂吉甫讀《莊子》,至參萬歲而一成純,遂大悟性命之理。故其老莊二解,獨冠諸家。

陸陶山農師曰:自秦以來,性命之學不講於世,而道德之裂久矣。世之學者,不幸蔽於不該不徧一曲之書,而日汨於傳注之卑,以自失其性命之情,不復知天地之大醇,古人之大體也,予深悲之。以為道德者,關尹之所以誠心而問,老子之所以誠意而言。精微之義,要妙之理多有之,而可以啟學之蔽,使之復性命之情。不幸亂於傳注之卑,千有餘年尚昧,故為作傳,以發其既昧之意。雖然,聖人之在下多矣,其著書以道德之意,非獨老子也,蓋約而為老子,詳而為列子,又其詳為莊子。故予之解,述列莊之詳,合而論之,庶幾不失道德之意。見經注。

眉山唐庚子西曰:世疑老子西遊,以謂有慈、有儉、有不為天下先,持是道以遊於世,何所不容,而猶有所去就邪?是大不然。惟其無往而不容,則雖蠻貊之邦行矣,此所以為老氏。見《眉山集》。

淮海秦觀曰:班固贊司馬遷,以為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孰謂遷之高才博洽而至於是乎?以臣觀之不然,彼實有見而發耳。孟子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楊子亦曰:道以導之,德以得之,仁以人之,義以宜之,禮以體之,天也。合則渾,離則散。蓋道德者,仁義禮之大全,而仁義者,道德之一偏。黃老之學,貴合而賤離,故以道為本。六經之教,於渾者略,於散者詳,故以仁義禮為用。遷之論大道也,先黃老而後六經,豈非有見於此而發哉?又曰:史稱崔浩自比張良,謂稽古過之。以臣觀之,浩曾不及荀賈,何敢望子房乎?夫以其精治身,以緒餘治天下,功成事遂,奉身而退,道家之流也。觀天文,察時變,以輔人事,明於末而不知本,陰陽家之流也。子房始遊下邳,受書於圯上老人,終曰願棄人間事,從赤松遊,則其術蓋出於道家也。浩精於術數之學,其言熒惑之入秦,彗星之滅晋,與夫兔出後宮,姚興獻女之事尤異。及黜莊老,乃以為矯誣之言,則其術蓋出於陰陽而已。此其所以不同也。見《淮海集》。

晁文元公迥曰:古今名賢,多好讀老莊之書,以其無為無事之中,有至美至樂之理也。又曰: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雖聖人矯激太過,而善利之心極於深切。人能不耽耳目之娛,不縱口腹之美,勿問有得,决定無失。並見《昭德新編》。

又曰:老子曰知常曰明,處世之人止知晝夜是常,而人如故。出世之人以生死為晝夜,又知生死是常,而性如故。是以明心坦然,視生死而無怖。見《耄智餘書》。

盱江李泰伯曰:韓退之有言,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云爾,佛之說吾不能詳。《曾子問》、《老子列傳》則有問禮之事,史未足盡信。《禮記》,經之屬也,亦有妄乎?見《退居類稿》。

嵩山景遇生晁說之曰:伏羲、文王、周公贊《易》之後,惟老氏得《易》之變通屈伸。知柔而貴虛,務應而不得,殷勤以立言,幸乎此書之存也。又曰:王弼注老子《道德經》二篇,真得老子之學歟?蓋嚴君平《指歸》之流也,其言仁義與禮不能自用,必待道以用之。天地萬物各得其一,豈特有功於老子哉。凡百學者蓋不可不知乎此也。又曰:弼知佳兵者,不祥之器至於戰勝以喪禮處之非老子之言,乃不知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獨得諸河上公,而古本無有也,賴傅奕能辨之爾。見本集。

碧虛子陳景元師事張鴻濛,嘗著《道德經藏室纂微篇》,蓋釆摭古諸家注疏之精微,而參以師傳之秘,集而成書。熙寧中,因召見進呈,御筆獎諭。又有所注《南華經章句音義》,凡二十餘卷,今並入藏。見《碧虛子傳》並《纂微篇》序、《道藏》目錄。

谿堂謝逸《壽亭記》曰:孔子所謂仁者壽,老子所謂死而不亡者壽,釋氏所謂無量壽,三聖人者,其言雖異,其意則同。蓋仁者盡性,盡性則死而不亡。死而不亡,則其壽豈有量哉。彼徒見髮毛爪齒歸於地,涕唾津液歸於水,暖氣歸火,動轉歸風,而以為其人真死矣。然不知湛然常存,未嘗死也。見《谿堂集》。

道鄉鄒忠公浩曰:玄牝之門,取諸吾身則鼻也。鼻者,息之所由以出入,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則其息深矣,孫叔放鼻間栩栩然是已。莊子曰: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慾深者,其天機淺。《素問》曰:非出入則無以生長壯老已,非升降則無以生長化收藏。升降出入,無器不有。四者之有而貴常守。知此,然後知谷神之所以不死。又曰:虛其心則腹自實,弱其志則骨自強。並見《道鄉集》。

邵伯溫曰:康節先公以老子為知《易》之體,以孟子為知《易》之用。論文中子謂佛為西方之聖人,不以為過。見《邵氏聞見錄》

西塘鄭俠曰:俠聞之,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易》曰: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然則進退存亡得喪之理,其不一致乎,何其知退知亡知足知止之難,而聖人丁寧讚歎之深乎。曰:是皆一也。進退有道,則進不易而退不難。存亡有道,則存不喜而亡不憂。進退存亡,一歸於道,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孰不一致哉?又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又曰:惟道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肖也者,以所養者小故也。俗之所養無非小,是以大者為不肖,是皆未足與語夫道。又曰:道大而物小。人之營營而卒乎小者,累于物也。元者,善之長而至於大之謂也。至而不知其為大,則同於道,而與世俗不相似,故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蓋眾方察察,髮較而錐競,我獨悶悶,以天下為不足為者,宜乎其不相似,故能成其大。大而有之,其去世俗不能以寸矣,故卒之不肖。下士聞之笑,而後庶幾夫道,不笑則不足以為道也。又曰:水善利萬物又不争,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然則汨之隨變,則臭腐濁穢,不可以濯足,亦其自取,不幾於惡乎?思復性者以是為鑒,知夫清且明者自我性,而濁且亂者亦自我之有以來之也。去其汨且惑者,而清明在躬,然後揚波倔泥與之偕,而莫吾能化也。以其莫吾能化j 彼將寢寢以明潔,而莫之知予力焉。又曰:水之性清,以其出於土也。而土汨之,是以如是其濁也。徐而清之,可以鑒毛髮。人之識明,以其出於物也,而物惑之,是以如是其亂也。徐而明之,可以燭日月。夫易也清,汨之則濁,濁而徐之復清。曏也明,惑之則亂,亂而徐之復明也。是濁且亂者常自外加我,而清且明者在我而已。經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夫雨露之在天地細故也,而猶平均如是,況於人之靈識乎?又曰:三代而上,無有孔孟、老莊、釋氏之教,遇帝而帝,遇王而王。而衰周以降,乃有三氏之教,其實憂世之溺,而致所以濟之者云耳。又嘗自作大慶居士序曰:居士本儒學,以孔氏為宗,得老氏之說以明。並見《西塘集》。

葉夢得曰:刪書斷自堯舜,而《易》獨及伏羲、神農、黃帝,然後知堯而上蓋有其人。六經存而不論,嘗試會之以心,則其說曰:《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孰能與於此?然後知伏羲、神農、黃帝至於堯舜,世而相傳者,皆不出乎《易》。退而質諸老氏,則與《易》異者無幾。又曰:《論語》記竊比於我老彭,後孔子者孟子,孟子之於儒,蓋秋毫不以少亂也。其拒楊墨,排儀秦,過於桀紂,終不及老氏。乃其言盡心,知性,以至於命,則老氏之所深致意也。然後知老氏之書,孔孟所未嘗廢。又曰:老氏之書,其與孔子異者,皆矯世之辭,而所同者,皆合於《易》。後老氏數百年,復有佛氏者出,其辭益荒遠深妙,而要其至到,與老氏殆相為表裏。並見經注。

葉夢得曰:老氏論氣,欲專氣致柔如嬰兒。孟子論氣,以至大至剛,直養而無害,充塞乎天地之間,二者正相反。從老氏則廢孟子,從孟子則廢老氏。以吾觀之,二說正不相反。人氣散之則與物敵而剛,專之則反於己而柔。剛不可以勝剛,勝剛者必以柔。則專氣者,乃所以為直也。直養而無害於外,則不惟持其志,毋暴其氣,當如曾子之守約。約之至積而反於微,則直養者乃所以為柔也。蓋知道之至者,本自無二。見《石林巖下放言》。

董思靖云:老子之道,以清净無為自然為宗,以虛明應物不滯為用,以慈儉謙下不争為行,以無欲無事不先天以開人為治,其於治身治人也至矣。如用之,則太古之治可復也。以其所值之時,俗尚文勝,淳樸之風無復存者,而老子抱純素之道,與時偕極,必待感而後應,故不得位以推是於天下。蓋知夫#8時數之有所性也,然終不能忽然道之無傳,是以有教無類,而且睠睠於西方之異俗,則其憫當時慮後世之心何如哉。猶幸斯文不墜,故西關伺駕,東魯見龍,而書與言之尚存也。上丈人、黃石公、樂臣公、蓋公之徒,益能究其旨而體之,斂厥用於一身,則在我之天下已羲皇矣。及其道之有所授,則孝文以之為君,子房以之佐漢,曹參以之相齊,果能通一脉於苛秦之後。吁,亦一驗也。然使又有進於是,如其人羲皇之則羲皇矣。或者見是書詞意含洪寬大,而不知致察於虛極靜篤之時,存乎體之至嚴至密者,以為庶政庶事之本,乃徒務為悶悶若昏之量,而習弊反墮於優游姑息,遂有清虛不及用之譏,故不經而子視之。嗚呼,惜哉。或謂微言隱訣,多寓其間,以故首章有無,在二丹神氣水火也。虛心實腹則鍊鉛之旨,用兵善戰則釆鉛之方。沖字從水從中,乃喻氣中真一之水。三十輻共一轂,為取五藏各有六氣之象,及準一月火符之數。如斯等義,今皆略之。何則?性由自悟,術假師傳。使其果寓微旨,亦必已成之士口授纖悉,然後無惑。區區紙上,烏足明哉。況是經標道德之宗,暢無為之旨,高超象外,妙入環中,遽容以他說小數雜之?白樂天云:元元皇帝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亦確論也。

邵若愚號本來子,紹興中作《老子解》,序其首曰:據《史記》,老子為守藏室之史,周衰,遂去。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我著書。於是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緣史有上下篇目之文,後人因之上卷說道,下卷說德。今以理考,道德混說,無分上下,此流俗之言,今除去。又不知何人不審正文前後本意,分為八十一章,惟務其華,圖象陽數,此皆戲論,無益於人,今亦除去。此書箋注者多,雖能於理則不中,雖辯於事則無法。只如注玄牝為口鼻,是不中理也。死之徒為涅槃,是不中事也。如是胸懷臆註?語言散失者,不欲備舉,由其未至於道也。孔子志於道,緣道無形,故據於德,以德為基本。本立而道生。以其漸也,豈可殢德而不進道,此所謂過其門而不入其室也。又多以術為道者,認穢汁為精,以鈍濁為樸,遲速為性,拱手不動為無為,不食滋味為恬啖,儻來適去為自然,休妻獨寢為清靜,如此之徒,不可與言至道。如《抱朴子》第八卷云:五千文雖出老子,然皆汎論較略耳,其中了不肯首尾全舉,其事有何按據者也。蓋其人多言房中黃白之術,執有為為事,將好利淫心測度無為之道,是故不知首尾,又況不及此子者乎?又直以輕舉者為上士,修道德者其次。夫舉身隱形,變化物象,在禁為妖。孔子不語怪力亂神,以其無益也。老子所著,長生久視,務在進道而不專取,且神仙之人,居止三山,不離於地,跨鸞朝帝,亦不離天,居天地之間,兀兀然壽千萬歲。暫時易短為長,報盡還復於死,若不進道,何異大椿耳?此非論說是非,恐殢神仙之術,不進於道也。

嚴谷山人江袤曰:夫道窅然難言哉。謂之道者,蓋假以名道,而實非道也。五經之所言,言其略。老聃、列禦寇、莊周之所言,言其詳。詳略雖殊,皆有以明道之本。問道。又曰:或問老子著書,有《道德》篇,當時所述歟?後人詮次歟?余曰:此不得而知也。余昔於藏書家見古文《老子》,其言與今所傳大同而小異,考其義一也,唯次序先後與今篇章不倫,亦頗疑後人析之也。曰:道無所不該,而五千文所紀者,可道之道耳。又離而為德,恐無是義。余曰:道德實同而名異,曰道曰德,亦何所不可也。曰:惡有是言哉?吾嘗讀五經諸子,凡言道德,皆有小大後先之辨,不可槩舉,可考而知也。余曰:莊周言一曲之士,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本於道德之不一。重嘆後之學者為不幸,子亦欲蹈之乎?曰:願聞其旨。曰:聞之,無乎不在之謂道,自其所得之謂德。道者人之所共由,德者人之所自得也。試以水為喻,夫湖海之涵浸與坳堂之所畜固不同也,其為水有異乎?江河之傾注與溝澮之湍激固不同也,其為水有異乎?水猶道也,無乎不之,而湖海坳堂、江河溝澮自其所得如是也,謂之實同名異,詎不信然。學者之於道,會之以心,視之以神,斟酌飽滿使自足,則德成而有立。進德者至於德,兼於道,則同於初矣。由是觀之,道非有餘於德也,道散而德彰。德非不足於道也,德成而道隱。故聖人則做道全美,君子則明道全德,玆所以為異也。曰:道妙無形,德審有所睹乎?曰:道無方體,德有成虧。有成虧者,昭昭於心目之間,豈無所睹邪?合乎道則無德之可名,別於德則有名之可辨,故曰道無常名,德有定體。老子之出,當道術之變,其立言皆以明至當之歸,言雖不一,如首有尾,稽其至也,何彼此之辨?問德。又曰:生於心者不窮,是以命於身者無已。死而復生,生而復死,始終之端,如循環無窮。老氏言: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動之死地十有三。三三而九,自十言之,則出乎生死者一而已。一者謂何?意復命之人乎?士之志於道者,能修身以俟之,直而推之,曲而任之,庶幾乎可以語此。問命。又曰:或問老聃、列禦寇、莊周、孟軻皆古之得道者也,其立言各欲取信後世,何自相詆忤如此?聃曰:吾有大患,為吾有身。禦寇曰:內觀者取信於身。周曰:吾身非吾有。軻則曰: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或厭其身之為患而非其有,或貴其身之皆備而取之足,豈不詆忤邪?余曰:子未之思也,子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且四肢百骸五藏六腑該而存焉者謂之身,視聽言貌思性所有也亦謂之身,身之名則一,而所以為身者殊。有所謂體,有所謂性。老聃、莊周蓋即體而言之者,禦寇、孟軻蓋即性而言之者。即體言之,則四肢、百骸、五藏、六腑有之則有患,無之則無患,故不可使之有也。而所謂無者,非亡夫而身之謂,凡動作語嘿不見而已。即性言之,則視、聽、言、貌、思,一理所該,萬物皆備,苟內觀焉,可以取足,高之於天,卑之於地,俯仰洞鑒,孰有不備於我者乎?孰有不足於身者乎?以是言之,老聃、莊周之言身,不得不使之無,列禦寇、孟軻之言身,不得不使之觀。問身。又曰:或問何者為息?余曰:循陰陽以左右,隨子午以消長者是也。其運如未嘗止之輪,其旋如不可盡之環,與元氣交通,晝夜不息,老子、列禦寇所謂沖氣者也。子知所以守息,則知所以養氣。知所以養氣,則知所以入道。知所以入道,則抱一禪定,固無殊致也。老子曰: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子歸而求之,斯有得也。問息。又曰:莊周言養形之士,吹呴呼吸,此特其淺淺者爾。形神俱妙,蓋本於襲氣母。老子曰:玄牝之門,是為天地根。不死之道,本於是乎?問氣。又曰:孔子曰:毋意,毋我。老子曰:及吾無身,吾有何患?瞿曇日:無眼耳鼻舌身意。人之有生,形色外具,心意內知,必使之無者,何哉?蓋無者,萬善之所歸,萬法之所宗。人能外息諸緣,冥心於無,則與道俱矣。其歸一致,若所謂坐忘、息氣、面壁果殊途哉。袤字仲長,三衢人,嚴谷山人則其自號也。養素丘園,以經術教諸生。紹興間大臣薦於朝,召對竟,力辭還里,士論高之。並見《嚴谷集》。

老子翼卷之五竟

#1 三:原作『王』,據萬曆本改。
#2 不如:原作『不見』,據萬曆本改。
#3 召:原作『名』,據萬曆本改。
#4 父:原作『交』,據萬曆本改。
#5 相隨:『隨』字原脫,據萬曆本補。
#6 至:原作『反』,據萬曆本改。
#7 全曰:此二字疑當置於『儒佛之不相通』前。
#8 蓋知夫:此三字原脫,據萬曆本補。

老子翼卷之六

光廟在濳邸,程文簡公大昌時為宮僚,嘗索其所著《易老通言》,大昌以割子繳納,其略曰:夫老子之可重者,何也?秉執樞要,而能以道御物,是其長也。貴無賤有,而罕言世故者,亦非其或短於此也。故師老子而得者,為漢文帝。蓋其為治,大抵清心寡欲而淵默樸厚,以涵養天下,其非不事事之謂也,則漢以大治而基業綿固者,得其要,用其長故也。至於西晋,則聞其言常以無為為治本,而不知無為者如何其無為也。意謂解縱法度,拱手無營,可以坐治。無何紀綱大壞,而天下因以大亂。故王通論之曰:清虛長而晋室亂,非老子之罪也。蓋不得其要而昧其所長也。區區之意,深望殿下采其秉要之理,而以西漢為法,鑒其談治之略,而以西晋不事事為戒,則老子之精言妙道,皆在殿下運用之中矣。又嘗著《濳藩盛德錄》,內一篇曰:某舊得侍談,凡及大道,常取《易擊》道器與孔子下學上達之語而參言。蓋道器學達,可從上下立為形容。正如燒火,薪能生焰,是上形之道,必資下形之器,學乎下,可以達乎上。是薪雖麤實,而其英華能炎能上者也。六經論孟說器多,而說道少,是蓄薪以求生焰者也。老莊之書說無多於說有,是謂六經說薪已多,不必贅言者也。儒者之於求道,自有六經,宜若無藉於老莊矣。然老莊之書,言微趣深,助發道秘,尤為精要。苟能博取,當大有補。特不可如晋人談虛,直謂棄捐禮樂刑政,而天下可以自治焉耳。天下嘗有無薪而能自起火焰者邪?又曰:今道士修老子教者,舍道本不言,而及方藥祈禳等事,其 失本意,又益太遠。惟唐人白居易詩語能明其確,曰:何況元元皇帝道德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元元皇帝即老子也。道家以老子為教祖,而八十一章自清浄寡欲之外,別無一語他及,如何鑿空妄云有藥有仙、及祈禳勝厭等事邪?恭蒙聖諭,以某言為是,且明誦白詩上語全文,益深嘉居易之談老子能得要妙也。並見本集。

永嘉鄭伯熊景望曰:蓋公治黃老,曹相國參用於齊而稱治。儒家多訾黃老言,何哉?吾嘗杜門終日默坐,謹動作,薄滋味,而心和氣平,百病不侵。節以備其無,推以散其有,不妄求,不過憂,而老者、穉者安於恬淡。嘗意此理推之天下有餘地,何獨數百里之齊。孔孟之術豈有外是者,而訾黃老言,何哉?蓋今道家所談清浄者,捨此而趨誕也。見《鄭先生慧語》。

薛蕙君釆作《老子集解》成,高叔嗣序之曰:亳,老子所產也。初老子著書,言天道玄虛,自漢以下,莫能遡其本旨,咸窺見一偏,說繇此起,故其書日離。州人薛考功先生始覃思大道之原,究意天人之一,折衷群言,舍於榘度,老子之道則燦然大明。書成嘉靖九年,歲在庚寅之次,序曰:大道之歸,一致而百慮。聖人之旨,同情而異言。昔仲尼之門,罕言天道,是以後世無得聞焉。然《周易》乾爻,配象六龍,始於勿用,終於窮亢。不以吉凶告人,用九。見群龍無首,則吉。而仲尼贊之曰: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乾元用九,乃見天則。蓋剛而能柔,天之道也。此與老子何異?故稱吾見老子其猶龍乎。夫學者獨患不知天人之一。不知天人之一,則其議聖人者陋矣。自古言仁義禮樂有過於老子者乎?然而非不知天也。言陰陽剛柔有過於孔子者乎?然而非不知人也。顧聖人示人有不同,其所言者,學者之所信也,所不言者,學者之所疑也,故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夫知人而不知天者近乎愚,知天而不知人者近乎誣,奈何以此議聖人也。或曰《老子》養生之書,夫聖人之道,內之以養其身則壽而康,外之以理乎物則順而治,聖王之事同條共貫,豈有他哉。作者既皆已沒,景嚮仆絕,所謂其人與骨皆已朽者,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薛氏《老子集解》二卷,藏於家。子錄其副焉,又曰:考功薛先生既屏居亳一紀,致崇於學,庚寅始注《老子》,號曰《集解》,余為序。其書刊之甚著,先生意未覃盡,時復損益。丁酉乃成,視予讀之,義加精微。要以至道,協於大中,縣漢以來言老子者,蓋至是决矣。顧世莫有與知老子者,又孰以知先生之注?序曰:始余少讀《老子》,謂猶皇帝王伯之降,所言殆上皇事爾。朴而不華,後世弗能用也,誠竊之亦足寡營而致治。壯益讀之,則見與聖人之道亡牴牾,可施於世。特其辭所出,抑揚已甚,驟不能通,愚者欲信之,助以靈異。繇是遂為儒家所詘,置為養生之書,其徒守之,至言湮晦。要之古之聖人所學,咸修己治人之事,或得有淺深,見有純駁爾,奈何絕去,使世諱言之,老子之書殆於息矣。余懷此意,未有以明。其後仕都,質之今祭酒武城王純父先生,孔老所以異,奈何?純父答之,聃與尼父意同而言異。彼生於周末,睹文之盛也,疾欲還之古,故激言之,激則不能無過中已,試言之。仲尼曰:人而不仁,如禮何?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禮與其奢也寧儉。而聃則曰: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故激如此,去仲尼之辭遠矣。故尼父之書誦法萬世,而聰卒廢而為它也。余藏其牘,他日仕山西,復質之今京尹曹德芳先生。其言聖人之言道也,猶人之名天也。中國謂之天矣,彼匈奴則謂之撐犁,豈有二哉,特其辭異耳。天固不自知,而人強名之,又争辨之,故學者誠求至於道,凡支言可忘也。達哉言乎。蓋二先生皆深於老子者,今以觀考功之注,尤信。《易大傳》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學者習而常聞,如不見其同與一,獨以其異也,遽詆訶之。蓋讀其篇未訖,往往已驚,豈但老子邪,嗚呼,難言矣。百世倘有其人,固自知之,余何暇置譽毀哉。記二先生之語篇首復作序。

李宏甫刻子由解於金陵,題其後曰:食之於飽,一也。南人食稻而甘,北人食黍而甘,此一南一北者,未始相羨也。然使兩者易地而食焉,則又未始相棄也。道之於孔老,猶稻黍之於南北也,足乎此者雖無羨於彼,而顧可棄之哉,何也?至飽者各足,而真饑者無擇也。蓋嘗北學而食於主人之家矣,其初蓋不知其美也,天寒大雨雪三日,絕糧七日,饑凍困踣,望主人而向往焉。主人憐我,炊黍餉我,信口大嚼,未暇辨也。徹案而後問曰:豈稻粱也歟?奚其有此美也。主人笑曰:此黍稷也,與稻粱埒。且今之黍稷也,非有異於向之黍稷者也,惟甚饑,故甚美,惟甚美,故甚飽。子今以往,更不作稻粱想,亦不作黍稷想矣。予聞之,慨然而嘆。使予之於道,若今者之望食,則孔老暇擇乎?自此發憤學道,窮日夜不寢不食,而時獲子由《老子解》於焦弱侯氏。解《老子》者眾矣,而子由最高。子由之引《中庸》曰:喜怒一及樂之未發謂之中。夫未發之中,萬物之奧,宋自明道以後,遞相傳授,每令門弟子看其氣象為何如者也。子由乃獨得微言於殘篇斷簡之中,宜其善發老子之蘊,使五千餘言爛然如皎日,學者斷斷乎不可一日去手也。解成示道全,當道全意。寄子瞻,又當子瞻意。今去子由五百餘年,不意復見此奇特。嗟夫,亦惟真饑而後能得之也。萬曆二年冬十二月二十日宏甫題。

李宏甫先生既刻子由《老子解》,逾年復自著解老二卷,序曰:嘗讀韓非解老,未始不為非惜也,以非之才,而卒見殺於秦。安在其為善解老也,是豈無為之謂哉。夫彼以柔弱,而此以堅強。此勇於敢,而彼勇於不敢。己方圓冰炭若矣,而謂道德申韓宗祖可歟?蘇子瞻求而不得,乃強為之說,曰老子之學重於無為而輕於治天下國家,是以仁不足愛而禮不足敬,韓非氏得其所以輕天下之術,遂至殘忍刻薄而無疑。嗚呼,審若是,則不可以治天下國家者也。老子之學果如是,夫老子者非能治之而不治,乃不治以治之者也。故善愛其身者不治身,善愛天下者不治天下。凡古聖王所謂仁義禮樂者,皆非所以治之也,而況一切刑名法術歟?故其著書專言道德,而不言仁義,以仁雖無為而不免有為,義則為之而有以為又甚矣。是故其為道也,以虛為常,以因為綱,以善下不争為百谷之王,以好戰為樂殺人,以用兵為不得已,以勝為不美,以退為進,以敗為功,以福為禍,以得為失,以無知為知,以無欲為欲,以無名為名,孰謂無為不足以治天下乎?世固未知無為之有益也,然則韓氏曷為愛之,曰順而達者,帝王之愛也,逆而能忍者,黃老之術也。順而達,則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是故順事恕施,而後四達不禦,其效非可以旦夕責也。逆而能忍者,不見可欲是也,是故無政不達而亦無心可推,無民不安而亦無賢可尚,如是而已矣。此至易至簡之道,而一切急功利者之所尚也。而一切功利者欲效之而不得,是故不忍於無欲而忍於好殺,不忍以己而忍以人,不忍於忍而忍於不忍。學者不察,遂疑其原,從而曰道德之禍,其後為申韓也如此。夫道德之後為申韓固矣,獨不曰仁義之後其禍為篡弒乎。古今學術亦多矣,一再傳而遂失之,其害不可胜言,豈少哉,獨老子乎。由此觀之,則謂申韓原道德之意,亦奚不可?予性剛使氣,患在堅強而不能自克也,喜讀韓非之書,又不敢再以道德之流生禍也,而非以道德故。故深有味於道德而為之解,並序其所以語道德者以自省焉。先生名載贊,溫陵人,仕至姚安太守,請老歸。

老子考異

古書傳世,為人所竄易者多矣,而老子尤甚。開元注明言: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於母,先無求於兩字,予所加也。則後人之妄增而不及自道者,可勝言哉。史遷言著書五千餘言,亦其大率耳。妄者至盡削語助之詞,以就五千之數,是史遷言為此書禍也。薛君釆氏作《老子集解》,別為考異一篇附焉。顧其所見,裁十數本耳。余睹卷軸既多,異同滋甚,其為余所安者已載正經,而悉以其餘系之卷末,仍名曰《考異》,俟世之好古者參焉,弱侯題。

第二章

斯惡已蘇已作矣。皆知善之為善皆上一有天下字。故有無相生龍興碑無故字。傳奕古本相上並有之字。萬物作焉而不辭碑本作作而不為始。功成而不居古本作功成不處。夫唯不居古本作不處。

第三章

使心不亂古本作使民心。是以聖人之治古本治下有也。一無之治。使天知者不敢為也一無敢字。古本無也字。則無不治古本作無不為矣。彭耜本無不治矣。

第四章

冲古本作盅。或不盈陸本作不滿。開元本、蘇本或下有似。紛碑本作忿。淵兮河上、陸兮作乎。湛兮似或存碑本無兮,或作常。一或作若。吾不知其誰之子陳碧虛、司馬本無之。

第五章

不屈河上、陸作不詘。多言碑本作多聞。

第六章

天地根古本、《列子》並作天地之根。

第七章

天長地久碑本作天也長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黃茂材地下有之。碑本無且。故能長生碑本作長久。非以其無私耶河上、陸作以其無私。古本非作不。

第八章

而不争碧虛、司馬、曹而作又。處眾人之所惡古本處作居。故幾於道葉本下有矣。
善仁古本作善人。故無尤一下有矣。

第九章

持司馬作恃。揣而銳之古本作顓而稅之。王弼亦作說。長保碑本作長寶。滿堂古本作滿室。驕司馬作憍。功成名遂身退碑本作名成、功遂、身退。王弼作功遂身退。又名作事。

第十章

抱古本作袌。無離乎一無乎,下同。能嬰兒乎一能下有如。生之畜之一無此四字。

第十一章

埏司馬、碧虛作挺。

第十三章

何謂寵辱若驚一無若驚。寵為下碧虛作寵為上,辱為下。吾以有大患者一無者。及吾無身古本作苟吾無身。吾有何患古本下有乎。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可以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可以託天下古本作貴以身為天下者,則可以託天下矣,愛以身為天下者,則可以寄天下矣。開元本則作若,無二矣。一寄託下並有於。

第十四章

此三者一無此。故混而為一蘇故下有復。古本一下有者。上下古本作上之下之。繩繩兮一無兮。無物之象蘇作無象之象。是謂惚怳碑本無四字。古本作芴芒。執古之道古本道下有可。

第十五章

豫猶一下並有兮。客碑本作容。釋碑本作汋。敦兮其若樸碑作混若樸。曠兮其若谷碑無兮其。渾兮其若濁碑本混若濁。靜古本上有澄。徐清徐生古本二徐上有而。安以久邵本安作谷。故能敝不新成古本是以能敝而不成。碑本、李榮本作能敝復成。

第十六章

觀其復王弼本無其。靜曰復命王弼本
作是謂復命。芸芸莊子作云云。各歸其根各下一有復。公乃王王乃天碑本作公能生,生能天。沒身不殆葉本無此。

第十七章

不知有之一作下知有之。親之譽之王
弼作親而譽之。其次侮之彭本無其次。陳作其
次畏而侮之。信不足有不信王弼有二焉。猶
兮其貴言王弼作悠兮。一無兮。碑本作其猶貴言。事遂一作各遂。皆曰司馬無皆。陳、蘇、曹、程、黃曰作謂。

第十八章

廢出古本下並有焉。孝慈一作孝子。忠臣古本作貞臣。

第十九章

此三者以為文不足程無此。古本以為文而未足也。

第二十章

善古本作美。荒兮其未央哉碑本作莽其未央。古本無哉。如享古本作若享。如春登臺古如作若。一春在登下。怕兮古本作魄,碑本作我魄未兆。乘乘兮古本作儡儡。沌沌碑作純純。昭昭察察古作皆昭昭、皆詧詧。悶悶古作閔閔。忽若晦寂若無所止晦一作海。一作忽兮其若晦,飄兮似無所止。一作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一作飄兮其若海,颼兮若無所止。異於人古本上有欲。貴食母開元本作求食于母。

第二十一章

怳惚古本並作芒芴。惚兮怳兮其中有象一其字上無兮字。一無其字,句末有兮字,下同。其精甚真碑本無此。

第二十二章

直古本、碑本並作正。豈虛言哉古本言下有也。

第二十三章

故飄風不終朝一無故終。古本作崇,下同。孰為此者天地古本地下有也。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古本作從事於德者,德者同於德,從事於失者,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古本無同樂二字,下同。信不足古本足下有焉。

第二十四章

跂王弼、陸作企。其在道也司馬、曹、陳、蘇在並作於。物或惡之或一作故。不處一處下有也。

第二十五章

寥兮陸、王弼寥作寞。強為之名曰大司馬、程作強名之曰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一作而王處一焉。陳無此兩句。

第二十六章

奈何古本作如之何。失根古本、碑本作失本。諸本作失臣。

第二十七章

善行古本行下有者,下並同。善計不用籌策古本作善數者無籌策,又策作筭。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葉故作而。傅奕云:古無此,獨河上有之。善人古本人下有者,下同。

第二十八章

故大制不割古本作大制無割。

第二十九章

而為之古本下有者。天下神器古本上有夫。為者碑本者作故,下同。故物蘇、葉、黃、陳故並作凡。呴陸、王弼作歔。一作噓。古本作噤。羸古本作剉。王作挫。載古本作培。碑本作接。隳古本作墮。是以司馬以作故。

第三十章

大軍之後必有凶年碑本無此。果而已古本下有矣。取強古本下有焉。果而勿強古本上有是。一作是謂。不道古本、碑本並作非道。

第三十一章

之器一無此二字。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也夫樂殺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矣古本作以恬澹為上,故不失也。若美必樂之,樂之者,是樂殺人也。夫樂人之殺人者,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碑本志作意,無矣字。言居上勢則以喪禮處之一作言以喪禮處之。眾多王弼作之。眾古本下有則,下同。

第三十二章

樸雖小天下不敢臣一無樸雖小。古本作莫能臣也。侯王梁武本、陸本、古本並作王侯。萬物將自賓萬物一作天下。自均古本下有焉。猶川谷古本猶作由。之於一作之與。江海古本下有也。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古本下有也,下並同。有力葉無有。不失其所邵所下有止。

第三十四章

汎陸、王弼作汜。不居碑本作不名有。愛養一作衣被。可名於小一作可名為小。一作可名於小矣。下同。歸焉古本作歸之。不為主為一作知。以其不自大古本其下有終。

第三十五章

執大象古本下有者。出口古本、碑本口並作言。淡乎古本作淡兮。

第三十六章

歙古本作翕,王弼作。柔勝剛弱勝強古本勝上有之。脫古本作侻。邦一作國。

第三十七章

侯王古本作王侯。鎮以一作鎮之以。亦將不欲古本亦上有夫。不欲以靜一作無欲。

第三十八章

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古本作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下德為之而無以為。仍之王弼作扔。亂之首也愚之始也一無二也。處其厚古本四句並作處。王弼作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

第三十九章

侯王古本作王侯,下同。天下貞一作正。其致之一也開元本無一也。萬物得一以生君平本無此並下萬物無以生恐滅十四字。侯王無以為貞而貴高將恐蹙一作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蹙。自稱古本作自謂。此其古本作是其。非乎古本作非歟。數輿無輿輿,古本作譽,一作車。琭一作錄。如玉如,古本作若,下同。落落一作珞珞。

第四十一章

聞道大笑之古本道下有而。故建言一無故。有之古本下有曰。類一作纇。進道若退一在夷道若纇上。辱古本作。偷古本作媮。渝古本作輸。

第四十二章

王公以為稱古本作王侯以自稱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古本作人之所以教我,亦我之所以教人。一作人之所教,亦我義教之。教父古本作學父。

第四十三章

無有入於無間古本、《淮南子》並作出於無有,入於無間。王弼作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也一無吾也二字。希及之政和本下有矣。

第四十四章

是故甚愛必大費程本無是故。

第四十五章

沖古本作盅。屈古本作詘。清靜為天下正古本為上有以。

第四十六章

却走馬以糞古本糞作播。吴幼清本作以糞車。罪莫大於可欲王弼本無此。咎莫大於欲得韓非本、古本作咎莫僭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司馬無之足,又無矣。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古本出戶窺牖下俱有可以二字。韓非作不出於戶,可以知天下,不窺於牖,可以見天道。其出彌遠彌古本作,下同。韓非遠下有者。不行而知一作不行而至。

第四十八章

為學為道古本下有二者。又損之一無之。無為而無不為矣古本作無為則無不為。故取天者王弼無故者二字。不足以取天一下古本作又不足以取天下矣。

第四十九章

德善矣一作得善,一無矣,下同。惵惵古本作歙歙。一下有焉。渾其心古本作渾渾焉。孩之陸、王弼作咳。

第五十章

人之生動之死地韓非本、古本作民之生生而動動,皆之死地。生生之厚古本下有也。夫何故古本下有也。無死地古本下有焉。

第五十一章

夫莫之爵一無夫,一作莫之命。畜之古本作德畜之。亭之毒之一作成之熟之。養之古本作蓋之。

第五十二章

有始古本始下有可。得其母得一作知。襲常葉作襲裳,非。

第五十三章

而民好徑碧虛、司馬、蘇、林並作民甚好徑。資貨有餘古本作貨財。一作資財。盜竽舊俱作盜夸。非道哉一道下有也。趙志堅作盜夸非道。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韓非無者,下同。子孫祭祀不輟彭耜本孫下有以。韓非作子孫以其世世祭杞不絕。修之於身一無於,下同。乃真趙志堅乃作能,下同。乃餘趙作能有餘。修之於邦邦舊俱作國,下同。何以古本作奚以。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古本作含德之厚者,比之于赤子也。毒蟲古本作蜂躉。?古本作朘。陸作全。至也碧虛、蘇、曹無也,下同。而不嘎一作嗌不嘎。黃茂材曰:古本無嗌,後人以莊子之文增入之。古本嘎作。,於由切,氣逆也。曰強古本作則強。是謂古本作謂之。不道碑本作非道。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古本言下有也。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賤古本上泣有亦。

第五十七章

以正古本正作政。無事達真本事作為。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一作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民多技巧奇物滋起古本作民多智慧,衺事滋起。滋彰古本作滋章。我無欲而民自樸河上本此下有我無情而民自清。

第五十八章

悶悶古本作閔閔。醇醇古本作偆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韓非及古本作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人之迷也其日固久矣韓非作人之迷也,其故以久矣。一作民之迷,其日固久。劌纂微作穢,非。

第五十九章

莫若嗇若一作如。是謂早服謂,韓非作以。服,一作復。謂之重積德韓非作是謂重積德。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黃無下四字。深根固柢韓非作深其根固其柢。柢一作蒂。

第六十章

治大國韓非作治大國者。烹烹不當加火。其神不傷人韓下有也。聖人亦不傷之韓作不傷民。

第六十一章

天下之交天下之牝一作天下之交牝。以靜為下古本作以其靜,故為之下也。司馬作以其靜為之下。一無此句。故大者宜為下一無故,一作為之下。

第六十二章

奧一下有也。善人之寶司馬、程之下有所。加人彭本加於人。坐進此道古本作進此道也。所以貴此道者何一作何也,一無何。不曰纂微、曹、陳曰作日。有罪以免邪罪下一有可。

第六十三章

圖難於其易古本難下有乎,下同。一無其。天下難事難上亦有之,下同。輕諾多易古本下各有者。猶難之程猶作由。故終無難古本下有矣。

第六十四章

易判判一作泮,一作破。為之於未有古本作為之乎其未有,下同。豪一作毫。九成一作九層。千里之行一作百仞之高。聖人無為一上有是以,一無聖人。常於幾成一於下有其。則無敗事一下有矣。復眾人。古本復上有以。恃舊並作輔,非。不敢為一下有也。

第六十五章

以其智多古本作以其多智也。國之賊國之福下古本各有也。知此兩者亦楷式古本作常知此兩者亦稽式。乃至古本作乃後至。一上有然後。

第六十六章

以其善下之古本下有也。以其言下之古本作必以其言下之。一作必以言下之,下句同。民不害古本下有也。

第六十七章

夫惟大故似不肖清源本無此句。其細也夫一無也夫。寶而持之一作持而寶之。寶一作保。慈故能勇古本上有夫。器長韓非作事長。舍其慈且勇一無其,下二句同。死矣古本作是謂入死門。以戰則勝一作以陳則正。以慈衛之葉上有必。

第六十八章

善為士者不武古本作古之善為士者不武也。善勝敵者不争林希逸本作善勝戰者不與。一無敵字。古之極古本下有也。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古本下有曰。仍無敵執無兵古本作執無兵,仍無敵。王弼作扔。輕敵古本作無敵。輕敵幾喪吾寶古本作無敵則幾亡吾寶。抗兵相加哀者勝矣古本作抗兵相若,則哀者勝矣。

第七十章

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古本作而人莫之能知,莫之能行。不我知也一無也。則我貴矣一作則我者貴。被褐一作披褐,一褐下有而。

第七十一章

上古本作尚矣。病古本作病矣。聖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韓非作聖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無病也。

第七十二章

大威至矣一作則大威至。無狹一作無狎。夫唯不厭吴幼清作夫唯不狎。

第七十三章

此兩者一此上有知字,非。繟一做坦,一作默。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一民下有常。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古本作吾得而殺之孰敢也。一得作豈。而代司殺者而,一作夫。是代大匠斲是下一有謂。希不自傷其手矣一作希有不傷手矣,一作希不傷其手矣。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饑古本下有者,下二句同。食稅之多也一無也,下同。以其生生之厚也一作以其上求生之厚。唯無以生為者一上有夫,一為下有貴。貴生政和本下有也。

第七十六章

草木一上有萬物二字。柔脆脆一作弱。之徒古本下有也,下句同。兵強古本下有者。共一作折。強大處下古本作故堅強處下。

第七十七章

其猶張弓乎古本作其猶張弓者歟?邵猶作由,非。補之一作與之。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古本作孰能損有餘而奉不足于天下者,其唯有道者乎。功成而不居一作功成不處。見賢耶一無耶。

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於水一作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能先先一作勝。以其無以易之也一無以也。柔之勝剛強之勝強一上有故,無二之莫不知莫能行古本作莫不知而莫之能行。故聖人云故一作是以。古本人下有之言。是謂一作是為。若反古本下有也。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一下有者。必有餘怨一無必。故有德司契一無故。

第八十章

使民有什伯之器一無民,一作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一下有也。使民重死而不遠徙葉本無此句。甘其食古本上有至治極民各六字。安其俗俗一作居。樂其業業一作俗。音一作聲。使民至一無使。而不相往來一無而,相下有與。

第八十一章

善者不辯辯者不善古本作善言不辯,辯言不善。不積不一作無。天之道一無之。

老子翼卷之六竟

吕祖志

呂祖誌

經名:呂祖誌。六卷。編撰人不詳。底本出處:《萬曆續道藏》,參校本:《道藏輯要》本。

呂祖誌目錄

圖像三
事蹟誌
真人本傳附雲房十試真人
真人十問雲房
真人自記
真人度盧生枕中記
神通變化二十二條
更名顯化一十六條
晉謁儒門八條
經遊寺觀十條
市廛混跡八條
庵堂赴會七條
丹藥濟人七條
因綠會遇四條

藝文誌
五言古風一篇
七言古風二篇
五言絕句四首
五言律詩一十八首
七言絕句四十二首
七言律詩六十首
七言律詩六十一首
雜著十條
歌九篇
漁父詞一十八首
夢江南詞一十一首
沁園春四首
雜曲九首

