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传正阳真人灵宝毕法-汉-锺离权

秘傳正陽真人靈寶畢法

經名:秘傳正陽真人靈寶畢法。簡稱《靈寶畢法》,三卷,原題鍾離權著,呂嵒傳,出於唐徒期至五代時期。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清部。

靈寶畢法序

道不可以言傳,不可以名紀。歷古以來,昇仙達道者,不為少矣。僕志慕前賢,心懷大道,不意運起刀兵,時危世亂,始以逃生,寄跡江湖巖谷,退而識性留心,唯在清凈希夷。歷看丹經,累參道友,止言養命之小端,不說真仙之大道。因於終南山石壁間,獲收《靈寶經》 三十卷。上部《金誥書》,元始所著。中部《玉錄》,元皇所述。下部《真源義》,太上所傳。共數千言。予宵衣旰食,遠慮深省,乃悟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本天地升降之宜,日月交合之理。氣中生水,水中生氣,亦心腎交合之理。比物之象,道不遠人。配合甲庚,方驗金丹之有準。抽添卯酉,自然火候之無差。紅鉛黑鉛,徹底不成大藥。金液玉液,到頭方是還丹。從無入有,常懷征戰之心。自下升高,漸入希夷之域。抽鉛添汞,致二八之陰消。換骨煉形,使九三之陽長。水源清濁,辨於既濟之時。內景真虛,識於坐忘之日。玄機奧旨,難以盡形方冊。靈寶妙理,可用入聖超凡。總而為三乘之法,名《靈寶畢法》。大道聖言,不敢私入一己用,傳洞賓足下,道成勿祕,當請後來之士。正陽真人鍾離權雲買房序。

秘傳正陽真人靈寶畢法卷上

正陽真人鍾離權雲房著純陽真人呂嵒洞賓傳

小乘安樂延年法四門

匹配陰陽第一
《玉書》曰:大道無形,視聽不可以見聞。大道無名,度數不可以籌筭。資道生形,因形立名。名之大者,天地也。天得乾道而積氣,以覆於下。地得坤道而托質,以載於上。覆載之間,上下相去八萬四千里,氣質不能相交。天以乾索於坤而還於地中,其陽負陰而上升。地以坤索於乾而還於天中,其陰抱陽而下降。一升一降運於道,所以天地長久。
《真原》曰:天地之間,親乎上者為陽,自上而下四萬二千里,乃曰陽位。親乎下者為陰,自下而上四萬二千里,乃曰陰位。既有形名,難逃度數。且一歲者,四時、八節、二十四氣、七十二候、三百六十日、四千三百二十辰。十二辰為一日,五日為一候,三候為一氣-,二氣為一節,二節為一時,四時為一歲。一歲以冬至節為始,是時也,地中陽升。凡一氣十五日,上升七千里。三氣為一節,一節四十五日,陽升共二萬一千里。二節為一時,一時九十日,陽升共四萬二千里,正到天地之中,而陽合陰位,陰中陽半,其氣為溫,而時當春分之節也。過此陽升而入陽位,方曰得氣而升,亦如前四十五日立夏。立夏之後,四十五日夏至。夏至之節,陽升通前計八萬四千里以到天,乃陽中有陽,其氣熱,積陽生陰,一陰生於二陽之中,自夏至之節為始,是時天中陰降。凡一氣十五日,下降七千里。三氣為一節,一節四十五日,陰降共二萬一千里。二節為一時,一時九十日,陰降共四萬二千里,以到天地之中,而陰交陽位。是時陽中陰半,其氣為涼,而時當秋分之節也。過此陰降而入陰位,方曰得氣,而降亦如前四十五日立冬。立冬之後,四十五日冬至。冬至之節,陰降通前計八萬四千里以到地,乃陰中有陰,其氣寒。積陰生陽,一陽生於二陰之中。自冬至之後,一陽復升,如前運行不已,周而復始,不失於道。冬至陽生,上升而還天。夏至陰生,下降而還地。夏至陽升到天而一陰來至,冬至陰降到地,而一陽來至,故曰:冬至。陽升於上,過春分而入陽位以離陰位,陰降於下。過秋分而入陰位,以離陽位。故曰春分、秋分。凡冬至陽升之後,自上而下,非無陰降也,所降之陰乃陽中之餘陰,止於陽位中消散而已,縱使下降得位,與陽升相遇,其氣絕矣。凡夏至陰降之後,自下而上,非無陽升也,所升之陽乃陰中之餘陽,止於陰位中消散而已,縱使上升得位,與陰降相遇,其氣絕矣。陰陽升降,上下不出於八萬四千里,往來難逃於三百六十日,即溫、涼、寒、熱之四氣而識陰陽,即陽升陰降之八節而知天地。以天機測之,庶達大道之緒餘。若以口耳之學,較量於天地之道,安得籌筭而知之乎。
比喻曰:道生萬物,天地乃物中之大者,人為物中之靈者,別求於道,人同天地。以心比天,以腎比地,肝為陽位,肺為陰位。心腎相去八寸四分,其天地覆載之間,比也。氣比陽,而液比陰。子午之時,比夏至、冬至之節。卯酉之時,比春分、秋分之節。以一日比一年,以日用八卦時比八節。子時腎中氣生,卯時氣到肝。肝為陽,其氣旺陽升,以入陽位,其春分之比也。午時氣到心,積氣生液,夏至陽升到天,而陰生之比也。午時心中液生,酉時液到肺。肺為陰,其液盛陰降,以入陰位,其秋分之比也。子時液到腎,積液生氣,冬至陰降到地,而陽生之比也。周而復始,日月循環,無損無虧,自可延年。
《真訣》 曰:天地於道一得之,惟入也,受形於父母,形中生形,去道愈遠。自胎完氣足之後,六欲七情耗散元陽,走失真氣,雖有自然之氣液相生,亦不得天地之升降。且一呼元氣出,一吸元氣入,接天地之氣,既入不能留之,隨呼而復出,本宮之氣反而為天地奪之,是以氣散難生液,液之少難生氣。當其氣旺之時,日用卯卦,而於氣也多入少出,強留在腹,當時自下而升者,不出自外而入者,暫住二氣相合,積而生五臟之液,還元愈多,積日累功,見驗方止。
《道要》曰:欲見陽公長子,須是多入少出。從他兒女相爭,過時求取真的。乃積氣生液,積液生氣,匹配氣、液相生之法也。行持不過一年,奪功以一並三。百日為期,旬日之見驗。進得飲食而疾病消除,頭目清利而心腹空快,多力少倦,腹中時聞風雷之聲,餘驗不可勝紀。
解曰:陽公長子者,乾索須坤,如氣升而上也。兒是氣,自腎中升。女是液,自心中降。相爭而上下之故,閉氣而生液,匹配兩停,過時自得真水也。
聚散水火第二
《金誥》曰:所謂大道者,高而無上,引而仰觀其上無上,莫見其首。所謂大道者,卑而無下,俛而俯察其下無下,莫見其基。始而無先,莫見其前。終而無盡,莫見其後。大道之中而生天地,天地有高下之儀。天地之中而有陰陽,陰陽有始終之數。一上一下,仰觀俯察,可以賾其機。一始一終,度數籌筭,可以得其理。以此推之,大道可知矣。
《真原》曰:即天地上下之位,而知天地之高卑。即陰陽終始之期,而知天道之前後。天地不離於數,數終於一歲。陰陽不失其宜,分於八節。冬至一陽生,春分陰中陽半,過此純陽而陰盡。夏至陽太極而一陰生,升降如前。上下終始,雖不能全盡大道,而不失大道之體。欲識大道,當取法於天地,而審於陰陽之宜也。
比喻曰:以心、腎比天地,以氣、液比陰陽,以一日比一年。日用艮卦比一年用立春之節,乾卦比一年用立冬之節。天地之中,親乎下者為陰,自下而上四萬二千里,乃曰陰位。冬至陽生而上升,時當立春陽,升於陰位中二萬一千里,是陽難勝於陰也。天地之中,親乎上者為陽,自上而下四萬二千里,乃曰陽位。夏至陰生而下降,時當立冬,陰降而下離天六萬三千里,去地二萬一千里,是陰得位而陽絕也。一年之中立春比一日之時,艮卦也,腎氣下傳膀胱,在液中微弱難升也。一年之中立冬比一日之時,乾卦也,乾卦心液下入,將欲還元,復入腎中,乃陰盛陽絕之時也。人之致病者,陰陽不和,陽微陰多,故病多。
《真訣》曰:陽升立春,自下而上,不日而陰中陽半矣。艮卦氣微丑寅陰降立冬,自上而下,不日而陽中陰半矣。乾卦氣散戌亥。天地之道如是。惟人也,當艮卦氣微,不知養氣之端。乾卦氣散,不知聚氣之理。日夕以六慾七情耗散元陽,使真氣不旺,走失真氣,使真液不生,所以不得如天地之長久者,蓋以此矣。故古人朝屯暮蒙,日用二卦,乃得長生在世。朝屯者,蓋取一陽為屈而未伸之義,其在我者,養而伸之,勿以耗散。暮蒙者,蓋取童蒙求我以就明棄暗,乃陰間求陽之義,其在我者,昧而明之,勿以走失。是以日出當用艮卦之時,以養元氣,勿以利名動其心,勿以好惡介其意。當披衣靜坐,以養其氣。絕念忘情,微作導引。手腳遞互伸縮三五下,使四體之氣齊生,內保元氣上升以朝於心府。或咽津一兩口,搓摩頭面三、二十次,呵出終夜壅聚惡濁之氣。久而色澤充美,肌膚光潤。艮卦養元氣。又於日入用乾卦之時,以聚元氣。當入室靜坐咽氣,搐外腎。咽氣者,是納心火於下。搐外腎者,是收膀胱之氣於內。乾卦聚元氣。上下相合腎氣之火,三火聚而為一,以補暖下田。無液則聚氣生液,有液則煉液生氣,名曰聚火,又曰太一含真氣也。早朝咽津摩面,手足遞互伸縮,名曰散火,又名曰小煉形也。
《道要》曰:花殘葉落深秋,楊妃懶上危樓。欲得君民和會,當時宴罷頻收。此納心氣而收膀胱氣,不令耗散而相合腎氣,以接坎卦氣,海中新生之氣也。必以交立冬為首,見驗方止。行持不過一年,奪功以一並三,百日為期,旬日見驗。容顏光澤而肌膚充悅,下田溫暖,小便減省,四體輕健而精神清爽,痼疾宿病盡皆消除。如惜歲月,不倦行持,只於匹配陰陽功內稍似見驗,叙入此功,日用添入艮卦,略行此法。乾卦三元用事,應驗方止。三元乾、艮、震也。
解曰:花殘葉落深秋者,如人氣弱日暮之時,陽氣散而不升,故曰懶上危樓。樓者,重樓也。心為君火,膀胱民火,咽氣搐外腎,故心與外腎氣聚而為一,故曰和會。宴乃咽也,收乃搐也。早辰功不絕者,此法為主本也。
交媾龍虎第三
《金誥》曰:太元初判而有太始,太始之中而有太無,太無之中而有太虛,太虛之中而有太空,太空之中而有太質。太質者,天地也。天地清濁,其質如卵而玄黃之色,乃太空之中一物而已。陽升到天太極而生陰,以窈冥抱陽而下降。陰降到地太極而生陽,以恍惚負陰而上升。一升一降,陰降陽升,與天地行道而萬物生成也。
《真原》曰:天如覆盆,陽到難升。地如磐石,陰到難入。冬至而地中陽升,夏至到天,其陽太極而生陰。所以陰生者,以陽自陰中來而起於地,恍恍惚惚,氣中有水,其水無形,夏至到天成水,是曰陽太極而陰生也。夏至而天中陰降,冬至到地,其陰太極而陽生。所以陽生者,以陰自陽中來而出於天,杳杳冥冥,水中有氣,其氣無形,冬至到地,積水生氣,是曰陰太極而陽生也。
比喻曰:以身外比太空,以心腎比天地,以氣液比陰陽,以子午比冬夏。子時乃曰坎卦,腎中氣生。午時乃曰離卦,氣到心。腎氣與心氣相合而太極生液,所以生液者,以氣自腎中來,氣中有真水,其水無形。離卦到心,接著心氣,則太極而生液者如此。離卦心中液生、坎卦液到腎,液與腎水相合而太極,復生於氣。所以生氣者,以液自心中來,掖中有真氣,其氣無形。坎卦到腎,接著腎水,則太極而生氣者如此。可以比陽升陰降,至太極而相生。所生之陰陽,陽中藏水,陰中藏氣也。
《真訣》曰:腎中生氣,氣中有真水。心中生液,液中有真氣。真水、真氣乃真龍、真虎也。陽到天而難升,太極生陰。陰到地而難入,太極生陽。天地之理如此。惟人也,不得比天地者,六慾、七情感物喪志,而耗散元陽,走失真氣。當離卦腎氣到心,神識內定,鼻息少入遲出,綿綿若存,而津滿口勿吐勿咽,自然腎氣與心氣相合,太極生液。以液與真水相合,真氣戀液,真水戀氣。本不相合,蓋液中有真氣,氣中有真水,互相交合相戀而下,名曰交姤龍虎。若以火候無差,而抽添合宜,三百日養就真胎而成大藥,煉質焚身,朝元超脫之本也。
《道要》曰:一氣初回元運,真陽欲到離宮,捉取真龍真虎,玉池春水溶溶。此恐泄元氣而走真水於身外也。氣散難生液,液少而無真氣。氣、水不交,安成大藥。當此年中用月,以冬至為始,日中用時,以離卦為期。或以晚年奉道,根源不固,自度虛損而氣不足之後,十年之損,一年用功補之,名曰採補還丹。補之過數,止行此法,名曰水火既濟。可以延年益壽,乃曰人仙。功驗不可備紀。若補數足而口生甘津,心境自除,情慾不動,百骸無病,而神光暗中自見雙目,時若驚電。以冬至日為始節,用法三百日胎仙具。
解曰:在外午時為離宮,太陽為真陽。在人心為離宮,元陽為真龍也,真虎乃腎中之水也。真龍心液中之氣,口為玉池,津為春水。