圖像三#1

#1 :『圖像三』三字原缺,據目錄補

呂祖誌卷一

事績誌

真人本傳呂嵓,字洞賓,一名嵓客,一云初紹先,唐河中府永樂縣人。一云蒲坂,一云河東。曾祖延之終浙東節度使,祖渭終禮部侍郎,父讓海州刺史。貞元十四年四月十四日巳時生。母就褥時,異香滿室,天樂浮空,一白鶴自天飛下,竟入帳中不見。生而金形木質,道骨仙風,鶴頂龜背,虎體龍腮,翠眉層稜,鳳眼朝鬢,頸修額露,額闊身圓,鼻梁聳直,面色黃白,左眉角一黑子,左眼下一黑子,筋頭般大,如功曹使者狀,兩足下紋隱起如龜。少聰敏,日記萬言,矢口成文。既長,身五尺二寸,喜頂華陽巾,衣黃白欄衫,繫大皂條,狀類張子房。二十不娶。始在褪褓,馬祖見之曰:此兒骨相不凡,自是風塵表物,他時遇廬則居,見鍾則扣,留心記取。後遊於廬山,始遇火龍真人,傳天遁劍法。自是混俗,貨墨於人問,號純陽子。咸通中舉進士第,一云開成時年六十四歲。一云年五十始知道,六+四卦已盡乃始於乾,此純陽之應。後遊長安酒肆,見一羽士青巾白袍,長髯秀目,手攙紫飾,腰掛大瓢。書三絕白於壁,一曰:坐臥常擁酒一壺,不教雙眼識皇都。乾坤許大無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二曰:得道真仙不易逢,幾時歸去願相從。自言住處連滄海,別是蓬萊第一峰。三曰:莫厭追歡笑語頻,尋思離亂可傷神。問來屈指從頭數,得到清平有幾人。洞賓訝其壯貌奇古,詩意飄逸,因揖問姓氏,羽士曰:吾鍾離其姓,權其名,雲房其字。洞賓再拜延坐,異人曰:可吟一絕,予欲觀之。洞賓筆不停綴,書二十八字,曰:生在儒家遇太平,懸纓重滯布衣輕。誰能世上爭名利,臣事玉皇歸上清。異人見詩,喜曰:予所居在終南鶴嶺,可從予此行否。洞賓因隨雲房同憩肆中。雲房自起執炊,洞賓忽欲昏睡,枕案遑假,夢以舉子赴京,狀元及第。始自州縣小官擢朝署,由是臺諫給舍,翰苑祕閣郎曹從蠹諸清要,無不備歷,升而復黜,黜而後升。前後兩娶富貴家女,婚嫁蚤畢,孫甥振振,簪質滿門。如此幾四十年,最後獨相十年,權勢黑炙。忽被重罪,籍沒家資,分散妻學,流於嶺表,一身孑然,窮苦憔悴。立馬風雪中,方此浩歎。恍然夢覺,雲房在傍,炊尚未熟,笑曰:黃梁猶未熟,一夢到華胥。洞賓驚曰:君知我夢耶。雲房曰:子適來之夢,升沉萬態,榮悴多端,五十年問一頃耳。得不足喜,喪何足憂,且有大覺,而後知此人問世事真大夢也。洞賓感悟慨歎,知宦途不足戀矣。再拜曰:先生非凡人也,願求度世衛。雲房詭曰:子骨節未完,誌行未足。若欲度世,須更數世可也。翩然別去,洞賓怏怏自失,棄官歸隱。雲房自是十試洞賓皆過。見後。一日忽一人撫掌大笑而下,即雲房也。謂洞賓曰:塵心難滅,仙才難值。吾之求人,甚於人之求吾也。吾十度試子皆過了,得道必矣。但功行尚有未完,吾今授子黃白秘方,可以濟世利物,使三千功滿,八百行圓,吾來度子。洞賓曰:所作庚辛有變異乎。曰:三千年後還本質耳。洞賓愀然曰:誤三千年後,人不願為也。雲房笑曰:子推心如此,三千八百悉在是矣。因與洞賓叔其得道來歷,曾遇苦竹真君,謂吾曰:汝此去遊人問,若遇人有兩口者,即汝弟子。吾後遍遊山海,竟未見人有兩口者。今詳君姓,實符苦竹之記矣。又曰:君能從我遊乎。洞賓因隨之至鶴嶺,見一小洞,星月交輝,四顧寂寥。雲房執洞賓手偕行,纔數步恍如騎快馬歷山川,俄頃已至洞南門下鎖埃。雲房以碧絛繫洞賓帶,俱從門隙中入,豁然開朗。登一高峰,至一大洞門束,前有二虎踞守,雲房叱之,虎伏不動,乃引洞賓入。金樓玉臺,珍禽琪樹,光景照曜,氣候如春。相與坐盤陀石,飲元和酒三杯,談道未竟。俄有一青衣,雙髻金鈐,朱裳翠袂,雲履玉佩,異香氤氳。手持璽紙金書曰:群仙已集蓬萊上宮,要先生赴天池會,論五元真人神遊記事。雲房將去,洞賓送以詩曰:得道來來相見難,又聞東去幸仙壇。杖頭春色一壺酒,頂上雲鑽五嶽冠。飲海龜兒人不識,燒山符子鬼難看。先生去後身須老,乞與貧儒換骨丹。蓋慮雲房之不返也。雲房曰:汝但駐此,吾去不久,遂望東南乘紫雲冉冉而去。洞賓遂將雲房所付素書數卷,披閱誦玩,獨處洞中。旬日,雲房回曰:子在是岑寂,得無欲歸否。洞賓曰:既辦心學道,豈有家山思乎。雲房曰:善哉善哉,汝等不知分合陰陽之妙。守陰則只是魄,存陽則只是魂,若能聚其陽魂以合陰魄,使陰陽相會,魂魄同真,是謂真人。洞賓曰:魂魄冥冥,至理甚深,何以全形。師曰:慧發冥冥,泰定神靈,神既混合,豈不契真。金形玉質,本出精誠。大藥既成,身乃飛輕。洞賓自是凡十問脩真之說見後,蕾買房悉傳以上真玄訣,盡豁塵濁。俄有叩戶者,乃清溪鄭思遠與太華施真人由束南而來,緩步凌虛,體凝金碧,相揖共坐,曰:契闊來久,適尹思逸煉丹所,遂造仙扉。施真人曰:此一侍者,何也。師曰:本朝呂海州讓之子,少習儒墨,失意上國。邂逅長安酒肆,從吾奉道,通陰陽制煉形神入妙之微。洞賓乃拜二倦,鄭尹曰:形清神在,目秀精藏,子欲脫塵網,可示一詩。授洞賓金管霞棧,靈膠犀硯,洞賓立獻詩曰:萬劫千生到此生,此生身始覺飛輕。拋家別國雲山外,煉魄全魂日月精。比見至人論九鼎,欲窮大藥訪三清。如今獲遇真仙面,紫府仙扉得姓名。三倦相視,嘆其才清句麗。時春禽咄嚶,師謂洞賓曰:可於洞口題。曰:春氣塞空花露滴,朝陽拍海岳雲歸。又謂洞賓曰:吾朝元有期,十洲羽客至玉京奏此功行,以陞仙階,汝恐不久居此洞。後十年洞庭湖相見,取筆於洞中石壁草書一十六字曰:晝日高明,夜月圓清。陰陽魂神,混合上昇。擲筆告洞賓曰:世間游行,當施利濟之道,行滿功成,復相際會。時雲房又以靈寶畢法授洞賓。始雲房於終南石壁問得《 靈寶經》 三部,上部元始金誥,中部日元皇玉錄,下部曰太上真元義,凡數千卷。雲房撮其要為畢法,分十二科及六義。蓋明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天地升降之道。氣中生水,水中生氣,心腎交合之機。以八卦運十二時,而其要在艮。以三田互相反復,而其要在泥丸。至下手工夫,姑借咽氣嗽液為喻。而真機口訣,實在口傳心授,不在文字問也。蕾買房又以靈丹數粒示洞賓曰:此非世問五金八石,乃世問異寶合成,雖有質而無形,如雲、如火、如光、如影,可見而不可執。服之與人魂識合為一體,輕虛微妙,非如有形之丹也。復贈詩一章曰:知君幸有英靈骨,所以教君心恍惚。含元殿上水晶官,分明指出神仙窟。大丈夫遇真訣,須要執持心猛烈。五行匹配自刀圭,執取龜蛇顛倒訣。三尸神須打撒,進退天機明六賊。知之三要萬神歸,來駕火龍離九闕。九九道至成真日,三界四府朝元節。氣翱翔兮神恆嚇,蓬萊便是吾家宅。群仙會飲天樂喧,雙童引入昇玄客。道心不退故傳君,立誓約言親灑血。逢人兮莫亂說,遇友兮不須訣。莫怪頻發此言辭,輕慢必有陰司折。執手相別意如何,今日為君重作歌。說盡千般玄妙理,未必君心信也麼。子後分明說與汝,保惜吾言上大羅。鍾呂授受將畢,忽有二仙銷衣霞彩,手捧金簡寶符云:上帝詔鍾離權為九天金闕選仙使。謂洞賓曰:吾即昇天,汝好住世問,修功立德,他時亦當如我。洞賓再拜曰:岔之誌異於先生,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上昇未晚也。於是翔鸞彩鳳,金幢玉節,仙吹嘹曉,鍾離先生與捧詔二仙乘雲冉冉而去。洞賓既得雲房之道,又得火龍真人傳天遁劍法,一斷煩惱,二斷色慾,三斷貪瞋。嘗有詩曰:昔年曾遇火龍君,一劍相傳伴此身。天地山河從結沬,星辰日月任停輪。須知本性綿多劫,空向人問歷萬春。昨夜鍾離傳一語,六天宮殿欲成塵。洞賓初遊江淮,試靈劍遂斬長蛟之害。隱顯變化不一,迨今四百餘年。其對雲房發大誓願,至今浮沉濁世,行化度人。洞賓今雖在世,然已出離世問矣。洞賓曰:世人兢欲見吾,既見吾而不能行吾言,雖日夕與吾同處,何益哉。人若能忠于國,孝友于家,信于交友,仁于待下,不慢自心,不欺暗室。以方便濟物,以陰隱格,天人愛之,鬼神敬之。即此一念,已與吾同,雖不見吾,猶見吾也。蓋人之性,念于善,則屬陽,明其性,入于輕清,此天堂之路。念于惡,則屬陰,濁其性,入于粗重,此地獄之階。天堂地獄非果有主之者,特由人心自化成耳。宋藝祖建隆初,洞賓自後苑出,對上稱朱陵上帝,以火德王‘天下,留語移時,語秘不傳。上解赭袍玉帶賜之,俄不見。上命繪像于太清樓,道錄陳景元傳其像於世。政和中宮禁有祟,白晝現形,盜金寶,姦妃嬪,獨上所居無患。自林靈素、王文卿諸侍宸等治之,息而復作。上精齋虔禱,奏詞凡六。一日晝寢,見束華門外有一道士,碧蓮冠,紫鶴氅,手持水晶如意,前揖上曰:臣奉上帝命,來治此祟。良久一金甲丈大捉劈而啗之且盡,上問丈夫何人,道士曰;此乃陛下所封崇盒真君關羽也。上勉勞再四,復問張飛何在。羽曰:飛乃臣累劫兄弟,今已為陛下生于相州岳家,他日輔佐中興,飛將有功焉。上問:卿姓名。曰:臣姓陽,四月十四日生。夢覺錄之,召侍宸言之,意其為洞'賓也。自是官禁帖然,遂詔天下有洞賓香火處,皆正妙通真人之號,蓋自此始。其詞日;朕嘉與民偕之大道,凡厥仙隱,具載冊書,而又默應禱祈,宜示恩寵。呂真人匿景藏文,遠邇游方,逮建福庭,適有寓舍。歎玆符契,錫以號名。神明儼然,尚垂昭鑒,可封妙通真人。塑像於景靈官,歲時奉祀焉。

雲房十試洞賓

第一試,洞賓自外遠歸,忽見家人皆病死。洞賓心無悼怛,但備葬具,既而死者皆起無恙。

第二試,洞賓齋貨于市,義定其直,市者翻然止酬其直之半洞賓無所爭,併直之半。皆不取,委貨而去。
第三試,洞賓元日出門,忽丐者倚門求施,洞賓與以錢物,而丐者索不已,且出惡言慢罵,抽刃相向。洞賓再三禮謝,披襟受刃,丐者笑而去。
第四試,洞賓牧羊山中,遇一虎追逐漸逼。洞賓推羊下峻阪,而獨以身當之,虎即釋去。
第五試,洞賓獨居山中草舍讀書,一日危坐,忽見一女,年可十七八,容華絕世,光艷照人,糙飾覦麗,自言歸盒母家,至此迷路,日云暮矣,足弱倦行,借此少憩。言訖,顰眉嬌吃,弱不自勝。既而窈窕萬態,調戲百端,迨夜逼同寢,而洞賓竟不為動。如是三日,始辭去。
第六試,洞賓一日出郊暨歸,則家資已為劫盜席捲,殆無以供朝夕。洞賓無慍色,躬耕自給,忽於鋤下見金數十餅,速拚之,一無所取。

第七試,洞賓見有貨銅器者,市之以歸,則皆金也,即訪賣主還之。
第八試,有風狂道士坊陌上市藥,
自言服者立死,旬日不售。洞賓謂此必有意,因買藥歸,道士曰:子速備後事可也,吾將行矣。既而服之無恙。
第九試,洞賓因春潦汎溢,眾方病涉,獨棹一小舟至中流,風濤掀舞,而洞賓端坐不動,任生任死,竟亦無虞。
第十試洞賓獨坐一室,忽見奇形怪狀鬼神無數,有見擊者,有欲殺者,洞賓一切不問。復有夜叉數十械一死囚,血肉淋瀝,哭泣號叫,言汝宿世殺我,今急償我命。洞賓曰:殺命償命宜也,其又奚辭。遽索刀繩欲自盡,忽聞空中叱聲,鬼神皆不復見,乃是雲房撫掌大笑而下。

洞賓十問雲房
第一問天地,曰:乾三索,而天交于地,乃生三陽。坤三索,而地交于天,乃生三陰。陽中藏陰,乃曰:真陰。真陰到天,因陽而生。陰中藏陽,乃曰:真陽。真陽到地,因陰而發。交合得道,自然長久。

第二問日月,曰:月受日魂,以陽變陰。陰極陽純,月華瑩淨。修煉到此,積氣成神。
第三問四時五行,曰..一心自有五行,一日自有四時。大抵陰陽相推而已,陽不得陰不成,到底無陰而不死。陰不得陽不生,到底陰盡而皆陽。
第四問水火龍虎,曰:身中有君火、臣火、民火。真火出於水中,恍恍惚惚,其中有物,視之不可見,取之不可得。真水生於火中,杳杳冥冥,其中有精,見之不可留。留之不可住,腎水也。水中有氣,名曰真火,心火也。火中生液,名曰真水。以水生木,腎氣足而肝氣生,以絕腎之餘陰,而氣過肝時,即為純陽。藏真一之水,恍惚名真龍,以火剋金,心液盛而肺液生,以絕心之餘陽,而液到肺時即為純陰。藏正陽之氣,杳冥名真虎。氣中取水,水 中取氣,得黍大,歸於黃庭,此大丹也。

第五問鉛汞,曰:鉛性沉重而喜墜二此腎水以潤下而易漏。汞性輕飛而喜升,此心火以炎上而易散。以鉛制汞,以沉重而鎮輕飛,內丹結矣。
第六問抽添,曰:冬至後,陽升于地,地抽其陰,太陰抽而為厥陰,少陽添而為陽明,厥陰抽而為少陰,陽明添而為太陽。夏至後,陰降于天,天抽其陽,太陽抽而為陽明,少陰添而為厥陰,陽明抽而為少陽,厥陰添而為太陰。又如日月,月受日魂,日受月魄。前十五日,月抽其魄,而日添其魂,精華已滿,光照下土,不然無初生而變上弦,上弦而變月望也。月還陰魄,日收陽精。後十五日日抽其魂,而月添其魄,光照已謝,陰魄已定,不然無月望而變下弦,下弦而變晦朔也。日月往復而變九六,此抽添之象也。
第七問河車,曰:人身陽少陰多,無非是水。故有取於河車之誼,河車起於北方正水中,而非若旁門搬運力也。

第八問內觀坐忘之妙,曰:龍虎交媾,陰陽配匹,九皇真人引一朱衣童子下降,九皇真母引一皂衣女子上升,相見黃屋之前。有一黃衣老嫗接引,如夫婦之合,盡時歡洽。女復下降,男復上升,如夫婦之離。既畢產一物,大如彈丸,色同朱橘,拋入黃屋,以金氣盛留。

第九問如此修行,有魔難否。因子知十魔九難乎。衣食逼迫一難也,恩愛牽纏二難也,利名縈絆三難也,災患橫生四難也,盲師約束五難也,議論差別六難也,誌意懈息七難也,歲月蹉跎八難也,時世亂離九難也。一六賊魔,二富貴魔,三六情魔,四恩愛魔,五患難魔,六神佛為害是聖賢魔,七刀兵魔,八女樂魔,九女色魔,十貨利魔。
第十問有何證驗,曰:始也,淫邪盡絕,外行兼修,採藥之際,金晶充滿,陰魄銷融。次心經湧溢,口出甘液。次陰陽擊搏,腹嗚如雷。次魂魄未定,夢寐驚恐。次或生微疾,不療自愈。次丹田夜暖,形容盡清。次若處暗室,而神光自現。次若抱嬰兒,而上歸金闕。次雷嗚一聲關節通,而驚汗四溢。次玉液烹煉成凝酥,而雪花散墜,或化血成乳而漸畏腥羶,或塵骨將輕而漸變金玉。次行如奔馬。次對景無心。次吹氣療疾。次內觀明朗。次雙晴如漆。次鉗髮再生。次真氣足而常自飽。次食不多,而酒無量。次神體光澤,精氣秀媚。次口生異味,鼻有異香。次目視萬里。次瘢痕銷滅。你涕淚涎汗皆絕。次三尸九蟲.悉除。次內誌清高,上合太虛,凡情皆歇,心境俱空。次魂魄不游,夢寐自絕,神釆晶爽,不分晝夜。次陽精成體,靈府堅固,寒暑不犯,生死不干。次噓呵可乾外汞。次神光常生坐臥。次靜中時聞天樂,金石絲竹之清,非世所常聞。次內觀或游,華胥樓臺殿閣之麗,非世所常見。次見凡人腥穢。次見內神出現。次見外神來朝,功圓行滿,膺錄受圖,紫霞滿目,金光罩體,或見火龍飛,或見玄鶴舞,綵雲繚繞,瑞氣繽紛,天花亂墜,神女下降,出凡入聖,逍遙自然。此乃大丈夫功成名遂之日也。

真人自記

吾京川人,唐末三舉進士不第,因游江湖問,遇鍾離子受延命之衛。尋又遇苦竹真君,傳日月交並之法。久之適終南山再見鍾離子,得金液大丹之功。年五十,道始成。身長五尺二二寸,面黃白,鼻聳直,左眉有黑子。服白欄衫,繫皂絛,變化不可測,或為進士,或為兵,世多稱吾能飛劍戮人者。吾聞之,笑曰:慈悲者,佛也。仙猶佛爾,安有取人命乎。吾固有劍,· 蓋異於彼,一斷貪瞋,二斷愛慾,三斷煩惱,此其三劍也。吾道成以來所度者,何仙姑、郭上寵二人。性通利,吾授之以歸根法。吾嘗謂世人,奉吾真何若行吾行,既行吾行又行吾法,不必見吾,自成大道。不然日與吾遊,何益哉。此記見江州望江亭。

真人度盧生枕中記
開成七年道士有呂翁者,得神仙術。行那鄂道中,息邸舍,攝娟弛囊而坐。俄見旅中少年乃盧生也,名英。衣短褐,乘青駒,將適於田,亦止旅中,與翕共席而坐,言笑殊暢。久之盧生顧其衣裝弊褻,乃長嘆息曰:大丈夫生世不諧,困如是也。翁曰:觀子形體無苦無痣,談諧方適,而嘆其困者,何也。生曰:吾苟此生耳,何適之謂。翁曰:此不謂適而何謂適。苔曰:士之生世,當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列鼎而食,選聲而聽。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後可以言適乎。吾嘗誌於學,富於游藝,自惟當年青紫可拾。今已過壯,猶勤畝畝,非困而何。言訖· 而目昏思寐,時主人方蒸黍,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當令子榮之如誌。其枕青甕,而竅其兩端。生倪首就之,見其竅漸大明朗,乃舉身而入,遂至其家。數月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麗,產質愈厚。生大悅,由是衣裝服馭,日益鮮盛。明年舉進士登第,釋褐祕校,應制轉渭,南尉,俄遷監察御史。轉起居舍,人知制諧三載,出興同州遷陝郊,生性好上功,自陝西鑿河八十里以濟不通,邦人利之,刻石紀德。移節汴州,領河南採訪使,徵為京兆尹。是歲神武皇帝方事戒狄,恢弘土宇,會吐蕃悉採邏及燭龍莽布支,攻陷瓜沙。而節度使王君毚新被殺,河湟震動。帝思將帥之才,遂除御史中丞河西道節度,大破戎虜,斬首七千級,開地九百里,築大城以遮要害,邊人立石於居延山以頌之。歸朝冊勳,恩禮極盛。轉吏部侍,郎遷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時望清童,群情翕習。大為時宰所忌,以飛語中之,貶為端州刺史。三年徵為常侍,未幾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蕭中令蒿,裴侍中光庭,同執大政十餘年。嘉謨密命,一日三接,獻替啟沃,號為賢相。同列害之,復誣與邊將交結,所圖不軌,下制獄,府吏引徒至其門,而急收之。生惶駭不測,謂妻子曰:吾家山束有良田五頃,足以禦寒餒,何苦求祿,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駒行郡鄂道中,不可得也。引刀自刎,其妻救之獲兔。其羅者皆死,獨生省定為中官保之,減罪死,投罐州。數年帝知冤,復追為中書令,封燕國公,恩旨殊異。生五子,日儉,曰傅,日位,曰惆,日倚,皆有才器。儉進士登第,為考功員外。樽為侍御史,位為太常丞。惆為萬年尉。倚最賢,年二十八,為左一表。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孫十餘人。兩竄荒徽,再登台鉉,出入中外。徊翔臺閣五十餘年。崇盛赫奕,性頗奢蕩。好伏樂,後亭聲色,皆第一綺麗。前後賜良田甲第,隹人名馬,不可勝數。後年漸衰邁,屢乞骸骨不許,病中人候問相踵於道,名醫上藥無不至焉。將歿上疏曰:臣本山束諸生,以田園為娛,偶逢聖運,得列宮叔。過蒙殊獎,特被鴻私。出擁節旌,入昇台輔。周旋中外,綿歷歲時。有忝天恩,無裨聖化。負乘貽寇,履薄增憂。日懼一日,不知老至,今年逾八十,位極三公。鍾漏並歇,筋骸俱耄。彌留沉頓,待時益盡。顧無試效,上苔休明。空負深恩,永辭聖代,無任感戀之至,謹奉表陳謝。詔曰:卿以俊德,作朕元輔。出擁蕃翰,入贊雍熙。昇平二紀,實卿所賴。比櫻疾疹,日謂痊平。

豈斯沉瘋,良用憫惻,今令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就第候省,其勉加緘石,為予自愛。猶冀無妄,期於自廖。是夕覺。盧生欠身而寤,見其身方偃於邸憮舍,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觸類如故。生蹶然而興曰:豈期夢寐也。翁謂生曰:人生之適亦如是矣。生憮然良久,謝曰:寵辱之道,窮通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呂祖誌卷之一竟

呂祖誌卷二

事績誌

神通變化二十二條

武昌市桃

洞賓遊武昌,詭為道人。生惡瘡,露腹潰爛,外於黃鵠山下口,稱摩我肚,摩我肚。人見臭穢,率不敢近。初不知摩我度你,為隱語也。次日又詭為貿易人,山下賣大桃。人來買者,即扣其故。見人皆云:買與兒與女喫,並無說買與父與母喫者。真人大嘆世情偷薄,將桃盡拋棄之,懸於山崖爛成跡。今黃鵲山下,建有仙跡亭云。
武昌賣墨
洞賓遊武昌,詭為貨墨客。墨一質僅寸餘,而價錢三千,連日不售,眾咸笑侮。有鼓刀王某曰:墨小而價高,得無有意耶。自以錢三千,求一筍。且與客劇飲,醉歸昏睡,午夜俄有叩戶者,乃客以錢還之,辭去。比曉,視墨乃紫磨金一質,上有呂字。遍尋客,已不復見。

武昌齋梳

洞賓遊武昌天心橋,詭姓名,齋敝木梳。.索價千錢,連月不售。俄有老媼行乞,年八十餘,龍鍾樞樓,禿髮如雪。洞賓謂曰:世人循目前襲常見,吾穹價貨敝穢物,豈無意。而千萬人咸無超卓之見,尚可與語道耶。乃以梳為媼理髮,隨梳隨長,鬢黑委地,形容變少。眾始神之,爭以求梳。洞賓笑曰:見之不識,識之不見。乃投梳橋下,化為蒼龍飛去,洞賓與媼不見。
羅浮畫山
洞賓遊羅浮朱明觀,至小庵中值道士他出。獨一小童在,童揖曰:先生坐此乎。遂竊道士酒以獻,洞賓滿飲,使小童盡其餘。童不屑,童素患左目內障,洞賓以所餘酒嚶其目,忽然開明,若素無患者。乃取筆畫一山于壁,山下作池三口,謂童曰:汝飲吾酒,則得仙矣。不飲命也,然亦當享萬壽。言訖,飛入石壁隱去。及道士歸,見所畫山,徹壁內外,大驚曰:山下三口乃岔字,非呂先生乎。後童果百五歲而終。

廬山淬劍

洞賓遊江州廬山真寂觀,臨砌淬劍。道士侯用晦問之曰:先生劍何所用。曰:地上一切不平事以此去之。侯心異之,以酒果召飲,謂曰:先生道貌清高,必非風塵中人。洞賓曰:且劇飲,無相窮詰。既醉,以筋頭書劍詩一首于壁曰:欲整鋒錯敢憚勞,凌晨開匣玉龍嗥。手中氣槃冰三尺,石王精神蛇一條。姦血默隨流水盡,凶豪今逐漬痕消。削平浮世不平事,與爾相將上九霄。題畢,初見若無字,而墨邊燦然。透出壁後,侯大驚再拜,因問劍詩,曰:有道劍,有法劍。道劍則出入元形,法劍則以衛治之者,此俗眼所共見,但能除妖去祟耳。侯曰:今以道劍殺戮奸人于稠眾中,得不駭俗乎。曰:人以神為母,氣為子。神存則氣聚,神去則氣散。但戮其神,則去其氣,而人將自沒。或假於人,皆此類也。侯歎曰:此真仙之言也,願聞姓氏。曰:吾呂岔也。言訖,因擲劍于空中,隨之而去。

廣陵散錢

洞賓常遊廣陵市,以十千錢散之坊陌。暨翼日晚視之,十千拾者無遺。止遺其三,一落泥中,一落草中,一落井中磚石縫,去井口三寸許。最後有兩人汲水,見而爭取之。復嘆世人財利之心如此也。
裡土為香
宋朝張天覺為相,日有朦縷一道人及門求施。公不知禮敬,戲問道人有何仙術。答以能裡土為香,公請試為之。須臾香煙罷,道人不見,但留詩於案上云:裡土為香事有因,世問宜假不宜真。皇朝宰相張天覺,天下雲遊呂洞賓。
水化成酒
馬善,東都人。熙寧初,舉進士不第學道。一日與一侯道人行汴水,見一羽士,青巾布袍,體秀骨異,目如明水,面無塵土。馬召啜茶,且飲食之。侯性素慎吒之,羽士曰:吾有不死法。侯請之,羽士曰:汝有何法。侯曰:飛符召鬼,點石化金,歸錢返璧。羽士曰:子所為皆非正法。侯曰:子何能。曰:吾能壯吾氣,清吾神。侯曰:何謂壯吾氣。羽士曰:但試觀之。乃吐氣射酒肆,去燭數十丈,而燭立滅。復吐氣吹侯面,若驚風大發,凜凜不可支,二人起謝曰:先生非凡人也,幸見教。羽士曰:學仙須立功行,功即勤苦修煉,行即濟人利物。侯曰:弟子平生以藥濟人,非功行乎。羽士曰:子殺物以救人命,是殺彼以生此也,不若止用符水愈疾自佳。語及曙,羽士別去,曰:吾將返湘水之濱矣。與子酌別于柳陰下,以百金令侯市酒,適無酒,羽士以瓶一隻,命侯取汴水一瓶,以藥一丸投之,立成美酒。三人共飲大醉,羽士留詩一章曰:三口共一室,室畔水偏清,生來走天下,即是姓兼名。既別,二人思之,乃呂洞賓也。

墨化成金

韓忠獻公琦,晚年始延方士。洞賓鶉衣垢面求謁,韓意輕之曰:汝何能。答曰:能墨。試令為之,即掘地坎搜焉。韓不悅,洞賓和揉坎中泥為墨,曰:成矣。遂去,公徐取墨視之,乃良金也。上有呂字,破之徹肌理,韓追悔無已。
紙中方竅
監文思院趙應道病療瘧,幾妥頓。泣別親舊曰:吾死矣,夫閨閤中一物皆捨得,獨鶴髮老親無托,奈何。語未竟,俄有道人扣門語趙曰:病不難愈也。取紙二幅,各箔其中為二方竅,徑可二尺許,以授趙曰:俟夜燒一幅灰之,調乳香湯塗病上,留一幅以待後人。言訖,道人不復見矣。始悟兩方竅,乃呂字也。
石上方竅
梓潼婁道明,家富。善玄素術,常蓄少女十人。纔有孕,即遣去,復置新者,常不喊十人之數。晝夜迭御無休息,而神清體健,面若桃紅。或經日不食,年九十有七,止如三十許人。尤好誇誕大言,對客會飲,或言玄女送酒,或言素女送果,或言彭祖容成輩遺書,自以為真仙也。一日洞賓詭為乞人登門,婁不識之,叱使去。洞賓以兩足踏石上,遽成兩方竅,深可三寸。婁始驚異,延置坐右曰:子非乞人也。出侍女歌游仙詞,命之酒。洞賓口占《 望江南》 詞酬之曰:瑤池上,瑞霧藹群仙,素練金童鏘鳳板,青衣玉女嘯鸞笙。身在大羅天,沉醉處,縹緲玉京山,唱徹步虛清燕罷,不知今夕是何年,海水又桑田。侍女進蜀棧請書,洞賓自紙尾倒書徹紙首,字足不遺空隙。婁大驚喜,方欲請問道要,洞賓曰:吾已口口相傳矣。婁請益復,曰:吾已口口相傳矣。俄登門外大相樹杪不見,後數日婁忽不快,吐膏液如銀者數斗而卒。口口相傳之胤,與夫石上兩方竅,皆呂字之寓也。
仙樂侑席
陳公執中,建甲第東都。親朋合樂,俄有襤褸道士至,即洞賓也。陳公問曰:子何技能。曰:我有仙樂一部,欲奏以侑華席。腰問#1出一軸畫掛于柱上,繪仙女十二人,各執樂器。道士呼使下,如人累累列於前。兩女執幢幡以導,餘女奏樂。皆玉肌花貌、嚴態嬌音,頂七寶冠,衣六銖衣,金坷玉珮,轉動珊然。鼻上各有一教黃玉如黍大,而體甚輕虛,終不類生人。樂音清徹煙霄,曲調特異。三闋竟,陳曰:此何物女子。道士曰:此六甲六丁玉女,人學道成,則身中三魂七魄五臟六腑諸神皆化而為此,公亦願學否。陳以為幻惑,頗不央。道士顧諸女曰:可去矣。遂皆復上畫軸,道士取軸張口吞之,索紙筆大書曰:會經天上三千劫,又在人問五百年。腰下劍鋒橫紫電,爐中丹焰起蒼煙。纔騎白鹿過滄海,復跨青牛入洞天。小技等閑聊戲爾,無人知我是真仙。末題曰:谷客書。即出門,俄.不見,陳謂谷客,乃洞賓也。悔恨欲抉目,未幾謝世。
管片泛波
綠江筆師翟某,喜接方士。洞賓往謁之,翟館于家,禮遇殊至,自是往來彌年。一日挈翟游江之滌,噙筆管為二片,浮於波上。洞賓履其一,引筆師效之。翟師怖不敢前,洞賓笑而濟及岸,俄不見,翟始知其為異人也。旬浹復來,自挈飲食食翟,皆臭腐也。翟拚鼻謝弗食,洞賓太息曰:若不能惡食,吾以肉醬兩瓶遺君。遂去不復見。開視醬瓶,皆麩金也。兩瓶者,非兩大甕之類乎。

繪魚再活
洞賓遊廬山酒肆,見剖魚作繪,曰:吾令此魚再活。繪者不信,洞賓以藥一粒納魚腹中,良久跳躑如生。繪者驚,試放於江,圉圉洋洋,悠然而逝。覓洞賓不見。
寶輪現相
紹興中,一縣官喜道術。建大齋寶錄宮,方士大集,角技能。洞賓詭姓氏寓焉,自贊其能異眾。取藥少許,真諸掌,吹數過,俄紅暈四溢,成寶輪相,現洞賓二字。眾大愕,覓之不見矣。

小兒化鶴

常州天慶觀真仙堂,塑洞賓像,有小兒賣藍,日過其前,見其儀狀,敬仰之,每盤旋不忍去。一日瞻視嘆息問,像忽微動,引手招之,持一錢-買登,兒不取錢,悉以畚中莖與之。像有喜色,以紅藥一粒授焉,使吞服,即覺恍惚如醉。還家索紙筆作文章,詞翰皆美,至于天文地理,無所不通。不茹姻火食,唯飲酒,啖棗,如是歲餘。聞市曹庾死囚,急往觀。正行刑之際,忽空中有人批其左頰,一小鶴從口吻角飛出,捫其頰已半枯矣,遂愚俗如初。
真錢兒手
台州仙居民王三入市,逢乞子賣泥塑呂先生像。買歸供事之,香火甚肅。小兒年十歲許,亦每日敬拜。嘗牧牛山坡,見白衣道人過前,亟從牛背躍下,挽其袍呼為呂先生,道人曰:汝安得以此見稱,且何為識我。兒云:你便是我家供養的面目衣裳一般,只是身體長大不同耳。道人笑將一錢真兒手,戒之曰:汝要買物喫時,但用此,儘取儘有,惟不得向人說。兒喜歸家,密白其父,開手示之,纔用一錢畢,又有一錢在手。經月餘,父忽起無厭之心,施行畚於傍,命兒伸手拂之不已,錢隨而墜下。至三日,所得十餘
千,明日不復有矣。
餅店洗木
青城道會時,會者萬什。縣民往往旋結屋山下,以齋茶果。有賣餅家一店,祈願解之。日一客被酒造其居,醉語無度,泥外門左。餅師殊苦之,與之錢不受,飼之餅不納。先是風折大木,居民解為二凳,正臨門側,以待過客。店去江頗遠,方汲水二器未及用。忽起,縛茅為篇,蘸水洗木,猾猾瑜兩時,又外其上。往來望見者,皆惡之,及門即返,餅終日不得賣。客亦捨去,辭主人曰:毋怒我,我明日攜錢償汝,直當倍售矣。遂行,或謁凳欲坐,見光彩爛然,乃濃墨大書:呂先生生四字,取刀刮之,愈削愈鮮明,探入木底,上下如一,觀者如堵。自是餅果大售。時紹興三十二年二月,聞壽卿說親見其洗木,時云一清瘦道人也。

華一苧附舟

紹興二十八年,華亭客商販蘆蓆萬領往臨安,巍然滿船。晚出西柵,一道人呼于岸,欲附載,商曰:船已塞滿,全無宿外處,我自露立,豈能容爾。道人曰:與汝千錢,但報一席地足矣。商曰:遇雨奈何。道人曰:更與百錢,買蘆蓆一領,遇雨自覆。商利其錢,使登舟,坐於蓆上,僅容膝。不見其飲食便溺,在途亦無雨。到北闕乃辭去,曰:謝汝載我,使汝多得二十千相報。商殊不曉,適是年郊杞,大禮青城,用蘆蓆甚廣。臨安府懼乏,凡販此物至者,每領增價錢二文,盡買之。遂贏二萬,搬卻既畢,最下一領有墨書六大字,曰:呂洞賓曾附舟。字畫道勁,好事者爭來觀視,知為仙翁。明日商入城,過眾安橋,逢此道人賣薑于市,揖之曰:你原來是呂先生,想能化黃金可多與我。道人笑曰:為我守薑,今還店取金來疾守。至暮不復來,乃畫輦薑歸商庸人也。不復懊恨,聞者為之太。

醉繪仙像

峽州遠安民篤言仙佛,嘗作呂翁純陽會,道流盛集。齋罷,一老兵從外來,著青袍,躡麻鞋,挑兩箸籠弛擔,踞坐呼叫索食,卻之不去。其家尚有餘饑即與之,又求酒昇以小樽,一吸而盡,至于再三皆然。主人駭其量,語之曰:尚能飲乎。曰:固所願也,但君家貴已,多不敢請耳。酒至到手,即空不遺涓滴。徐問今日何齋會,告以故,曰:倘呂真人自來,亦識之乎。主人指壁間畫像示之,客笑曰:我卻是他狀貌,結束,全與此別。與我絹五尺,當為汝寫一本。主人喜甚,即取付客,接絹不施粉墨,但手中披莎,俄而大吐,以絹拭之。主始惡焉,度其已醉,無可奈何,傍觀皆唾罵引去。良久,納絹于空缺,揖而去。一童探鉼中,出絹展視,仙像已成。衣履穿結,與客無異。方悟真人下臨,悔恨不遇,表飾懸奉之。時淳熙七年,新昌鄒兼善主簿傳其事。

杜家園會飲

紹興十六年,王寅祖為湖北提刑司指使,儀舍于張四官人店。武陵杜昌言家有小圃,雜花正開,以三月六日邀王張并外兩三客聚飲。半酣各摘荼蓆插巾三,俄一道人著青衣道服,披簑背笠,袖中各有物,揖眾曰:諸君高會,能容我預席乎。杜延之坐,酌酒巨盃,一飲而盡。大嚼肉哉,不留遺餘,放箸微笑,精神可掬。請借酒為諸人壽,杜令少待,道人曰:吾亦有酒在此,便當奉償。仍付以一觴,聽其滿勸,坐客不敢辭,獨謂王曰:君氣宇軒昂,有學道之質,但恨世事未除耳,且飲我酒。即探袖取一錫鉼,度可容二升,遍斟客。酒原未嘗煖而熱,味亦清醇。杜異之,視缺內尚有盞許。道人曰:能再飲一盃乎。曰:正欲之。杜飲罷,戲言此鉼有酒幾何,而斟之未竭,公莫是洞賓先生否。道人曰:君又不曾見呂翁,云云何也。復笑曰:諸君欲見之乎。遂解背上箸笠擲起,騰身丈餘,跨一白鶴而去,錫鉼亦亡矣。

踐錢入石

宋景泰問,邵武軍衙前殷姓者香紙店,常供雲水道人,每以三錢施之,未曾少倦。一日有道人持稷扇乞錢,適逢殷以他事,遷怒· 形於面色,連以三錢擲稷扇中,隨墮於地。道人以足踐之,不顧而去。殷乃自拾其錢,則已固結磚上不能動矣。觀者駭異,道人杳然不見。殷以鋤它出磚,見磚背有詩曰:平生大願度三千,直到於今不得圓。特持此來應有意,可憐殷氏骨難仙。今此石砌在城隍廟中。

更名顯化-十六條
呂元圭
洞賓遊江夏,詭為呂元圭。往來居民楊氏家,為人言禍福事,甚驗。一日忽辭去,曰:惡人至矣,吾將避之。是夕,提點刑獄喻陸行部至鄂,首覓呂已不見,得其平日所與往還者岑文秀。請其所得岑,曰:無有。喻厲以聲色,將笞之,岑答如故。喻命搜其家,得所遺卷長歌一首,論內丹事。喻省之曰:此呂先生也。元圭者,折先生二字。其惡人者,謂喻迫之云。

思屯乾道人

金陵萬鐵老人,號與石。性醇慕道,以召箕自給,每召,即呂祖至。一日忽夢呂祖與說八卦,又夢言某日客來,有手書可求之。至期,果客至,求得其書,乃卜事,為卜者十餘年。隆慶庚午得末疾,以帛絡臂左,手執杖而行。十一月二十一日早輿過普德寺,下輿見一道人,呼鐵為老兒。鐵應曰:我不幸得偏枯疾,乃如此。道人厲聲日;何謂偏枯,偏枯樹,榮悴相半,必屬之火,人豈如是。耶問疾始于何時,曰:今七月二十一日。曰:此密雲不雨之象也。鐵聞其言,乃曰:善藥乎。曰:不。善炙乎,日不。曰:然則何以度日。日.一乞於市。鐵見繫一瓢,曰:乞用瓢乎。曰:然。鐵問道人希姓,曰:乾。又問:號。曰:思屯。曰何謂屯,思之何也。曰:屯於義為難,思屯,嘗以難自思也。我六歲隨師,故不知色,若酒與財氣,則尚有之,但能自遣,不似汝致跌爾。又問苔良久,為說屯義,乃曰:今汝以肝氣致疾,即屯也。因呼老兒可往橋上行,鐵不覺扶杖行,出寺束門。又呼老兒再往前一行,鐵辭不能。道人若略以手強拽者,遂自橋及兩花之巖倚樹而坐。以手捫鐵腰腎曰:痠乎。曰:不。又捫至膝曰:痠矣。又見手懸帛,將手向衣內上下捫者三,曰:幸瘦可愈。又曰:爾五臟皆火,不必藥,惟武夷茶能解,以束南枝生者佳,烹以澗泉,葉堅立投以井泉即橫。鐵感其意,乃問所寓,曰:清元觀,可問思屯乾道人。因別去,鐵歸,其疾頓釋,步履如初。及人毛儔驚問其故,曰:公遇仙矣,思者絲也,加屯純也,乾陽也,所遇乃呂祖。因至清元觀訪之,止塑像在焉。
回道士
滕宗諒子京謫守巴陵,洞賓詭為回道士上謁,風骨聳秀,談論俊辯。子京異之,口占詩贈之曰:華州回道人,來到宜陽城。別我遊何處,秋空一劍橫。洞賓大笑,俄不見。子京使人繪其像,置于岳陽樓。