燒煉丹藥第四
《金誥》曰:天地者,大道之形。陰陽者,天地之道。寒、熱、溫、涼,形中有氣也。雲、霧、雨、露,氣中有象也。地氣上升,騰而為雲,散而為雨。天氣下降,散而為霧,凝而為露。積陰過,則露為霜而為雪。積陽過,則霧為煙、為雲、為霞。陰中伏陽,陽氣不降,擊搏而生雷霆。陽中伏陰,陰氣不凝,堅固而生雹霰。陰陽不合,相對而生閃電。陰陽不匹配,亂交而生虹蜺。積真陽以成神,而麗乎天者星辰。積真陰以成形,而壯乎地者土石。星辰之大者日月,土石之貴者金玉。陰陽見於有形上之日月,下之金玉也。
《真原》曰:陰不得陽不生,陽不得陰不成。積陽而神、麗乎天而大者,日月也,日月乃真陽而得真陰相成也。積陰而形壯於地而貴者,金玉也,金玉乃真陰而得真陽以相生也。戌亥行持,離卦採藥,乾卦進火。
比喻曰:真陽比心液中真氣,真陰比腎氣中真水。真水不得真氣不生,真氣不得真水不成。真水、真氣既於離卦和合於心上肺下,如子母之相戀,夫婦之相愛。自離至兌,兌卦陰旺陽弱之時,比日月之下弦,金玉之在晦,至旦數足生明。金玉以陽生陰,氣足生寶,金玉成寶者,蓋以氣足而進之以陽。日月生明者,蓋以數足而受之以魂。比於乾卦進火,鍊陽無衰火,以加數而陽長生也。