回道人

江州太平宮道士十徐輩集于庫堂,有客自稱回道人,掉臂徑入,傲睨四座。眾恕相謂曰:妄人紛紛多,竊此名以自街,特可紹俗耳,吾曹何取焉。皆去弗顧,唯胡用宗揖入,坐小軒,雍容款接,奇其風骨,待遇加敬。既而索酒飲,徐顧左右,覓刀刮土瀝酒漱液,就掌搏和,吹噓成墨,錠,擲之案上,鏗然有聲。語胡曰:善藏之餌,此亦能去病。取視,香氣四發,郁然襲人,殆非蘭麝可比。復邀胡登摟飲酒,辭以日暮,笑而去。明日胡趁郡,未旦抵成門,逢其自城中出笑而顧旋。聞閤吏言,半夜時回道人已在此候門矣。胡益異之,歸驗所假,刀半已化金色,稍服所遺之墨,累年後貌不少改,而酒量日增。異日道人又至,敝衫破帽,鞋草帶,自挑二壺胡,問壺胡所有,傾蘇視之,皆藥銀也。始悟為真呂爺,拜以師禮,虔扣長生之術。有更似南津港,再遇呂公船之句。其孫嘗出其祖所繪黃襖翁像,誠清峻絕俗云。

回道人

洞賓遊長沙,詭為回道人。持小瓦罐乞錢,得錢無籌,而罐常不滿,人皆神之。一日坐市道上,言有能以錢滿吾罐者,當授以道。人爭以錢投罐,竟不滿。有僧驅一車錢戲曰:汰罐能容之否。道人唯唯,及推車入罐,戛戛有聲,俄不見。僧曰:神仙耶,幻衛耶。道人口占詩曰;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天地有終窮,桑田幾遷變。身固非我有,財亦何足戀。曷不從吾遊,騎鯨騰汗漫。僧益驚疑,欲執之,道人曰:若惜此錢耶,吾今償你。取片紙投罐,祝曰:速推車出。良久不出,曰:非我自取不可。因跳入罐寂然,僧擊罐碎,有片紙題一詩曰: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一笑再相逢,驅車束平路。僧帳然歸,次束平忽見道人,曰:吾俟君久矣,以車還之,錢皆在。曰:我呂公也,始謂汝可教,今惜錢之念如此,不可也。僧方悔謝不及矣。遊太平觀亦稱道人。

回處士

尚書郎賈師雄藏古鐵鏡,嘗欲淬一磨。洞賓稱回處士謁焉,乞試其枝。筍中取藥少許,真鏡上,辭去曰:俟更取藥來。追之已不見。但見所寓太平寺,扉上題詩曰:手內青蛇凌白日,洞中仙果艷長春。須知物外煙霞客,不是塵中磨鏡人。視鏡上藥已飛去,一點光明如玉。
回山人
熙寧元年八月十九日,遇湖州束林沈山,自稱回山人。用石榴樹皮寫絕句於壁,詩云:西鄰已富憂不足,束老雖貧樂有餘。白酒釀來綠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一稱回叟見後謁石國監條。
回後養
洞賓遊秦州天慶觀,時道流悉赴鄰郡醮席,獨一小童在。洞賓求筆欲書壁,童辭以觀堂新修,師戒毋污壁。乃曰:但煩貯火殿爐,欲禮三清。既往,見殿後池水清沘,以瓜畫壁書曰:石池清水是吾心,剛被桃花影倒沉。一到邦山宮闕內,銷閑澄慮七絃琴。末題云:回後養。書壁絕高,非手所能及,眾嘆異,始悟回為呂,後養者,先生反對。

谷客
元豐中,束京有道人稱谷客。與布衣滕忠同飲酒,將起以藥一丸遺滕,滕素有風癖,服之即愈,遂別,又二年於楊州開明橋束遇谷客,坐水次招滕,滕取路跨橋而往,至則無所睹。始悟其為洞賓也,怏怏未幾卒矣。前吞軸題詩,後潭州寓會,俱稱谷客
守谷客
崔中舉進士,道過巴陵旅寓邸,歌沁園春樂章。洞賓適以補蹊隱市井問,質其所歌,曰:何曲也。崔曰:束都新聲也。曰:吾不解書,子為書吾詞。崔為書其詞曰:七返還丹1 百1 萬見第八卷崔問姓氏,曰:吾生江口,長山口,今為守谷客。翌旦訪太守言之,此呂洞賓也,亟令召之,叩其戶,應聲漸遠再呼不應,排戶而入,闈無人矣。壁有詩曰:腹內嬰兒養已成,且居鏖市暫娛情。無端措大剛饒舌,卻入白雲深處行。崔與太守歎恨而已。

昌虛中

徽廟時,有一道人自稱昌虛中,往來諸琳宮。動履怪異,飲酒無量,啖生魚肉至數十斤,引玲水數十斛。天大雨,雪平地七八尺餘,自埋入雪中,旬日不出。雪霽復起,行於深潭水面,如履平地。又善草書,作枯藤遊絲勢,一舉垂數千,絡繹不斷。人爭攜楮以請往,往不與。昌字虛中,呂字也。
無心昌老
橫浦大庾嶺有富家子,慕道建庵,接雲水士多年。一日眾建黃錄大齋,方罷,忽有一襤褸道人至,求齋。眾不知恤,或加凌辱,道人題一詞曰:暫游大庾,白鶴飛來誰共語。嶺畔人家,曾見寒梅幾度花。春來春去,人在落花流水處。花滿前蹊,藏盡神仙人不知。末書云:無心昌老來五字、作三樣筆勢,題畢,竟入雲堂良久不出。邇之已不見,徐視其字,深透壁後矣‘。始知昌字無心,乃呂公也,眾共歎惋。

患無心

江西吉水縣大江之濱,有玄壇觀。一日道倡皆下山齋事,止留小童在觀。偶一道人青巾白袍,緩步入觀投宿。小童以師不在拒辭不許,道人索筆題詩壁上云:寨裳攬步尋真宿,清景一宵吟不足。月在寒潭風在松,何必洞天三十六。患無心書詩成擲筆而去。次日師歸,小童備述道人求宿吟詩意。道眾往觀,字勢飄逸不凡,向房內視之,墨跡透壁,方知為純陽祖師筆也,嘉靖三十九年洪水泛濫,觀宇傾圯,而詩壁挺然獨存,灰泥不剝。見者異之,乃為本地勢家強取,異至半途過一嶺,傾落石上,至今尚有灰跡墨痕存焉。
賓法師
青城山丈人觀黃若谷,風骨清峻,戒行嚴潔,常以天心、符水、三光正黑治疾,良驗。而得人財帛,即以散施貧乏。洞賓詭為賓法師上謁,留月餘,所作符篆,往往吹起皆為龍蛇雲霧,飛去治鬼,召將必現其形。通人言語,足踏成雷,目瞬成電,呵氣成雲,噴唾成雨。又善畫不用筆墨,但含墨水噴紙帛上,自然成山川花木宮室禽獸人物之狀,略加拂拭而已。每畫得錢即市酒,與若谷痛飲。若谷飲素無量,每為賓所困。一日若谷問曰:先生操行異常人,必自神仙中來,還可語吾道否。曰:子左足北斗七星缺其一,奚能成道耶,更一生可也。若谷驚曰:賓公殆聖人矣。蓋其左足下有黑子作北斗七星狀,而缺其一,未嘗為人所知故也。復問壽幾何,洞賓倒書九十四字于壁,作兩圓相圍之,即別去。始悟兩圓相乃呂字,而賓姓其字也。後若谷四十九歲卒,果符倒書之讖。

同客
熙寧中江南有李先生者,自號同客人。持莎笠輪竽,敲短板,唱漁家傲,又為嗚榔之聲以參之。音清悲激,如在青霄。其詞曰:二月江南山水路,李花零落春無主。一箇魚兒無覓處,風和雨玉龍生甲,歸天去。人或與錢不受,與酒即不辭。後以甲辰二月終,座之無尸。始悟同客者,即呂洞賓也。

黃襖翁

長沙鍾-將之仲山,嘉定己巳自金陵罷官歸。舟次巴陵南津哺時,俄睹一舟過焉,舟中一黃襖翁風貌奇龐,凝然仁立,熟視仲山良久。仲山窺其蓬中無他物,惟船頭有黑瓶罐十枚,蓬前兩青衣童參差立。仲山意其必徑渡,既而僅行二丈許即回楫,而黃襖翕已復端坐蓬後矣。再熟視仲山良久,俄失船所在。仲山始謂為巨商不與之語,至是恍然驚訝,知其為異人也。翼且往呂仙庵拜禮,真像果儼然,衣黃衣,亦有兩青童侍側。而其貌,則皆與昨日所見者惟肖也。仲山自恨凡目不識真仙,感歎無已,作水調歌頭詞,有更似南津港再遇呂公船之句。次年下世,其後仲山之孫嘗出其祖所繪黃襖翁真像示人,誠為清俊絕俗云。

晉謁儒門八條
謁丁晉公
丁晉公謂伴鄱陽,洞賓和一秀才往謁,曰:吾唐呂渭之孫也,經史百家,無不通究。因與晉公言君狀貌大似李德裕,他日出處皆如之。後晉公果大拜而竄海外,信似贊皇矣。

謁張參政

張公洎早年家居,洞賓謁之,與公洎講《 周易》 ,併言《 孟子》 存心養氣之旨。公洎在後文章日進,因索紙筆作八分書詩一章,微示他日將佐鼎席之意,卒章曰:功成當在破瓜年。後張果參政,後十六歲卒。俗以破瓜為,二八蓋其讖也。
謁武昌守
武昌守伴一日對奕,有道人不通姓氏,直前曰:吾國手也。守試與奕,纔下僅八子即曰:太守負矣。守曰:汝子未盈局,安知吾負。道人曰:吾子已分途據要津矣,是以知之。已而果然如是,數局守皆負。俄拂袖去不見,守令人遍城尋之,聞在郡治前吹笛。纔至郡治前,則聞笛聲在束門。至束門,則聞在西門。至西門,則聞在南門。至南門,聞在北門。至北門,則聞在黃鶴樓前。道人走往石照亭中不見,但見亭中有詩曰:黃鶴樓前吹笛時,白蘋紅夢滿江湄。裹情欲訴誰能會,惟有清風明月知。末書一呂字。

謁鍾弱翁

鍾傳弱翕帥平凍,洞賓幅巾衣白紛衣上謁,從牧童牽黃犢立庭下。弱翁異其氣局閑雅,指牧童曰:道人能詩,可賦此乎。曰:是兒自能之牧童。大書曰: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簑衣臥月明。既別,人皆見其擔二大甕,長歌出郭。或報弱翁曰:甕二口,此呂公也。亟追之,不復見矣。
謁石國監
石介守道為國子監直講,一方士稱回叟上謁,袖出詩曰:高心休擬鳳池遊,朱紱銀章寵已優。莫待禍來名欲滅,林泉養浩預為謀。石遜謝不悟其旨,延以酒食。日將夕,叟辭,石留之宿,曰:吾孤雲野鶴,安可留也。既而期年,因賊孔直溫謀逆,石嘗有書與之,坐貶卒。

謁王岳州

太常博士王綸守岳州,有道人上謁,貌清瘦,短褐不掩肝,語音清圓。綸問世系,回曰:世系不必問,所請教者奕暮耳。與奕,綸素號國手,至是連負。日云暮,乃酌以酒,問何方人,回以詩曰:仙籍班班有姓名,蓬萊倦客呂先生,凡夫肉眼知多少,不及城南老樹精。綸驚訝問已失之矣,庭下煙雲滿然,移時不散。
謁石舍人
石舍人王休因避暑,有襤褸樵夫持斧而前,眉目秀整,議論清快。石問鄉里及世系,曰:老夫生于河南,移居於終南山,呂渭之裔也。所學者《莊子》、《老子》,此外無所為。石曰:終南有佳處。曰:佳處甚多。因舉陶隱居詩曰:終南何所有,所有惟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石異之,款留二日,極談出有入無、超生離死之法。將別,曰:吾將往岳陽。以丹一粒遺石服之,年九十餘,面如嬰兒。

巴陵犯節

洞賓行巴陵市,太守出,犯節,前驅執之。太守置諸獄,令書款,日迨脯,無一辭。吏逼之,洞賓曰:須我酒醒。吏曰:汝不憂罪,尚以酒為解也。言未竟,俄失之,但遺一幅紙曰:暫別蓬萊海上游,偶逢太守問根由。身居北斗星杓下,劍挂南宮月角頭。道我醉來真箇醉,不知愁是怎生愁。相逢何事不相認,卻駕白雲歸去休。太守驚曰:此呂翁也。夙興焚香謝過,一日於水盆中見焉。亟召畫史圖之,與滕子京本絕類也。

呂祖誌卷之二竟

#1:『間』原為『問』,據《道藏輯要》本改。

呂祖誌卷三

事蹟誌

經遊寺觀十條

金鵝寺題詩洞賓抵四明金鵝寺,顧方丈蕭然。頃有童子出,呂問此何寥寥,曰:莫道寥寥,虛空也。遂佳其言,題詩于壁云:方丈有門出不鑰,見箇山童露雙腳。問伊方丈何寂寥,道是虛空也不著。聞此語,何欣欣,主翕豈是尋常人。我來謁見不得見,渴心耿耿生埃塵。歸去也,波浩渺,路入蓬萊山杳杳。相思一上石樓時,雪晴海闊千峰曉。
廬山寺見夢
廬山開元寺僧法珍坐禪二十年,頗有戒行。一日定坐,見一道人來謁,問曰:師謂道,惟坐可乎。珍曰:然。道人曰:佛戒含慎,坐時,自謂無此心矣。淫殺為甚。方其乃其遇景遇物,不能自克,則此種心紛飛,莫禦道,豈專在坐乎。因與珍歷雲堂,見一僧方酣睡,謂珍曰:吾偕子少坐于此,試觀此僧。良久,見睡僧頂門出,一小蛇長三寸餘,綠床足至地,遇涕唾食之,復
循溺器飲而去。及出軒外,度小溝,繞花臺,若駐飯狀,復欲度一小溝,以水溢而返。道人當其來,徑以小刃插地迎之,蛇見畏縮,尋則往至床右足,循僧頂而入睡。僧遽驚覺,問訊道人及珍曰:吾適一夢,與二子言之。初夢從左門出,逢齋供甚精,食之。又逢美酒,飲之。因寨裳度門外小江,逢美女數十,恣觀之。復欲度一小江,水驟漲,不能往。逢一賊,欲見殺,走從捷徑至右門而入,遂覺。道人與珍大笑,而謂珍曰:以床足為門,以涕唾為供,以溺為醞→ 以溝為江,以花木為美女,以刃為賊。人之夢寐,幻妄如此。珍曰:為蛇者何。道人曰:此僧性毒多慎,薰染變化已成蛇相。他日暝目,即受生於蛇中矣,可不懼哉。吾呂公也,見子精忱,可以學道,故來教子。珍遂隨之而往,不知所終。

開元寺贈金

袁州開元寺,浴室有大井,泉水甘冽。洞賓愛之,留連旬日。因與一僧款密,僧朴野待之盡敬,不知其為洞賓也。臨行以墨兩質贈僧,藏之筐筍不復省。一日李大臨轉漕江西行部至袁,尋僧問曰:呂先生嘗贈汝金乎。僧恍然曰:我不識呂先生,但前有道人到此,贈我墨耳,初無金也。出墨示大臨,則墨即金矣。大臨摩娑駭異,欲以他金貿易之。僧弗受,但以一質轉贈之,且問轉運使何自知此,李曰:昨過零睦見何仙姑,問呂公動履,何曰:近呂過此,自言久客宜春,與開元浴室僧相善,喜其有仙風道骨,以金遺之。吾聞此故來驗焉。旬日洞賓復來,問僧墨何在,僧具以告。洞賓笑曰:此女饒舌。遂與僧攜手出門去,不知所之。
大雲寺會食
洞賓詭為回處士游大雲寺,隨堂會食。月餘,謂寺僧曰:僧饑甚精,但少緬耳?遂去,旬日攜少許緬至。自炮設,數百僧皆飽足。僧請處士啜茗,舉丁晉公詩曰:花隨僧筋破,蕾實逐客甌圓。處士曰:句雖佳,未盡茶之理。迺書詩曰:玉藥一鎗稱絕品,僧家造
法極功夫。兔毛甌淺香雲白,蝦眼湯翻細浪俱。斷送睡魔離几席,增添清氣入肌膚。幽叢自落溪岔外,不肯移根入上都。以丹一粒遺僧曰:服此,可不死。遂別去,後僧亦仙去。

山寺化艷婦
洞賓嘗游山寺,以劍化作一艷婦入寺。僧行縱觀,神馳志喪。過雲堂前,有一僧方趺坐,獨不顧。竟出門,似若不動心者。初以為可教,既出門,則已候於無人之地,意欲要而挑之。女色蠱人,罪根難滅,此第一障道因綠也。
神光觀繪像
洞賓遊山陽神光觀,丐筆自繪己像於三清殿北塘。眉目修整,貌古怪,不類世所傳。上有北斗七大星,君相被髮,秉珪立。傍作一符,徑丈餘。書曰:元祐二年作,如知吾下筆處,可與語道。人以疾刮符服之,往往良已。或見神人儀觀甚偉,日;吾神光符使也。訴暴露,以暮區之。

平都觀訪友
四川忠州屬有平都山,前漢王方平、後漢陰長生二人求仙,同隱此。山之中有平都觀,有丹鼎亭,有下棋亭。呂祖曾兩訪之,其一詩云:盂蘭清曉過平都,天下名山所不如。兩口單行人不識,王陰空使馬蹄虛。其二詩云..一嗚白烏出青城,再謁王陰二友人。口口惟思三島好,檯眸已過洞庭春。
太平觀題詩
江州太平觀道士有高志,洞賓訪之,贈詩曰:落魄薛高士,年高無白髭。雲中閑外石,山裹玲尋碑。誇我飲大酒,嫌人說小詩。不知甚麼漢,一任輩流嗤。末小書云:回道人同三客,訪薛鍊師作。始知洞賓併寓其字。
天慶觀題詩
宿州符離縣天慶觀有育道士,少年談老莊有奇趣。一日晨興,有賣藥道人至,即洞賓也。儀狀雄偉,往來彌月,因有老莊之要旨授道士,曰:吾觀禪學,皆出於老莊。縱千經萬卷,反覆議論,要自立箇門庭,源流授受,其實皆本於老莊之旨也。臨別,題二絕句於扉上,作大篆,體勢飛動,一曰:秋.景董條葉亂飛,庭松影裹坐移時,雲迷鶴駕何方去,仙洞朝元失我期。二曰:肘傳丹篆千年術,口誦黃庭兩卷經。鶴觀古壇松影裹,悄無人跡戶長肩。既去,人爭刮以治疾良已。字入木寸餘,墨邊不滅。
單州天慶觀題詩
元豐中呂惠卿守單州天慶觀,七月七日有異人過焉,書詩于紙,一曰:四海孤游一野人,兩壺霜雪足精神。坎離二物君收得,龍虎丹行運水銀。一曰:野人本是天台客,石橋南畔有舊宅。父子生來有兩口,多好歌笙不好拍。惠卿婿余中解之曰:後篇第一句賓字也,第二句石橋者洞也,第五句兩口者呂也,第四句者吟也。吟此詩,者其洞賓乎。

市塵混邊八條

邵城酒肆

邵州城外有老媼開酒肆,】 日有呂道人來工索飲。偶無酒,媼以所餘濁酒一升與之。道人問價,媼曰:每升錢二十文。道人以指點酒,書二十字于門外一紫石上而去。徐視,則字邇下透石底幾尺餘。自是觀者如堵,酒肆大售,後人因其居建集仙觀。
永康酒樓
永康軍倪某新開酒樓,有一道人至索飲。自旦及暮,飲佳醞圯及石餘。眾怪,相聚以觀。倪需酒金,道人瞪目不語,頹然醉倒。倪坐守之,曙鼓動,道人忽起,援筆題詩· 于壁曰:鯨吸鱉吞數百杯,玉山誰起復誰頹。醒時兩袂天風玲,一朵紅雲海上來。末書云:三山道人陽純作。以土一塊擲倪面,走出門,仰望束北一朵紅雲而來,撫掌大笑,俄不見。刮視其壁,墨徹數分,視土塊乃良金也。自是酒樓大售,始知陽純者,乃純陽也。

汴京茶肆

後周末汴京有石氏設茶肆,一女尚髻齡,令行茶。洞賓詭為丐者,日往據上坐求荼,衣服襤褸,血肉垢污,殆不可近。女殊無厭惡意,益取上茗待之。父母怒笞女,女益待之,月餘無厭。洞賓謂女曰:汝能啜我所飲茗之餘乎。女以穢甚,不可下咽,覆之地。忽聞異香,亟舐之,神氣爽然。洞賓曰:我呂先生,非丐者。惜爾不能盡食吾餘,然吾能從爾願,欲富乎,貴乎,壽乎。女曰:我小家子,不識何為貴,得富且壽足矣。洞賓去,不復來。後年亦貴顯,年百三十五歲終。
長溪飯店
福州長溪縣老嫗開飯肆,乾道中有道人來。食畢,以火紫頭書壁,作呂洞賓來四字,光艷奇偉。太守聞之,騎往觀,則字已銷沒,無復餘邇,信神筆也。
兗州妓館
兗州妓侯其姓者,為邸以舍客。洞賓詭服求授館,蚤出暮歸,歸必大醉,逾月不償一金。侯召啜茶,洞賓曰:吾見鍾離先生,謂汝可以語道。侯不省,以酒飲之。洞賓索飲不已,侯滋不悅。洞賓伸臂示之,金釵隱然,解其一,令市酒,侯利其金,曰:飲罷寢此乎。曰:可也。即登榻鼻劓劓,至夜分,侯迫榻,洞賓以手拒之,侯亟去。遲明,失洞賓所在。視其身,則手所拒處,呂字徹肌上。侯感悟曰:此呂公也。得非宿世一念之差,遂至於此,公其來度我乎。即斷髮布裘尋洞賓,不知所終。
廣陵妓館
廣陵妓黃鶯,有姿色,豪客填門。一日有呂秀才托宿,黃以其襤褸垢污拒之。秀才題二詩于屏,一曰:模母西施共此身,可憐老少隔千春。他年鶴髮鸚皮媼,今日玉顏花貌人。二曰:花開花落兩悲歡,花與人還事一般。開在枝間防客折,落來地上請誰看。題畢,俄不見。
東都妓館
有妓楊柳,東都絕色也。道人來往其家,屢輸金帛,然終不與楊交接。楊一夕乘醉迫之,道人曰:吾先天坎離配合身中,夫婦內交,聖胎已結,嬰兒將生,豈復戀外色乎,內交之樂過於外交之樂遠矣。楊疑訝其語。時宰相張天覺、綰賓蕭某與久狎,楊以告蕭,而蕭以告張。遽.往即之,道人大呼疾走,徑趨棲雲庵雲堂不出。良久排闔尋之,則已不見,惟壁上有詩日..一吸鸞笙裂太清,綠衣童子步虛聲。玉樓喚醒千年夢,碧桃枝上金鸚嗚。後庵遺火無孑遺,而題詩之壁歸然獨存,亦一異也。

平康妓館
平康妓綰,一夜有男子過,被諸妓牽扯。男子連聲瞰叫殺人,夜巡捉數妓,並男子赴官。根虎妓說並不曾殺人,押下男子實供,因自稱為呂仙,寫詩二首,其亡石:二八佳人體似酥,腰問仗劍殺愚夫。雖然不取人頭落,暗裹能教骨髓枯。其二云:六幅紅裙卓地棚,就中險設陷人坑。王侯宰相渾遭陷,留得先生獨自醒。詩成,回顧不見,乃知是為呂祖也。

庵堂赴會七條

徽宗齋會

宋宣和問,徽宗齋設一千道人,只闕一名。適有一風癩道人求齋,監門官力拒之,其時徽宗與道士林靈素便殿談話,而道人忽在其階下,亟遣人送去赴齋。道人以布袍袖在殿柱上一.抹而往,徽宗見而怪之,起身觀柱上有粉字,書云:高談闊論若無人,可惜明君不遇真。陛下問臣來日事,請看午未丙丁春。果而靖康丙午丁未,二帝北狩之難。
青城鶴會
紹興末,洞賓赴青城山鶴會,憩一賣餅果人家,人不之識也。頗異之,洞賓濃墨大書詩一章于門之大木上,曰:但患去針心,真銅水換金。鬢邊無白髮,驟馬去難尋。蓋寓呂洞賓來四字,筆勢偉勁,光彩殊常。取刀削之,深透木背,洞賓已不復見。時士人關雲祥者見之,即繪其像,乃一清瘦道人也。是後餅果大售。

潭州鶴會

潭州兵馬都監趙不問,淳熙九年四月十四日作鶴會。一道人不知所從來,攝衣升皰,不與人揖,徑入知堂房內不見。但於几上得一幅紙,書絕句云:白這回相見不無綠,滿院風光小洞天。一劍當生又飛去,洞庭驚起老龍眠。末題谷客書。
紹興道會
會稽山紹興癸丑道會,有道人擭凍笠而至。會散乃掛笠於壁,無掛笠之物而不墜。題詩云:偶乘青帝出蓬萊,劍戟崢嶸遍九垓。我在目前人不識,為留一笠莫沉埋。
賈相齋會
賈平章母兩國夫人,設雲水道人齋,忽有群道人,拱一孕婦將產而來,齋未罷,產嬰兒在地。群道人即扶女子而去,只留嬰兒在地。眾人扶起嬰兒,乃一劍袋也,始知為呂公以戲凡俗一萬。
白雲掛搭
吉州舊有白雲堂,在龍慶寺近。嘗有道人在堂掛搭,喉下復有一口,以吹鐵笛。吹訖,復塞以紙。笠上題兩句,云:一聲吹動斜陽外,喚起江湖萬里心。小孩群尾其後,輒將銅錢撒地,使競取之。後題一詩於後堂云:牽牛與織女,依舊白蓮堂。遂去,皆莫曉其意。後梆州寇李元礪反,白雲堂閉門,不容掛搭,以防奸細。三年後復開,開之日,乃七夕後一日也。始悟其詩,及悟二口呂字也。

江州掛搭
江州瑞昌縣潘安撫道場,適有道人至,求掛搭。無包無傘,僅有一笠,襤褸村俗。直堂鄙之曰:你無傘無包,奈何掛搭。道人曰:既不許掛搭,覓一茶即去。直堂入令之坐,及出,則道人反坐主席,直堂怒曰:不知賓主禮,做甚道人。道人不揖而去,遺下一笠。直堂不能舉,遂會眾諷經謝罪,方舉其笠,地上有呂字,人病取土煎湯服之立愈。數年問,遂成一井,水泡上結成呂字,劃開復聚,至今尚存。

丹藥濟人十一條

文思院醫療

趙應道監文思院,日有親事官患療痙,度不可療。來辭院官,且謂其徒曰:吾旦夕死矣,老母無托,奈何。眾強慰勉之,或為泣下。纔出外,即有道人隨之行,行未遠,語之曰:瘡易愈。令買紙二幅,以爪箔其中,為二方竅,徑可三寸,許以授之,謂曰:俟夜燒一幅為灰,調乳香湯塗傅,留其一劑,以濟後人。其人既歸,如言貼藥畢就枕。及寤,已覺瘡痕蕩盡,痂亦不.見。徑走謁院官,談其異,眾悟曰:兩方竅,呂字也。得非以瀕死,念母一言起孝,故仙翕救之耶。
趙州醫跛
趙州貧民劉某,病跛二十年,每夕灶香檮天。一日有道人,手攜鐵瓢,謂劉曰:可隨我行。劉隨之行二里許,指地下曰:此下深三尺餘,有五色石。試掘之,果得一石,大如彈丸,五彩殊常。道人曰:子可持歸,暴露九日,細末,以木瓜皮煎湯服。俟愈,可來城束駐雲堂東廊第三問左壁上再相會云。劉疾脫然,即往尋之,但見壁有洞賓像攜瓢云。

江陵醫眼

江陵傅氏家貧,以齋紙為業。性喜雲水士,見必邀迎。隨其豐儉,款接里巷,呼為傅道人。舍後小閤塑呂翁像,坐磐石上,旁置墨籃以泥竹片作,墨數筍。朝暮焚香敬事,拜畢,肩戶去梯,雖妻子不許至。乾道元年正旦,獨坐鋪中,一客方巾布袍入,共語良久。起曰;吾適有百錢,能過酒肆飲否。傅從之,自是數日一來,或留飲,或與飯。傅目昏多淚,教取生熟地黃,切焙,取椒去,日及閉口者,微炒,三物等分,煉蜜為丸,每五十丸,空腹鹽米湯飲下之。傅如方治藥一月,日明夜能視物。往還半歲,忽別去,三兩日外將往襄陽,能與我偕西乎。辭以累重不可出,客笑曰:吾知汝不肯去。取筆書利市和合四字付之,曰:貼于鋪壁,獲息當百倍。復拉請酒肆酌別,袖出紙包,有墨數片,曰:欲攜去襄陽做人事,暫寄君所,臨行來取之。酒罷,傅歸,真墨架上。瑜兩月,客不至,試啟視之,乃呂翁像,前竹皮所作者。探閤內籃中,無有矣。始悟客為呂翁,深悔不遇。乃貼四字于壁,生意日豐。享壽八十九,耳聰目明,精力如少年云。

安豐醫娼
元佑末,安豐縣娼女三香得惡疾,拯療不痊,貧甚,為客邸以自給。會有寒士來託宿,欲得第一房主事。僕見其襤褸甚,拒之,三香曰:貧富何擇焉。便延入,少頃,士聞呻痛聲甚苦,問其故,僕以告。士曰:我能治此症。三香大喜,士以箸緘其口,曰:回心回心。是時殊未曉,門外有皂莢樹甚大,久枯死。士以藥粒真樹竅中,以泥封之,俄失士所在,是夕樹生枝葉,日一而蔚然。三香疾頓愈,始悟回之為呂。遂棄家尋師,邑人于其地建口p 真人祠,紹興十四年三香忽還鄉,顏貌韶秀。邑老人猶有識之者,武翼大夫子澤為郡守,召問之,不肯深言,後不知所之。

岳陽貨藥

洞賓遊岳陽,詭名貨藥,一粒千金,三日不售。乃登岳陽樓,自餌其藥,忽騰空而立。眾方駭慕,欲買其藥,洞賓笑曰:道在目前,蓬萊畦步。撫機不發,當面蹉過。乃吟詩曰:朝游北越暮蒼梧,袖裹青蛇膽氣麓。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成都持丹
成都藥市,日有道人垢面鶉衣,手持丹一粒,大呼干市,曰:我,呂洞賓也,有能再拜我者,以丹餌之。眾以為狂,相聚笑隨之,道人往還數四,竟無拜之者。道人往坐五顯廟前大池上,兒童爭以瓦礫擲之,道人笑曰:世人欲見吾甚切,既見吾又不識吾,亦命也。呂乃自餌金丹,俄五色雲周身,有頃不見,眾共悔恨。
鋒紗褁藥
束京一歲民大病瘧,有老姥家齋茶,子孫皆病。】 日有道人來,姥善待之,以子孫病為請,道人曰:翌旦待我。姥早起待之,道人以鋒紗曩藥,曰:病發者,使執之悉愈。一丸可愈百人,過百人即不驗矣。姥從之,子孫皆愈。遍療及百人,滿果不驗矣。姥拆囊,已不見藥,但有書:呂洞賓三字而已,方知遇呂先生。
孝感救母
桐廬有通守,忘其姓名。以母病發背,百方不痿。祈禱備至,感洞賓夜夢之曰:公至孝感天二命余救拔。若遲一日,不復可療。乃授以靈寶膏方,枯簍五枚,取子,乳香五塊,如棗大。二味各細研,以白沙蜜一斤同熬成膏。每服三錢,溫酒化下。通守市藥,治服即愈,後以施人立效。
覺能得丹
黃覺能有詩名,一日送客束都門外,旅次見一羽士,因擭酒餚,呼羽士共享之。畢,羽士舉盃,摭水書呂字,且曰:明年江南見君。明年果調官江南,復見洞賓9 與以大錢七,其次十又其次小錢三,曰:數不可益也。吾以藥數丸遺子,歲旦以酒磨服,可一歲無病。覺如其言,至七十三歲,藥亦垂竭,卒於束京。

德成得丹

李德成,能醫。盛寒時,遇一貧窘道士,衣單衣,無寒色。與李入酒肆,自據主席,李怪之。店者曰:交錢取酒。道士指店中取三酒瓶,曰:中各有一升酒錢。店者視之果然,乃以三升酒與之。道士酌酒飲,李止取一瓶,二瓶自竭。語李曰:此小術耳,吾呂洞賓也。李驚喜,道士書一絕曰:九重天子聚中貴,五算諸侯門外尊。爭似布衣狂醉客,不教性命屬乾坤。以藥一粒遺李曰:服此當享高壽。即別去。李服藥,髮不白,齒不落,百七歲而卒。

建祠傳方
孫應期別墅左有隙地一塊,四圍環把水,木清奇默,意欲造純陽一室。未幾,有一襤褸道人至,揖伽跌上坐,袖中出故紙藥方書二冊,指示孫云,公可常服此古方六味補陰丸,甚好,又授以參同悟真口訣。自云周姓,野仙天長人。留飲,醉歸,過山而去,再顧不知所之,孫乃搆室塑像以杞云。藥方錄後:固本補陰丸生地黃姜汁炒熟地黃酒浸焙天門冬去心麥門冬去心各二兩人參一兩杳仁三錢俱磨為膏汁以上煉蜜為丸,如桐子大。每服七八十丸,空心盥白湯,或酒送下。如服煎劑,合六味,等分撮之。久服,功效甚速,甚驗。

因緣會過四條

茅山度老兵
紹興二十年,茅山大修醮事。江束運使鄭清,卿王亦顏同往縱觀。至午,憩於茅舍。遇道人,白苧衫,青布巾,修眉美髯,風骨清俊。鄭王相謂曰:豈非呂仙翁乎。召與語,命之坐,酌酒數行,兩主人皆已醉。饅問客曰:能更進否。曰:能。可飲幾何,曰:無籌。乃令侍史注酒兩壺於銀盆中,恣其痛飲一杯,復一杯不已。鄭曰:先生如有藥,求數粒。曰:有。即引手擦左腋下垢汗,撚成青粒與之,曰:只可嗅,不得喫。王亦求之,復擦右腋下汙,成紅粒與之,所言亦然。酒盡,客去。先是一老兵守邸閣,一漕老兵臥簷問,日晏未醒,漕因戲以兩藥納其鼻中,氣即吸入,猶未覺。使人喚之起,問曰:汝覺四體如何。曰:覺得極輕,殆欲凌雲耳。明日,騰空而去。二漕相視,悔恨無綠。蓋假手以度老兵也。

何仙遇道
何仙姑,零陵市道女也。始十三歲,隨女伴入山採茶,俄失伴,獨行迷歸。路見束峰下一人,修髯、鉗目、冠高冠、衣六銖衣,即洞賓也。仙姑始僕僕亟拜之,洞賓出一桃曰:汝年幼必好果物,食此盡,他日當飛昇,不然止居地中也。仙姑僅能食其半,髯者指以歸路。仙姑歸自謂:止一日。不知已逾月矣。自是不饑無漏洞,知人事休咎。後尸解去。洞賓嘗謂仙姑曰:吾嘗遊華陰市中賣藥,以靈丹一粒置他藥萬粒中,有求藥者,於瓢中信手探取與之,觀其綠分也。如是數日,他藥五萬粒探取八丁,而此丹入手即墜。因歎世問仙骨難值如此。

跛仙遇道

長沙劉跛仙,遇洞賓於君山,得靈龜吞吐之法。功成歸隱岳麓,自號瀟湘子。常侍洞賓往來抱黃洞,賓數遊城下,有詩曰:南山七十二,獨愛洞真墟。後有鄭思者,遇跛仙于清泰門外,相與俱仙云。
道友講經
陳澹然,富而儒者也。性慕道,延雲水士多年,竟無所遇。洞賓詭為傭者,為治圃歲餘,所作工役力過常人。陳愛之,然止以傭者待之而已。一日陳與一道友講《 陰符經》 ,至天發殺機、天地返覆,未曉殺機之旨。洞賓從旁抗聲曰:生者不生,死者不死,已生而殺生,未無而學死,則長生矣。陳大罵曰:汝非傭者邪,誰教汝為此言。既而請之,則復繆愆其辭,不可解。道友曰:田野村夫,定於何處竊得此語耳,非實通曉也。居無何,忽辭陳曰:吾將遠行,明年五月五日午時復來也。既去寂然,陳有鄉人客于巴陵,遇之曰:為我寄語陳公,我呂洞賓也。始意公可授道,徐察之則不然,吾不復來矣。言訖,走入呂仙亭竹林中不見。明年端午日午時,陳公暴卒。

呂祖誌卷之三竟

呂祖誌卷四

藝文誌

五吉悶古風-篇

又記

數載樂幽幽,欲逃寒暑逼。不求名與利,猶恐身心役。苦志慕黃庭,慇勤求道跡。陰功暗心修,善行長日積。世路果逢師,時人皆不識。我師機行密,懷量性孤僻。解把五行移,能將四象易。傳余造化門,始悟希夷則。服取兩般真,從頭路端的。烹煎日月壺,不離乾坤側。至道眼前觀,得之元咫尺。真空空不空,真色色非色。推倒玉葫蘆,進出黃金液。緊把赤龍頭,猛將驪珠吸。吞歸臟腑中,奪得神仙力。杪號一黍珠,延年千萬億。同途聽我吟,與道相親益,未曉真黃芽,徒勞遊紫陌。把住赤烏魂,突出銀蟾魄。未省此中玄,常流容易測。三天應有路,九地終無厄。守道且藏愚,忘機要混邊。群生莫相#1輕,已是蓬萊客。

七言古風二篇

贈劉方處士

六國愁看沉與浮,攜琴長嘯出神州。擬向煙霞煮白石,偶來城市見丹丘。
受得金華出世衛,期於紫府駕雲遊。年來摘得黃巖翠,琪樹參差連地肺。
露飄香隴玉苗滋,月上碧峰舟鶴唳。洞天消息春正深,仙路往還俗難繼。
忽因乘興下白雲,與君邂逅於塵世。塵世相逢開口希,共論太古同流志。
瑤琴寶瑟與君彈,瓊漿玉液勸我醉。醉中亦話興亡事,云道□ 無珪組累。
浮世短景倏成空,石火電光看即逝。韶年淑質曾非固,花面玉顏還作土。
芳樽但繼曉復昏,樂事不窮今與古。何如識箇玄玄道,道在杳冥須細考。
壺中一粒化奇物,物外千年功力奧。但能制得水中華,水火翻成金丹龜。
丹就人問不久居,自有碧霄元命誥。玄洲暘谷悉可居,地壽天齡永相保。
鸞車鶴駕逐雲飛,迢迢瑤池應易到。耳聞爭戰還傾覆,眼見妍華成枯槁。

唐家舊國盡荒蕪,漢室諸陵空白草。蚌辦世界實足悲,僅花性命莫遲遲。

珠璣溢屋非為福,羅綺滿箱徒自危。志士戒貪昔所重,達人忘欲寧自期。

劉方劉方審聽我,流光迅速如飛過。陰娌果決用心除,尸鬼因循為汝禍。
八瓊秘訣君自識,莫待鉍空車又破。破車壞鉍須震驚,直遇伯陽應不可。
悠悠憂家復憂國,耗盡三田元宅火。咫尺玄關若要開,憑君自解黃金鎖。
贈喬二郎
與君相見皇都裹,陶陶動便經年醉。醉中往往愛藏真,亦不為他名與利。

勸君休戀浮華榮,直須奔走煙霞程。煙霞欲去如何去,先須肘後飛金晶。

金晶飛到上宮裹,上宮下宮通光明。當時玉最涓涓止。奔歸元海如雷聲。

縱此夫妻相際會,歡娛一作始終踴躍情無外。水火都來兩平問,掛候翻成地天泰。

一浮一沉陽煉陰,陰盡方知此理深。到底根元是何物,分明只是水中金。

喬公喬公急下手,莫逐烏飛兼兔走。何如修煉作真人,塵世浮生終不久。

大道長生沒得來,自古至今有有有。

五言絕句四首

賜齊州李希遇

少飲欺心酒,休貪不義財。福因慈善得,禍向巧姦來。
題紫極官
宮門一閑入,臨水憑欄立。無人知我來,朱頂鶴聲急。
贈沈處士貞吉二首
鶴背發長歌,清聲振林越。萬里洞庭秋,湖波弄明月。
片月已蒼蒼,詩成天欲曙。獨鶴忽不見,閒雲自來去。

五言律詩一十八首
悟了長生理,秋蓮處處開。金童登錦帳,玉女下香階。處嘯天魂住,龍吟地魄來。有人明此道,立便返嬰孩。
姹女住南方,身邊產太陽。蟾官烹玉液,坎戶煉瓊漿。過去神仙餌,今來到我嘗。一杯延萬紀,物外任翱翔。
頓悟黃芽理,陰陽稟自然。乾坤爐裹煉,日月鼎中煎。木產長生汞,金生續命鉛。世人明此道,立便返童顏。

宇宙產黃芽,經爐緞作砂。陰陽烹五彩,水火煉三花。鼎內龍降虎,壺中龜遣蛇。功成歸物外,自在樂煙霞。

要覓長生路,除非認本源。都來一味藥,剛到數千般。丹鼎烹成汞,紅爐煉作鉛。依時服一粒,白日上沖天。
姹女住瑤臺,仙花滿地開。金苗從此出,玉藥自天來。鳳舞長生曲,鸞歌續命盃。有人明此道,海變已千回。
古往諸仙子,根元占甲庚。水中聞虎嘯,火裹見龍行。進退窮三候,相吞用八絃。沖天功行滿,寒暑不能爭。
我悟長生理,太陽伏太陰。離宮生白玉,坎戶產黃金。要主君臣義,須存子母心。九重神室內,虎嘯與龍吟。
靈丹產太虛,九轉入重爐。浴就紅蓮顆,燒成白玉珠。水中鉛一兩,火內汞三銖。喫了瑤臺寶,升天任每枯。
姥女住離宮,身邊產雌雄。爐中七返畢,鼎內九還終。悟了魚投水,迷因烏在籠。耄年服一粒,立地變沖童。
道德乾坤祖,陰陽是本宗。天魂生白虎,地魄產青龍。運寶泥丸住。搬精入上宮。有人明此法,萬載貌如童。

要覓金丹理,根元不易逢。三才七返足,四象九還終。浴就微微白,燒成漸漸紅。一丸延萬紀,物外去沖沖。
箇箇覓長生,根元不易尋。要貪天上寶,須棄世問琛,煉就水中火,燒成陽內陰。祖師親有語,一味水中金。
萬物皆生玉,如人得本元。青龍精是汞,白虎水為鉍。悟者子投母,迷應地是天。將來物外客,箇箇補丹田。
二十四神清,三于功行成。寒雲連地轉,聖日滿天明。玉子偏宜種,金田豈在耕。此中真妙理,誰道不長生。
鈔鈔紗中紗,玄玄玄更玄。動言俱演道,語默盡神仙。在掌如珠異,當空似月圓。他時功滿後,直入大羅天。
密室靜存神,陰陽重一斤。煉成離女液,嚥盡坎男津。漸變逍遙體,超然自在身。更修功業滿,旌鶴引朝真。
通道復通玄,名留四海傳。交親一柱杖,和氣兩空拳。要果遺巡種,思荼逐旋煎。豈知來混世,不久卻回天。

七言絕句四十二首

捉得金精固命基,日魂束畔月華西。於中煉就長生藥,服了還同天地齊。

莫怪瑤池消息稀,只綠人事隔天機。若人尋得水中火,有一黃童上太微。
混元海底隱生倫,內有黃童玉帝名。白虎神符潛姥女,靈元鎮在七元君。
三畝丹田無種種,種時須借赤龍耕。曾將此種教人種,不解沿池道不生。
閃灼虎龍神劍飛,好憑身事莫相違。傳時須在乾坤力,便透三清入紫微。
不用梯媒向外求,還丹只在體中收。莫言大道人難得,自是功夫不到頭。
飲酒須教一百盃,束浮西泛自梯如。日精能與月華合,有箇明珠走上來。
不負二光不負人,不欺神道不欺貧。有人問我修行法,只種心田養自身。
時人若擬去瀛洲,先過巍巍十八樓。自是電雷聲震動,一池金水向束流。

瓶子如金玉子黃,上升下降續神光。三元一會經年爭,這箇天中日月長。

學道須教徹骨貧,囊中只有五三文。有人問我修行法,遙指天邊日月輪。

我自忘心神自悅,跨水穿雲來相謁。不問黃芽肘後方,紗道通微怎生說。
丹傳肘後千年術,口誦黃庭兩卷經。鶴觀古壇松影裹,悄無人跡戶長肩。
獨上高峰望八都,黑雲散後月還孤。茫茫宇宙人無數,幾箇男兒是丈夫。
天下都游半日功,不須跨鳳與乘龍。偶因博戲飛神劍,摧卻終南第一峰。
耀倒葫蘆棹卻琴,倒行直上外牛岑。水飛石上迸如雪,立地看天坐地吟。
吾家本住在天齊,零落白雲鑠石梯。來往八千消半日,依前歸路不曾迷。
黃峰道士高且潔,不下蓮官經歲月。星辰夜禮玉簪寒,龍虎曉開金鼎熱。
束山束畔忽相逢,握手丁寧語似鍾。劍術已成君把去,有蛟龍處斬蛟龍。

朝泛蒼梧暮卻還,洞中日月我為天。匣藏寶劍時時吼,不遇同人誓不傳。

猥仙拍手葫蘆舞,過嶺穿雲拄杖飛。來往八千須半日,金州南畔有松扉。

養得兄形似我形,我身枯梓子光精。生生世世常如此,爭似留神養自身。
精養靈根氣養神,此真之外更無真。神仙不肯分明說,迷了千千萬萬人。
不事王侯不種田,日高猶自抱琴眠。起來旋點黃金買,不使人問作業錢。
天涯海角人求我,行到天涯不見人。忠孝義慈行方便,不須求我自成真。
莫道幽人一事無,閑中儘有靜工夫。閉門清晝讀書罷,掃地焚香到日哺。
息精息氣養精神,精養丹田氣養身。有人學得這般術,便是長生不死人。
斗笠為帆扇作舟,五湖四海任遨遊。大千世界須臾至,石爛松枯經幾秋。
或為道士或為僧,混俗和光別有能。苦海翻成天上路,昆盧常點百千燈。

過洞庭湖君山

午夜君山骯月回,西鄰小圃碧蓮開。天香風露蒼華玲,蕾在青霄鶴未來。

贈鳳翔府天慶觀

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貨烏金混世流。
劍畫於襄陽雪中
峴山一夜玉龍寒,鳳林千樹梨花老。襄陽城裹少人知,襄陽城外江山好。
海上逢趙同
南宮水火吾須濟,北關夫妻我自媒。洞裹龍兒嬌鬱律,山前童子喜徘徊。
贈劍客五首
先生先生貌獰惡,拔劍當空氣雲錯。連喝三回急急去,欽然空裹人頭落。
劍起星奔萬里珠,風雷時逐雨聲麓。人頭攜處非人在,何事高吟過五湖。
麓眉卓堅語如雷,聞說不平便放盃。使劍當空千里去,一更別我一更回。
龐眉國堅惡精神,萬里騰空一踴身。背上匣中三尺劍,為天且示不平人。
先生先生莫外求,道要人傳劍要收。今日相逢江海畔,一杯村酒勸君休。

贈曹先生

鶴不西飛龍不行,露乾雲破洞蕭清。少年仙子說閑事,遙隔彩雲聞嘆聲。

與潭州智度寺慧覺禪師有序
余遊韶彬,束下湘江。今見覺公,觀其禪學精明,性源純潔,促膝靜坐,收光內照。一袖之外無餘衣,一缽之外無餘食。達生死岸,破煩惱殼。方今佛衣寂寂兮無傳,禪理懸懸兮幾絕。扶而興者,其在吾師乎。

達者惟心兼濟物,聖賢傳法不離真。請師開說西來意,七祖如今未有人。
閑題一首
獨自行來獨自坐,無限世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我神仙過。
松枯石老水縈迴,個裹難教俗客來。檯眼試看山外景,紛紛風急障黃埃。

七言律詩六十首
夾脊雙關透頂門,修行逕路此為根。華池神水頻來嚥,紫府元君往濟潯。
常使氣沖關節透,自然精滿谷神伸。他年得赴瑤池會,須感當初指教人。調氣訣。

混混沌沌不計年,一吸略記五千言。燒丹煉藥南山秀,服氣吞霞九海乾。

曾經幾度鬚眉濫,數番滄海變桑田。陛下問臣年多少,先有吾身後有天。對君作。
我家至道本無為,白雪壺中配坎離。常飲三盃無事酒,閑行數著不爭棋。
抽鉛添汞存真體,返本還元復命基。會得兩般歸一處,到頭端的上天梯。參玄作。
周行獨力出群倫,默默昏昏亙古存。無象無形潛造化,有門有戶在乾坤。
色非色際誰窮處,空不空中自得根。此道非從它外得,千言萬語饅評論。

通靈一顆正金丹,不在天涯地角安。討論窮經深莫究,登山臨水杳無看。
光明暗寄希夷頂,赫赤高居混沌端。舉世若能知所寓,超凡入聖弗為難。
落魄紅塵四十春,無為無事信天真。生涯只在乾坤鼎,活計惟憑日月輪。

八卦氣中潛至寶,五行光裹隱元神。桑田改變依然在,永作人問出世人。

獨處乾坤萬象中,從頭歷歷運元功。縱橫北斗心機大,顛倒南辰膽氣雄。

鬼哭神號金鼎結,鸚飛犬化玉爐空。如何俗世尋常覓,不達希夷不可窮。
誰信華池路最深,非遐非邇奧難尋。九年採煉如紅玉,一日圓成似紫金。
得了永稜寒暑逼,服之應免死生侵。勸君門外修身者,端念思惟此道心。
水府尋鉛合火鉛,黑紅紅黑又玄玄。氣中生氣肌膚換,精裹含精性命專。
藥返便為真道士,丹還本是聖胎仙。出神入定虛華語,徒費工夫萬萬年。
九鼎烹煎九轉砂,區分時節更無差。精神氣血歸三要,南北東西共一家。
天地變通飛白雪,陰陽和合產金華。終期鳳韶空中降,跨虎騎龍映紫霞。
憑君子後午前看,一脈天津在脊端。金闕內藏玄谷子,玉池中坐太和官。
只將至妙三周火,煉出通靈九轉丹。直指幾多求道者,行藏莫離虎龍灘。

返本還元道氣平,虛非形質轉分明。水中白雪微微結,火裹金蓮漸漸生。

聖汞論時非有體,真鉛窮看亦無名。吾今為娘修行者,莫問燒金問至精。
安排鼎鼇煉玄根,進退須明卯酉門。繞電奔雲飛日月,驅龍走虎出乾坤。
一丸因與紅顏主,九轉能燒白髮痕。此道幽微知者少,茫茫塵世與誰論。
醞酬一盞詩一篇,暮醉朝昤不記年。乾馬屢來遊九地,坤牛時駕出三天。
白龜窟裹夫妻會,青鳳巢中子母圓。提挈靈童山上望,重重疊疊是金錢。
認得束西術與火,自然爐鼎虎龍吟。但隨天地明消息,方識陰陽有信音。
左掌南辰攀鶴羽。右檠北極剖龜心。神仙親口留斯旨,何用區區向外尋。
一本天機深更深,徒言萬劫與千金。三冬大熱玄中火,六月霜寒表外陰。
金為浮來方見性,木因沉後始知心。五行顛倒堪消息,返本還元在己尋。

虎將龍軍氣宇雄,佩符持甲去匆匆。鋪排劍戟奔如電,羅列旌旗疾似風。

活捉三尸焚鬼窟,生擒六賊破魔宮。河清海宴乾坤爭,世世安居道德中。

我家勤種我家田,內有靈苗活萬年。花似黃金苞不大,子如白玉顆皆圓。
栽培全賴中宮土,灌溉須憑上谷泉。直候九年功滿日,和根拔入大羅天。
尋常學道說黃芽,萬水千山覓轉差。有吵有圓難下種,無根無腳自開花。
九三鼎內烹如酪,六一爐中結似霞。不日成丹應化骨,飛昇遙指玉皇家。
四六關頭路垣平,行人到此不須驚。從教犢駕轟轟轉,盡使羊車軋軋嗚。
渡海經河稀阻滯,上天入地絕歌傾。功成直入長生殿,袖出神珠徹夜明。
九六相交道氣和,河車晝夜迸金波。呼時一一關頭轉,吸處重重脈上摩。
電激離門光海嶽,雷轟震戶動婆娑。思量此道真長遠。學者多迷溺愛河。
金丹不是小金丹,陰鼎陽爐裹面安。盡道束山尋汞易,豈知西海覓鉛難。

玄珠窟裹行非遠,赤水灘頭去便端。語得靈竿真的路,何勞禮月步星壇。

古今機要甚分明,自是眾生力量輕。盡向有中尋有質,誰能無裹見無形。
真鉛聖汞徒虛費,玉室金關不解肩。本色丹瓢推倒後,卻吞丸藥待延齡。
浮名浮利兩何堪,迴首歸山味轉甘。舉世算無心可契,誰人更與道相參。
寸猶未到甘談尺,一尚難明強說三。經卷葫蘆并拄杖,依前擔入舊江南。
本來無坐亦無行,行著之時是妄情。老氏語中猶未央,瞿曇言下更難明。
靈竿有節通天去,至藥無根得地生。今日與君無吝惜,功成只此是蓬瀛。
解將火種種刀圭,火種刀圭世豈知。山上長男騎白馬,水邊少女牧烏龜。
無中出有還丹象,陰裹生陽大道基。顛倒五行憑匠手,不逢匠手莫施為。
三千餘法論修行,第一燒丹路最親。須是坎男端的物,取他離女自然珍。

烹成不死砂中汞,結出長生水裹銀。九轉九還功若就,定將衰老返長春。

欲種長生不死根,再營陰魄及陽魂。先教玄女歸離戶,復遣空王鎮坎門。

虎到甲邊風浩浩,龍居庚內水溫溫。迷途爭與輕輕泄,此理須憑達者論。
閉目存神玉戶觀,時來火候遞相傳。雲飛海面龍吞汞,風擊巖顛虎伏鉛。
一旦煉成身內寶,等閑探得道中玄。刀圭餌了丹書降,跳出塵龍上九天。
千日工夫不暫閑,河車搬載上崑山。虎拍白汞安爐裹,龍發紅鉛向鼎問。
仙府記名丹已熟,陰司除籍命應還。彩雲捧足歸何處,直入三清謝聖顏。
解匹真陰與正陽,三年功滿結成霜。神龜出入庚辛位,丹鳳翱翔甲乙方。
九鼎先輝雙瑞氣,三元中換五毫光。塵中若有同機者,共住煙霄不死鄉。
修生一路就中難,迷者徒將萬卷看。水火均平方是藥,陰陽差互不成丹。
守雌勿失雄方住,在黑無虧白自乾。認得此般真妙訣,何憂風雨拓衰殘。

纔吞一粒便安然,十二重樓九曲連。庚虎循環飧鋒雪,甲龍夭嬌迸靈泉。

呂二上應三千日,九九中延九萬年。須得有綠方可授,未曾輕泄與人傳。
誰知神水玉華池,中有長生性命基。運用須憑龍與虎,抽添全籍坎兼離。
晨昏點盡黃金粉,頃刻修成玉石脂。齋戒餌之千日後,等閑輕舉上雲梯。
九天雲靜鶴飛輕,銜簡翩翩別太清。身外紅塵隨意換,爐中白石立時成。
九苞鳳向空中舞,五色雲從足下生。回首便歸天上去,願將甘雨救焦氓。
嬰兒迤邐降瑤階,手握玄珠直下來。半夜紫雲披素質,幾回赤氣掩桃順。
微微笑處機關轉,拂拂行時戶牖開。此是吾家真一子,庸愚誰敢等閑猜。
才得天符下玉都,三千日裹積工夫。禱祈天地開金鼎,收拾陰陽鎖玉壺。
便覺凡軀能變化,深知妙道不虛圖。時來試問塵中叟,這箇玄機世有無。

誰識寰中達者人,生平解法水中銀。一條拄杖撐天地,三尺昆吾斬鬼神。

大醉醉來眠月洞,高吟吟去傲紅塵。自從悟裹終身後,贏得蓬壺永劫春。

紅爐進譏煉金英,一點靈珠透室明。擺動乾坤知道力,逃移生死見功程。
逍遙四海留蹤跡,歸去三清立姓名。直上五雲雲路穩,紫鸞朱鳳自來迎。
時人若要學長生,先是樞機晝夜行。恍惚中問專志氣,虛無裹面固元精。
龍友虎戰三周畢,兔走烏飛九轉成。煉出一爐神聖藥,五雲歸去路分明。
亦無得失亦無言,動即施功靜即眠。驅遣赤牛耕宇宙,分張玉粒種山川。
栽培不憚勞千日,服食須知活萬年。今日示君君好信,教君見世作神仙。
不須兩兩與三三,柢在崑崙第一巖。逢潤自然情易伏,遇炎常恐性難降。
有時直入三元戶,無事還歸九曲江。世上有人燒得住。壽齊天地更無雙。
本末無非在玉都,亦曾陸地作凡夫。吞精食氣先從有,悟理歸真便入無。

水火自然成既濟,陰陽和合自相符。爐中煉出延年藥,瞑渤從教變復枯。

無名無利任優游,遇酒逢歌且唱酬。數載未曾經聖闕,千年唯只在仙州。
尋常水火三回進,真箇夫妻一處收。藥就功成身羽化,更拋塵室出凡流。
杳杳冥冥莫問涯,雕蟲篆刻道之華。守中絕學方知奧,抱一無言始見佳。
自有物如黃菊蕊,更無色似碧桃花。休將心地虛勞用,煮鐵燒金轉轉差。
還丹功滿未朝天,且向人問度有綠。拄杖兩頭擔日月,葫蘆一箇隱山川。
詩昤自得閑中句,酒飲多遺醉後錢。若問我修何妙法,不離身內汞和鉛。
半紅半黑道中玄,水養真金火養鉛。解接往年三寸氣,還將運動一周天。
烹煎盡在陰陽力,進退須憑日月權。只此功成三島外,穩乘鸞鳳謁諸仙q
返本還元已到乾,能升能降號飛仙。一陽生是興功日,九轉周為得道年。

煉藥但尋金裹水,安爐先立地中天。此處便是還丹理,不遇奇人誓莫傳。

飛龍九五已升天,次第還當赤帝權。喜遇汞珠凝正午,幸逢鉛母結重玄。

狂猿自伏何須煉,野馬親調不著鞭。煉就一丸天上藥,頓然心地永剛堅。
舉世何人悟我家,我家別是一榮華。盈箱貯積登仙錄,滿室收藏伏火砂。
頓飲長生天上酒,常栽不死洞中花。凡流若問吾生計,遍地紛紛五彩霞。
津能充渴氣充糧,家住三清玉帝鄉。金鼎煉來多外白,玉虛烹處徹中黃。
始知青帝離宮住,方信金精水府藏。流俗要求玄妙理,參同契有兩三行。
紫詔隨鸞下玉京,元君相命會三清。便將金鼎丹砂餌。時拂霞衣鶴駕行。
天上雙童持佩引,月中嬌女執嬸迎。此時功滿參真後,始信仙都有姓名。
修修脩得到乾乾,方號人問一醉仙。世上光陰催短景,洞中花木任長年。
形飛峭壁非凡骨,神在玄宮別有天。唯願先生頻一顧,更玄玄外問玄玄。

無心獨坐轉黃庭,不遂時流入利名。救老只存真一氣,修生長遺百神靈。

朝朝煉液歸瓊府,夜夜朝元養玉英。莫嘆老人貧裡樂,十年功滿上三清。別客。
時人受氣稟陰陽,均體乾坤壽命長。為產本宗能壽永,因輕元祖遂淪亡。
三宮自有迴流法,萬物那無運用方。咫尺崑崙山上玉,幾人知是藥中王。別客。
青霄一路少人行,休話興亡事不成。金榜因何無姓字,玉都必是有仙名。
雲歸大海龍千尺,月滿長空鶴一聲。深謝宋朝明聖主,解書丹詔詔先生。贈陳處上。
天網恢恢萬象疏,一身親到華山區。寒雲去後留殘月,春雪來時問太虛。
六洞真人歸紫府,千年鸞鶴老蒼梧。自從遺卻先生後,南北束西少丈夫。哭陳先生。
羅浮道士誰同流,草衣木食輕王侯。世問甲子管不得,壺裹乾坤只自由。

數著殘棋江月曉,一聲長嘯海山秋。飲餘回首話歸路,遙指白雲天際頭。贈羅浮道士。

三千里外無家客,七百年來雲水身。行滿蓬萊為別館,道成瓦礫盡黃金。
待賓袖裹常存酒,化藥爐中別有春。積德求師何患少,由來天地不私親。玆僧見。
天生一物變三才,交感陰陽結聖胎。龍虎順行陰鬼去,龜蛇逆往火龍來。
嬰兒日喫黃婆髓,姥女時飧白玉杯。功滿自然居物外,人間寒暑任輪回。

呂祖誌卷之四竟

#1:『相』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呂祖誌卷五

藝文誌

七言律詩六十一首

星辰聚會入離鄉,日月盈虧助藥王。三候火燒金鼎寶,五符水煉玉壺漿。

乾坤反覆龍收霧,卯酉相吞虎放光。入室用機擒捉取,一丸丹點體純陽。

髮頭滴血眼如環,吐氣雲生怒世問。爭奈不平千萬事,須期一訣蕩兇頑。
蛟龍斬處翻滄海,暴虎除時拔遠山。為臧世情兼負義,劍光腥染點痕班。

雨雪霏霏天已暮,金鍾滿勸撫焦桐。詩吟席上未移刻,劍舞筵前疾似風。
何事行盃當午夜,忽然怒目便騰空。不知誰是虧忠孝,擁箇人頭入坐中。贈劍客二首。

金丹一粒定長生,須得真鉛煉甲庚。火取南方赤鳳髓,水求北海黑龜精。
鼎追四季中央合,藥遣三元八卦行。齋戒興功成九轉,定應入口鬼神驚。

碧潭深處一真人,貌似桃花體似銀。鬚髮未斑綠有術,紅顏不老為通神。

蓬萊要去如今去,架上黃衣化作雲。任彼桑田變滄海,一丸凡藥定千春。

爐養丹砂鬢不斑,假將名利住人問。已逢志士傳神藥,又喜同流動笑顏。
老子道經分付得,紫微星許共相攀。幸蒙上士甘撈攏,處世輸君一箇閑。贈人。

誰解長生是我栽,煉成真氣在三台。盡知白日昇天去,剛逐紅塵下世來。
黑虎行時傾雨露,赤龍耕處產瓊瑰。只吞一粒金丹藥,飛入青霄更不回。

亂雲堆裹表星都,認得探藏大丈夫。綠酒醉眠閑日月,白蘋風定釣江湖。
長將氣度隨天道,不把言詞問世徒。山水路遙人不到,茆君消息近知無。

鶴為車駕酒為糧,為戀長生不死鄉。地脈尚能縮得短,人年豈不展教長。
星辰往往壺中見,日月時時袖裹藏。若欲時流親得見,朝朝不離水銀行。

靈芝無種亦無根,解飲能飧自返魂。但得煙霞供歲月,任他烏兔走乾坤。

嬰兒只戀陽中母,姥女須朝頂上尊。一得不回千古內,更無塚墓示兒孫。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等閑倒盡十分酒,遇興高吟一百篇。
物外姻霞為伴倡,壺中日月任嬋娟。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玄門弟子坐中央,得籌明良感玉皇。枕下山河和雨露,笛中日月混瀟湘。
坎男會遇退金女,離女交騰嫁木郎。真箇夫妻齊守志,立教牽惹在陰陽。

遙指高峰笑一聲,紅霞紫霧面前生。每於塵市無人識,長到山中有鶴迎。
時弄玉蟾驅鬼魅,夜煎金鼎煮瓊英。他時若赴蓬萊洞,知我仙家有姓名。

堪笑時人問我家,杖擔雲物惹煙霞。眉藏火電非他說,手種金蓮不自誇。
三尺焦桐為活計,一壺美酒是生涯。騎龍遠出游三島,夜久無人飯月華。

九曲江邊坐臥看,一條長路入天端。慶雲捧擁朝丹闕,瑞氣徘徊起白煙。

鉛汞此時為至藥,坎離今日結神丹。功能濟命長無老,只在人心不是難。

玄門玄理又玄玄,不死根元在汞鉛。知是一般真箇衛,調和六一也同天。
玉京山上羊兒鬧,金水河中石虎眠。妙要能生覺本體,勤心到處自如然。

公卿雖貴不曾酬,說者仙卿便去遊。為討石肝逢蜃海,因尋甜雪過瀛洲。
山川醉後壺中放,神鬼閑來匣裹收。據見日前無箇識,不如盃酒混凡流。

曾邀相訪到仙家,忽上崑崙宴月華。玉女控攏蒼懈露,山童提挈白蝦蛛。
時斟海內千年酒,慣摘壺中四序花。今在人寰人不識,看看揮袖入煙霞。

火種丹田金自生,重重樓閣自分明。二千功行百旬見,萬里蓬萊一日程。
羽化自應無鬼錄,玉都長是有仙名。今朝得赴瑤池會,九節幢嬸洞裹迎。

因看崔公入藥鏡,令人心地轉分明。陽龍原向離宮出,陰虎還於坎位生。

二物會時為道本,五方行盡得丹名。修真道士如知此,定跨赤龍歸玉清。

浮生不實為輕忽,納服身藏奇異骨。非是塵中不染塵,焉得物外通無物。

共語難兮情兀兀,獨自行時輕拂拂。一點刀圭五彩生,飛丹走入神仙窟。

莫性愛昤天上詩,蓋綠吟得世問稀。慣飧玉帝宮中飯,曾著蓬萊洞裹衣。
馬踏日輪紅露捲,鳳銜月角碧雲飛。何時再控青絲轡,又掉金鞭入紫微。

黃芽白雪雨飛金,行即高歌醉即昤。日月暗扶君甲子,乾坤自與我知音。
精靈滅跡三清劍,風雨騰空一弄琴。的當南遊歸甚處,莫交鶴去上天尋。

雲鬢雙明骨更輕,自言尋鶴到蓬瀛。日論藥草皆知味,問著神仙自得名。
簪玲夜龍穿碧洞,枕寒晨虎臥銀城。米春又擬擭竿去,為憶軒轅海上行。

龍精龜眼兩相和,丈六男兒不奈何。九盞水中煎赤子,一輸火內養黃婆。
月圓自覺離天網,功滿方知出地羅。半醉好吞龍鳳髓,勸君休更認彌陀。

強居此境絕知音,野景離多不合吟。詩句若喧卿相口,姓名還動帝王心。

道袍薜帶應慵掛,隱帽皮冠尚懶簪。除此更無餘箇事,一壺村酒一張琴。

華陽山裹多芝田,華陽山叟復延年。青松巖畔攀高幹,白雲堆裹飲飛泉。
不寒不熱神蕩蕩,束來西去氣綿綿。三千功滿好歸去,休與時人說洞天。

天心不散自然心,成敗從來古與今。得路應知能出世,迷途終是任埋沉。
身邊至藥堪攻煉,物外丹砂且細尋。咫尺洞房仙景在,莫隨波浪沒光陰。

自隱玄都不記春,幾回滄海變成塵。玉京殿裹朝元始,金闕宮中拜老君。
悶即駕乘千歲鶴,閒來高臥九重雲。我今學得長生法,未肯輕傳與世人。

北帝南辰掌內觀,潛通造化暗相傳。金槌袖裹居元宅,玉戶星宮降上玄。
舉世盡皆尋此道,誰人空裹得玄關。明明道在堪消息。日月灘頭去又還。

日影元中合自然,奔雷走電入中原。長驅赤馬居束殿,大啟朱門泛碧泉。

怒拔混吾歌聖化,喜陪孤月賀新年。方知此是生生物,得在仁人始受傳。

六龍齊賀得升乾,須覺潛通造化權。真道每吟秋月澹,至言長運碧波塞。
晝乘白鶴遊三島,夜頂金冠立古壇。一載已成千歲藥,誰人將袖染塵寰。

五岳灘頭景象新,仁人方達杳冥身。天網運轉三元爭,地脈通來萬物生。
自曉谷神通此道,誰能理性欲修真。明明說向中黃路,霹靂聲中自得神。

欲陪仙倡得身輕,飛過蓬萊徹上清。朱頂鶴來雲外接,紫鱗魚向海中迎。
垣娥月桂花生吐,玉母仙桃子漸成。下瞰日輸天欲曉,定知人世久長生。

四海皆忙幾箇閑,時人口內說塵綠。知君有道來山上,何以無名住世問。
十二樓臺藏祕訣,五千言內隱玄關。方知鼎貯神仙藥,乞取刀圭一粒看。

割斷繁華掉卻榮,便從初得是長生。曾於錦水為蟬蛻,又向蓬萊別姓名。

三住住來無否泰,一塵塵在世人情。不知功滿歸何處,直跨此龍上玉京。

當年時價滿皇都,掉臂西歸是丈夫。萬頃白雲獨自有,一枝丹桂阿誰無。
閑尋渭曲漁翁引,醉上蓮峰道士扶。他日與君同際會,竹溪茅舍夜相呼。

金鎚灼灼舞天階,獨自騎龍去又來。高外白雲觀日窟,閑眠秋月臂天開。
離花片片乾坤產,坎藥翻翻造化栽。晚醉九岔回首望,北郎山下骨皚皚。

結交常與道情深,日日隨他出又沉。若要自通雲外鶴,直須勤煉水中金。
丹成只恐乾坤窄,餌了寧憂疾患侵。未去瑤臺猶混世,不妨盃酒喜閑昤。

因擭琴劍下煙蘿,何幸今朝喜暫過。貌相本來猶自可,針醫偏恨效無多。
仙經已讀三千卷,古法曾持十二科。些小道功如不信,金階捨手試看麼。

傾倒華陽再醉三,騎龍遇晚下南岩。眉因拍劍留星電,衣為眠雲惹碧嵐。

金液變來成雨露,玉都歸去老松杉。曾將鐵鏡照神鬼,霹霹搜尋火滿潭。

鐵鏡烹金火滿空,碧潭龍臥夕陽中。麒麟意合乾坤地,懈露機關日月束。

三尺劍橫雙水岸,五丁冠頂百神官。閑鋪羽服居仙窟,自著金蓮造化功。

隨綠信業任浮沉,似水加雲一片心。兩卷道經三尺劍,一條華杖七絃琴。
壺中仙藥逢人施,腹內新詩遇客吟。一味永添千載壽,一凡丹點一斤金。

琴劍酒棋龍鶴虎,逍遙落托水無憂。閑騎白鹿遊三島,悶駕青牛看十洲。
碧洞遠觀明月上,青山高隱綵雲流。時人若要還如此,名利浮華即便休。

紫極宮中我自知,親磨神劍刺還飛。先差玉子開南殿,後遣青龍入紫微。
九鼎黃芽棲瑞鳳,一軀仙骨養靈芝。蓬萊不是凡人處,只怕愚人泄世機。

回身方始出埃塵,造化工夫只在人。早使亢龍拋地網,豈知白虎出天真。
綿綿有路誰留我,默默忘言自合神。擊劍夜深歸甚處,披星帶月折麒麟。

春盡閑閑過落花,一回舞劍一吁嗟。常憂白日光陰促,每恨青天道路賒。

本志不求名與利,元心只慕水兼霞。世間萬種浮沉事,達理誰能似我家。

日為和解月呼丹,華夏諸侯肉眼看。仁義異如胡越異,世情難似泰衡難。
八仙煉後鍾神異,四海磨成照膽寒。笑指不平千萬萬,騎龍撫劍九重關。

別來洛吶六束風,醉眼昤情慵不傭。擺撼乾坤金劍吼,烹煎日月玉爐紅。
杖搖楚甸三千王,鶴袁秦煙幾萬重。為報晉城仙子道,再期春色會稽峰。

未煉還丹且煉心,丹成方覺道元深。每留各有錢酣酒,誰信君無藥點金。
洞裹風雷歸掌握,壺中日月在胸襟。神仙事業人難會,養性長生自意吟。

鐵牛耕地種金錢,刻石時童把貫穿。一粒粟中藏世界,二升鐺內煮山川。
白頭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兒手指天。若向此中玄會得,此玄玄外更無玄。

箕星昂宿下長天,凡景寧交不愕然。龍出水來鱗甲就,鶴沖天去羽毛全。

塵中教化千人眼,世上難知爾雅篇。自是凡流福命簿,忍教微妙略輕傳。

閑來掉臂入天門,拂袂徐徐撮綵雲。無語下窺黃谷子,破顏平揖紫霞君。
擬登瑤殿參金母,回訪瀛洲看日輪。恰值嫦娥排宴會,瑤漿新熟味氤氳。

曾隨劉阮醉桃源,未省人問欠酒錢。一領布裘權且當,九天回日卻歸還。
鳳茸襖子非為貴,狐白裘裳欲比難。只此世問無價寶,不憑火裹試燒看。

因思往事卻成愍,曾讀仙經第十三。武氏死時應室女,陳玉沒後是童男。
兩輪日月從他載,九箇山河一袒擔。晝日無人話消息,一壺春酒且醺酣。

垂袖騰騰傲世塵,葫蘆擭卻數遊巡。利名身外終非道,龍虎門前辯取真。
一覺夢魂朝熟府,數年蹤跡隱埃塵。華陰市內纔相見,不是尋常賣藥人。

萬卷仙經三尺琴,劉安問說是知音。杖頭春包一壺酒,爐內丹砂萬點金。

悶裹醉眠三路口,閑來遊鈞洞庭心。相逢相遇人誰識,只恐沖天沒處尋。

曾戰蚩尤玉座前,六龍高駕振嗚鸞。如來車後隨金鼓,黃帝旅傍戴鐵冠。
醉將黑鬚三島黯,怒抽霜劍十洲寒。軒轅世代橫行後,直隱深岔久覓難。

頭角滄浪聲似鍾;貌如冰雪骨如松。匣中寶劍時頻吼,袖裹金鎚逞露風。
會飲酒時為伴倡,能吟詩句便參同。來年定赴蓬萊會,騎箇生獰九色龍。

神仙暮入黃金闕,將相門關白玉京。可是洞中無好景,為憐天下有眾生。
心琴際會閑隨鶴,匣劍時磨待斷鯨。進退兩楹俱未應,憑君與我指前程。

九鼎烹煎一味砂,自然火候放童花。星辰照出青蓮顆,日月能藏白馬牙。
七返返成生碧露,九還還就吐紅霞。有人奪得玄珠餌,三島途中路不賒。

呂祖誌卷之五竟

呂祖誌卷六

藝文誌

雜著十條

修身訣三首

人命急如線,上下來往速如箭。認得是元神,子後午前須至煉。隨意出,隨意入,天地三才人得一。既得一,勿遺失,失了永求無一物。堪嘆荒郊塚墓中,自古滅亡不知屈。一本無後兩句。
煙花爛慢,人事悠悠。得之者一氣含元,失之者三泉昧景。至藥龍居虎位,虎#1據龍宮。當龍虎混合之時,認恍惚杳冥之路。大電霹而神莫為,迅雷烈而神莫知。去彼取此兮一本去彼繁華取此真實,用資久視之功,即是遷神之妙。
先住其子,後覓其母#2。率首為宗,擒和正取。水伏其火,龍引其虎。得自兩眉,始應玄牝。雷驚電杳,無非黃蓋之家一作中。金液瓊漿,盡屬丹池之寶。老子之術,盡於斯矣。嗟夫,金玉滿堂,莫之能守也。

三字訣

這箇道,非常道。性命根,生死竅。說著醜,行著妙。人人憎,個個吠。大關鍵,在顛倒。莫厭穢,莫計較。得他來,立見效。地天泰,烏朕兆。口對口,竅對竅。吞入腹,自知道。藥苗新,先天兆。審眉間,行逆道。澤質物,自繼紹。二者余,方絕妙。要行持,令人叫。氣要堅,神莫耗。若不行,空老耄。認得真,老還少。不知音,莫語告。些兒法,合大道。精氣神,不老藥讀作要。靜裡全,明中報。乘鳳鸞,聽天韶。
內丹百字吟
養氣忘言守,降心為不為。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氣回丹自結,壺中配坎離。陰陽生返復,普化一聲雷。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坐聽無絃曲,明通造化機。都來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外丹百字吟

鉛汞鼎中居,煉成無價珠。都來兩個字,了卻萬家書。用鉛不用鉛,非鉛汞不歸。會盜鉛裹黑,定死石中硃。大藥良無頭,金丹釜無耳。不須用別藥,鉛汞自相制。相制作夫妻,自然得相契。百日火符功,鼎中有天地。一載成大丹,功能方出世。用鉛者無數,貴鉛者有幾。
勸世文
一毫之善,與人方便。一毫之惡,勸君莫作。衣食隨綠,自然快樂。等是甚命,問什麼卜。欺人是禍,饒人是福。天眼昭昭,報應甚速。諦聽吾言,神欽鬼伏。
長短句
落魄且落魄,夜宿鄉村朝遊城廓。閑來無事骯青山,困來街市貨丹藥。賣得錢不籌度,沽美酒自斟酌。醉後吟哦動鬼神,任意日頭向西落。
六言詩

春暖群花半開,逍遙石上徘徊。獨攜玉律丹訣,閑踏青莎碧苔。古洞眠來九載,流霞飲幾千盃。逢人莫話他事,吠指白雲去來。

四言自述
唐朝進士,今日神仙。足躡紫霧,卻返洞天。月朗風清,一聲鐵笛。均山回首,四海無跡。
題景福寺二聯
莫道神仙無學處,古今多少上昇人。

歌九篇
鄂渚悟道歌
縱橫天際為閑客,時遇季秋重陽節。陰雲一布褊長空,膏澤連綿滋萬物。因雨泥滑門不出,忽聞鄰舍語丹術。試問鄰公可相傳,一言許肯更無難。數篇奇怪文入手,一夜挑燈讀不了。曉來日早纔看畢,不覺自醉如恍惚。恍惚之中見有物,狀如日輪明突帆。自言便是丹砂精,宜向鼎中烹凡質。凡質本來不化真,化真須得真中物。不用鉍不用汞,還丹須向爐中種。玄中之玄號真鉍,及至用鉍還不用。或名龍或名虎,或號嬰兒并詫女。丹砂一粒名千般,一中有一為丹母。火莫燃水莫凍,修之煉之須珍重。直待虎嘯折顛峰,驪龍奪得玄珠弄。龍吞玄寶忽昇飛,飛龍被我捉來騎。一翕上朝歸碧落,碧落廣闊無束西。無曉無夜無年月,無寒無暑無四時。自從修到無為地,始覺奇之又怪之。

敲爻歌
漢終唐國飄蓬客,所以敲爻不可測。縱橫逆順沒遮欄,靜則無為動是色。也飲酒也食肉,守定胭花斷淫欲。行禪唱詠胭粉詞,持戒酒肉常充腹。色是藥酒是祿,酒色之中無拘束。只因花酒悟長生,飲酒帶花神鬼哭。不破戒不犯淫,破戒真如性即沉,犯淫壞失長生寶,得者須由道力人,道力人真散漢,酒是良朋花是伴。花街柳巷覓真人,真人只在花街飯。摘花戴飲長生酒,景禮無為道自昌。一任群迷多吠怪,仙花仙酒是仙鄉。到此鄉非常客,詫女嬰兒生喜樂。洞中常採四時花,花花結就長生藥。長生藥採花心,花藥層層艷麗春。時人不達花中理,一訣天機直萬金。謝天地感虛空,得遇仙師是祖宗。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峰。第一峰是仙物,惟產金花生恍惚。口口相傳不記文,煩得靈根堅髓骨。堅髓骨煉靈根,片片桃花洞裹春。七七白虎雙雙養,八八青龍總一斤。真父母送元宮,木母金公性本溫。十二官中蟾魄現,時時地魄降天魂。鉛初就汞初生,玉爐金鼎未經烹。一夫一婦同天地,一男一女合乾坤。庚要生甲要生,生甲生庚道始萌。拔取天根並地髓。白雪黃芽自長成。鉛亦生汞亦生,生汞生鉛一處烹。烹煉不是精和液,天地乾坤日月精。黃婆匹配得團圓,時刻無差口付傳。八卦二元全藉汞,五行四象豈離鉛。鉛生汞汞生鉛,奪得乾坤造化權。杳杳冥冥生恍惚,恍恍惚惚結成團。性須空#3意要專,莫遣猿猴取次攀。花露初開切忌觸,鎖居土釜勿抽添。玉爐中文火爍,十二時中惟守一。此時黃道會陰陽,三性元宮無漏泄。氣若行真火煉,莫使玄珠離寶殿。加添火候切防危,初九潛龍不可煉。消息火刀圭變,大地黃芽都長遍。五行數內一陽生,二十四氣排珠宴。火足數藥方成,便有龍吟虎嘯聲。三鉛只得一鉛就,金果仙芽未現形。再安爐重立鼎,跨虎乘龍離凡境。日精才現#4月華凝,二八相交在壬丙。龍汞結虎鉛成,咫尺蓬萊柢一程。坤鉛乾汞金丹祖,龍鉛虎汞最通靈。達此理道方成,三萬神龍護水晶。守時定日明符刻,專心惟在意虔誠。黑鉛過採清真,一陣交鋒定太平。三車搬運珍珠寶,送歸寶藏自通靈。天神祐地祇迎,混合乾坤日月精。虎嘯一聲龍出窟,鸞飛鳳舞出金城。硃砂配水銀停,一派紅霞列太清。鉛池迸出金光現,汞火流珠入帝京。龍虎媾外持盈,走聖飛靈在寶瓶。一時辰內金丹就,上朝金闕紫雲生。仙桃熟摘取餌,萬化來朝天地喜。齋戒等候一陽生,便進周天參同理。參同理煉金丹,水火薰蒸透問關。養胎二月神丹結,男子懷胎豈等閑。內丹成外丹就,內外相接和諧偶。結成一塊紫金丸,變化飛騰天地久。丹入腹非尋常,陰行剝盡化純陽。飛昇羽化三清客,名遂功成達上蒼。三清客駕譎舉,跨鳳騰霄入太虛。似此逍遙多快樂,遨遊三界最清奇。太虛之上修真士,朗朗圓成一物無。一物無惟顯道,五方透出真人貌。仙童仙女彩雲迎,五明宮內傳真誥。傳真誥話幽情,只是真鉛煉汞精。聲聞綠覺冰消散,外道修羅縮項驚。點枯骨立成形,信道天梯似掌平。九祖先靈得超脫,誰羨繁華貴與榮。尋烈士覓賢才,同安爐鼎化凡胎。若是怪財井惜寶,千萬神仙不肯來。修真士不妄說,妄說#5一句天公折。萬劫塵沙道不成,七竅眼睛皆迸血。貧窮子發誓切,待把凡流盡提接。同赴蓬萊仙會中,凡景煎熬無了歇。塵世短更思量,洞裹乾坤日月長。堅志苦心三二載,百千萬劫壽彌疆。達聖道顯真常,虎兕刀兵更不傷。水火蛟龍無損害,拍手天宮吠一場。這些功真奇妙,分付與人誰肯要。愚徒死戀色和財,所以神仙不肯召。真至道不擇人,豈論高低富與貧。且饒帝子共王孫,須去繁華銼銳分。瞋不除態不改,墮入輸迴生死海。堆金積玉滿山川,神仙冷吠應不彩。名非貴道極尊,聖聖賢賢顯子孫。腰金跨玉騎驕馬,瞥見如洞隙裹塵。隙裹塵石中火,何在留心為久計。苦苦煎熬喚不回,奪利爭名如鼎沸。如鼎沸永沈淪,失道迷真業所根。有人平卻心頭棘,便把天機說與君。命要傳性要悟,入聖超凡由汝做。三清路上少人行,畜類門前爭入去。報賢良休慕顧,性命機關堪守護。若還缺一不芳菲,執著波查應失路。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萬劫陰靈難入聖。達命宗迷祖性,恰似鑑容無寶鏡。壽同天地一愚夫,權物家財無主柄。性命雙修玄又玄,海底洪波駕法船。生擒活捉蛟龍首,始知匠手不虛傳。

秘訣歌

求之不見,來即不見。不見#6不見,君之素面。火裹曾飛,水中亦見。道路非遙,身心不戀,又不知有返陰之龜,回陽之鷹。遇即遇其人,達#7即達其神。一萬二千甲子,這一壺流霞長春。流霞流霞,本性一家。饑餐日精,渴飲月華。將甲子丁丑之歲,與君庾破束門之大菰。

直指大丹歌
三清宮殿隱崑顛,日月光浮起紫煙。池沼泓泓翻玉液,樓臺疊疊運靈泉。青龍乘火鉍為汞,白虎騰波汞作鉍。欲得坎男求匹偶,須憑離女結因綠。黃婆設盡千般計,金鼎開成一朵蓮。列女擎烏當左畔,將軍戴兔鎮西邊。黑龜卻伏紅爐下,朱雀還柄華閣前。然後澄神窺見影,三周功就駕雲耕。

谷神歌
我有一腹空谷虛,言之道有又還無。言之無兮不可捨,言之有兮不可居。谷兮谷兮太玄妙,神兮神兮真大道。保之守之不死名,修之煉之仙人號。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若人能守一,只此是長生。長生#8本不遠,離身還不見。煉之功若成,自然凡骨變。谷神不死玄牝門,出入綿綿道若存,修煉還須夜半子,河車搬載上崑崙。龍又吟虎又嘯,風雲際會黃婆叫。火中姥女正含嬌,回觀水底嬰兒俏。嬰兒姥女見黃婆,兒女相逢兩意和。金殿玉堂門十二,金翁木母正來過。重門過後牢關鎖,點檢斗牛先下火。進火消陰始一陽,千歲仙桃初結果。曲江束岸金烏飛,西岸清宮玉兔輝。烏兔走歸峰頂上,爐中詫女脫青衣。脫卻青衣露素體。嬰兒領入重幃裹。十月情濃產一男,說道長生永不死。勸君煉勸君修,谷神不死此中求。此中悟取玄微處,與君白日登一作到瀛洲。