《真訣》曰:離卦龍虎交姤,名曰採藥。時到乾卦,氣液將欲還元,而生膀胱之上、脾胃之下、腎之前、臍之後、肝之左、肺之右、小腸之右、大腸之左,當時脾氣旺而肺氣盛,心氣絕而肝氣弱。真氣本以陽氣相合而來,既以陽氣弱而真氣無所戀,徒勞用工,而採合必於此時。神識內守,鼻息綿綿,以肚腹微脅臍腎,覺熱太甚,微放輕,勒腹臍。未熱緊勒,漸熱即守常,任意放志,以滿乾坤,乃曰勒陽關而鍊丹藥。使氣不上行,以同真水經脾宮,隨呼吸而搬運於命府黃庭之中。氣液造化,時變而為精,精變而為珠,珠變而為汞,汞變而為砂,砂變而為金,乃曰金丹。其功不小矣。
《道要》曰:採藥須憑玉兔,採藥心氣,玉兔腎水。成親必藉黃婆,等到雍州相見,雍州乾卦。奏傳一曲陽歌。此乃與採藥日用對行。凡以晚年補完,十損一補之,此法名曰鍊汞補丹田。補之數足,止於日用。離卦採藥,乾卦燒煉,勒陽關。春冬多採少鍊,乾一而離二倍用功也。秋夏少採多鍊,離一而乾二倍用功也。隨年月氣旺採煉之,功驗在前,可延年住世而為人仙。若以補數既足見驗,進功謹節。用功採藥一百日,藥力全。二百日,聖胎堅。三百日,真氣生而胎仙完。凡藥力全而後進火加數,乃曰火候。凡聖胎堅後,火候加至小周天數。凡胎圓真氣生,火候加至,乃曰周天火候。是採藥而交姤龍虎,煉藥而進火,方為入道。當絕迹幽居,心在內觀,內境不出而外境不入,如婦養孕,龍之養珠。雖飲食寤寐之間,語默如嬰兒,舉止如室女,猶恐有失有損,心不可暫離於道也。
解曰:藥是心中真氣,兔是腎中真水,黃婆是脾中液,和合氣水而入黃庭。雍州,乾卦,勒陽脅腹也,又曰勒陽關也。
右小乘法四門係人仙。