?頭逐歌
?頭逐隨雨破,柢是未曾經水火。若經水火燒成磚,留向世問住萬年。稜角堅完不復壞,扣之聲韻堪磨鐫。凡水火尚成功,堅完‘萬物誰能同。修行路上多少人,窮年煉養費精神。不道未曾經水火,無常一旦臨君身。既不悟終不悔,死了猶來借精髓。主持正念大艱辛,一失人身為異類。君不見洛陽富鄭公,說與金丹如盲聾。執迷不悟修真理,焉知潛合造化功。又不見九江張尚書,服藥失明神氣枯。不知還丹本無質,反餌金石何太愚。又不見三衢趙樞密,參禪作鬼終不識。修完外體在何邊,辯捷語言終不實。墦頭逐隨雨破,便似修行這幾箇。大丈夫超覺性,了盡空門不為證。伏羲傳道至于今,窮理盡性至于命。了命如何是本元,先認坎離并四正。坎離卻即是真常家。見者超凡須入聖。坎是虎離是龍,二體本來同一宮。龍吞虎啗居其中,離合浮沉初復終。剝而復否而泰,進退往來定交會。弦而望明而晦,消長盈虛相匹配。神仙深入水晶官,時飲醞酬清更濃。餌之千日功便成,金肋玉骨身已輕。此箇景象惟自身,上昇早得朝三清。三清聖位我亦有,本來只奪乾坤精。飲凡酒食羶腥,補養元和中更盈。自融結轉光明,變作珍珠飛玉京,須臾#9六年腸不餒,血化白膏體難毀。不食方為真絕糧,真氣薰蒸肢體強。既不食超百億,口鼻都無凡喘息,真人以踵凡以喉,從此真凡兩邊立。到此遂成無漏身,胎息丹田湧真火。老氏自此號嬰兒,火候九年都經過。留形住世不知春,忽爾天門頂中破。真人出現大神通,從此天仙可相賀。聖賢三教不異門,昧者勞心休憊麼。有識自愛生,有形終不滅。嘆愚人空駕說,愚人流蕩無則休,落趣循環幾時徹。學人學人細尋覓,且須研究古金碧。金碧參同不計年,妙中妙兮玄中玄。

勉牛生夏侯歌

二秀才,二秀才兮非秀才,非秀才兮是仙才。中華國裹親遭遇,仰面觀天笑眼開。一作回。鶴形兮龜骨,龍昤兮虎顏。我有至言相勸勉,願君兮勿猜勿猜。但煦日吹風,嚥雨呵雷,火寄冥宮,水濟丹臺。金木交而土歸位,鉍汞分而露胎。赤血換而白乳流,透光竅兮動百骸。然然卷,然然舒,一及哀哈哈,孩兒喘而不死。腹空虛兮長齋,酬名利兮狂歌醉舞,酬富貴兮麻機莎鞋,甲子問時休記。看桑因變作黃埃,青山白雲好居住,勸君歸去來兮歸去來。

寄白龍洞劉道人
玉走金飛兩曜忙,始聞花發又秋霜。徒誇錢壽千來歲,也似雲中一電光。一電光何太疾,百年都來三萬日。其問寒暑互煎熬,不覺童顏暗中失。縱有兒孫滿眼前,卻成恩愛轉牽纏。及乎精竭身枯朽,誰解教伊暫駐顏。延年之道既無計,不免將身歸逝水。但看古往聖賢人,幾箇解留身在世。身在世也有方,只為時人誤度量。競向山中尋草藥,伏鉍制汞點丹陽。點丹陽事迥別,須向坎中求赤血,取來離位制陰精,配合調和有時節。時節正用媒人,金翁姥女結親姻。金翁偏愛騎白虎,姥女常駕赤龍身。虎來靜坐秋江裹,龍向潭中奮身起。兩獸相逢戰一場,波浪奔騰如鼎沸。黃婆丁老助威靈,撼動乾坤之神鬼。須臾戰罷雲氣收,種箇玄珠在泥底。從此根芽漸長成,隨時灌溉抱真精。十月脫胎吞入口,忽覺凡身已有靈。此箇事世問稀,不是等閑人得知。宿世若無#10仙骨分,容易如何得遇之。金液丹宜便煉,大都光景急如箭。要取魚須結荃,何不收心煉取鉍。莫教燭被風吹滅,六道輸迴難傯天。近來世上人多詐,盡著布衣稱道者。問他金木是何般,噤口不言如害啞。卻云服氣與休糧,別有門庭道路長。豈不見陰君破迷歌裹說,太乙含耳法最強。莫怪言詞太狂劣,只為時人難鑒別。惟君心與我心同,方敢傾心與君說。

題桐梧山黃先生菴門

吾有玄中極玄語,周遊八極無處雲餅飄泛到凝陽,一見君兮在玄知君本是孤雲客,擬話希夷生恍無為大道本根源。要君親見求真其中有一分三五,本自無名號丹寒泉瀝瀝氣綿綿,上透崑崙還紫浮沉升降入中宮,四象五行齊見驅青龍擒白虎,起祥風兮下甘露,鉛凝真汞結丹砂,一派火輪真為主。既修真須堅確,能轉乾坤泛海岳。運行天地莫能知,變化鬼神應不覺。千朝鍊就紫金身,乃至全神.歸返朴。黃秀才黃秀才,既修真須且早,人問萬事何時了。貪名貪利愛金多,為他財色身衰老。我今勸子心悲切,君自思兮生猛烈。莫教大限到身來,又是隨流入生滅。留此片言,用表其意。它日相逢,必與汝央。莫退#11初心,善愛善愛。

漁父詞一十八首
入定
閉目藏真神思凝,杳冥中裹見吾宗。.無邊半,迥朦朧,玄景觀來覺盡空。
初九
大道從來屬自然,空堂寂坐守機關。三田寶。鎮長存,赤帝分明坐廣寒。
玄用
日月交加曉夜奔,崑崙頂上定乾坤。真鏡裹,實堪論,諼諼紅霞曉寂問。

神效

恍惚擒來得自然,偷他造化在其神鼎內,火烹煎,盡歷陰陽#12結成丹。

沐浴

卯酉門中作用時,赤龍時蘸玉清雲薄薄,雨微微,看取妖容露雪肌。

延壽

子午常飧日月精,玄關門戶啟還長如此過平生,且把陰陽仔細烹。

瑞鼎
會合都從戊己家,金鉍水汞莫須只此物結丹砂,反覆陰陽色轉華。
活得
位立三才屬五行,陰陽合處便相龍飛踴,虎狂獰,吐箇神珠各戰爭。

燦爛

四象分明八卦周,。交會處,更嬌羞,乾坤男女論綢轉覺情深玉體柔。

鍊質

運本還元于此尋,周流金鼎虎龍吟。身不老,俗難侵,貌返童顏骨變金。

神異
還返初成立變童,瑞蓮開處色輝紅。金鼎內,迥朦朧,換骨添筋處處通。
知路
那箇仙經述此方,參同大易顯陰陽。須窮取,莫顛狂,會者名高道自昌。
朝帝
九轉功成盡數乾,開爐撥鼎見金丹。飧餌了,別塵寰,足躡青雲突上天。
方契理
舉世人生何所依,不求自己更求誰。絕嗜慾,斷貪癡,莫把神明暗裹欺。
自無憂
學道初從此處脩,斷除貪愛別嬌柔。長守靜,處深幽,服氣飧霞飽即休。

作甚物

貪責貪榮逐利名,追遊醉後戀懼情。年不求,代君驚,一報身終那裹生。
疾瞥地
萬劫千生得個人,須知先世種來因。速覺悟,出迷津,莫使輪回受苦辛。
常自在
閉目尋真真自歸,玄珠一顆出輝輝。終日骯,莫拋離,兔使閻王遣使追。

夢江南詞十一首
淮南法,淮南法,秋石最堪誇。位應乾坤白露飾,象移寅卯載河車,子午#13結朝霞。
王陽術,王陽術,得秘是黃芽。萬藥初生將此類,黃鍾應律始歸家,十月定君誇。
黃帝衛,黃帝術,玄妙美金花。玉液初凝紅粉見,乾坤覆載暗交加,龍虎變成砂。

長生術,長生術,玄要補泥丸。彭祖得之年八百,世人因此轉傷殘,誰是識陰丹。

陰丹訣,陰丹訣,三五合玄圖。二八應機堪採運,玉瓊回首兔榮枯,顏貌勝凡妹。
長生術,長生術,初九祕潛龍。慎勿從高宜作客,丹田流注氣交通,耆老反嬰童。
脩身客,脩身客,莫誤入迷津。氣衛金丹傳在世,象天象地象人身,不用問束鄰。
還丹訣,還丹訣,九九最幽玄。三牲本同一體內,要燒靈藥切尋鉛,尋得是神仙。
長生藥,長生藥,不用問他人。八卦九宮看掌上,五行四象在人身,明了自通神。
學道客,學道客,脩養莫遲遲。光景斯須如夢裹,還丹粟粒變金姿,死去莫回歸。
治生客,治生客,審細察微言。百歲夢中看即過,勸君脩煉保尊年,不久是神仙。

沁園春四首

昨日南京,今朝天岳,獎焉忽焉。指洞庭為酒,渴時浩飲。君山作枕,醉後高眠。談笑自如,往來無礙,半是風狂半是仙。隨身在,有一襟風月,雨袖雲煙。人問放浪多年,又排辦束華第二筵。把珊瑚砍倒,栽吾琪樹。天河放淺,種我金蓮。槌碎玉京,賜翻蓬島。稽首虛皇王案前,無難事。信功成八百,行滿三千。其一
火宅牽纏,夜去明來,早晚無休,奈今日不知明日事。波波劫劫,有甚來由,人世風燈,草頭珠露,我見傷心眼淚流。不堅久,似石中迸火,水上浮嘔。休休,聞早回頭,把往日風流一筆勾。但麓衣淡飯,隨綠度日,任人笑我,我又何求。限到頭來不論貧富,著甚千忙日夜憂。勸年少把家綠棄了,海上來遊。其二
詩曲文章,任汝空留,數千萬篇,奈日推一日,月推一月。今年不了,又待來年。有限光陰,無涯火院,只恐蹉跎老卻賢。貪癡漢,望成家學道,兩事雙全。凡夫只戀塵綠,又誰信壺中有天。這道本無#14情,不親富貴,不疏貧賤,只要心堅。不在勞神,不須苦行,息慮忘機合自然。長生事,待明公放下,方可相傳。其三
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已待時。正一陽初動中宵漏永,溫溫鉛鼎,光透簫幃。造化爭馳,虎龍交媾,進火功夫猶鬬危。猶闕危元作牛斗危,玉蟾訣亦云妙在尾箕牛斗,女正為一陽初動之位,今或作猶聞危恐非是。曲江上,看月華瑩諍,有箇烏飛。
當時自飲刀圭,文誰信無中養就兒,辯水源清濁,木金間隔。不因師指,此事難知。道要玄微,天機深遠,下手速脩猶太遲。蓬萊路,待三千行滿,獨步雲歸。其四。

雜曲十首
稽首鍾離,群真領袖。道天地先,身天地後。顛倒乾坤,縱橫宇宙。唐朝呂仙,祕訣親授。咦蓬壺碧落幾遨遊,萬古豐神常似舊。何處去,浪苑瀛洲風細細。何處來,胡麻飯罷下天臺。咄。自從二祖談玄後,海上金蓮萬朵開。

心空道亦空,風靜林還。捲盡浮雲,月自明中,有山河影。供養及脩行,舊話成重省,o 豆爆生蓮火裹時,痛撥寒灰玲。右卜籌之。
坎離坤兌逢子午,須認取自家根祖。地雷震動山頭雨,雨要洗濯#15黃芽出土。捉得金精牢閉錮,煉甲庚要生龍虎。待他問汝甚人傳,但說道先生姓呂。向有一太守好道,令妓者唱道情詞曲,妓無以應命,遂迎方士求之。忽有道人過門,索酒題詞于壁而去。次日妓佐公筵以此歌之,太守驚問,欲求道人,竟失其蹤,方知其為呂公也。妓亦因此脫籍。右步蟾宮。
大道淵源,高真隱秘,風流豈可知聞。先天一氣,清濁自然分,不識坎離顛倒,誰能辯金木浮沉。幽微處,無中產有,澗畔虎龍昤。壺中真造化,天精地髓,陰魄陽魂。運周天水火燮理寒溫,十月脫胎丹就,除此外皆是傍門。君知否,塵寰走褊。端的少知音。右滿庭芳
仙風道骨,顛倒運乾坤。平分時節,金木相交坎離位。一粒刀圭凝'結,水虎潛形,火龍伏體,萬丈毫光烈,仙花朵秀,聖男靈女扳折。霄漢此夜中秋,銀蟾離海,浪捲千層雪。此是天關地軸,誰解推窮圓缺。片餉功夫,霎時丹聚,到此憑何訣。倚天長嘯,洞中無限風月。右酣江月

目前咫尺長生路,多少愚人不悟。愛河浪闊,洪波.風緊,丹船難渡,略聽仙師語,到彼岸只消一句。煉金丹換了凡胎濁骨,免輸迴三塗苦。
萬事橙心定意,聚真陽都歸一處,分明認得靈.光真趣,本來面目。此箇幽微理,莫容易等閑分付。知蓬萊自有神仙伴倡,同擭手,朝天去。右水龍吟
我有屋三橡,住在靈源,無庶四壁任蕭然。萬象森蘿為斗拱,瓦蓋青天,無漏得多年,結就因綠,脩成功行滿三千。降得火龍伏得虎,陸地神仙。右浪淘沙
天不高,地不大,惟有真心,物物俱含下。不用之全體在,用即拈來,萬象周沙界。虛無中,塵色內,盡是還丹,歷歷堪收採。這箇鼎爐解不解,養就靈烏'飛出光明海。右蘇幕遮

三百年間,功標青史。幾多俱委埃塵,悟黃梁,棄儒事,厭世藏身。將我一枝丹桂,換他千載青春。岳陽樓上,綸巾羽扇,誰識天人。蓬萊願應仙舉,誰知會合仙賓。遙望吹笙玉殿,奏舞鸞梱,風馭雲耕,不散碧桃紫棟長新。願逢一粒,’九霞光裹,相繼朝真。右雨中花題岳陽樓。
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茫茫塵世裹,獨清閑。自然爐鼎,虎繞與龍盤。九轉丹砂就,一粒刀圭,便成陸地神仙。從他富貴擁華軒,到了亦徒然。黃梁猶未熟,夢驚殘。是非海裹,終久立身難。拂袖江南去,白蘋紅夢,再遊溘浦盧山。右促拍滿路花題長安酒樓桂。

呂祖誌卷之六竟

#1:『虎』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2:『母』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3:『空』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4:『纔現】二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5:『妄說】二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6:『不見』二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7:『達』字原作『之』,據《道藏輯要》本改。

#8:『長生』二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改。

#9:『臾』字原作『更』,據《道藏輯要》本改。

#10:『無』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11:『退』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12:『陽』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13:『午』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14:『無』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15:『濯』字原缺,據《道藏輯要》本補。

天皇至道太清玉册-明-朱权

經名:天皇至道太清玉冊。明朱權編。二卷十九章。底本出處:《萬曆續道藏》。

天皇至道太清玉冊序

琦歟。盛哉!余謂世有非常之人,而能為非常之事,不然,則天道之幽玄,道源之深邃,孰能究其實哉?夫破白雲,攀倉藤,躋翠阜,登層巒,涉萬仞之險,升泰岳之巔,下視寰塊,自以為高也,孰不知披天風躡鴻毛,履長虹跨蒼虬,遨游乎太虛之表,捫日月,握星斗,舐青冥,俯視塵壤,其志又何其大也!自非咀三靈之華,吸九光之芒,漱紫瓊之腴,嚅元氣之真者,安能遊神玄閫、駕景閬風、履空青而闡天道哉?今是書之作也,若義馭之出滄溟,杲日之破昏暝,可以滌凡塵之俗陋,藻太華之神英。是以駐心靈域,探至道於天津;默契太玄,握神樞於紫極。而日嘗迹至真之神奧,究造化之樞機,亦有年矣。於是剖玄黃之未造,劙混茫於先天,泄泰鴻未露之機,明太素生物之始,上自溟涬之未判,下至人文之始著,自有道教以來,三皇建極,五帝承天,其奉道而修天道者,其教之事物有未備,言奧有未宣,制度有未傳,儀制有未正,余乃考而新之,非余則孰能為焉?於是三沐熏修,質於神明,告於天帝,大發群典,鑽類分徧,悉究其事,大宣玄化,其天地之始分,造化之始判,道統之始起,儀制之式,器用之備,衣冠禮樂之制,天心靈秘之奧,道門儀範之規,立為定制,舉道門之所用,皆載此書也。於是命其名日《天皇至道太清玉冊》。自開闢以來,至於今日,上下百千萬億斯年,有國有家者,莫不上奉天道,下修人事,所以建圓丘以祀天,立方丘以祭地,皆以天道為尊也。凡誥命之端,必曰:奉天承運。《周書》曰:上天眷命。《湯書》曰:明王奉若天道,未嘗不奉天道而承天運也。吁!玄風之不振也久矣。余於是,使道海揚波,再鼓拍天之巨浪;神光驟發,重開絕域之幽陰。正所謂望洪濤之暨天,非起於垮池之中;睹玄翰之汪穢,非出於章句之徒。余豈敢自矜者哉!是書也,乃若叱咤風霆,鞭蒼龍而沛時雨;其宣道也,若翱翔天宇,駕黃鶴以凌空明。其制度也,若恍兮振靈籟於丹霄;其製物也,若豁兮發神颱於銀漢。一新玄造,何其壯哉!遂壽諸梓,使天下後世知夫天皇之大道有如此之盛者,不亦偉歟!皇明第二甲子正統之九年正月之九日也,南極遐齡老人臞仙書。
原道

南極遐齡老人臞仙撰

臞仙曰:稽夫道教之源,昔在混茫,始判人道,未備天命。我道祖軒轅黃帝,承九皇之運,乘六龍以御天,代天立極,以定三才。當是時也,天地尚未昭晢,無有文字,結繩以代政;無有房屋,巢居以穴處;無有衣裳,結草以蔽體;無有器用,汗尊而杯飲。我道祖軒轅黃帝,始創製文字,製衣服,作宮室,制器用,而人事始備。今九流之中、三教之內,所用之文字,所服之衣裳,所居之房屋,所用之器皿,皆黃帝之始制,是皆出於吾道家黃帝之教焉。且夫老子謂:生天、生地、生人、生萬物,必有所生者。曰: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強字之日大,故日大道。其教日道教,世方有道字之名。以是論之,凡言修道學道者,是皆竊老子之言以道為名也,豈非老氏之徒乎!又若老子所謂:玄之又玄,為眾妙門。玄妙二字,又皆竊之畏名,用之於經者,是皆用老子之言也。又若莊子書曰:有大覺而後知聖人。所立之名此大覺二字,乃莊子所立之名,徽宗取之而封金仙,其經皆用之,是皆出於吾道家之書、黃帝老莊之教也。昔西伯以二童子侍老子,老子與其名一曰吉祥,一日如意。後人皆用之,是皆竊老氏之言也。豈非老氏之徒乎!其黃帝之為教也,創制萬物以宣天道,為治世首,君自謂: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見乎《陰符經》。老子之為教也,按《爾雅》及《藝文志》曰: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人君南面之術也。合於堯舜之克讓,《易》之謙謙。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故以國為身,治國如治身,是謂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乃可托天下,皆修齊治平之道也。見乎《道德經》,此皆中國聖人之道也。故曰:正道。所謂正道者何?中國者,居天地之中,得天地之正氣,其人形貌正,音聲正。其教也不異言,非先王之法言不敢言,是無翻譯假托之辭也。不異服,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所服者黃帝之衣冠,是以有黃冠之稱也,不毀形,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得其道者,白日上升,飛騰就天,以顯父母,孝之終也。不去姓,不忘其親,不滅其祖,人子之孝也。朝修有儀,行君臣之禮,臣事上帝,人臣之義也。讀聖人之書,行聖人之道,循乎禮義,儒道一理也。其道在天地未分之先所有,其教在三皇之世所立,又非孔子所謂後世有述焉,異端起而大義乖也。其徒,中國者列之於上,外夷者列之於下。教有先後之別,人有夷夏之分,貴賤之殊也。其女真之修道也,不出閨門,不群聚於宮觀,不藏匿於女男,衣衫有辯,教無邪僻也,不以因果禍福報應之說惑世誣民也,不以捨身捐資布施為福逼人以取財也,不悖所生之天,不忘所生之土,生於中國,奉中國之道,不忘乎本理也。反此道者,則不正矣。其教也,施諸四海,行諸天下,極天所覆,極地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生之民,所稱之道,所用之字,所服之衣,所居之室,所用之器,皆吾中國聖人黃帝老子之所製也,豈非皆出於吾道教哉!《周書》曰:域中有四大:日道大,天大,地大,王大。三界之內,大無加於此也。孔子曰:生而知之上也,學而知之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乎。凡有修有為之法,聖人之所不取,故不為大,昆非在開闢,與天地並立而有者乎,是以道教以天為主,日天道者何其盛歟!余嘗見滅儒道之書,有云:其滅道也,使大羅玉帝魂驚於九天之中,元始天尊膽落于三清之上等語,惡言蜂生,難以筆述。其滅儒也,謂孔子之教,治世少用,不達性命,惟說見世,止可稱賢人,不足稱聖。又云:孔子名位同俗,不異常人,祖述先王,自無教訓,止可修述。非為教源。孔子所言矯世法也,孟軻所言疾專一耳,儒宗齷齪,但釵俗中之一物耳,是皆用黃帝所製之文字而作書,反滅黃帝之教,詆孔老之學,毀天帝而自尊,不亦過之甚矣!噫,老子曰:上士不爭,下士好爭,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此聖人已有見於先也。余年方十有一,在齠此時遇一青衣老媪,謂曰:爾切勿忘夙念,六十年後方可許開口。余故直書其事;日于昔在少昊之四十七年,當昭陽赤奮若之歲,奉太清之命,封河東□□之主,至商武丁三十一年,桑兆崦茂之歲,一千二十九年,上升太清,特進南極沖虛妙道真君,居南極九十四宮之位,在天二千六百九十九年,太清授以蓬萊玉璽、太陽金符,令予下降人問,以匡天道,使振玄風,握靈樞而闡玄化也。於是,立勛三界,注名天府,又何偉歟!乃作是書。發天地秘藏之奧,襲日月霄漢之光,彼燐火之縱橫,妖芒頓息,令玄風之普扇,大道開通,使千載之幽陰,重開於化日,繼萬年之道統,再續於今時,以明吾中國聖人之道焉。謹執筆焚香,告於高厚而書之。

南極沖虛妙道真君遐齡老人躍仙頊首書。
原道終

天皇至道太清玉冊目錄

上卷

開闢天地章  道教源流章

天皇龍文章  斡運造化章

醮事儀範章  天心玄秘章
道門官制章  赤文天律章
清規儀範章

下卷
宮殿壇憚章  奉聖儀制章
天樂仙仗章  全真儀式章
冠服制度章  修真器用章
玉笈靈文章  朝修吉辰章

數目紀事章  醮獻祭品章
天皇至道太清玉冊上卷

南極沖虛妙道真君遐齡老人臞仙製

開闢天地章
其道也,得之者可以超天地以獨存,歷萬劫而不朽。

天道

臞仙曰:其道也,老子所謂:昔在天地未判之先,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惟象無形,窈窈冥冥,寂寥淡漠,不聞其聲,強為之名,日道。夫道者,高不可極,深不可測,包裹天地,稟受無形,源流泏泏,沖而不盈,約而能張,幽而能明,柔而能剛,含陰吐陽,而張三光,山以之而高,淵以之而深,獸以之而走,烏以之而飛,星曆以之而行,以亡取存,以卑取尊,以退取先,故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無形.而有形生焉。無聲而五音嗚焉,無味而五味生焉,無色而五色成焉,故有生.於無,實生於虛,以一之理,施于四海之嘏,察於天地。其全也敦兮若撲,其散也渾兮若濁,濁而徐清,沖而徐盈,澹然若大海,氾兮若浮雲,若無而有,若存而亡,韋氏得之以摯天地,伏羲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崑崙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太山,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以處北極,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百。傳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上為列星,是以孔子問於老子曰:今日宴閒,敢問至道。老子曰:汝齋疏淪而心,澡雪而精神,培擊而知,夫道官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涯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主於道,其來無邊,其往無涯,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歟!使道可以進人,則人莫不各進之於其親矣;使道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之於其兄弟矣;使道可以傳人,則人莫不各傳之於其子孫矣。然而,不可者,無他術也,因中無所主,則道不可得而知也。子若歸而求之於其身,則道不遠矣。孔子歸,三日不談。子貢怪而問曰:夫子見老聰,亦將何規哉?孔子曰:烏,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飛者,吾可以熷;游者,吾可以綸;走者,吾可以網。至於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雲氣而上天,吾所不能測也。今見老聰,其猶龍乎!.吾口張而不能嘖,神錯而不知所居,吾又何規老聃哉!是以顏子贊聖人之道,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然在後。與夫老子所謂視之不見,聽之不聞,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即此道也。故曰:皇天無二道,聖人無兩心。然如是,予當整襟肅容,抗手高揖,為智者一言之且曰:劫外有香應不遠,吹入玲瓏仙子家。若向這裹認得親切,只須這一個道字。若不具眼,又向鼻孔裹翻身去也。咄因開口為君笑,不覺西山生白雲。

元氣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未有天地之時,其氣混沌如鷄子,瞑津始芽,鴻濛滋明,太極元氣,函三為一。極,中也。元,始也。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沖和之氣為人,芒雜之氣為物。昔在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是太初、太乙也。《道德經》曰:道生一,一生二。即此太極之元氣也。
太極
無極而生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造化定矣,謂天理之尊號也。極者,至極之義。樞紉,根柢之名。所謂天之樞紐,根柢也。

天地
元氣既分,陰陽始判,無聲無臭,輕清者上浮為天,重濁者下沉為地。天行健,運行而不息,日月星辰繫焉,萬物覆焉。天大地小,表裹有水。地乘氣而立,載水而浮。天運如車轂之運,如笠之冒地。表裹元氣之上,譬覆奩以抑水而不流者,氣充其中也。《天論》曰:天圓如倚蓋,地方如棋局。天旁轉半在地上,半在地下,日月本東行,天西旋入于海,牽之以西,如蟻行磨上,磨左旋蟻右行,磨疾蟻遲,不得不西。地常動而不止,譬人之在舟中,閉牖而坐,舟行而不知,此則元氣之剛健,浮游而不息也。《通鑑外紀》曰:天地混沌如鷄子,盤古氏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闢,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然則生物始於盤古,天地萬物之祖也。其死也,頭為五岳,目為日月,脂膏為江海,毛髮為草木。又曰:盤古泣為江河,氣為風,聲為雷,目瞳為電,喜為晴,怒為陰。秦漢問俗說,盤古頭為東岳,腹為中岳,左臂為南岳,右臂為北岳,足為西岳,後乃有三皇。此天地人之始也。數起於一立於三,成於五,盛於七,處於九。故天去地九萬里。

天地度數

天體東西南北徑三十五萬七千里,每一方八? 萬九千二百五十里。自地至天,八萬里,以日照陽城之半為中,乃體正圓也。南極七十二度,隱而不見為下規,北極七十二度,見而不隱為上規。每度二千九百三十里七十一步二尺七寸四分,總而論之,每度三千里,自下度之,每度如正午日輪之大,三百六十五度,下至泉壤第一壘,上至星天九萬七千二百里,下至九幽洞淵,上至星天一千二百一十八萬里,黃帝考之數也。
方隅里數
東極日出之所,西陲日沒之所,徑過二億二萬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二步;南極至北陲,徑過二億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五步,比東西少二萬里零四步,禹命臣章亥步之數也。

中央

得天地之正氣,兼備五行之化,在天日五星,在地曰五行,在人日五常。故人之生也,形貌正,聲音正,故軒轅以配天,以中央之色日黃,故其教也以天為主,故日天道。凡帝王之有天下者,莫不奉天以承天運,欽崇天道以治天下,故日受天明命,奄有四海。
東方
日出之所,發生之氣在焉,主春屬木,其人仁,名東夷。夷從人,乃得天地之氣清者也。蓬萊三山,方壺十洲在焉,故人以長生為樂。
西方
日落之所,肅殺之氣在焉,主秋屬金,其人狠,名羌胡,名犬戎。從羊從犬,乃得天地之氣濁者也。鬼戎鬼陰類在焉,故以死為樂。
南方
離明之所,炎熱之氣在焉,主夏屬火,其人狡,變詐萬狀,名田蠻。從蟲,苗獠 瓠之屬,乃得天地駁雜之氣者也。剪髮跣足之國在焉,故以賊殺為樂。

北方

積陰之所,嚴寒之氣在焉,主冬屬水,其人勇,名北狄,曰儼狁,日突獗,從犬,乃得天地陰晦之氣者也。契丹、匈奴在焉,故以病終為不祥,戰死為吉利。
日月
《帝王五運歷年紀》曰:盤古死後,左目為日,右目為月。《山海經》曰:東南梅之外甘水之問有羲和之國,有女子日羲和。羲和者,帝之妻,是生十日。郭璞注云:羲和,蓋天地始生日月者也。日者,《山海經》曰:犬荒之中,暘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浩,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皆有烏於中。《淮南子》曰:日實也,大明盛實,日中有跤烏,謂三足烏也。《山海經》
曰:鐘山之神,名日燭陰,視為晝,暝為夜,吹為冬,呼為夏,身長千里,人面蛇身,赤色。又曰燭龍。天不足西北,無陰陽消息,故有龍銜火精以照天門也。月者,《淮南子》曰:月,天之使也。積陰之寒氣,久而為水,水氣之精者為月。月者,陰之東,是以月毀而魚腦減。《呂氏春秋》曰:月群陰之本。月望則蚌蛤實,群陰盈;月晦則蚌蛤虛,群陰揫。
星辰
星之為言精也。萬物之精,上為列星。又曰水之精也。又曰山川精氣上為列星。又曰陽精為日,日分為星,故其製字以日生二字為星。辰者北辰也,謂之北極,辰星焉總。《通曆》曰:地皇氏定星辰。《後漢天文志》注曰:黃帝分星次,常明者百二十四,古名者三百二十,微星萬一千五百二十,黃帝創制之也。《禮記》乃云,帝譽能序星辰。蓋地皇氏始定為星辰,黃帝
又名之,至帝譽而又序之也。
北辰
北極有五星,太乙常居中,是極星也。辰非星,只是中問界分也。夫辰極居中則列宿齊,其軌自開闢有之。

星次

《帝王世紀》曰:黃帝受命,乃推分星次,以定律度。《漢志》亦日,黃帝定星次,即今《爾雅》所記十二與二十八舍之度,皆自黃帝創之也。
宿度
庖犧視五星之文,分略之度。《史記曆書》曰:黃帝名宿度。驗臣瓚謂 名宿度,候察進退三辰之度、吉凶之驗也。又曰:漢武招致方術士,唐都分天部。《漢書音義》云:謂分部二十人宿為距度。而《晋書天文志》 亦曰:庖犧氏立周天曆度也。

《埤雅》曰:天地之氣,噓而成雲,噫而成風。雲之為言運也,觸石而起謂之雲。

騰水上溢,故為霧。又曰:陰陽之氣亂則為霧。又曰:地氣上升,天氣下應為霧。

陰陽之氣和而為雨,水從雲下為雨。雨者輔也,輔時養也。

八風

《白虎通》曰:風者,何謂也?風之為言萌也。養物成功,所以象八卦,陽立於五,極於九五,九四十五日變,變以為風。陰合陽以生風,距冬至四十五日條風至。條者,王也。四十五日明庶風至,明庶者,迎眾也。四十五日清明風至,清明者,清芒也。四十五日景風至,景,大也。陽氣長養。四十五日凉風至,凉,寒也,行陰氣也。四十五日,閶闔風至,戒收藏也。四十五日不周風至,不周者,不交也,陰陽未合化也。四十五日廣莫風至,廣莫者,大也,同陽氣也。故日條風至地煖,明庶風至萬物產,清明風至物形乾,景風至棘造實,凉風至黍禾干,閶闔風至生薺麥,不周風至墊蟲匿,廣莫風至則萬物伏。是以王者承順之,條風至則出輕刑,解稽留;明庶風至則修封疆,理田疇;清明風至出幣帛,使諸侯,景風至則爵有德,封有功;凉風至報地德,化四鄉;閶闔風至則申象刑,飾困倉;不周風至則築宮室,修城郭;廣莫風至則斷大辟,行獄刑。

天漢

起于東方箕尾之間,謂之天河,亦謂之漢津。乃分為二道:其南經傳說魚星天籥天弁河鼓;其北經龜貫箕下次絲南,北魁左旗,至天津,下而合南道乃西南行,又分夾匏瓜絡人星杵造父騰蛇王良附路閣道此端門太陵天舡卷舌而南行路五車經北河之南入東井水位而東南行絡南河關丘天狗天紀天稷在七星南而沒。張衡云:津漢者,金之氣也。其本曰水漢,星多則水,星少則旱。
雷電
《淮南子》曰:陰陽相薄,感而為雷,激而為電。《述異》曰:電者,天公與玉女投壺偶矢不接,天為之笑,所以為電。
霜雪

天地之氣凝肅以露,氣為霜,雨水為雪。

霰雹

陰陽相脅而成,負陰抱陽於中。

虹蜺

陰陽不正之氣,純陽之攻陰也,雄日虹,雌日蜺。
陰陽
《春秋內事》曰:伏羲氏定天地,分陰陽五行。《史記曆書》曰:黃帝建立五行,起五部。應助曰:金、木、水、火、土也。孟康謂天有四時,分為五行。火始於燧人氏,上古之人皆食果蓏蚌蛤,生啖之害腹胃而多疾,聖人乃鑽木取火,教民炮生為熟而食之,故號燧人氏,立傳教之臺,為日中之市,與交易之道,人情遂通。傳世諸書所載不同,太史司馬光、劉恕有天下百餘氏八萬年,或云萬二十年,或云傳四世,未知孰正。
十二辰
黃帝立子丑十二辰以名月,又以十二名獸屬之。
生人之始
《風俗通》曰:俗說天地開闢未有人民,女媧搏黃土為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絙泥中舉以為人,故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凡庸者絙人也。《淮南子》曰:象帝生陰陽,土駢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媧所以七十化也。許慎注云:象帝,古天神,所造人時化生陰陽。土駢、桑林,皆神名,又日突生海人,海人生若菌音群,若菌生聖人,聖人生庶人。凡庸者生庶人,突人之先,此人始也。
歲星
木星也。降於人問為貴人。東方朔乃木星之精也,自生而木星不現,解幘飛去。翌日太史奏,歲星現,即其事也。熒惑,火星也。降於人問為兒童,歌謠嬉戲。填星,土星也。降於人問為婦人。太白,金星也。降於人問為狀夫,處於林麓之問。辰星,水星也。降於人問為婦人,吉凶晦吝休咎之徵,天垂象以在。凡降必有所主。
靈星
漢有天下,高祖制詔,御史令天下立靈星祠,蓋祈穀也。
道教源流章

道教之來,自太始太素之先,鴻濛未兆之初,天地溟滓,混沌始芽,於是時也,必有主乎造化者存乎其問,方能肇造天地,建立三才,當其日月未生,山川未著,事物未形,理象未顯之時,其為象也,渾渾噩噩,大易所謂未盡之前即有主宰之者,然而無形無名,杳杳邈邈,畢竟莫知其名,然生天生地生人生萬物者,何物也?老子始發其妙,包舉二儀,乃強立其名曰道。開闢天地,始肇萬有者,必有其神,莫得其名,乃強名曰元始。故有元始天尊之名,為開天闢地之祖。按《洞元靈寶真誥元符經》,其略曰:昔天地未分,陰陽未判,溟涬大梵,寥廓無光,太上以三炁化生三境,至老君而傳經傳教,然後萬範開張。天真皇人見八角垂芒經文,麗天九霄煥爛,則而寫之,科始有傳,歷古迄今,道教所以垂萬世而無窮焉。凡帝王之所受天命者,曰天子,是以子之事天,以天為父,故仲虺之誥有曰:欽崇天道,永保天命。太甲日,先王顧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是以受天明命,奄有四海,上以奉天道,下以治人事。又曰:上天眷命,又曰奉天承運,是皆奉天也。故其殿日奉天,門曰奉天。承天,未嘗不以天言也。是以道之為教,以天為主,故日奉天之道名曰道教。
上三皇
天皇,即玉清聖境元始天尊盤古氏是也。昔在象帝之先,空洞自然之中,有百千萬重正炁,結而化生妙無聖君,歷尊號曰大羅元始尊,無為自然妙無上帝,後人謂之無上道寶,為萬炁之祖,元象未著之初所謂道生一也。一云未有盤古氏之前,太初太始太素之先,化生三才者,其造化之主宰不得其名,亦彌為元始,又非盤古氏也。
地皇,即上清真境靈寶天尊地皇是也。昔在延康遐劫之先,大梵溟涬之始,有百千萬重真炁,結而化生妙空聖君,歷尊號日玉宸大道君妙空上帝,後人謂之太上經寶,傳經傳教,肇開道範,所謂一生二也。

人皇,即太清仙境道德天尊人皇是也。昔在赤明混沌之中,有百千萬重道炁,結而化生妙有聖君,歷尊號曰五靈元老君,混元太上道君,萬教之祖,妙有上帝,後人謂之玄上師寶,垂法演教,使萬象具備,所謂二生三,三生萬物者也。

中三皇
天皇,即天寶君也,以元始之玄炁,化生中三皇之天皇氏也。

地皇,即靈寶君也,得元始之元炁,化生中三皇之地皇氏也。
人皇,即神寶君也,受元始之始炁,化生中三皇之人皇氏也。
下三皇
天皇,即大昊伏羲氏,以木德王也,以元始之玄炁化生者也。紀號日東華至真蒼天上帝,仰觀俯察,得龍馬負圖而畫卦命象,始制書契以開萬有。
地皇,即神農炎帝氏,以火德王也,得元始之元炁化生者也。紀號日南極朱陵丹天上帝,始嘗百草,教人醫藥,播降百穀,始有飲食。

人皇,即黃帝軒轅氏,以土德王天下也,受元始之始炁化生者也。紀號曰太乙黃天上帝,始製衣服、宮室、禮樂、文字、舟車、器用,民生衣食之道於此備矣。帝鑄九鼎於荊山,丹成有黃龍垂髯下迎,帝與御女八十一人、從臣七十二人乘雲龍而登天。按太史玉曆觀象天文云,柳宿之下星宿之次,有軒轅十七星,是其驗也,後世始有煉丹飛升之道傳於世。
太上老君
按《聖紀》云:太上老君居太清仙境之上,乃元炁之祖宗,天地之根本,於至寂至虛之內,太初太始之先,開闢天地,化生萬物之主宰也,推數御運,布氣融精,開化天地,所歷成壞二儀,不可量計,其化身周遍塵沙世界,非可以數紀極,開闢之後,觀世道之澆淳,隨時立教,代為帝師,建立法度,或流九天,或傳四海,自三皇而下,歷代帝王咸宗奉焉。是知天上天下道炁之內,皆老君之所化也,垂億萬之法,無不濟度。蓋百姓日用而不知者也。此太上老君之垂號,於此見焉。

老子

名耳,一名聃,字伯陽父,真人李靈飛之子也。在周之時,有大德者皆稱父,如孔子稱尼父是也。非太上老君,按商史,謂老子,楚人也,當殷陽甲十七年庚申,始示誕生之邊,自太清道境乘太陽日精,化五色玄黃之珠,大如彈丸,玉女晝寢,流入口中吞之有孕,懷八十一歲,至武丁九年庚辰自玉女左腋而生,生皓首,號日老子,生於李樹之下,即行數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天下、三界之內,生天、生地、生人、生萬物,皆道之所化。故惟道獨尊,指李樹曰:此吾姓也,遂名耳,字伯陽。自武丁九年庚辰下生,厥後大闡其道,後世見其道之大,遂亦以為太上老君之稱。君者,帝聖之稱。子者,男子之通稱。蓋老子所闡之道,即老君之道也。-若其前後化生下降之迹,則世代有之,故能垂範立教,太崇玄風,萬世又以老子為教主矣。所以後之宗其教者,亦尊之為老君,不知者因誤以為三清之老君也。當商之時,老子為西伯之柱下史,在周武王時為守藏史,歷商至周九百年而西昇崑崙。按太史公《史記》曰:莫知所終,孔子謂老彭商之賢大夫也。劉甸紀老子乃商人也,此儒典之所載明矣。其滅道之書忌其老子於昭王之二十三年出關西化之說,乃移老子生於定王之世,其《通鑑》載幽王之時已有老子嘆河竭之說,幽王乃定王之十代祖也,相隔十世已有老子之名矣,其訿謬不可掩也。按梁武帝與昭明太子所編《文選》一書,乃取齊王簡栖之碑文以證其偽矣,此萬世不易之公論也,孰先孰後則可知也。其文有曰周魯二莊,親昭夜景之鑑;漢晋兩明,並勒丹青之烯。五臣注曰:二莊而生,兩明而興,此儒典之所載,非道家之書所有。魏明帝有序,歷代帝王有贊,老子之生皆載之簡冊,其證明矣。又按唐八學士之議狀,考論又明矣。將欲欺人,安能欺儒典乎?嗚呼,艱哉!按列傳,老子至秦昭王九年當周赧王之世,周道衰,赧王入秦獻地,而大周革命,老子知秦暴虐,其道不行,乃西升崑崙,而莫知所終,此其實也。莊子得老子之道,通神明之德,操天地之玄,知運會之數,明天地升降之理,察世態治亂之機,謂齊人鬱禎曰:後一百五十七年,周運當亡。一百七年,當甲寅之歲,老子知周之將亡於秦,至秦道運否塞,老子必隱,老子日老聃,口秦佚吊之,三號而出,死者道喪也。故以秦佚為人之名,佚者,以立人旁加失字,日佚。故以秦佚二字為人之名,謂秦失人也。乃日秦佚吊之。三號而出者,一日,吾道喪矣;二曰,我何為矣?三日,秦失人矣。此莊子通神明之道,見於此也。

秦始皇時,老子降於下邳圯橋,授張良素書,號黃石公。
漢文帝時,老子降于陝河之濱,號河上公,亦日河上文人。帝親訪之,太上授以《道德經》。
成帝時,老子平經並明。

安帝時,老子降于泰山,名江夏,定天下。

順帝時,老子降于盟威秘籙。

桓帝時,老子降于注生之法,又降于邪之法。
靈帝時,老子降下天臺山,授葛玄上清《靈寶》、《太洞》等經。
魏陳留王時,老子降于隴右臨洮郡,謂王始曰:天下不久當太平。
後魏明帝時,老子降于嵩山,授道士冠謙之《雲中音誦新科之戒》。
太武皇帝時,老子降于嵩山,命謙之授帝以太平真君之號,遂改元太平真君。
隋煬帝時,老子降于終南山,語山人李淳風以唐公受命之符。
唐高祖時,老子降于羊角山,語吉善行,言唐祚事,五月告以成業。
高宗時,老子降于太極殿,諸王大臣及妃御咸拜禮之。又降于陽清廟。
武后時,老子降于號州,言武后不可革命事。又降于春明門。
玄宗時物老子降于蜀。又降于五鳳樓之通衢,告錫靈符在尹喜之故宅。又降于乾元閣,遂改閣為降聖閣。又降于太白山。又降于和州,以示收祿山之兆。

肅宗時,老子降于通化郡雲龍岩。
敬宗時,老子降于太清宮。
宋徽宗時,老子降于茅山。
欽宗時,老子降于洛陽,告李若水母,其子忠感天地,上帝陛之為天官矣。

自金虜亂華,變夏為夷,世不一出矣。以是考之,老君化身之迹,渺渺萬州劫,升降往來,杳乎不測,歷代尊崇封鎰,垂伕帝王,所以昭其教於無窮焉,此老子之事實也。其教傳漢張道陵,為天師,代天宣化也。

天師六合無窮高明大帝
天師姓張,諱道陵,字輔漢。沛豐邑人。其先出自姬姓,軒轅子青陽氏第五子揮,為弓正,始造弓矢,主杞弧星,世掌其職,賜姓張氏。周宣王時,有張仲,其後傳八世,相韓昭侯。其後生平,平生良、字子房,仕漢封留侯,留侯子不疑,不疑次子高,高子通,通子無妄,無妄子里仁,里仁子覺,覺子起,起子大順。天師乃大順長子也。漢建武十年甲午正月十五日,生於吴天目山,暨長入龍虎山,合九天神丹,太上授以經籙秘文,是為玄教之宗。
玄帝
妝《道犧? 真誥? 稽神樞》曰:玄帝者,昔斬轅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高陽,德號顓頊,頊父居弱水之鄉,項身陶七河之津,是為玄帝也。仗萬靈以信順,監眾神以導物,役御百氣,召致雷電。於是乘結元之輦。北巡幽陵,南至交阯,西濟流沙,東至蟠木,動靜之類、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屬焉。四行天下,周旋八外,諸有洞臺之山,陰宮之丘,皆移安息之石,封而填之,鑄羽山之銅為寶鼎,各獻以一於洞山神峰,不獨句曲一山而已。此所謂玄帝,其《真誥》之所載也。又按古史云:古者民神異業,少嗥之衰,九黎亂德,民神雜揉,不可方物,顓頊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北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始作曆,以孟春為元,是為曆宗也。去古既遠,其《道藏》雖為胡火所蝕,而《真誥》一書事邊尚存,蓋亦天道之有在也。且古有黃帝、玄帝之稱者,謂軒轅黃帝、顓頊玄帝也。

南極老人星
共工氏之子勾龍爽,得道千有餘歲,上升居南極為壽星,去極一百四十三度,入井宿三度,在弧矢星之南,一日南極,常以秋分之旦,見于丙,春分之夕,沒于丁,常以秋分候之南郊,明大則主壽昌。主天下生民壽算。蓋北極在丑艮,故南極在未坤。南極入地三十六度,不可得而見也。故其精神出地,以見乎南,謂之南極老人。然其出地,亦不甚達,故隱見不常,見則為祥,其勢位等威。蓋與中斗相並,以輔上帝,故雖在井宿之南,不在井宿之次,常以二月二日以大牢祀之,八月二十六日下降人問,為有德者增壽,此天文志所載也。

南派

自漢始,鹿堂趙升、華陽李亞、鍾離權、呂岩、劉海蟾、張紫陽、沖昭王、馬自然、石杏林、薛道光、陳泥丸、白玉蟾等始之。

北派
自宋始,王重陽至東海,見海中金蓮七朵,師曰:此處當有七真出,於是度丘、劉、譚、馬、郝、王、孫七真,今全真之教自此始。
天皇龍文章

道藏三洞經目籙

大乘上法洞真寶經,九聖之道一十二部,無極大道元始天尊以龍漢劫初,居清微天玉清境,所出號《洞真經》,計二十四萬九于三百八十卷:
太玄部八千卷,
妙林部五百卷,
太清部八百卷,
徹視部八千卷,
上清部八千卷,

開化部八千卷,

元陽部一萬八千卷,

妙真部一萬五千卷,

開山部七千卷,

十仙部八萬八千卷,
玉林部八萬四十卷,
黃老部五千卷。
中乘中法洞玄寶經,九真之道一十二部,三界醫王太上道君以延康劫初,居禹餘天上清境,所出號《洞玄經》,計八十五萬八千一,百二十卷:
靈和部八千卷,
靈寶部一百二十卷,
通神部十萬卷,
無量部一萬卷,
集仙部十萬卷,
內秘部十萬卷,
至真部十萬卷,
集善部八萬卷,
煉精部八萬卷,
生死部八萬卷,
官圓部十萬卷,
煉魔部十萬卷。

小乘初法洞神寶經,九仙之道一十二部,十方道師太上老君以赤明劫初,居太赤天太清境,所出號《洞神經》,計七十七萬四千卷:

太真部八千卷,
至德部九萬卷,
黃庭部八萬卷,
煉炁部八萬卷,
道德部八萬卷,
元神部八萬卷,
大劫部八萬卷,
內簡部十萬卷,
神咒部八萬卷,
三皇部八千卷,
按摩部八萬卷,
小劫部八千卷。
自黃帝演道,老氏傳經,至.宋上下百千萬億餘年,所有道藏經書一百八十八萬一千五百卷,自經胡火,今止存者五千一百三十四卷。
昔在金虜蒙古之時,當宋季中微之日,其羌人呼延邁,妒中國道藏內有藏天隱月之經,玉緯、九天等經,皆上天極玄至秘之書,乃設胡主蒙哥忽必烈,盡令燒毀。其令有曰: 漢人則興漢人之教,蒙古必興蒙古之教,豈可使漢人的經書勝俺蒙古的,凡有一書一字見,疾燒毀,勿留人問。今故絕而無傳焉。亦問有存者,未入經藏,今我大明麗天,其中國人必尊中國之道,故紀其名目于左:
《 藏天隱月經》 ,

《玉緯經》,
《九天經》,
《上清經》,
《赤書度命經》,
《赤書經》,
《靈寶二十四生經》,
《聖紀經》,
《十三虛無經》,
《五公問虛無經》,
《謗道釋經》,
《道先生三清經》,
《南斗經》,
《西升經》,
《化胡經》,

《太上實錄》,

《混元皇帝實錄》,

《玄元內傳》,

《高上老子內傳》,

《樓觀先生內傳》,
《辟邪歸正議》,
《辯仙論》,
《欽道明證論》,
《輔正除邪論》,
《道佛先後論》,
《明真辯偽論》,
《十異九迷論》,
《三破論》,
《齡邪論》,
《十小論》 ,
《歷代帝王崇道記》 ,
《三天列記》,
《青陽官記》,
《出塞記》,
《三教根源圖》,
《歷代應現圖》,
《帝王師錄》,
《猶龍傳》,

《紀勝賦》,

《霤雷經》,

《太上化胡書》,

《至正辯偽錄》,

《唐八學士議狀》,
《心傳玉堂初階宗旨》,
《心傳玉堂宗旨》,
《太清玉冊》,
《太清天籙》,
《太清玉譜》,
《重編猶龍傳》,
《重編龍虎經》,
《闡道論》,
《三教本末》,
《造化鉗槌》,
《神隱》,
《太極》,
《丹髓》,
《庚辛玉冊》,
《遐齡洞天誌》,
《蓬瀛志》,
《玉宸玄範》,
《玄範行移式》,

《北辰奏告儀》,

《水火煉度儀》,

《禳五部儀》,

《玉樞會醮儀》,

《園堂儀》,
《水府撥幽燈儀》,
《祈天懺》,
《保命燈科》,
《肘後神樞》,
《肘後靈樞》,
《肘後經》,
《運化玄樞》,
《乾坤生意》,
《壽域神方》,
《神應經》,
《十藥神書》,
《天地卦》,
《北斗課》,
《涉世圖》,
《茶譜》,
《洞天神品秘譜》,
《神功妙濟丹方》,
《注解道德經》,

《注解清靜經》,

《注解大通經》,

《注解洞古經》,

《注解太上心經》,

《注解素書》,
《注解長生久視經》,
《唐聖祖傳》。
劉基曰:元者祥邁等,妒中國道教之經典,皆天章龍文之書,琅函玉笈之典,時儒者多尚之,釋氏歸道者十有七八,祥邁

乃論胡主忽必烈,盡焚中國道藏經書,其令有曰:敢有收執片紙隻字者,勿赦。自是中國道藏經書始絕,時值宋遇傾圯,胡虜亂華,離明有晦,幽陰侵陽,故也。

自靖康徽欽北狩,當金虜亂華之日,羌胡乃作,滅中國大道之書,至胡元二百七十二年之問,所作妖書九十卷,假以唐人道宣、道世、玄疑、智升、法琳等所作,而滅中國之道,其辯偽錄有曰:使大羅玉帝魂驚於九天之中,元始天尊膽落於三清之上,萬天教主羞赧難神,九府洞仙慚惶無地,毀天帝,滅孔老,眨黃帝之惡,言不可盡書。蓋黃帝乃繼天立極之始祖也,老子乃唐之祖也,安有當時之人自滅時君之祖,豈中國人自滅中國之道,實遼金胡元之人所作。宋理宗端平間,因胡寇鈔邊,乃得 是書一二卷,帝覽書嘆曰:縱爾百千萬卷,只以中國夷狄之道論之,其高下不待辯而可知矣。故紀滅道妖書名目于左:
《佛道論衡實錄》四卷,
《續佛道論衡》一卷,
《甄正論》三卷,
《辯正論》八卷,
《破邪論》二卷,
《弘明集》十四卷,
《廣弘明集》三十卷,
《法苑珠林》內第五十五卷,
《至元辯偽錄》五卷,
《佛祖通載》二十二卷。
正一諸品籙
《太上正一盟威修真延生秘籙》,一部三卷。
總二十四品,此錄威禦萬魔,超騰九祖,欵真仙於蓬戶,拜列聖於瓊都,進職陞階,言功遷賞,精虔佩奉,感應昭彰。

《太上三五都功版券職籙》,一階。

此籙職可進於仙階,體不千於邪氣,如有初真,先宜佩受。
《太上升真內教秘籙》,一階。
《太上紫虛自然秘籙》,一階。
二籙,籙諸天之隱諱,輔八景之玄樞,可以咀嚼太和,詠歌空洞,勤修妙道,克證仙階。
《太上中天北斗七元秘籙》,一階。

此籙總璇璣之奧旨,運斗極之玄樞,覆育群生,陶熔萬化,至心佩受,景福大來。
《太上遷山破地九牛秘籙》,一階。

此籙可以遷墳立宅,賓服土神,化三十六煞而為祥、使二十四向而獻瑞,資扶至術,溥濟群倫。
《太上玄天真武無上將軍秘籙》,一階。
此籙隱虛危之內篆,藏水火之元精,默運至神,潜消魔障,奉持不息,福慶無涯。

《太上正一金橋度化秘籙》,一階。

此籙過度星津,辟除天狗,躋虹橋而無阻,吋熊夢以開先,永保後昆,益綿家慶。
《太上延生保命護身秘籙》,一階。

此籙三元保命,五斗藏形,度厄扶衰,固神益算,至心佩受,福慶有餘。
《太上正一解相刑六害神符秘籙》,一階。

此籙解命中刑害、禳寡宿孤辰,諧吁夫妻,增延壽命。
《太上翻解五音咒詛秘籙》 ,一階。
此籙解釋冤由,杜除咒詛,怨結冰消,福齡川長。
《太上正一童子將軍護身秘籙》,一階。
此籙安身保命,剪祟除邪,翊護孩童,開通智慧。
《太上正一三元考召秘條》,一階。
《太上正一斬邪華蓋秘籙》,一階。
些一籙,結蟠瑞氣,召集眾真,度厄扶危,剪邪辟惡,精虔修奉,永遂闡揚。

《太上北帝伏魔神咒殺鬼秘籙》,一階。

此籙總制群魔,部勒神吏,揮斥八極,剪誠萬邪,志心佩受,衛正除妖。
《太上洞淵三昧神咒秘籙》,一階。
此籙凡疫毒流行,妖氣傳染,死亡相繼,無地禬禳,宜受此籙,五瘟遠卻,永保安昌。
《太上洞玄靈寶預修九真妙戒秘籙》,一階。
此籙義出洞玄,經參靈寶,悟九戒者超凡入聖,佩二符者出苦登真,俟他年運應滅度,證此日生前預修,福報無邊,人天永賴。
《太上洞玄靈寶金錄度命生身受度十宮束岳預修黃籙》,一部總二十二階。
此籙重宣妙典,分隸真司。此日參傳,無再三瀆蒙之咎,他時證驗,有十回度人之功。增福壽於今生,佈津梁於異日,至心信受,妙利無邊。
《太上洞玄靈寶金籙度命冥府十官東岳拔亡魂黃籙》,一部總二十二階。

此籙洗愆拔罪,救苦度亡。誰無孝悌之心,必仗追修之典,代參秘笈,繳達冥司,頓令返照回光,便可登真受度,一忱孝感,九祖升仙。
《上清大洞回車畢道秘籙》,一部八卷:
《靈寶中盟秘籙》,一部八卷。
些二籙,玉清瓊札,太霄琅書,內誥密言,中黃秘語,開明三景,混合百神,服餌黃華,捲舒元氣,玉田花滿,徜徉三島,烟霞金鼎,丹成嘯味,九霄日月,致虛抱一,飛步凌空。參受者仙藉登名,天宮進職,宿愆對九祖超升。
《高上神霄玉清真王三五遊璣洞陽天仙秘籙》,一部,
《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玄一混成上陽神仙秘籙》,一部,

《高上神霄玉清真王七九飛仙紫陽真仙秘籙》,一部,

《高上神霄玉清真王長生護命保仙秘籙》,一部,

此四籙,神霄秘札,玉清真文。聲動震官,克廣好生之德,神司巽戶,全持代惡之機。修之躡景沖虛,用之濟人利物,興雲致雨,馘毒除妖,篤志修行,靡不嚮答。
《上清三洞混一成真飛魔演化飛仙上陽五雷秘籙》,一部。
此籙括玉樞之徽妙,運金虎之神通,動蕩威聲,參贊造化,至心佩受,隨事請檮,轉乖珍而致豐年,禳天昏而齊仁壽,至誠勿怠,妙應無方。
《太上救赦登真受道金液煉形生天寶籙》,一階。
此籙九龍示篆,十極垂慈,落滅惡根,疾除罪薄。若有孝子順孫,欲超上世先亡,時刻升仙,功德無量。
《高上神霄敕赦寶章三元三官輔化寶籙》,一部。
此籙玉清敕赦,三官分治。佩受之人,靈官天丁護衛身形,應有陽誅陰譴,赦恩所到,悉令清爭。或為先亡參受焚繳,即遂超升。
《靈寶升玄濟度血湖保生真籙》,一部,

《靈寶升玄濟度血湖拔亡真籙》 一部。此籙元始流傳,元皇敕赦,地有血湖之獄,經傳陝石之名。凡世女身難逃生育,或前身惡果,或現世冤仇,落孕傷胎,珠隨蜂碎,身辭陽世,魂墮陰池,若有信女早發善心,躬參寶籙,或孝子順孫代為參受,即得書名玉籙,削籍幽官,現居人世,福壽增崇,異日冥途逍遙無礙,濟生度死,功德無邊。
《高上神霄玉府大都督主管龍虎玄壇金輸趙元帥秘籙》一階。
此籙玉府玄機,金輸秘典,自祖師煉丹於龍虎,而元帥下鎮於玄壇,八王配八卦之神,五虎奮五方之勇,興雲致雨,拔厲除邪。敬而奉之,則保己寧家;體而行之,則濟人利物。既崇香火,宜佩靈文。
《太上正一趙侯驅邪辟瘟正竅秘籙》,一部。
此籙正竅靈文,真形寶篆。七十二侯之毒,不令而消;二十四黑之魔,聞風即遁。延生保命,護正除邪,神化無方,所宜佩受。

《太上九天玄女斬邪秘籙》,一階。

此籛恭行天律,部領雷兵。如有下界精邪,北陰午酉,出沒岩穴,蟠踞山林,窺闞家庭,損傷人命,神威所到,一切掃除,福佑生人,肅清魔魅,至心佩奉,感應無方。
《高上太洞九天開化文昌司祿紫陽寶籙》,一部。
此籙九天奧旨,七曲靈章。秘於紫陽雲錦之囊,出自天真皇人之筆。宏敷道妙,益闡儒風。佩之者,心地開聰;悟之者,性天頓徹。桂籍名標,棘圍神助,文學之士,篤志參傳。
正-諸品仙經
《上清太洞三十九章真經》,一部九卷。
《太上正一盟威修真玉經》,一部六卷。
《太上北帝伏魔神咒妙經》,一部六卷。
《太上洞玄靈寶金籙度命冥府十宮束嶽預修黃籌妙經》,一部二十二卷。

《太上洞玄靈寶金籙度命冥府十宮東嶽拔亡魂黃籙妙經》一部二十二卷。
《太上洞玄靈寶九真妙戒金籙度命妙經》,一部。
《太上靈寶濟度血湖真經》 ,一部。
《太上北斗本命延生真經》 ,一部。
《太上三五都功二十四治祭酒真經》,一部。
已上真經,丹臺玉笈,雲篆天書,太上所宣,天師所受。經乃條之體,籙乃經之用。可相有,不可相無。既參法籙,更佩真經,體用一源,人己兼善。
天樞院品秩
天樞院,右右大判官上章典者,同管幹天樞院事,從九。
天樞院,左左大判官,管幹天樞院事,正九。
天樞院右左統兵,執法真官,同主管天樞院事,從八。
天樞院右左領兵執法真官,主管天樞院事,正八。

天樞院掌籍法仙官,同會書天樞院事,從七。

天樞院領籍法仙官,食書天樞院事,正七。
天樞院斬禦邪使,同行天樞院事,從六。
天樞院考召伏魔使,同行天樞院事,正六。
上清玄都大夫,行天樞院事,從五。
上清翊衛仙士,同知天樞院事,正五。
上清玄都執法真士,同知天樞院事,從四。
九天通真仙士,知天樞院事,正四。
九天執法仙士天樞院副使,知天樞院事,從三。
九天洞真上仙天樞院副使,同判天樞院事,正三。
九天洞陽上仙天樞院使,判天樞院事,從二。

九天洞陽上仙天樞院大使,判天樞院事,正二。

九天洞清上佐,兼樞機內外事,從一。

九天洞靈上佐,兼樞機內外事,正一。

驅邪院品秩

驅邪院右右次判官,南昌受煉典者,伺管今驅邪院事,從九。

驅邪院左左大判官,管幹驅邪院事,正九。
驅邪院左右統兵執法真官,同主管驅邪院事,從八。,

驅邪院左右領兵執法真官,同主管驅邪院事,正八。
驅邪院掌籍法仙官,同余書驅邪院事,從七。
驅邪院領籍法仙官,會書,驅邪院事,正七。
上清真士北極斬禦邪使,同行驅邪院事,從六。
上清仙士北極考召使,同行驅邪院事,正六。

上清玄都仙士北極伏魔使,行驅邪院事,從五。

上清姍衛仙士九天遊奕使,同知驅邪院事、正五。

上清玄都仙士九天糾察使,同知驅邪院事,從四。
九天太華司勛九天採訪使,知驅邪院事,正四。

九天靈陽司勛,同知驅邪院事,從三。

九天洞陽上佐,同判驅邪院事,正三。
九天洞靈上佐九天禦魔使,判驅邪院事,從二。
九天執騰仙曹一九天伏魔使,判驅邪院事,正二。
九天金闕,對泰玄都省兼樞機內外事,從一。

九天金閱令,判泰玄都省兼櫃機內外事,正一。

玉府品

上清籙事五雷院右右大判官,同幹雷霆都司事,從九。

上清籙事五雷院左左大判官,幹雷霆都司事,正九。

上清籙事五雷令上令,同主管雷霆都司事,從八。

上清籙事斗中六通掌都水使者,主管雷霆都司事,正八。
上清籙事掌籍法,主管雷霆都司事,從七。
上清司命南宮右左卿,主管雷霆都司事,正七。
上清司命玉府斬禦邪使,同知雷霆都司事,從六。
上清司命玉府少卿五雷考召伏魔使,同知雷霆都司事,正六。
上清司命玉府五雷副使,知雷霆都司事,從五。
玉府真士五雷副使,知雷霆都司事,正五。
玉府真士五雷使,領雷霆都司事,從四。
玉府仙士五雷大使,領雷霆都司事,正四。
神霄玉樞副使,同判雷霆都司事,從三。

神霄玉樞使,判雷霆都司事,正三。

神霄玉樞御魔使,判雷霆都司事,從二。
神霄玉樞使,判雷霆都司事,正二。
九天金闕,判泰玄都省兼樞內外事,從一。
九天金闕令,判泰玄都省兼樞內外事,正一。
神霄品秩
太平輔化典者,神霄傳吏,從九。

平輔化仙士神霄執法仙官,兼西臺風雨吏,正九。
太平輔化仙士玉天洞景法師,兼紫微掌法,知南北二院事,從八。
神霄宮掌籍仙官兼紫微侍衛,正八。

玉府校籍,會書南北二院事,從七。
神霄校籍,會書南北二院事,正七。

神霄玉府兩宮校籍金部尚書,會書南北二院事,從六。

神霄官掌法上卿木部尚書,同知南北二院事,正六。

神霄宮驅邪使水部尚書,知南北二院事,從五。
神霄宮伏魔使火部尚書,知南北二院事,正五。
九天翊贊真士土部尚書,判南北一院事,從四。
九天翊衛仙士,判南北二院事,正四。
九天侍衛真士五雷大使,判諸司府院事,從三。
九天執法真官玉樞大使,判神霄玉清玉府事,正三。
九天侍衛仙官神霄玉樞都督使,封神霄玉府事,從二。
九天執法仙官神霄玉樞伏魔使,同知雷霆諸司事,正二。
九天金闕,判泰玄都省兼樞機內外事,從一。
九天金闕令,判泰玄都省兼樞機內外事,正一。

女階仙秩

左右侍爭女,從九。散花素女,正九。

左右侍妙女,從八。侍香靈女,正八。
左右真靈女,從七。掌善玄女,正七。
崇輔真玄女,從六。神玄真女,正六。
侍靖玄真女,從五。侍真素女,正五。
上智妙仙女,從四。上玄仙女,正四。

上清內院捧香玉女。
侍香玉女,知紫微內殿事。
璇璣斗府掌籍瓊真,同知紫微內殿事。
昔天師受錄女真,皆有天妃天嬪之名,今授籙者不敢擅用,止以女稱,但干礙妃嬪等字,并不許遷補。
一、初階一年,救度十人以上,自右判官遷右大判官。又一年救度十人;遷左判官。又十人以上,遷左大判官。又一年救度二十人以上,遷八品。又一年救度二十人以上,遷七品。又一年救度二十人以上,遷六品。又二年救度三十人以上,遷五品。又二年救度百人以上,遷四品。又三年救度百二十人以上,遷三品。又五年積十二功,遷二品。又十年積百二十功,升一品。自三品以上係極品,非可輕受,自是功高行著,仙籍紀名,非品格
可述。
一、前項年內,如年內功多,即該雙轉,但不得過兩官。如功多不願受遷轉,許回補將吏。
一、如年內若無功無過,守職如舊。
一、如年內有功有過,止可自贖。

一、若虛度歲月,有過無功,將吏無有,自劾校錄難私,所當自劾,况可冒進乎?

一、救人謂之功,積德謂之行。所謂一功,約有百人也。折分計算,救十人以上,可謂一分,為國延壽,及解大難,事關利濟,折二功。為民祈晴禱雨,驅除蟲蝗,解除大疫及禳水火,利及民物,折一功。強祟盤錯,顯形現迹,眾所不伏,能絕其根,折一功。非此色,目一分以上,輕重推折,為人消灾請福,醮功克就,或煉魂解冤,為民請命,報應分曉,委實利濟,折一功。非此色,目以輕重推折。救產難,母子全活,折一功。母子一損,自一分以上比折。其該載不盡,各以理推折。
一、兼行中天院、太極院、伏魔院、黃錄院、太清院、紫庭院、南昌上宮,受煉司及諸院等法。
自九品至七品,稱兼主管某院事。
自六品至四品,稱兼提舉某院事。
自三品至二品,稱兼提點某院事。
九品以上,兼南昌上宮受煉典者。
五品以上,兼知黃籙院事。
自九品至七品,帶統攝三界鬼神公事。
八品至七品,帶提點三界鬼神公事。
七品以上,帶提舉城隍司。

六品以上,帶提點九州城隍司。

五品,帶節制嶽隍兵馬。

四品,帶都督嶽瀆兵馬。

三品,帶節制九天兵馬。

二品帶,糾察三界鬼神,判洞天福地靖廬事。
一、初真受法,必先受籙,許補從九品。其正九品,未受錄人不許任之。
一、凡行齋醮,雖有他品,復而未受,都功籙無祭酒職者,謄誠不達。
七品以上,不受盟威籙,不許任之。
五品以上,不受洞淵籙,不許任之。
四品以上,不受神霄籙,不許任之。
三品以上,不受大洞籙,不許任之。
一、法與籙相須,不可相違。
天心法,宜受都功籙。五雷法,宜受高上神霄籙。
靈寶法,宜受紫虛陽光籙及靈寶中盟錄。天蓬法,宜受北帝伏魔籙。

天樞法,宜受上清回車畢道籙。趙侯南法,自有正振,宜受趙侯籙。

一、天心乃萬法之祖,都功盟威,總二十四品,先可進受。
一、南北二院,謂之文階,雷司謂之武階。初真先宜參文由入武階易,武階入文階難。
一、五雷者,天雷,上天侍衛之司;神雷,雷霆號令之所;龍雷,海藏之拱衛;水雷,雨澤之所司;社令雷,則名山大川精忠血食之神。上奉帝命,下親民事,可以指役也。
一、四司者,玉府五雷使院中,有 玉府五雷使院真君,乃雷之主,專司玉樞五雷院;及雷霆都司,主行刑掌;蓬萊都水司,專司水澤。三司皆總於玉府五雷使院,諸解送刑獄,毋得僣素於樞府,止於雷霆都司,其五雷使院額,毋得妄用。
一、初真受法,須擇當代明師,行淳學正者拜之,師亦當擇弟子,委有道器者授之,先召保官保盟,齋誠申狀,取保應分曉,方與依式,奏申,撥度授以神霄照帖及版券等,次與設醮,謝師受將歸壇。
一、如年內有功,合該與循資升擢,即召同品法官保狀,繳申度師如前,奏申付度,非可慢褻,若師非正學,弟子躁妄,苟簡行之仙籍,未必紀名,則天將不臨,惟淫祠下鬼,纂名妄興灾禍,真司檢察,貽罪非輕。
一、初真受法,有功及遷轉既投師傳受,仍須詳述始末、年月、師資、姓名,所職某法,所積何功所遷該何品秩,具狀投嗣,教天師正一玄壇,敷奏給帖,庶得玉籍紀,名神人皈仰,其或不揣,己功蠟等,以夸世及不務投師、輒便詭撰階位,妄加升擢,及有不經師付,謾寫職階,視同虛文,有誤玄壇,敷奏給牒,有何效之?科律照然,戒之!謹之!

斡運造化章

三五飛步罡品

師曰:三五之秘,夫豈易知?自一生二,二生三。蓋三氣分而三光明,三光明而三才具。自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備而五行全,五行全而五星明,五星明而五嶽峙,是以在道則為三清,在世則為三才,在神則為三元,在人則按三部,又在道則為五老,在天則為五星,在地則為五岳,在人則為五臟。人有天地,貌分陰陽。氣道備一身而兼有之,自不能使三田孕秀,五臟納靈,則去道始遠矣!能修之者,三田聚寶,五氣朝元,魄制魂拘,神全氣滿,是謂仙道貴生也。不修之者,使三魂為三尸,五氣謂五賊,五賊為五苦,是鬼道貴終也。是以天地之問,人為萬物之靈。故手指足履,莫非合真,步呈之法,所由生也。夫步呈者,飛天之精,躡地之靈,運人之真。使三才合德,九氣齊并,一切鬼神轉旋天地,一步一指、一轉一旋,造化中全,神明在左,故一步象太極,二步象兩儀,三步象三才,四步象四時,五步象五行,六步象六律,七步象七星,八步象八卦,九步象九靈,乃萬呈之祖也。

師曰:禹步之法,世皆失其真也。蓋世人多能言之,不能得之,得而不行,行之不專,故多不驗。今世所行豁落斗,乃三五禹步之樞要。總河圖錯綜之數,豈可輕視為尋常,但所傳差誤,而不能變化通靈,余今特正其訛,以傳其直。
師曰:一氣分三,號玄、元、始。三氣分判,則立三才。人身象之,清濁之體,分為三部,部各有神,亦日三田。田各有寶,故一而二,二而三,吾身之真也。總謂之三元。元者,大也,首也,故《易》、《乾》卦謂元者,善之長也。
師曰:二五之神,貫通天地,總歸一身,運用之間,有生克制伏之法,應期求禳謝則相生,制伏驅治則相克。凡步歪之際,先運出三元五行之神,然後迹履也。
師曰:五行之祖氣,是為五老。老者,始也,祖也。引五老之精為五星,流五星之精峙而為五岳。配人之身,是曰五藏。上應五星,中應五岳,故神住其間。

五行五德相生,木生火;

五行五氣相殺,金克木。

上元屬天罡
步上元罡咒:步天之精,役使萬神,上元蔽身,唐宏將軍,輔吾正氣,辟伏魔神,敢有害我,還着本人,邪魔見者,化作微塵,急急如律令!
中元屬人罡
步中元罡咒:步人之精,長陽消陰,強我三魂,滅鬼除精,禍不能及,灾不能侵,中元隱影,葛雍將軍,領兵千
萬,來衛吾身,急急如律令!
下元屬地罡
步下元罡咒:躡地之靈,人道安全。天回地轉,上魁下乾。陰闔陽開,正氣綿綿,鬼不能害,人不能傷。天為我蓋,地為我載。敢有加害,押送魁罡,下元藏形,周武將軍,隨吾所到,速衛喜真,急急如律令!
師曰:凡有制伏凶惡,克代灾危,當先步上元罡,順例返畢,再入中元罡,次變為下元罡,若有制伏凶惡,則又變五行相殺歪,克制天龍,鬼神隨心感召,萬無失一,秘之!
五行相殺罡
師曰:凡有制伏凶惡,克復灾危,則步此呈。謂水能克火之類,故臨時加治也。如制伏火殃,則步金步水,至火制之,餘皆仿此。如後學未曉,則準步成罡而已,不必增損。
咒曰:五行相滅,土水相絕。水火相滅,金木相伐。鬼妖見者?斬頭截腳。魔王恐懼,上下推裂。敢有犯者,永沉幽穴,急急如律令!

此罡是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也。此制伐則用之。

五行相生罡
木師曰:相生罡是木生火也。一生一煞,皆按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計,一十五步三五之道也。

咒曰:五行相生,萬事吉昌。水木成就,火土相得,金木同行,禍變為吉。鬼不能害.-人不能侵。死者復生,枯者復榮,急急如律令!
禹步九靈斗罡
日月明,乾坤配,吾從天蓬入天內。略過天衝逢輔退,反歸天禽與心對。抱天柱兮任英會,斗道通兮鬼道潰,急急如律令!
師曰:豁落,斗也。乃謂之小三五罡。世多不知其詳,亦以習見為常,不知其玄妙也。此罡可伏狂邪,指揮鬼神,破廟等用世多,返用之,今正誤矣。
斗要妙兮十二辰,乘光明兮威武陳。氣仿佛兮如浮雲,七星變兮上應天,知變化兮有吉凶,入天宿兮度天門,合六律兮持甲乞,履天英兮乘天任,清泠淵兮可陸沉,倚天柱兮擁天心,從此過兮登天禽,倚天輔兮望天衝,入天內兮出天蓬,斗道通兮剛柔濟,添福祿兮留後世,出幽冥兮千萬歲,千鬼萬神自回避,急急如律令!
師曰:此罡世所行以出斗入斗,相反用之,所以不應,今特正之則可以役使鬼神,驅邪魔道。秘之!秘之!
金光範圍罡
師曰:凡登壇闡事,存己身為神禹,口念咒,手拾訣,從玉文起午文終,足步罡,遍履天地之內,金光繞身,化形制魔,口作啼吟吒琍之聲,存面前虛空中有紫炁一團,須臾見青炁自天而下,沖開紫炁,忽見雲中有金殿樓閣,心叩頭,三禮朝謁,請奏如儀。
步此罡,當念金光咒,一句一步。咒畢,仍加斗罡。

禹王三步九迹

是師曰:存己身立在禹鑿龍門之上,在風霆雲氣之中,承上帝命,左手玉訣,右手劍訣勑召萬神,隨事發遣。
埳訣

師曰:掐訣者,所以通真制邪,役訣各不一,罡訣有七百餘目,今所用者不多,四維八方,自四指根逐節數,共十二目,以按十二辰,於內又分出八卦、七星、九官、三臺,各主其所行之事,又當約而言之,惟中指中文為玉清訣,側左為北帝訣,名大煞文,此二訣總三界萬事,宜按行之。
叩齒訣
師曰:凡叩齒者,是集真而集神,凡人體炁散,心炁耗,真炁不應,須用集之。所以叩齒者,擊動天門而神炁應,故左叩為嗚天鐘,右叩為擊天磬。凡制伏驅降,用之,至於當門齒,上四下四,共八齒相叩,謂之嗚法鼓者,所以通真,格上帝。凡朝奏用之,上下三叩,成二十四通,謂之嗚法鼓,常當知此。
入戶訣
師曰:凡立壇有戶在東南,乃巽地戶。若靖中入戶,則以靖門為戶,舉步從此入,先於巽上叩齒十二通,心三拜,右足先進,左足隨之。先存功曹使者四人,龍虎君二人,立左右。又存滿室青黃白三色雲炁,次存香烟成五色,氣直上至金闕前,次九拜或心拜亦可。

燒香訣

師曰:先以左足入戶,勿得回顧, 回顧則致邪。當一念寂然,存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功曹玉女乘
吾五臟五色之炁,竟上三天,當一舉思之,更無滯礙。覺身中燠燠然微暖,是真炁合德也。凡燒香,並令烈火,次多捻香入爐中,謂之費香。豐者,多也。令烟炁猛一舉上達,無留滯。若香烟虱斷滅,火力微眇,不能超真達靈矣。應
捻香尚左手,左手者,摩手也。右手親穢,不可拈香也。
奏香訣
師曰:當存心無外思,內無雜想,只見目前皆是真光梵炁,紫碧之炁彌滿前後,一切不思,直上十方,香十方,真炁下映,與香煆接於炁中,仿佛見無鞅真仙官君,細雨密霧,來降各方。次至洞案前,見香成五色,功曹符吏在空中,已身恍如升上三天,親見三清玉帝,叩齒三十六通,咽掖九過,然後依科行事。師曰:初階入道,性易流蕩,則心疑,不可示以繁文也。於簡易中存觀,妙在不言之表矣。若能進品升玄,自此而至嗣宗,神仙不難學也。

啟奏訣

師曰:凡啟奏,治病,行符,先存上丹田元始,中丹田道君,下丹田老君。次三宮三真,並如己形。先存下丹田內君,與心中道君合而為一,立在頂中,如金殿中坐,己身跪拜,密奏所行之事,立有感應。
朝真謁帝訣
師曰:一小兆凡人也,飲食男女,其欲與人不異,今乃得佩籙行法,稱為法師,或星冠霞倨,欲似仙聖。蓋心未寧一氣,仍肴亂淫愛,觸穢葷污,躁腥,當知若何可以謁上帝於虛無之表也,苟無清明之法,則不能感格,反以招愆耳。故曰:雖有惡人,齋戒沐浴,亦可以事上帝,此之謂也。
齋醮對越訣

師曰:凡醮中朝謁,須按儀式,及身與心混融,常存見金闕於高穹之上,己身不覺在壇,惟覺在九霄之上,凡口誦心存,絕一切妄想。如此則大有感格,非止外儀也。

祈請訣

師曰:宜於常時數數點檢,己身入靖,默坐,不思凡俗之事。氣宇既定,頂中虛闊有金樓玉殿,見天尊金容坐其中,久久存之,覺真炁映頂門嚮內微熱,此常時訣也。有事之時,亦如之存運己身,恍然跪于天尊前,默禱所祝之事,萬無不應。此宗師節文,訓後學之士,初階,此乃升堂入室妙訣,宜秘之,毋泄凡俗也。
書符訣
師曰:書符者,惟要心定,不思外事,又要點紀散形,庶幾下筆時神不走,炁不亂。若對本念誦,下筆成符,眼動意隨,心馳筆亂,必不能感應。須心與符一,符與心俱,取炁不必回顧,吹炁不得作聲,下筆書符謂之自傳喜神,蓋言心定而端的也。後品亦言之甚詳,凡初階先宜知此。
玉堂直指
師曰:玉堂乃天心祖法之內秘,

萬法之所宗,三界所仰,自漢天師以來,獨傳心印,別無雜術,惟正而已。正者,不邪之謂歟。天以正而覆燾,地以正而載持,炁以正而運行,鬼神以正而役使,人以正心而正身,心不正則邪念生,六慾起,流為禽獸,沉為鬼爽。在世不正,身為奸邪,為悖逆道,不可入真仙之閫域也,今玉堂大教之出世,原於正一天師。正則不邪,一則不二。嗣吾教者有五等:凡在世厭塵希真之士,初入壇受天心正法十卷,行之三年,無輕師慢道之心,無始勤終怠之念,則許再訶,受階七品,行及無過,進二品,佩玉壇正品印,受高奔玉京,行及一紀,驗得即非編庶市井庸流,及不是輿臺皂隸、刻胥虐吏及非是宮觀愚蠢竊食,方許傳付無上宗旨,二十四品并三奔寶籙、玉堂三景之印。玉景陞堂之印,為嗣教支師。支者,分派別流之謂也。此傳不限名數,但係有官君子、儒墨俊士,皆可佩持,禁傳市井道流也。今世道流多是無告困極,四民不收,始投名進納黃冠,蓋非本心入道,恐輕賤玄文,遺失秘旨,罪罰不赦。已上係四等。傳度。獨於第五等係的傳系,代嗣師惟正傳一人,付二十四禁典玉書,付宣和斬邪劍,降真制魔之印,經三十年方許傳代,今以初品初階傳度,其文省,其用簡,人人皆可奉行,亦可望洋於玉堂也。登壇之日,弟子肘步齎,信誓詞,雖官高位貴,不得慢真侮道,當九拜盟壇而受也。從此佩玄旨,不違師旨,自此登神仙路,入希夷之門也。若或不遵此訓,妄傳輕受,則三官糾愆,四司錄過,天司示憲,七祖受報於風刀考身,充役於長夜,萬懺不洗,千真難贖,在謹於傳付而已。夫行初品宗旨,口傳心印計二十事:
一、日當虔謹修習,漸與世事相疏,不得混同塵俗,作諸不執事,久久戒行昭著,當次第傳度也。
一、存服鬱儀結璘之炁,惟勤於存運,久而真炁灌注,噓呵成真,不待容心,而鬼神畏服矣。既受法已畢,當以大道為宗祖,動心正念,勿起邪心。
一、每旦習誦真經秘咒,蚤作奏香,默而存之,不得出聲,惟心相應,不可以事奪而失其常規也。

一、遇有凶邪惡祟害民者,當一準正教,務在必行。若有畏心及有諂心,反求告於鬼神者,是執心不專,得罪至大,三官糾罰,不赦不原。
一、當以正念役使天神將吏,不得稍用血食,以雜靈炁,違者三官罰罪。

一、當以三光為主。蓋三光者,天地之眼目,陰陽之根本,造化之宗祖。當存心運真,與帝真三景相混為一,不惟制伏三界,束縛魔靈,則自己身有光明,萬神畏伏,辟尸逐病,得道長生,以入仙真矣。
一、日存三光而服炁,夜間存斗以斗呈使身與神為一,神與身同炁,神炁混融,方可為嗣教之士矣。

一、當先行三八謝罪之法。凡半月一節氣,當出身中官將,拜表存修,如本法行之不息,則身為無過之人,始可言嗣玄教。
一、每日服三光符,以俟感應。
一、戒在淫怒,常以慈善應世,割己周人,不得攻師伐本,妒賢嫉能,口是心非,囂訟爭斗。素或有之二截自今日改行率德,常以一念,遠財利,去奸諂,寡色慾,持齋守戒,為心也。

一、凡奏香時,存五色炁,自五藏出,結為華蓋,上通空玄,上帝在空中仿佛瞻見,如此則所奏必達也。
一、凡書符當入室存定,染筆成符,閉息心咒,不得作聲,握固勃然,有勿犯之色,身正而心正,心靜而神應矣。
一、當以一真合道,當離一切外事,勿得千心見物,莫生貪念,當思世事無常,惟道長久,當在一真則虛無當應一靈矣。
一、每出入,當存天丁將吏、功曹玉女,右左羅列座下,邪不敢侵正,炁縱私動止,存之如故。
一、如每月十直、庚申、甲子,本命三元三會,朔望八節五臘,當異寢思真,常能各居,敬如賓友,則尤為至妙。
一、不得內蘊狡賊之心,外示慈詳之態,不得貪非己之物應,營求當以義合得之,違者許自省愆,改行謝過,不許重犯,忌之。

一、事父母以孝。不以貧富易其心,順奉常令喜悅。一咈所親之意,是謂不孝,不孝罪大,無所貸原。
一、父母歿,當隨力精思,祈告上帝,拔度出幽,上生天堂。若父母不出幽陰,自己仙功亦不能成矣。
一、兄弟宗族、外親遠戚,待以和好,不許各黨其一,而生事生慎怨,以失骨肉之恩。違者,三界鬼神不伏,使役宜謹之。
一、當行規矩準繩之內,存心一有不合,宜事隨心改,正期與聖賢比肩,不可自卑,常萌妄作之心。

醮事儀範章

太乙齋:帝王修之,以展禮配天也。

九天齋:金籙齋:國家建之,祝延國祚也。

玉錄齋:修之以保佑后妃六宮也。

黃籙大齋:皆有品第,要當參考成法,勿得妄為之,其士庶所建,止可謂之醮儀。

河圖玄靈等醮:總有數十名目,皆醮也。古謂醮者,祭之別名也。降天帝致萬神,莫大于醮。
一、國家建醮有三日、七日之儀。按《靈寶經》齋法,凡二十七日,杜光庭醮品,有七十二等,皆國家所用。如三洞品格,俱有定式。
一、官民士庶之家設醮齋,止以一晝夜為則,亦有建三晝夜、七晝夜者,不無褻讀,反為招譴。如官長尚不至於士庶之家、經宿久留,死上帝高居九重、下臨凡俗,豈有經三、七日晝夜而不返乎?今定醮例,凡修醮一日,先陳設,至期則以黎明肅啟,深夜解散,庶幾不致瀆聖也。其科儀品格,載諸玉宸、玄範行移等書,臨事取而觀之可也。
一、開壇建大醮,必須洞天福地官觀之中為上。其立壇須是方位端正,坐北面南。如宮觀元有壇處,坐向方位或偏,別冷宇下依式立壇行事亦可。

一、凡建醮須是量力所為,富則備物,貧則隨宜,所市醮需,毋用非義之財,及與人爭較價直之物,及力有餘而苟且營辦,力不及而勉強經營者,皆為不誠,難於感格,如齋主係忠孝之家,誠殫力之。師為代出龍繒之屬,凡事從省,應干文字醮獻等,亦自然感徹矣。
一、醮儀中修用存思訣法,並載幹運造化章,其樂具仙仗見天樂儀仗章,更不於此詳注。
一、文字行遣,俱依玉宸玄範,行移所行,及酌參古式,檢目用之,如奏帝尊前用奏狀,餘並用申狀,神司用公牒之類。
一、奏狀並稱臣,申狀稱名,天樞院狀稱本司,前用司額關帖牒等稱當司。
一、奏申狀前空一掌,後空兩掌,紙高一尺四寸,餘則用展札紙為佳,醮請獻狀止用狀紙,如式。

一、奏狀內聖位並用黃簽帖,臨時書填。

一、奏狀前帖黃,高三寸二分,闊二寸四分,或高三寸六分,闊三寸為則,分單行寫貼黃後合縫處書臣名用印。
一、奏狀同倚黃用小黃簽,側貼太歲下,古式如此,今少用。
一、奏申狀可漏,單聖位者,用黃簽側貼。兩位、三位、四位者,用稍闊黃簽當中貼。三位、五位以中為尊,兩位、四位以右為尊。聖中寫御前及聖前,或止寫最前一位亦可。下界神祇狀,用白簽,在人審而用之。
一、奏申方函面上並不用貼黃,亦不稱臣,止書姓名,章詞表外函,同此。如申狀內聖位多者,方函止題最前一位。
一、奏申狀、上帝狀,稱道慈勑旨,帝尊稱聖慈睿旨,二后稱宸慈聖旨,三清四帝稱陛下,二后稱殿,諸帝尊稱御前,諸真稱聖前,下界神祗稱神前,治前之類。

也。

黃籙大齋:皆有品第,要當參考成法,勿得妄為之,其士庶所建,止可謂之醮儀。

河圖玄靈等醮:總有數十名目,皆醮也。古謂醮者,祭之別名也。降天帝致萬神,莫大于醮。
一、國家建醮有三日、七日之儀。按《靈寶經》齋法,凡二十七日,杜光庭醮品,有七十二等,皆國家所用。如三洞品格,俱有定式。
一、官民士庶之家設醮齋,止以一晝夜為則,亦有建三晝夜、七晝夜者,不無褻讀,反為招譴。如官長尚不至於士庶之家、經宿久留,死上帝高居九重、下臨凡俗,豈有經三、七日晝夜而不返乎?今定醮例,凡修醮一日,先陳設,至期則以黎明肅啟,深夜解散,庶幾不致瀆聖也。其科儀品格,載諸玉宸、玄範行移等書,臨事取而觀之可也。
一、開壇建大醮,必須洞天福地官觀之中為上。其立壇須是方位端正,坐北面南。如宮觀元有壇處,坐向方位或偏,別冷宇下依式立壇行事亦可。

一、凡建醮須是量力所為,富則備物,貧則隨宜,所市醮需,毋用非義之財,及與人爭較價直之物,及力有餘而苟且營辦,力不及而勉強經營者,皆為不誠,難於感格,如齋主係忠孝之家,誠殫力之。師為代出龍繒之屬,凡事從省,應干文字醮獻等,亦自然感徹矣。
一、醮儀中修用存思訣法,並載幹運造化章,其樂具仙仗見天樂儀仗章,更不於此詳注。
一、文字行遣,俱依玉宸玄範,行移所行,及酌參古式,檢目用之,如奏帝尊前用奏狀,餘並用申狀,神司用公牒之類。
一、奏狀並稱臣,申狀稱名,天樞院狀稱本司,前用司額關帖牒等稱當司。
一、奏申狀前空一掌,後空兩掌,紙高一尺四寸,餘則用展札紙為佳,醮請獻狀止用狀紙,如式。

一、奏狀內聖位並用黃簽帖,臨時書填。

一、奏狀前帖黃,高三寸二分,闊二寸四分,或高三寸六分,闊三寸為則,分單行寫貼黃後合縫處書臣名用印。
一、奏狀同倚黃用小黃簽,側貼太歲下,古式如此,今少用。
一、奏申狀可漏,單聖位者,用黃簽側貼。兩位、三位、四位者,用稍闊黃簽當中貼。三位、五位以中為尊,兩位、四位以右為尊。聖中寫御前及聖前,或止寫最前一位亦可。下界神祇狀,用白簽,在人審而用之。
一、奏申方函面上並不用貼黃,亦不稱臣,止書姓名,章詞表外函,同此。如申狀內聖位多者,方函止題最前一位。
一、奏申狀、上帝狀,稱道慈勑旨,帝尊稱聖慈睿旨,二后稱宸慈聖旨,三清四帝稱陛下,二后稱殿,諸帝尊稱御前,諸真稱聖前,下界神祗稱神前,治前之類。備受則出官有碼,皆不可行齋事。

一、都講以下之職,亦須備受三五正一靈寶陽光等錄,方可同預壇席。

一、請同齋道眾,須是平日耐於拜跪,甘於淡泊,專修香火,不貪貨財,方可結立誓盟,俾登壇席,要與醮主各殫誠慇,祈叩穹旻,以昭感格,若只務聲音韻美,注念不專,非惟枉役精神,虛費財寶,切恐反遭咎責,勞而無功。修建之法全在擇人,不可不謹。
一、執威儀道童,須要先習步虛詞舉,唱華夏吟令熟,登壇旋繞時,隨聲讚味。
一、建醮當竭誠恪,營辦龍繒璧劍之類,務在精好,香花油燭,一一所需,並要潔爭,不使穢觸,若臨用有缺,則反招譴矣。凡設醮以精專為先,龍繒為上,香燭虔潔次之,苟若有一闕,亦醮之瑕玷也。修奉之士,尤宜謹守。
一、若停柩在室,不宜開壇建醮。如屋宇深闊,喪在別處,不干壇界,亦可修奉。若有生死厭穢未經解除者,亦不敢於家庭建立醮壇,深宜戒之。

一、燒香不得用灶中灰火,焚燎錢幣等不得用油燭火點發。
天心玄秘章

昔元始天王懸黍珠於黎土,命皇人以演洞章。太上老君陞玉局於成都,張道陵而受經訣。道法四十二壇,醮科七十二等,流布塵寰,宣揚教化。後之歷代嗣教之士,積功累行,與道合真,心動神隨,法靈教闡,是以道法符章分枝異振,延蔓繁多,流傳于世。法術有三千餘階,不能備載,今以一二,略舉其大概耳。
天醮一十四壇
《黃帝醮告章》曰:凡世人禳禱祭告,薦拔祖彌,及禳灾救病,除道家奉天之士,有祈天醮告之儀,其後非奉道教者,若有禳檮薦拔之事,止許召請城隍社令土地地府冥官,毋毋請天帝神祇,是以雷霆乃立斬勘之司,敢有非道教奉天之士而冒干天帝者。斬神誅魂,奪算滅壽,可不畏乎。

金籙普天大醮三千六百分位,

玉籙周天大醮二千四百分位,

黃籙羅天大醮一千二百分位,

太乙醮,九天醮,河圖三十六天醮,
玉匱盟真醮,靈寶自然醮,洞淵三昧醮,消灾醮,祿馬轉案醮,九幽醮,迂拔醮,報孝追薦醮。
按道門定制云,金籙、玉籙、黃籙三醮,聖位醮狀分數已有定式,其常醮有四十八壇,奏獻錢狀,或設二十四分、三十六分、四十二分、六十分、七十二分、一百二十分、二百四十分、三百六十分位,醮事之禮,像世威儀,道在人弘,不可執拘。
道法三十九階
靈寶度人上經大法,
無上三天玉堂大法,
清微元降大法,
清微神烈大法,
上清天心正法,
北極天心正法,
靈寶六丁秘法,

魁罡六鎖秘法,

三辟五解秘法,

六甲祈檮祕法,

貫斗武侯秘法,

玄一五雷秘法,
協神五應秘法,
梵氣雷法,
上清靈寶大法,
玉清真王紫宸大法,
爭明忠孝道法,
五雷考召大法,
玉清總攝法,
五雷斬勘法,
洞玄祈禱法,
先天一氣大法,
回車畢道正法,
九老伏魔法,
天地教燈水法,
混元攻氣法,
紫庭追勞法,
飛神謁帝法,
通章大法,
六丁六甲遁法,

掌心雷法,

祈晴禱雨祈雪法,

願蓋法,

五雷法,

靈寶法,
天蓬法,
天樞法,
趙侯南法,
結磨祈禱法。
考之道法,各有傳振不一。今以世人多行者錄之,及有天雷酆嶽諸將之法,其名繁多,難以盡述。
煉度法七階
清微煉度法,
太極祭煉內法,
玉陽祭煉法,
爭明一暘煉度法,
靈寶煉度法,
玉宸經煉法,
三光煉度法,。
告斗法一十四階
清微玄樞奏告,
太乙火府奏告,

灌斗五雷奏告,

玄靈解厄奏告,

清微紫光奏告,

神霄奔宮奏告,

清微祈禱奏告,
神霄火鈴奏告,
今明奏告,
璇璣九光奏告,
允天奏告,
孫真人鼇告,
開蕾實現斗奏告,
擁雲現斗奏告。
天髓靈章大法一十二階
混天法:此法能開天門,役使天神,住日留月,變晝為夜,夏雪冬雷。
移地法:此法能指地地動,指山山揺,指海海竭,畫地成河,移山塞海,降伏鬼神。
萬勝法:此法能令決勝無窮,變化草木,金石皆能化人,隱體藏形。
降龍法:此法能乘龍飛空,變物成龍,騰雲入霧,躡氣凌虛。
伏虎法:此法能伏虎豹、一切猛獸蛇蟲。

起雲法:此法能興雲起霧,化生五色祥雲,駕雲昇天,遊日官月府,去住自然。

生風法:此法能生萬里威風,行船遇寇,起塵迎敵,吹砂走石,障蔽太空,隨機而應。
伏刃法:此法能使刀劍自碎,入兵不傷,萬刃不于。如遇賊寇,能禁止刀劍不能出鞘,弓弩反折,不能為害。
變物法:此法能生一切草木,及乘駕空中,能使用木人木獸。
從波法:此法能使山陵變湖,漲溢江河,滔天之濤,拍山之浪,興雲致雨,躡波渡江,入水不溺。
烈暘法:此法能生烈火巨焰燒天,焚營燻寨,蕩滅妖邪,神火一過,萬禍俱消。
長春法:此法能頃刻生一切草木五穀瓜果蔬菜之類,能變土成金,化石為玉,隱身入土。
前十二法,上天秘傳之靈文,出世離塵之妙法,必遇天人授受,方得行之。縱得其書,紙上虛文,枉勞心力。

玄圃山,金鑲大法三十六階

發籟,震需,缶覆星,央雲,壅水,凝河,滅火,馭雲震陣,伏申,出泉,火箭,結華陰,草木化人,坐馭,水行,起
光,隱質,變物,附夢,桔毒,禁層,斬妖怪,金剛札,無礙通,神行,無盡丹,不竭壺,水火瓢,盆取魚,煮水石,佯死,飛空住,紙鶴飛,鐵其身,入壺。

玉虛天書大法一十八階
隱形藏體,
驅神入室,
遊魂三界,
超脫生死借屍,
火假屍體,
水假,
金假,
火假,
木假,
土假,
木牛流馬,
不用火湯瓶自沸,

喝石石行,

煎泥成金,

化銅鐵為寶,

移樹移物可至千里,

木鷄報曉,

泥犬吠夜。
通靈秘衛大法一十六階
變化,
附夢,
變形,
空中飛行,
入石壁,
隱形,
救死回生,
夜行不照燭,
長生不死,
呆賊不去,
縛賊自至,
役五通追萬物,
招神,
穿地尋尸,
神怪,
耳報。

通天寶籙大法三十三階

長生久視,

延年益壽,

昇天入地,
出幽入明,
神遊月宮,
一葦渡江,
千里神會,

借潮生風,

其舟日可至萬里。
投胎奪舍,
日行萬里,
躡鴻毛騰空,
騎草龍飛空,
煎泥成金,
九轉靈丹,
乾汞成銀,
點銅鐵化金銀,
養砂澆淋,
湧泉丹頭,
縮貨成寶,
糝制點化,
靈砂寶鼎,

點辛為庚,

召鶴,

圓光,

附體,

舞仙童,

過陰,
追攝,
降筆,
太極鸞,
筆架鸞,
懸絲鸞,
封匣鸞。

道門官制章

國朝品級

正二品

嗣漢天師真人。
正六品

道錄司左右正一。
從六品
道錄司左右演法,宮觀提點。
正八品
道錄司左右至靈。

從八品

道錄司左右玄義。

從九品道紀司都紀。

未入流
道紀司副都紀、道正司道正、道會司道會。
真人
漢張道陵以天師賜號真人,唐泌以承相歸道賜號真人,加正一品。
余酒
周成王時,以彤伯為祭酒,以主親屬。後宣王時大祀南郊,以仲山甫為祭酒,以主祀事。故後世以道士為祭酒之職,以主郊天祀事之禮,以統道教,此道士有祭酒之職自此始。
道官
周穆王以道士高拱宸為祭酒,祀元始天皇於尹真人草樓,此道官之始也。
道錄
宋太宗增道副錄、都監、首座、通舊為八員,已上總知教門公事。

道封

後周武帝時,衛元嵩封蜀郡公,蓋道士受封之始也。葉法善,玄宗時亦封越國公。

道贈
唐王知遠贈昇玄先生,葉法善贈金紫光祿大夫,越州都督,道士之褒贈,蓋自王知遠始也。
道謐
陶弘景羽化,梁帝賜謐正白先生。此其始。
道紀
老子日,能知古始,是謂道紀,故以僧官設僧綱。
道號
黃帝稱牧馬童子日天師,始也。漢張道陵亦有天師之稱,道家立名立號,皆取老子《道德經》中之旨,道字、玄字、妙字,今非中國之教,外夷皆竊取之。
衣紫
唐李泌生而神靈,自孩童時,身輕能舉,母嘗聞空中絲竹之聲,恐飛昇而去,母以蔥蒜為汁灑其首,後代宗時拜相時,李輔國專政,常妒之,泌知其不可久處其位,乃告歸隱,乞為道士,帝乃賜紫衣金帶之服,道士賜紫自泌始也。
黃冠道士
《黃帝內傳》曰:凡奉天道者,日道士。周穆王於尹真人草樓之觀,召幽逸人祀其香火,以奉天帝,謂之道士。此道士於官觀祀天帝,自此始。蓋道士之衣冠皆黃帝之衣冠,故名黃冠。所行者黃帝之事,所言者老子之道,故名道士。不異服,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不異言,非先王之言,不敢言。不去姓,不忘親也;不毀形,不忘孝也。以道為教,不悖天也,不事外教,不悖土也。以中國人奉中國之道,是體天之道,因地之利,以修身也。故能飛昇沖舉,憑虛御風,神超物外,上朝太清,得造化之妙,與天為徒,可以通天地之靈,格神明之德,役鬼神,驅雷電,致風雨,握星辰斬邪精,消疫癘,致太平,此自三皇開闢以來,試之驗者也。道之為教見於此。

都監

隋文帝始以玄都觀主王延為威儀之官,如今之監齋之職是也。周避諱,改為道錄。
監義
宋真宗時置首座監義,分領本階事。
上座
宋太宗始之。
法官
漢張道陵始有驅雷役鬼之事,行其法者,曰法官。
赤文天律章

止取生人所犯天條者錄之,其鬼神所犯者不錄,見女青天律。

一、法官四季天地赦日,不得行符咒水,看閱條律,違者先一身,後殃滅九祖。

一、法官行法,並陽行陰報,不得  始勤終意。違者滅身,殃及九祖。

一、行法官補奏,弟子銜位,籍注左判官方,許補左大判官,次許補右大判官,違者並各徒九年,知而保奏者,並各除名滅身,罪殃三代。

一、法官及道士俗人六戊日而燒香進章上表關申天曹者,滅身。知而故犯者,殃及九祖,風刀萬劫不原,非佩籌者滅三等。

一、行法官非斬鬼,而口中非時稱急急如律令者,減壽半紀。

一、行法官篆符而以筆頭指左者,徒九年。知而故犯者,滅壽一紀。

一、行法官敕水而以水盂左轉者,徒九年。知而故犯者,滅壽一紀。

一、行法官妄以正法示之非人者,減壽一紀。

一、行法官不得私祀鬼神,惟二月、八月祭鼇,違者徒三年,故犯者加一等。

一、行法官所在去處,見水旱盜賊,若為害於民者,狡猾之人許令立便申奏,待天譴誅戮,違者徒三年。若差官誅戮而其人不如所申狀內之意者,加一等。若有人果如申狀內坐說者,加二官。

一、行法官行持不精,到處行役神吏,不擇紙筆,便寫符敕水者,天司奪養道之資,令使見身窮窘。
一、行法官非時妄動神吏,侵害生民者,滅壽半紀。
一、行法官無故不得妄入正神廟宇,及持正法而妄擒正神者,徒二年,如是法官出入正廟,前後不迎送,加罪者非。
一、行法官受民問詞狀,而不能即時行遣者,徒一年。如狀不合格式者

一、行法官出入見民問私祀邪神淫鬼者,仰即時遣神吏擒縛,依律斷罪。如或見聞而不根治者,徒三年。
一、行法官持齋奉戒而或犯者,徒七年。
一、行法官被人陽病而故意行陽符,陰病而行陰符,或左煞而右生,有傷於人,徒九年。如未有昭報,不辨陰陽者,非。

一、行法官妄以行法增崇一言,毀及同寮應行法者,徒五年。如辨論公事曲直及探正法而爭者,非。一、行法官妄以正法傳之非人,意求財利者,臧壽一紀。
一、法官職列七品者,錄功不書過,若能進章表知其官職恃而作過者,減壽半紀。
一、法官以正法而為戲者,徒三年。
一、行法官被民問請符乞水而妄以人情艱阻者,徒六年。被請符而反輕正法,不給付者,非。
一、行法官篆符,故意倒書橫寫,及朱書不從左,黑書不從右者,徒一年。
一、行法官奏弟子傳法度師,北院出官者,令從北院計銜南院出官者,令從南院計銜,違者徒八年。
一、行法官奏弟子傳法,看其人心術正方可保奏,如或人情或以勢力而亂奏者,並各徒三年。若得其人者,補三官。

一、行法官奏弟子名姓,用庚申、甲子二日,保奏不論有無品人,並得參佩正法,及便宜申請,令入四五品官者聽。

一、行法官非庚申、甲子日而輒欲申請,非次遷擢者,並各徒九年,再三申請者,臧壽半紀。
一、行法官傳弟子正法者,須得已身佩受一千日外,方許保奏,違者除名落職,徒三年。
一、法官傳受弟子正法,須得給統兵印,并都攝符,令其統制神吏,驅役鬼神,統兵印文、仙都總攝之印,作兩行疊篆。

都攝符即三元符也。以黃絹篆之,於符兩節寫墨敕給付某人收執,驅斬一切神鬼,後度師寫姓名會押,違此者神吏不聽。傳法人驅使,遂為虛設,非徒行法無益,又且天譴必臨。
一、法官傳受弟子,有始而無終者,不盡其所學者,徒九年。如弟子學而有始無終者,亦如之。知而故犯者,加一等。若弟子而不問,師而不傳者

一、法官傳受弟子,不問男官女官,並須得人,而傳不得妄泄,違者徒三年。

一、法官說話口是心非,徒二年。如事出不得已者,非。諸法官妄以己身尊崇,斥叱弟子者,徒三年。
一、法官見世問有異常人者,許令上章表,或申狀被坐此人所為,外函上寫朱表,不下天曹,直進太上御前,以待差官超

擢,填上元八品仙官,見缺如是,常日章表申狀,而不經諸司檢驅者,徒八年。

一、法官傳受弟子秘訣,而隱真出偽,或傳而留一字,或咒是而訣非,或訣是而咒非者,徒六年。知而故犯者,加一等。
一、法官職列仙卿者,許奏斬伏魔等使,違者準前律。
一、法官職列帝君品者,許辟奏五嶽四讀等官,及充替應有司仙官鬼官者,許。
一、法官職列高真者,許奏洞陽等帝君,違者準前律。

一、法官職列上章典者,許進章表,違者徒六年。

一、法官不受都功籙者,不得申黃刺及進章表,違者徒三年。知而故犯者,滅身。或不知者,積罪愆貫盈,差三官追取,令使萬劫受罪,或入石炭等獄。
一、法官職列七品,不許牒天曹并五嶽,及六品官,方許。違者,減壽半紀。知而故犯者,加一等。
一、法官職列南司及品官者,許令其便宜申奏。
一、法官職列北司及品官者,許遷入南司從別計御,違者除名落籍,舉過不論功。
一、法官職列九品者,不許牒地司,及八品方許,違者徒三年。
一、法官職列八品者,許奏左大判官,違者準前律。
一、法官職列五品者,許奏七品官職,違者準前律論罪。
一、法官職品者,許奏從六品官職,違者準前律。

一、法官職列四上仙者,許奏上宰,違者準前律。

一、法官職列真人者,許奏使,違者準依前律。

一、法官職列四相者,許奏仙卿,違者準依前律斷罪。

一、法官職九天諸使者,許奏仙卿,違者準依前律。許奏仙

一、法官職列諸司君者,許奏上宰,及真人并判酆都等使,違者準依前律。

一、傳法人見度師純懷精粹,不以師禮相待者,徒三年。說謾師保者,徒八年。知而故犯者,加二等。
一、法官不能相思於人,責望弟子補報其功,徒二年。
一、法官有功於人,而自稱說者,徒一年。
一、弟子妄駡馬師保者,減壽半紀,知而故犯者,加一等。

一、法官以勢而欺辱下賤,及不孝父母者,減壽半紀。

一、法官行符咒水,符篆未曉者,須得務求勝己之師問之。如或未曉為曉,未通為通,妄以己勝他人者,徒三年。

一、法官進章上表,朝禮而失儀,臧三官。官卑者,徒九年。
一、法官、道士、俗人為人設醮,衣冠不整肅而輒登壇者,減壽半紀。茹葷酒者,永入酆都,七祖受罪,如未開壇而登壇者,非。
一、法官道士行持滅裂,為人關奏進上表章,而不如式希求財利,及不至誠者,減壽半紀。知而故犯者,加一等。
一、法官道士入壇關白章表,言語重叠,及朝禮非儀,存念雜真,并以手觸天門,先以右足登壇者,徒三年。
一、行法官道士申狀內坐說某時拜上朱章,而非其時者,徒九年。
一、法官道士受三洞大洞籙經者,不論天下極品仙官及鬼神,並可指揮驅使,或受經而無籙,或受籙而無經者,同。
一、法官道士能以秘文咒法而身歷天曹進章上表,朝禮上真者,須得經諸司取稟,然後方得前往,如官及七品者,非得。經歷諸司者聽,違者除名。

一、法官道士能以太上秘文咒訣進章拜表,得報應而泄人者,減壽一紀。
一、法官道士進上章表,惟天樞院申狀、玄都黃刺、章表頭上,醮意,不得差錯一字,違者醮為虛設,章表不達上醮官關奏名,各徒五年。
一、法官道士列銜差錯,及冒稱官位者,減壽半紀。
一、法官、道士、俗人,受正一籙者,方許關行文牒,及申黃刺,違者徒九年。
一、法官道士拜表上章,而不五重下封者,徒四年。
一、法官,道士申狀不合稱臣而稱者,減壽半紀,知而故犯者,加一等。
一、法官道士申狀合稱臣而不稱者!徒三年。知而故犯者,徒九年。
一、法官道士進章表醮,意不得過一百七十六字,違者並各徒四年。醮詞冒漬聽者同。知而故犯者,加一等。

一、法宜道士為人申章進表,須得如法,其餘醮筵隨力建功,請行法事,如或貧窮下賤力所不及,一燈一花亦自足矣。但不至誠者徒五年。
一、法官道士設醮登壇,而不恭謹,反語笑喧嘩,斜目曲視,背立唾痰,呼童叫僕,不以臣禮者,減壽半紀。知而故犯者,加一等。
一、法官道士進章上表,而不合格式者,徒二年,錯二字者,加一等。錯二字者,不達高功醮主,並徒九年。
一、法官道士進遷拔章,只填金籙白簡八十副黃籙齋只得奠簡八十副,進八十一說章,只得奠八百副。過此數,副者並不執用醮主關奏,並各徒九年。知而故犯者,加一等。
一、法官道士不及五品已上,並不受都功錄,而關行女青,詔書追魂者,減壽半紀。知而故犯者,加一等。
一、法官道士官及五品,而行詔書者,須得朱書牒內云:伏睹混洞赤文女青詔命,許令告下十方無極世界,禱官之庭,遷被亡人,進人道宮,以副太上好生者,如違此語,詔書陰界,並不執用關奏,醮主各徒三年。

一、奠簡每面長九寸、厚二分,闊二寸四分。正面寫咒、背面篆符,外用青絹或紗盛之,如力不及,紙亦可用。違此式者,南昌地府並不許執用,遂為虛設,關奏醮主並各徒二年。
一、民問設醮不得燒檀香、安息香、乳香,但只以百和香,則上真降鑒,有力者燒降真香足矣。違者,三代家親責罪,己身受殃,法官道士減壽三年。
一、生民毀謗正法,背正向邪者,誅五代,己身萬事不遂,父母妻子感受其殃,身歿之後送下鄧都,萬劫不原。
一、生民以正為邪,以邪為正,謾駡法官,如此之人身歿之後考入酆都,七祖九先咸受其禍,己身見在必多殃咎,如佩線者加二等,己甚者校罪多寡減壽。
一、生民恃勢損壞宮觀,毀經罵道,侵尅良民者,減壽。己甚者,滅身殃九祖。

一、生民狡猾為害於人者,九祖受殃,身謝之後淪沒陰司,萬劫不原,法官道士見滅己身。

一、生民於觀宇名山及經書符篆所在之處,腥言穢語者,徒一年,法官道士加一等。
一、生民妄效法官,步履星斗者,徒二年,履真人星者,減壽三年。法官道士加一等。
一、生民咒詛天地日月,躶露三光,呵風指雨,怨咎天地者,徒九年。法官道士加一等。
一、生民以灶內火燒香,對比小遺,被人持戒者,徒三年。法官道士加一等。
一、生民茹葷飲酒,登上三清殿及對上真者,徒六年。知而故犯者,加一等。法官道士加二等。
一、生民妄祀淫鬼,及不干祀典神鬼者,徒二年。
一、生民病苦求覓符水而不至誠者,徒二年。

一、生民建齋設醮,反不至誠者,徒三年。

一、生民將經書文字秘訣符篆入穢污之處者,徒二年,行法官道士加一等。
一、生民不奏名姓,傳受秘法,盜視靈文者,徒三年。
一、生民不行正法,若家盜藏秘法者,徒二年。
一、生民怨望君主,不孝尊親,不友兄弟,不信師友,不睦夫婦,不恤貧窮,反憎凌辱者,徒二年,甚者滅身。

清規儀範章

太極法師曰:夫齋醮清規,威儀至重。凡此禁制,皆玄都上宮明科舊格,戒其隋慢,檢其愆違,察其行藏,觀其誠志,若有過失,隨事糾舉,蓋不欲使其因齋獲罪,故開糾罪之門,知過能改,罪亦消焉,庶得弘整紀綱,恢宣玄化,登壇之士勉而戒之。

醮壇職名

高功 一名左闡道

其職也,道德內充,威儀外備,天人歸向,鬼神共瞻,躡景飛章,承領宣德,惠周三界,禮絕眾官。
都講 一名右闡道

其職也,洞輔德通,法度明鍊,讚唱儀矩,領袖班聯,玄壇步趍,陞座講說,昭符人望,默契人心。
監齋 一名左輔教

其職也,總握憲章,典領科禁,糾正壇職,振肅威儀,周密察非,從容受簡,有嚴有翼,毋濫毋嫦。
侍經 一名右輔教

其職也,嚴潔几案,整齊卷軸,開函啟奏,收櫝敷陳,調和眾音,表儀庶職,觀聽允睦,幽顯交歡。
侍香 一名左拱宸

其職也,精飾暴彝,潔嚴案席,巡行焚灶,始終芬芳,玄鑒昭彰,丹誠露達,母獲中絕,有越初忱。
侍燈 一名右拱宸

其職也,整辦缸篝,嚴潔燈燭,高下照徹,內外輝華,際夜續明,華晨妝焰,上明道境,下煥幽都。

煉師

其職也,內外貞白,心若太虛,德體好生,誠推惻隱,致坎離之妙用,合造化之元功,煉質并真,超凡入聖。
攝科
其職也,嚴格威儀,宣揚玄範,端臨几席,密邇道前,音傳金玉之聲,嚮答琳琅之鈞,必敬必戒,以謝以祈。
正儀
其職也,通貫科儀,整肅玄綱,務在老成之士,方嚴中正之規,高功對越之有虧,尤資輔協臥齋糾舉之,或失必藉考稽。
監壇
其職也,激濁揚清,攝邪輔正。陞壇隸事,先須嚴潔之功;通真達靈,必假監臨之力。事須虔恪,毋令差遲。
清道
其職也,肅清雲路,蕩滌塵氛。祛魔魅不侵於黃道,斥妖邪勿近於仙班,母或後貽,屆期先導。

知爐 一名左司儀。

其職也,玄教威儀,仙班領袖。從容禮節,持誠必在於端莊;嚴整規繩,臨事勿違於先後,禮宜周備,事勿參差。
知磬 一名右司儀
其職也,吟詠洞章,歌揚玄範。調和氣宇,步虛聲徹於雲霄;爭一身心,華夏音傳於壇憚,弘敷至道,會感真靈。
詞懺 一名左直籙
其職也,宜堅正念,對越天皇。通誠意於上穹,懺愆嘏於下庶。真儀嚴重,勿致怠荒。
表白 一名右直籙
其職也,奏陳虔恪,注念精專。宜罄竭於一光,庶誠通於三界。威儀敬慎,規矩宜遵。

醮壇清規
登壇失儀者,清規有例,當罰香油,以贖其過,止罰拜以準之。

若登壇之士各賚巾褐簡履,不得臨時交換彼我。公事有闕,勿得牽引非己之服。若登壇起居,皆當關白法師,一拜禮香,

三拜而去,還入如之。

若陞壇,履屨不整,罰二十拜。

若坐起不庠序,罰五拜。
若倚斜不正坐,罰五拜。
若臨壇唱讚法事與外人交言,罰二十拜。
若翻覆香火,罰十拜。
若講及世務,罰二十拜。
若語言戲笑,罰十拜。
若綺言互?,罰五拜。
若翻覆燈油,罰五十拜。
若巾褐不整,罰十拜。
若都講讚唱失儀,罰二十拜。
若執糾見過不彈私隱,罰六十拜。
若侍經不整飾,高坐觸物有闕,罰十拜。
若侍香香烟烟中絕。罰四十拜。
若侍燈燈火中滅,罰二十拜。
若醮主內外不相檢叱,音聲高厲,罰五十拜。
若聽經倚據不執簡,罰十拜。

若不注念清虛,心想意倦,為眾所覺,罰三十拜。

若出入醮壇,不關白監齋,罰二十拜。

若垂髮馳步,罰二下拜。
若誦經或亂請問敗句,罰三十拜。
若唱讚聲不齊,罰二十拜。
若陞壇不洗手漱口,罰二十拜。
若坐起揖遜失儀,罰五拜。
若旋行不依次第及逆行,罰十拜。
若起行來及還坐不禮經,罰三拜。
徑去者,罰二十拜。
若臨燒香突行,罰十拜。
若醮主供辦觸事有闕,罰二十拜。
若受關不啟上,罰三十拜。
若醮次擅自下壇。罰一百拜。
若犯威儀彈罰不伏者,逐出醮壇不用。
若下坐眾官法事有虧,從一至三,
依科彈罰。從三以上,退出齋次,執糾不彈,與犯同罪。
若上坐法師於事有虧,自取愆失,
送簡監齋,從一至三,依科彈罰。從三

以上,斷功三百日,不得又在法坐。

宮觀職名

古制宮觀道士之職:

真人,祭酒,道錄,道紀,道統,道正,道會,觀主,提點,提舉,副宮,副觀,講師,都監,玄義,知事,書記,諫議,監臨,戒師,上座,掌藉,都表,監齋,法師,副表,真歲,表白,知庫,司綸沙
南極長生宮新增十五職:
藏史,管藏殿經籍。

知院,管道院一切事。

食院,同前。

主翰,職專修撰文章教授道童讀書。
訓師,管教訓道童齋法科教。
司籍,管錢糧簿籍一應文書。
直殿,管殿宇廊應一應房屋。
直堂,管齋堂飲饑之事。
知賓,管倍迎鸞儔鶴侶之士。
司廩,管一應糧儲。
司戶,管門戶出入之事。
司工,管修造之事。

司圃,管藥圃菜園果園之事。

司牲,管犧牲畜養之事。

社主,管莊田春種秋收之事。

宮觀清規

禁言道化賢釋化愚
晋成帝咸和問,蕾買門等郡有學佛者八十人,告入寺為僧,嵩山等處有道士二百人,告除名入道。帝謂王導曰:嘗謂人身難得,中土難生,今中國之人反奔中國之道,願往生西方為胡人,不願生於中國,何愚之至也。昔漢章帝所謂道化賢、釋化愚,是乎?

王導曰:誠實言也,可為萬世之戒。故世方有道化賢、釋化愚之說。自此始,雖世常有是言,其道士切不可言,恐生函矢,大宜忌之。按皇甫真人曰:聖人設教,各隨風土,稟受之性,所立性識愚鈍者,本乎地則以死為樂,性識聰慧者,本乎天則以生為樂,《周易》所謂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是也。以死為樂者,《涅盤經》佛謂坐滅,滅矣。寂滅為樂。以生為樂者,老子謂我命在我不在於天。死生之道,賢愚皆有,其樂又何必究其賢愚哉!此篇極說得有理故取之。

忌爭論

一大忌與人爭論,其教《道德經》曰: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清爭經》曰:上士不爭,下士好爭。或有橫逆而來,於言談中用言詆毀,則應之曰:嘗謂人身難得,中土難生,既生中土,正道難遇。我中國人也,生於中國,奉中國聖人之道,是不敢悖所生之天,又不敢悖所生之土,以中國人奉中國之道,理也。若是背了所生之土而奉別教,便是畜生一般;忘了天地生成之德了,豈是修行之人。教之高下,吾不知也,只這等回答,理不出於人上矣。
道釋坐次
凡釋氏至於宮觀,道士當讓釋氏坐於上。道士至於寺院,釋氏亦讓道士坐於上。是以生客賓禮之待也。如或他處相遇,道釋皆以年長為尊,讓坐於上,雖教有夷夏之別,其理以和為貴,在人謙退為德。

僧道之稱

唐高宗永徽五年,因胡僧與道士爭稱其名,曰:只聞人叫僧道,未聞人叫道僧,胡僧反列於道士之上。帝曰:道士乃朕中國人也,爾胡人也,豈可以夷狄之人列於中國之上乎?中國禮制之所尊;外夷,冠履之不加,貴賤分也,帝謂于志寧曰:且如世之稱夷夏者,夏是中國,反居於夷狄之下,可乎?如言陰陽,.陰是小人也,不吉也,陽是君子也,吉慶也,反居陰之下乎?
言禍福者,何不先言福而後言禍,豈是禍為吉乎?如言鬼神,鬼是下鬼也,神是天神也,何下鬼反在天神之上乎?如言曲直斜正者,正之與直皆善事也,斜之與曲皆是不善之事也,反以不祥之名而為先乎?凡世之所稱,必用先凶而後吉,是以不吉不祥之事在先言之。其僧之與道,高下之先後,亦猶是而論也。其吉凶之名,貴賤之分,夷夏之別,可得而知矣。舉此例,知道之尊貴何嘗污焉。

禁說因果

唐武宗曰:昔在梁武天監間,立義學生之名,每人要編捏地獄因果之事十篇,誑惑世人,以化愚俗而求布施,共八百餘條,散在法苑珠林等胡書之內。原有經教之傳,囱祖跌足,持缽乞食,而為修行之事,豈有誑惑世人而求財利者?其世之愚夫愚婦,莫不俱之,乃傾財蕩產而施之者有之,而道家乃中國聖人之道,切不可言神鬼妖異地獄因果之事,沿街抄化,玷辱宗風,此乃無籍小人無恥之徒,非中國人之所為,大宜禁革。
禁止陽精舍利
道士陶元素者,遇一道士自稱皇甫昕,領至一松下,見一白髯者,捫其頂曰:此子頂有奇骨,異日可學道。父母遂舍於昊天宮,與道士滕碧霄為徒,十九遇一老者,授以天髓靈經之書,後遊崆峒,復入太華而居之。至梁天監十三年甲午,年一百八十二歲矣。帝聞有超神太虛之道,遣使以璽書迎之,不就。乃作詩曰:歷晋齊梁將二百,不妨塵務猶相隔。今朝脫卻這皮囊,走入太羅天帝側。遂囑其徒曰:吾今逝矣,當以火化,勿留遺骸。乃解衣跌坐而逝。時天監十四年乙未正月之一日也。其徒遂焚之,其骨上皆有紅白二色之珠。太如上粒者,光瑩耀目,其堅如石,得三百九十九顆。使者奉獻于朝。範雲曰:西胡房中秘密之法,以合氣而採陰者得之,其色紅紫而體重也。胡言舍利。西胡有堅固石,與之無異,多有以堅固石用血竭錎於骨者,燕辯中國善修養者,以童體全陽之精結而成者,有紅白二色,名日陽精,即舍利,皆是死人之穢物,豈可獻于朝耶!既言得道,必飛昇於天,不以枯骨遺于人間。既有其死,焚其尸,穢物尚在,何為得道?其庶人之家,凡有一死人枯骨於宅,謂之伏尸,故氣不祥之物,必用巫祝以驅之,况持之入朝!使者可斬。帝遂不納,於是天師移文天下宮觀曰:中國聖人自黃帝立教,未嘗以死為得道。若言得道,何又有死?不免為下鬼之稱,况留死尸枯骨之上,結成陽精,誑惑世愚,今後敢有以陽精舍利惑人者,當以妖論。

焚修警語

按焚修宗旨云:其職也,朝暮焚香燃燈,酌水獻花,誦經禮懺,以求福力,常使殿內聖像器物潔爭齊整,勿令一塵所染,時時拂拭,勿缺灑掃,殿宇房屋勿令有塵垢積地,是謂勞心于天帝之前,委身於清高之境,此道士之職也。苟能如是,必蒙福報。缺此一事,天必殃之。尤當盡力於蔬圃,竭心於炊爨,採薪汲水,苦其身心,勞其體膚,是謂打勤勞之功者,所以報天地生成之恩也。使其功大則福報不淺,若此二者無一於身,則虛負道士之名,暗受天人之福,身謝之後,受畜類報,不免刀砧之苦,拷罰之殃,可不俱哉!今以潭州白謹微所曹《警語應驗》,附示于篇末。

其略曰:昔寇謙之謂:凡人生于世,值遇晦星,命當貧夭者,皆由夙世業根深重,稔積過譴,應當捨身出家,奉事天帝,以求福力,然後得免貧夭,此焚修出家之說由此盛焉。昔有京兆徐謐者,自幼多疾,術者推曰:此兒非但多疾,尤不兔貧夭,父母且未信。至十一歲相者曰:此兒壽不過十五歲。父母始驚愕曰:願求法以兔之。相者曰:若欲免厄,無非出家,庶免苟免。於是,捨于城東玄元觀為道士。謐乃朝暮勤奉香火,潔掃殿廡。挾箕擁帚,不憚勞於迴廊之問;携鐮荷鋤,常盡力於園畦之內。夜則誦經拜懺,回向端坐,焚香稽首致懇,當日脩牆補屋,勿有虛時,手足胼胝,皆為龜裂。况不食常住之物,自化日糧,不燒常住之柴薪,自採薪汲水而自食,人有伶其勞苦者曰:子何勤苦之多也?答曰:修行之士,為生死事大,豈可用人服事而自不為乎?是以人為我奴,反受天人之福也。如此者四十餘年。一日,遇一道士于松陰,執手謂謐曰:子勤久矣。天帝賜汝壽,錫汝爵,未幾名京師。朝廷擢為景霄宮道錄總領,賜號通玄輔化真人。至南齊廢帝欎林王隆昌元年,壽一百有一歲。北魏主聞之,皆遣使,遺以金帛。道將成,遇三道士呼之同遊,遂往,梁元帝時,有棄佛而學道者,入茅山遇謐,騎巨羊謂曰:汝歸告吾京兆玄元觀諸道眾;吾今為玄天幕府內臺左相,由是傳其事于世。天下出家奉道者,始知勤恪。吁!出家之士始因命運刑沖,父母慮其難養,方捨六親,委身宮觀,後世不知因果,出家者類多慵惰傲蕩之士,食人體饑,受人恭敬,求人施捨,不生暫愧,不顧殿上香火之有無,不視階砌塵埃之潔否,不顧殿屋垣牆之頹漏,徒知幽閑快樂以優遊,不肯勞苦供奉而誠敬。以徐謐之事較之,豈不揣于心乎!况夫天律嚴峻,神目炳窺,暫時得安飽煖,不兔墮為異類!酆都之考,庸可進乎?余自八歲出家,今已白首,常對食思?,無補教門,恐罪戾罙深,殃加九祖,是以普告出家之士,咸宜猛省,毋墮昏慵,庶幾可共躡于仙梯,同振于玄綱也。大宋建隆二年三月既望,嗣三洞正教清微伏魔使潭州壽星觀出家道士白謹微拜書。

晨昏朝修

道眾凡柄琳宇,當以焚修祀事為先,官觀之住持,每日集眾陞殿焚香諷經,朝真禮聖,當體祀天奉教之心,以罄修真學道之志。
朔望
凡遇朔望之辰,先日沐浴,至期清晨住持領眾衣道服壇,簡陞殿序班諷經,一以祝延聖壽,一以敷揚玄範。

節屆
凡遇節屆日辰,當行朝真之禮。朝修既畢,宜追上古之風,以禮會筵,恪遵宗範,莫致息荒。
晨昏啟閉
宮觀門戶,最為緊要,所以啟閉有時。朝則待明而啟,暮則猶光以閉。其鎖,令所司者掌之,其鑰於常住收掌。凡遇啟閉,依時關領。
晨昏鐘鼓
晨鐘暮鼓以召百靈,壯宮觀之威儀,弘山陵之氣象,每日晨昏不可有缺。

清晨會湯

道士、道童,每日陞殿訖,須會方丈,擺班請揖於住持前。次分兩班,大眾對揖。道士依次序坐,道童朝上揖,遞湯訖,拱立於下。住持叔一日之事,若有公私等因該管職事,及事千及者,稟知住持對眾從公議擬。事畢,普揖而退,以正清規,勿罕玄教。
常住
常住者,宮觀之綱領,必擇碩德寬弘公正之人任之。凡錢糧金穀收支、耕佈田地山園、祇待往來官客,一應等事,分設各職,輪流執掌,或一年、二年、三年更換,務使允當,必盡心於公堂,勿故意於私己。玉蟾真人有云:常住金穀有神司之捨者,取者各獲果報。斯言不虛,宜當戒慎。
齋堂宴會
赴堂宴會,坐依次序,其尊卑上下之禮,不得差互。

齋堂日食
每人一日常住給米一升,蔬菜魚肉隨其豐儉,三餐依時擊雲板會眾,赴堂食之。如遇雲遊客道,昭依古例,止管飯七日。

若坐缽過冬過夏者,常住管飯百日。若於本官觀參管職事者,與本宮觀道士支米同,不在是例。京師及上清名山有大德有道之士至本宮觀,款留倍加其禮,供給所需,不拘歲月。
齋庫
日支已有定例,不許私為人情,擅自支出,與人食用。或有粗俗無恥之士索要酒食,其管常住者,當執法謹守清規,違者罰設齋一席,自出己財,合宮之眾,禮當要到。
收養徒弟
凡收育徒弟,必擇喬木故家聲名昭著鄉里,崇道積善之人子孫,無惡疾違礙者,取之以禮,結為道親,方可與進。若慵俗伎藝之人子孫,及有惡疾、胡臭、嗓臭、瞎眼、疤面、六指、瘸跛殘疾之人,不可為徒。
請給度牒
凡道童自幼入於玄門,習本教經書,長立果有道器者,如遇該年請給,預先呈稟道司,申送請給庶不乏人,使代代相承悠久之意。

醮事

若有施主賚香詣官觀建醮事干,常住差委該管道眾,分幹一應等事,務要虔恪,宜遵祀天之禮,莫負施主之合。

化緣
宮觀興修,須憑檀樾,常住請能事者持疏化綠金谷,以助修造之用。先宜訪問遠方殷實有德之家,能結善綠,果有歡喜布施之心,敬叩題綠。若雖有資財,慳吝不捨者,兔過其門。若不拘高下,多助寡助,隨綠布施者,尤佳。
修造
修造一事,常日不可廢弛,委數人時常巡察,殿宇牆垣、溝渠路道,但有損壞,即便修理。其磚瓦、竹木、釘鐵、石灰等件,俱於常住關領。化綠金穀預先準備,上庫收貯,以備修造之用。

酒掃

各殿堂去處,若欲灑掃,必先以水灑之,候片時以篇掃,量闊方圓五尺攢灰塵一堆,不得遍亂混掃,不然使塵灰飛揚,蒙蔽聖像幡花,切宜忌之。

納糧

宮觀有錢糧者,干於糧里會計,或兌運,或起運,或存留,必先請議定奪,不得遲誤輸約之時,委老誠之人管運赴倉,須先完納,免致催徵。
守莊田
田土有離宮觀寫遠者,須立莊屋倉房,收貯谷米農具等件,必要本土誠實之人看守,不得用外郡無藉之人住居,不兔鼠竊狗偷,日久必有異事累及,宜先詳察,免後招愆。
收田租
凡宮觀有田地廣多,須召無田之人佃佈,必先立約議定,還淨租谷若干。秋收之時,委人臨田,眼同收割管押登場,昭約依數趁時取討,先禁佃人不得私自割收,如此則租糧無虧。

放穀
常住穀積有多餘者,宜放借鄉問本分之人食用,秋收之時照例起息收取,非求利於常住,實周急於鄉民。

倉庫

積收常住器用之所,須與住居問隔,不得連瓦接棟,以避風燭之侵。掌其事者,必須嚴謹。

園圃

日用家常蔬菜,不可有缺,常宜栽沃。一切菜,皆可食,但不宜栽蔥蒜韮薤萎,謂之五葷菜,修道之士,不可食。《爾雅》云:持齋不食五葷者, 即此五葷也,非魚肉類,修道持齋者察之。
告假
凡省親訪交,出外雲遊,必須請假,務要詢問所去之處,果無違礙,方允其請,不得托故非為,夾帶他人,牽引是非,玷辱教門,各宜慎之。
雲遊
道家出遊,尋真問道,謂之雲遊。道士奉天之士也。謂本乎天者親上,故曰雲遊。其雲遊之士,必會祈晴禱雨,祛邪斷怪,拯灾拔難,及善風水,能風鑒,會星命,能吟作,會書畫,方可出遊。不然則凡俗之士也不取。

舉薦

凡宮觀之主,直事之人,務要擇其有德有道行者,以主其事。不肖者,不可以私恩保之,有德者,不可以私隙妒之,務在從公,可以服眾。
參職事
不論遠方近處,有道行能管辦事務者,當以禮請入宮觀,以參職事。

觀主
凡宮觀之首領如有過,眾皆舉之,三舉不恢,當退堂以薦有德者繼之。

道從有犯
當會眾發落,輕則面諭其非,使之改過遷善。有法所難容者,必以清規治之,紀其過於簿籍。紀三次者,凡叔坐列於末席,如建大醮不許登壇。有惡極重者,難以於宮觀共處,會眾逐出後,以篇隨少掃其地,絕其綜跡,使不復再入宮觀故也。

教成法

自古宮觀齊教之法,立規矩有之。其制法:論過擬罪比常人犯笞杖律者,減半論之。如常人犯不應罪笞四十者,道家清規止笞二十,使之政過修省而已。若有他犯,則量其罪過輕重,比律議擬,此道家教戒之法也。若罪犯到官,比常人有犯律加一等,何也?以其修道之士當積行累功,卑體賤身,含垢忍辱,是其職也。故有犯者為無修道之心,處於華屋,不耕而食,以享天人之福,故比常人罪加一等,可不俱乎!

清規戒尺式

用木造,闊一寸四分,厚四分,長三尺。

正面:
背面:
違犯法律

唐高宗乾封二年戒論爭論勑

朕承天命,奄有萬方,敢不欽崇天道,以宣天德,比者昊天觀祭酒楊太玄,華嚴院僧人宗敬,爭論後先,亦嘗戒諭,尚不遵行,朕嘗稽之古典,乃命儒生校其優劣,詳知道佛之後先,見夷夏之輕重,準今酌古,貫理窮源,且以天人論之,道乃天地萬物之母,佛乃修道而成,道以天稱,佛在人列,孰敢以人加於天地之上哉?以夷夏斷之,開道教者,朕中國之黃老;始佛教者,彼西胡之罽賓。黃老,中國之大聖,佛乃西胡之善人。以夷夏論之,豈可以外夷加於中國之上哉!又以先後論之,道乃先天而先地,佛乃後出而後興,道始於盤古之先,佛生於周莊之世,上下相距三百萬七千餘年,孰敢以周莊加於盤古之前哉!又以朝代斷之,道闡於軒轅之世,佛出於漢明之時,道在龍馬之先,佛來卯金之末,敦敢以後漢為尊,而以黃帝為卑哉?又照僧家舊例,首明後先,先入寺者雖幼必列於上,後入寺者雖老必列於下,此清規不易之理,天地自然之勢也。况道先佛後,又何疑焉! 朕今敷諭之後,二教咸體朕言,敢有不遵,仍前爭論,重則加以極刑,輕則罰為城旦之舂,令下有司,俱從朕斷。

弘道元年禁絕黨惡勑朕以菲德,祇紹鴻圖,嘗謂立教不明,弊流萬世,知弊不革,厥罪惟鈞,旁求輿論之詳,大建扶綱之議。昔在軒黃之世,已有道統之傳,迨乎漢季之時,始有佛法之說,原其為教,本以化暴歸仁,誘惡為善。夫何自漢靈帝中平初,鉅鹿人張角,初以符水治病,救濟疾苦,無不應效,可為理矣。及乎期年之內,四方之人,雲輳而歸之,角乃頓發侈心,欲希大位,因是作亂,自稱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弟寶稱地公將軍,梁稱人公將軍,聚眾千餘人,皆以黃巾為號,擾亂天下,漢之國本幾動,兵敗被擒,黨眾伏誅。至若僧徒之弊,梁天監間,僧法慶等與其徒李歸伯作亂,自稱大乘皇帝,以歸伯為十住菩薩,平魔軍司定漢王,兵火連互數千餘里,干戈遍野,數年不止,民遭徐炭,社稷動揺,幾至隕國。又若魏太武時,奉佛人蓋吳與長安寺僧眾,僣號稱帝而反,事覺伏誅。隋大業年間,群盜數十人自稱彌勒佛,皆戴昆廬之帽,焚香持花,入建國門奪衛士兵器,驟然為亂,兵交闕庭,血流殿陛,幾至大禍,其可畏歟!至我朝高祖武德元年,僧高曇晟與僧五千人反,自稱大乘皇帝,以尼爭宣為耶輸皇后,改元法輪,攻破州縣,殺戮官軍。近者,又有僧志覺娶陶氏之女,以應桃李之懺,與契丹結謀,自稱天子。又有事佛之徒鐵余等為亂,日聖佛出世,自稱光明大聖皇帝,殺官軍,焚民居。以是觀之,其二教之為天下患,蓋不細矣。朕歷考古典,自開闢至於今日,上下百千萬年,道之所犯者惟一,其禍乃淺。自漢明至於今日,不千年而其禍非一,而亂且大,朕欲追上古之風,復羲農之治,中國之人,則奉中國之教,夷狄之人則奉夷狄之教,欲使中國絕其綜迹,以杜前禍,使道有邪正之辯,人有夷夏之別,奈何以聖人之心而行外夷之教,豈可姑息之意不忍以廢之也歟!今後道釋之徒已有定額,敢有私蓄門徒,藏匿逃亡,誘惑良善,聚為黨類,更相仿效者,許諸人執赴法司,推究其故,苟有不軌,誅族無赦,故勑。

朝謁禮

凡朝會,天師當衣法服,冠俯仰之冠,執簡愛烏,如臨上帝。凡為道士者,勿論少長,當皆衣金襴之服、正一之冠,執簡。常日見帝王,不執簡,素服,不拘全真,褐袖如常。譬如僧人,勿論少長貴賤,皆衣金襴袈裟,况道士入朝見君,反不為禮乎?自漢以降,大忌雷巾小衫。小衫,乃流俗之衣也。雷巾,乃野人之巾。山中幽隱之士以護短髮。大槃修道之士存神聚氣,會三華於泥丸,以避泥丸之開,恐風邪之所襲也。豈宜戴雷巾入朝,謂之無禮。出家以簪戴為名,不戴簪冠而戴雷巾,禮乎?謭薄好矜飾者為之,有純德者必不失其簪戴之禮。昔鄭莊公殺子,臧以其冠之不正故也。是以孔子作春秋,首載其事。凡為道流者,不可不知。又見冠服儀制章。

按元中統四年,中書省劄行下諸路行省云:自宋季喪亂天下,初定禮法,未行其梗化者,獨僧道也。考之僧人,以髠首為修行,道士以簪戴為出家,今僧徒見僧官及師長入其寺,皆去帽,及入朝門反不去帽,見君方去其帽,有是禮乎!且僧官、道官自古例無冠帶,止以髠首簪冠為職,自三公六卿見君尚皆免冠叩頭,死出家修行之士,以卑弱為先,謙退為德,反不去帽而高抗自尊。今後僧道凡見官長不去帽者,笞十七,歸俗;入朝不去帽者,笞七十,徙吐蕃。其服制也,道士不當用蒙古出袖比甲之衣,當用軒黃之冠服。僧人不當唐扮,用武氏之婬衣,昆廬之帽。教僧當用西番之紅氁衫。禪僧當用梁武之皂布納,不得衣絲蚤紗羅綾緞之衣。尼姑止許照依女冠,在家出家不許群居立院,因而藏匿男僧,雌雄不辯,婬風大扇,以致嬰孩枯骨堆於後園事發者,數矣,致使濁亂風化,悉宜禁革,敢有仍前違犯者,斬。
一、晨昏上殿,當嗚鍾鼓。早在昧爽之時,晚在日沉之後。道士先擊聚眾之鼓,以齊道眾,焚香誦經一過,二禮乃退。不到罰油五斤,準拜五十, 造言不服者,罰油十斤準拜一百不聽拜者,會眾笞四十,不許共食住,支糧-年。

一、道士有過者,輕則罰之,或香燈之屬;重則鞭之,鞭之不改,罰之以供炊爨飯堂之役,或園圃之勞。又不改再犯罰為直廁之奴,罰削杖以供廁內之用,或一年、二年,以待更過乃免。
一、道士有累惡不梭,罪之重者,莫大於不服教訓,不守清規,及偷盜賊害,為凶暴不仁之事者,黜之永不許再入本官觀。其本官觀籍冊以紀其罪,傳於不朽。

一、四方雲水,有慕山川之勝,福地之靈,欲修道於宮觀者,供給所需,與本宮道士同,不可分別,敢有嫁言謗訕、讒毀是非而相問謀者,笞二十,貶計往守莊,不許入宮觀。
一、雲遊道士至宮觀,倍留十日,供給飲饑,不可有缺,如欲過冬過夏者,聽。如要居住不去者,聽。果有能
事者,許。參職事若非有淳德性剛躁者,勿許,恐惹禍端。

一、遊方僧人至宮觀,如欲挂搭,結夏過冬,供給飲饌,常住館穀不可有缺,亦當驗其有無度牒真假明文,方可安下。
一、凡官觀當置一薄,名曰雲水籍。如遇四方雲遊道士至,主宮觀者驗其度牒,紀其簿,曰:某州某處道士某人幾年月日至,如起單,紀其幾年月日起單,恐有迯亡罪人,隱名逸姓者,以累宮觀。如無度牒者,或有公據帖文,亦當辯驗,不可久留,當紀簿籍,恐宮中挨捕逃亡罪人,以憑查照,庶得無累。

天皇至道太清玉冊上卷 竟

宮殿壇墠章

宮者,帝王探居之所日宮。黃帝祀上帝於昊天之宮,祀三清於太極天宮,故黃帝之受命上天,眷命凡有天下者,皆曰奉天以承天運,此宮之始也。


下仰上日觀,音官上俯下日觀。音貫帝王臨政之所,明堂是也。居高以臨下之意,故日觀音貫。按《黃帝內傳》西王母授帝白玉元始真容,置於高觀之上,此觀之始也。

殿
《演義》:殿,法也。取眾屋擁從,摯虞决疑。要注曰:殿則有階陛,堂有階無陛。《春秋》謂之路寢,《禮記》、《白虎通》俱曰:天子之堂。《史記》:秦始皇作朝宮渭南,先作前殿、阿房。《商君書》有言:天子之殿。則是秦自孝公來已云然矣。蓋秦如日殿也。後世祀天帝者,有金闕寥陽寶殿、無極寶殿、太極殿,其名極多,此殿之始也。


《韓詩外傳》曰:黃帝時,鳳巢於阿閣。閣亦肇于黃帝也。世有杞天帝宮觀,建通明閣、紫虛閣、玉皇閣等名,此閣之始也。余於長生宮建壽星閣、天皇閣,為民祈壽祈穀。

《史記》:方士言於漢武帝曰:黃帝為五城十二樓,以候神人,帝乃升幹樓。然則,樓蓋起于黃帝之時。世之祀天帝,宮觀多建鐘皷樓,及有棲真等樓,此樓之始也。
道藏
始老子為周文王守藏史,以東觀藏書,後世道家皆有道藏藏經焉,鹿皮公置以轉輪懸閣,動則鐘皷自嗚,中藏其經,外則刻以天神像置之,此其始也。後世有輸藏殿日雲章寶室、天章寶藏,飛天法輪等名,此藏之始。余改藏殿為縱璣殿,謂其斡運天道,如璇璣、玉衡,以行天也。

古者羽流建天醮,有演法堂。堂列六幕,設六師位於內,以主醮事,此堂之始也。余改堂為泰玄殿。
天關
天關之名,自余始之。余於南極長生宮建玉宸天關,左右列四天帝君,一日承天輔教青靈帝君,一日安邦柱國皓靈帝君,一日保鎮國祚丹靈帝君,一曰制御萬神玄靈帝君。關之前兩楹有對曰:閶闔雲開,來三界朝天之仙侣;穹窿日霽,列四靈輔弼之神君。
天門
《皇圖要紀》曰:軒轅造門戶。然則門戶之制其在上棟下宇之後,晨昏啟閉,以禁除暴曰門。古制有用二龍虎君者,有用二天丁者。今余所制,凡有天丁龍虎君者為之天關,無者為之天門,以其祀上帝二清之所,乃太羅玉清之境,故以天門稱之。世俗不明理者,呼為山門。又日三門,去道遠矣。

缽堂

其堂乃四方鸞儔鶴侣柄真之所,自古名山仙蹟之所有之。余於南極長生官建造缽堂,名曰柄真館,揭其名于門楣,對曰:世間雲水皆居此;天下全真第一關。堂之前軒扁曰:華靈隱靄之額。軒柱對曰:闡中國聖人之大道;襲上天仙子之遺風。軒之中立啟關閉關之牌,中祀王重陽真人像,案設金木水火土以相五行造化,用金蓮七朵,以表七真玄機,供列于前。中立全真缽架,下列水鼎,上懸五鈴一缽。架有對云:五鈴齊振,弘開太極之關;一缽暫停,再入泰玄之室。兩傍對列坐寵一十四,單以鉛汞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為號。堂之柱對句云:默朝上帝昇金闕;靜守中黃閉玉關。左右有二廂房,左日鶴巢,右日麟藪。內設雲床一十四,坐外事身品具、齋饅器用等物,悉皆周備,以俟雲水全真棲息之用。世之作缽堂者,體此為法。
園室
以磚砌為室,方圓一丈,無門,止留一竅以通飲食。後留一穴,以便出穢。全真入園,砌其門,謂之閉關。坐百日乃開,謂之開關,此園室之制也。其張道陵,漢留侯子房之後,沛豐已里中人,本太學生,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晚乃嘆曰:此無益年命,遂學長生之道,得黃帝九鼎丹法,入蜀鶴嗚山坐園,精思煉志,著道書二十四篇。三年丹成,謂弟子王長曰:神丹服之,必當沖天,吾更須為國為民興利除害,即臣事三境,則吾無愧焉。帝聞有道,授太傅,封冀縣侯。永壽元年九月九日與夫人雍氏同昇天,其圓室自此始也。


匡續夏禹之裔,弟兄五人,生而神靈。長曰續周。武王時與老子同為柱下史,受老子之道,隱於潯陽,三人結廬于天池之峰,二人結廬於虎溪。道成沖舉,故名其山日匡廬,漢武帝封為大明君。國朝改君為公,此庵之始也。後遁世之士潜修.至道者,結茅於岩壑之問,亦其事也。余故體其製,結茅於遐齡之南峰,其地產靈芝,故名之曰芝

庵,書其對曰:我居方外當離俗;誰信庵中別有天。其庵內對曰:一室斗大,寸心天寬;默坐凝神,妙思玄造。庵之下建白雲之丹室,書其對曰:柄白雲而煉大還;避紅塵而為小隱,以俟有道者居之。其路自飛昇臺之南地,齡峰之西有松杉之徑,周回曲折,而至其處,其徑中有額曰:白雲深處。書其對曰;一壺天地小;無限野雲深。將至庵所,其徑有額曰:紅塵不到處。書其對曰:靜裹日月長;閑中天地闊。

古之修道之士,有功成道,備沖舉者,必隱名山仙地而上昇。余於是立飛昇臺於遐齡洞天遐齡峰之上,以俟成道仙儔,必躋臺上而沖昇矣。臺上古柱有對云:九轉丹成,舉步高奔紫極;大還煉就,騰身直上青旻。

寺者,六卿之爵,人臣之位,大夫居之。故秦有太常寺,以主祀天之禮。漢武帝以道士凌太沖為太常卿,乃改太常寺為承天寺,以杞上帝。自是,祀天以道士為太常之官,以主祀事。又設祭酒一員,以掌醮事,以承天寺為道士之官衙。

道家古聖之祠,自峨崛山天真皇人之祠始之。古有三山祠是也。蜀之峨呢山,昔天真皇人之宮在焉。潯陽匡廬之天池及虎溪,有大明君二祠在焉。晋之五臺山,有二祠。一祠紫府瘍門君之宮在焉,一祠乃王子晉之弟眉壽修道之宮在焉。其三山皆有放光之石,遇日生白雲,則有五色之光。自五胡亂華,中原雲擾,因其有光,皆為石勒、姚萇所奪為胡廟,而中國三山神祠始絕矣。


天真有玄館。有道之士所居之宅,謂之玄館。


道眾聚居之宅曰院。

天台口
周穆王太子奉天尊上帝之室名日天宮。自漢晋以下,凡奉道之家,供奉天尊上帝之室,皆名天宮。

雷壇

凡行雷法祈禱之家,奉雷神之室名曰雷壇。

壇墠
方氏注曰:祭地為墠,築上為壇。《書》金滕武王有疾周公為三壇同墠。《黃帝內傳》乃有築壇墠事,是其始也。

皇壇

科曰:齋莊謹肅秘密,混融內真之事也;旙幢旌節折旋,回還外儀之事也。然誠心合真,運用無問,與天地為徒,則猶待外儀以變化境界,凡一俯一仰、一進一退,眼見耳聞,莫非正事,邪心無自而入,則可通天真,格上帝。故曰法天、象地,像世威儀,則無往不肅敬也。凡壇墠,其制三級,蓋分天尊地卑之設。

上一級,立虛皇玉京山天寶華臺,供三寶帝師,左列建天真命魔之幢,右列建獅子辟邪之節,左之左設通真之符,以降千真,右之右設達靈之符,以召萬靈。中設三晨之符,以通萬氣,辟除妖氛。壇之東,植青龍旙;符壇之西,植白虎旙符;壇之南,植朱雀旙符;壇之北,植玄武旙符。五方又敷鎮安玉符,此上之一級也。若不用三級,則就堂殿依方設之。

中一級設八門

西北,標云玉虛通真之門。

正北,標云清泠玄一之門。

東北,標云鎮靜自然之門。

正東,標云青華始生之門。

東南,標云純和剛陽之門。

正南,標云純陽烜赫之門。

西南,標云坤順金和之門。

正西,標云剛明皓華之門。

下一級列十二氣
子位,玄天鬱初之氣。
丑位,北元自然之氣。
寅位,辟非蕩邪之氣。
卯位,始青茂元之氣。
辰位,黃靈高玄之氣。
巳位,鎮靜靈寧之氣。
午位,炎真下明之氣。

未位,中一凝真之氣。

申位,厚和肅明之氣。

酉位,剛堅素和之氣。

戌位,真元養靈之氣。

亥位,返陰回真之氣。
已上三級之壇則成矣。
皇壇之設,非特度生用之。凡修詞請命,禮聖朝真,禳灾謝過,為國為民祈壽請福,薦拔宗祖,鍊度幽靈,祈天建醮,悉宜用之。

三級皇壇圖

奉聖儀制章

天神尊號
天尊號
《書》曰:天曰神,地日祇,人曰鬼。天曰神者,純陽青靈之氣,造化自然,鍾氣之靈,故曰神。地曰祇者,秉天地鍾海岳之靈,自然之妙,故曰祇。人曰鬼者,凡人有死,皆曰鬼,雖修道, 而成,不免有死,遺枯骨於人問者,縱高不妙?終為下鬼之稱,故日鬼。乃以上天之神,尊日天尊。
元始天尊
造化之主,生物之始也。莫得其名,老子強名曰道。乃立其神之名日元始。
昊天玉皇上帝
即天也。不得其名,乃日昊天,黃帝稱為玉皇,居上天故白上帝。
后土皇地祇
其山川海岳,必有神以主之,不得其名,黃帝稱為后土皇地衹。

黃帝稱為太陽帝君。

黃帝稱為太陰皇君。
北辰
天之樞機也。為萬象之主,眾星拱之,居子位,故號北辰。
五方五帝
天有五星,以配五行。五行之神,以主五方。東方神曰青靈帝君,南方神日丹靈帝君,西方神日皓靈帝君,北方神日玄靈帝君,中央神曰元靈帝君。
九宸
九宸曰長生大帝、青華大帝、普化天尊、雷祖大帝、大乙天帝、洞淵大帝、六波帝君、可韓真君、採訪真君,即元始九炁化生也。故號九宸上帝,代天以司造化,主宰萬靈。
奉聖儀
聖像
中國神像以玉,黃帝以白玉元始真容置于高觀是也。後世無玉,止以土塑。按中央之土也,飾以五彩,兼備五方之屬,以正中國之氣。凡東方之神像以木雕,西方之神像以金鑄,南方之神像亦用木取,木生於火也。北方之神像亦以金鑄,以金生於水也。皆取像於所屬。
聖像寶座
龍床之式,屏風用龍頭,口銜五色結綵。屏風皆用一表龍,不許用靠光花草之飾,當以中國體製為正。

三清殿兩旁,當塑九宸九帝。

玉皇殿兩旁,當塑三十二天帝。

二殿之壁上,當畫以萬聖朝元之班像。
玄帝殿兩旁,當塑雷部諸神。
殿內壁上,當畫玄帝修真事蹟。
許真君殿兩旁,當塑列仙。
殿內壁上,當畫拔宅飛昇沖舉之乘鸞跨鶴、御風馭龍、浮遊仙侣故事。
祈壽宮觀殿內,正面堂塑長生大帝,左長生保命天尊,右延壽益算天尊為主,兩邊用南北二斗,左南斗益算,右北斗延生,南斗六尊,當用壽星凑七尊,以對北斗。
壽星閣以福星、祿星置于閣上,其下塑壽星之像。

龍牌
道家龍牌,不用玲瓏。余更其制,度實刊如碾玉狀,龍在外,全身現脊為邊粧,用金龍,雲用五色,以表兼備五方之德,

自余始之。

龜鶴爐

丹陛上兩傍,宜用銅鐵鑄成龜鶴二對為爐,凡建醮事,焚香於內,可以通仙靈,香氣可達上蒼。

道家所用之旛,以表天地人三才之象。吾更其古製,旛頂用桐梓之木為之,上用日月星辰雲霞,內畫天尊像於上,以表天也。旛腹書天帝之名,腳俱用龍鳳,兩邊帶取象於手,皆以雲龍飛鳳為副之,取象於人也。墜腳亦用桐梓之木,盡山河大地五岳四瀆,取象於地也。自古未有此製,自余始之。世俗之旛,皆用荷葉為頂,蓮花為墜,鄙亦甚矣。
日月燈
凡殿兩楹之問,必用魚鯇為燈,以雲霞履之,高聳於楣枋之間,左用紅以象日,右用白以象月,自余始。
供花
用桐木刻以靈芝,以表仙瑞之物也。牡丹一莖,而花五色,高九尺,飾以金縷,以按韓湘子頃刻之花,自成五色,仙瑞之應也。

供物

當用五行金木水火土,以表天地造化相生相尅之治,而合神明之德。

金 以銅鐵造成錠,金鉑貼之。若用真金,恐盜所窺。
木 香是也。以香刻成假山供之。
水 爭水是也,以盂盛之。
火 燈是也。
土 以黃土取方,一塊八方,刻以八卦供之。
供果
當用木雕壽桃、交梨、火棗、玄圃梅、崑崙瓜。
供香
降真香,乃祀天帝之靈香也。除此之外,沉速次之。信靈香可以達天帝之靈。所忌者,安息香、乳香、檀香,外夷所合成之香,天律有禁,切宜慎之。
信靈香品
降真鬱金沉香速香各五錢蕾香八錢革本甘松白芷陵零各一兩六錢大黃香附玄參各二錢凡合香,於甲子前一日,於靜室合香之所置五子牌位,以香燈供養,務要潔爭,其神主有五:甲子之神,丙子之神,戊子之神,庚子之神,壬子之神。

合信靈香法

甲子日攒香品。丙子日碾,戊子日和於一處,庚子日丸成,供於天壇之上,壬子日裝入葫蘆挂起,至甲日焚一丸,以祀天,其後不許常用,凡遇有急禱之事,焚之可以通神明之德。如出行在路,或遇惡人之難,或在江湖遭風浪之險,危急之中,無火所焚,將香於口內嚼碎,向上噴之,以免其厄。

天樂儀仗章

天樂乃殿上陳設之樂也。天樂之始,昔黃帝會草靈於崑崙覃之西山,命伶倫取懈谷之竹,作笙竿簫笛,以引鳳

鳴。作鐘磬以吋律吕,以定歲之閏餘。取夔之皮作皷,以享天帝。乃取伏羲所製之琴瑟,合之為樂,於是羣神皆集,百獸率舞,鳳凰來儀。至堯大杞圓丘,以享天帝,用之去古既遠,失於其真。漢武帝乃命樂師侯調作箜篌,以配神靈之音,重訂是樂,乃命道士大合天樂於昊天之宮,以祀三清上帝,命其名曰:三清天樂。

三清天樂章

仰瞻龍馭兮昊穹,帝陸降兮琳宮。

霓旌羽蓋兮天人景從,臣率羽士兮下方奉迎。鑒臣遇忱兮精誠上通,謹拜首稽首兮祈生民壽算增崇。祝皇圖萬世兮家國興隆,願千秋王業兮福壽無窮。以此寶香,上告穹蒼,普供養天皇,一縷祥烟繞上方,黎庶音仰望恩光,願賜壽無疆。
樂具
震天集靈之皷,焚焚豐皷也。
碧霄震空之鑰,洪鐘也。

萬金錚蹤之鐘,架上十六應候之鐘。

羣玉琳琅之磬,架上十六應候之磬。

瑶池靈明之叢,音桃扛皷也。

達個通真之磬,手磬也。

玉霄紫金之鐘,金鐘也。
玉清天球之磬,玉磬也。
太昊咸和之琴,

琅霄遏雲之管,即葭管。
湘靈空清之瑟,
太虛仙音之籟,似箜篌而纂弦。
瑶臺夜月之阮,檄龍命鴉之 ,
青華瑶天之笙,玄洲洞靈之簫。
嘯風凌雲之笛,
靈鼉嘯風之鼙,杖皷也,名玉禮。
璚臺碧玉之板,震空丹霄之傲,
叶和眾音之填,保合太和之簾,
五音翕和之祝,八音九成之敔。
此樂黃帝祀三清之樂也。今之所用但鐘鼓笙簫雲傲仙籟而已。凡陞壇朝真謁帝,則用之,其行道誦經止用常日之仙樂。
帝鐘
黃帝會神靈於崑崙之峰,天帝授以帝鐘,道家所謂手把帝鐘,擲火萬里,流鈴八衝是也。天丁之所執者,又謂之火鈴。代宗時令胡僧不空設盂蘭會,取道家帝鐘以代磬,後改其首為鈴用之。
鐃鈸
蚩至尤,驅虎豹與黃帝戰。黃帝作鐃鈸以破之,其虎豹畏鐃鈸之聲故也,况亦驚逐魔怪。唐武后時,僧懷義謂佛在世日有魔,申日申波旬匿之,眾設毒飯火炕陷佛,以糞血戲佛,以象踏佛,佛欲滅之,其魔有曰:吾種類甚多,日後當破爾道,故懷義凡建齋用之,以為驚逐魔怪之器。武后曰:鐃鈸雖能驚去魔鬼,其所薦祖宗之魂靈,安得來享,魔怪尚爾,况其鬼不驚乎!令道門亦有建陰陽醮者,皆用之,大宜禁革。
天真皇人曰:昔元始天尊演法,靈寶玄妙,超度法門,會集群仙於虛星天寶之臺。諸天隊仗紛紜,日月星宿、璇璣玉衡、靈獸鸞鳳、丹輿綠輦、幡蓋霓旌來朝。夫行道之士,開建壇陛,亦遵上天之儀,以度下世兆民者也。余嘗於空中見天人之羽幢絳節,龍旂鸞轄,乃體其製,改其古法,創為仙仗,今列其像如左:

肅清黃道之斾一對
昭告萬靈之旛一對
震攝百魔之帗一對
九皇萬齡之縷一對
三清神霓之旌一對
太微命靈之麾一對
太清極玄之幢一對一面畫龍,面畫虎
五靈絳霄之節一對
九天伏魔如意一對
九霄雲翰之扇一對
鬱羅慶雲之扇一對
神諷飛霞之蓋一對
破暗燭之等一對
丹霄神焰之等一對
天衢鬱霄之燈一對
丹鳳呈祥之輦香亭是也
神龍捧聖之輅
已上仙仗,用硃竿寶蓋,珠網綿帛,繒綵為之,務在裝畫整肅,列於外壇四面,每朝奏步虛旋行之際,則道童各執仙仗,和華夏吟隨班, 旋繞皇壇之上,非登壇朝奏不用, 則列于壇之四面架之。後世道運否塞,其教弗興,皆以紙為之,醮終焚化,與冥器無異,大宜忌之。
天真命魔之爐、
命魔幢身六面符
二面
三面
四面
五面
六面
獅子辟非之節
符節
右天真命魔幢,設於天寶臺左辟邪,獅子之節,設於天寶臺右,用硃竿寶蓋,珠結幢身,桐木造成,六面,每面篆符一道,朱漆裝金,餘各依式造之。凡法師步虛旋.繞之際,二道童執之,侍於法師左右,同行旋遶,是故道以威儀而尊嚴,心因法像而敬畏,不致荒迷妄亂也。夫學仙之士,心虛性靜,道備真王,一念感通,天心混合,亦何假外儀之可通真耶?然古制既有,今豈可廢焉?故取之。

天壇燈圖

醮壇所用燈圖,古有一百餘樣,其今取常用者一十,式繁多,難以備載,樣錄之于左:

玉皇燈圖
周天燈圖
本命燈圖
北斗燈圖
南斗燈圖
斗三曜燈圖
九天玉樞燈圖
火德燈圖
九宫八卦土燈圖
血湖地獄燈圖
煉度燈圖
太微迴黃旗
無英命靈旛

全真儀式章

凡坐鉢,一鉢可八人,或十二人,或二十四人,止大鉢堂者,或百人,不在此限。

設四職
一主鉢,二副鉢,領左右兩班坐於上座,以主其事。
又設左右直堂,二人在於兩班,近門向上坐之,以主坐功,進退起坐,安鉢起鉢,以定時刻。
不巡堂,不提坐,不挂針,不見責。

既入圓堂,道眾坐鉢之功,自畏生死之大,修煉身心,欲出生死之苦,而躋超凡入聖之階,豈可以勢力逼責而為之?

悉皆革去。坐鉢有用六時者,運用不至,多致風癱之疾,莫若止用子午卯酉四時,取天地之正氣為妙。
入園中者是下死工夫,習以靜定,煉神鍊形,百日方啟,若非真師口訣,自己運用不至者,名致成疾,反為害身之術,切宜慎之。

坐鉢
自二月十五日起至五月十五日止,
自七月十五日起至十月十五日止,
自十月十五尸起至正月十五日止。
一年止坐二鉢,夏天炎熱不坐。
鉢堂外置雲版一、木魚一。
左右直堂坐單,前置小鐘二:右曰動鐘,左日靜鐘。

凡每日子午卯酉時,至期陞堂入單,聽直日者敲擊,以定啟關閉關,動靜次序。每日陞堂入單禮,見後。

外門設一啟閉關之牌,用紅牌金字。如上座,以閉關二字朝於外,一應人等不得入。如下座,聽雲版之警,乃以啟關二字朝於外。

定鉢之法
天色晴明之日,先以鉢置於水鼎之上,以日晷定之。如日影方至午時初初刻遠,以鉢置於水鼎之上,至午未交未初時,鉢務要沉,以墜五鈴相擊之聲,方得一時,乃可起座。如至而鉢不沉者將鉢下水眼稍放大,如未至時而先沉者,水眼大也,再整之以小,務要與時相對。如午時初初刻下鉢,道眾上座,至午末將未初,鉢既沉水,五鈴之聲乃振,方可起座,依此定之,則時刻不差,後之作者當體此為法。
鉢架式
古制作一小房如香亭樣,用一太極之圈以繩繫於亭之梁上,圈中懸一鈴以鉢擊於圈下,用一水缸以盛鉢而定時刻。余今更其制度,改為一架。架之兩頭懸以彩結,中懸寶蓋,置一磬以五鈴安於內,以鉢又擊於寶蓋之上,如時至,水滿鉢沉,則五鈴齊振,不與世俗所有者同,自余始之。

全真參堂禮

全真有雲遊者,初至宮觀,入鉢堂參見祖師司賓者,引領至祖師前,先三上香,司賓白參堂文畢,行九拜禮,然後退堂,與大眾相見會茶。
參堂文

為覓知音,飄然湖海。短笻輕笠,半生散誕。無拘野水閑雲,十載遨遊已倦。佩一柄椅天之長劍,使萬靈振服於空中;抱三尺橫睞之枯桐,發靈籟一天之爽氣,使猿驚鶴唳於空山,虎伏龍吟於秋水。乃與太虛為鄰,風月為友,如斯清致,偉矣。仙哉!况仗頭點破了無限青山,腳跟踏破了十方雲水,雖然未能打破虛空,須要煉成凡骨,鐵杵尚可磨針,金丹如何不就!倘投機秘,道合希夷。所學者非傍門不經之異端,所修者乃中國聖人之大道。可以破鬼關,削籍於黑書;可以昇天府,注名於金籙。待他年上青霄,騎白鶴,翱翔於琅風之上;且如今啖黃精,茹紫芝,柄遲於岩壑之問也。曾切清風批明月,曾咀道妙也;曾扣金鐘揮玉塵,曾究玄機。遍天涯去訪高人,頑鐵尚未逢磁石;針芥故未可相投,是以今日特為尋真。偶然到此,敢僣參師祖之園堂,有愧行野人之村禮,謹以信香上告:
道祖軒轅黃帝,道祖太上老君,南北二派,歷代得道仙真聖眾,恭惟鉢堂上座尊師,琳宮之內,仙倡真儔,道骨已成,仙風久著,某等草木微軀,烟霞賤質,宿以毫釐之根氣,得同無上之妙門,大許陞堂,庸行初禮,暫移瓢挈笠以相從,論道談玄而共處,從玆參禮,敢乞提携,夜寒初共守,庚申與相伴,說來生話。卞拜,禮畢受茶。
生鉢安單禮
太香案於鉢前,大香爐一,手爐二。
主鉢、副鉢,左右直堂同,大眾照依班次,兩座合班擺定,朝上拱立,令一道童白致語。

入園致語

伏以金蓮獻瑞,七真傳底蘊之言;雲篆垂芒,萬世仰希夷之妙。蓋園定之設,所以歸根而復命;而鉢堂之坐,所以捨妄而歸真。四大端時,頓覺乾坤在我;五鈴振處,審知體用同源。尚祈天地加默佑之功,造化助精微之念,山靈鎮靜,境界清閑,十方清今瑩無瑕,闡幽微顯,一點紅塵飛不到煉神歸虛。道通象帝之先。身在清都之上。今道眾宿因微善,得處名山,愧無仙葩真乳之奇,徒有夜月碧潭之想。勇於修進,當不讓於他為;非道弘人,乃自加於克己。洞天在平地,看呼鸞喚鶴於青冥世界,即吾身且人馬,拴猿於園室。今日也,試教默朝上帝昇金闕,日一看靜守中黃閉玉關。致語畢。
左直堂執手爐,引主鉢,詣香案前,三上香退復位。
右直堂執手爐引副缽,詣香案前,三上香退復位。
次同大眾,朝上總行九拜禮。
左直堂引左班,自主鉢起至下座止,一一安單上座,每位止行一揖禮乃退,方自上本座單位。

右直堂亦執手爐,引右斑,安單上座,其禮同前,止行一揖之禮,不行拜大。
右直堂擊動鐘三通,畢,直日出單,放鉢出門,擊雲版三聲,番牌閉關,回堂詣香案,上香三大,畢,次上手爐香,執爐至主鉢前,一揖,次至大眾,依次序皆一揖。畢,至香案前,上香三拜畢,左直堂擊靜鐘三下,直日方入單坐,候鈴響畢,右直堂擊動鐘五下,直日者起身開門,擊雲版五下,番牌啟關。

每日陞堂入單禮:但遇子午卯酉至期直日者先擊木魚六聲,集眾陞堂入單。畢,右直堂擊鐘三通。畢,直日放鉢,出門番牌,以閉關二字向外。次擊雲版三聲,回堂詣香案,三上香,三禮。畢,次上手爐香,執爐至本鉢揖,依次序,各單大眾前皆一揖,不行拜禮,復至香案前,上香三拜。畢,直日方入單坐。左直堂擊靜鐘三下,候鈴太,右直堂擊動鐘五下,直日者起身開門,擊雲版五下,番牌啟關,大眾出單。

冠服制度章

冠服古之衣冠,皆黃帝之時衣冠也。自後趙武靈王改為胡服,而中國稍有變者,至隋煬帝束巡,便於畋獵,盡為胡服。獨道士之衣冠尚存,故曰有黃冠之稱。
通天冠
余所製也。內用束髮冠,頂用三台,前南斗後北斗,左右用日月,上用捲雲之冠,以纓擊之。衣通天服,則戴之,謂之主冠,非王者不敢用。
通天服
余所製也。服用玄色黃裹,上衣下裳,胸前用朱雀,背後用玄武,左肩用青龍,右肩用白虎,以表四靈。皆用織金,前用龍虎二帶,下裳用十二幅,以應十二月。用邊襴所以取範圍之象,乃帝王得道飛昇沖舉之冠服也。及奉天祀神用之,非常人所宜也。

結巾

余始製也,以玄色為之。冬夏各有二樣,不拘紗帛,自成一家,製度不同於俗,非王者不宜用。
雪巾
余始製也,以玄色紵絲為之,以天鵝皮為裹。凡雪天嚴寒,皆用之以護腦。
雷巾
山中道士燕居之巾,野人冠服之屬。古無網巾,戴之以籠亂髮,各則護寒以裹其首,豈宜入朝堂見帝王,而為禮哉!山野修道之士,不論貴賤,皆戴之,今之護薄之士欲為自尊,以為有直事者戴之。吴草廬有雷巾詩曰:山野猥慵可護寒,豈宜裹卻謁時官,時澆世態非純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