秘傳正陽真人靈寶畢法卷上竟

秘傳正陽真人靈寶畢法卷中
正陽真人鍾離權雲房著純陽真人呂嵒洞賓傳

中乘長生不死法三門

肘後飛金晶第五
《金誥》曰:陰陽升降,不出天地之內。日月運轉,而在天地之外。東西出沒,以分晝夜。南北往來,以定寒暑。晝夜不息,積日為月,魄也。歲之積月者,以其律中起呂,呂中起律也。日月運行,以合天地之機,不離乾坤之數。萬物生成雖在於陰陽,而造化亦資於日月。
《真原》曰:天地之形,其狀如卵。六合於中,其圓如毬。日月出沒,運行一天之上,一地之下。上下東西,周行如飛輪。東生西沒,日行陽道。西生東沒,月行陰道。一日之間而分晝夜。冬至之後,日出自南而北。夏至之後,日出自北而南。冬之夜乃夏之日,夏之夜乃冬之日。一年之間而定寒暑。日月之狀,方圓八百四十里。四尺為一步,三百六十步為一里。凡八刻二十分為一時,十二時為一日。一月者,三十日,共三百六十時,計三千刻、一十八萬分也。且以陽行乾,其數用九。陰行坤,其數用六。魄中魂生,本自旦日。蓋其九不對六,故三日後月魄生魂。凡一晝夜、一百刻、六千分,魂於魄中一進七十里。六晝夜共進四百二十里,魄中魂半,乃曰上弦。又六晝夜進四百二十里,通前共八百四十里,魄中魂全而陽滿陰位,乃曰月望。自十六日為始,魂中生魄,凡六晝夜共進四百二十里,而魂中魄半,乃曰下弦。又六晝夜進四百二十里,通前共進八百四十里,而魂中魄全。月中尚有餘光者,蓋六不盡九,故三日後月魄滿宮,乃曰月晦。月旦之後,六中起九。月晦之前,九中起六。數有未盡,而生後有期。積日為月,積月為歲。一歲以月言之,六律、六呂,以六起數,數盡六位。六六三十六,陰之成數也,以日言之,五日一候,七十二候,八九之數。至重九,以九起數,數盡六位。六九五十四者,陽之成數也。一六,一九,合而十五。十五,氣之數。二十四氣當八節之用,而見陰陽升降之宜。一六、一九,以四為用,變為陽數二百一十六,陰之數一百四十四,計三百六十之數而足滿周天。
比喻曰:陰陽升降在天地之內,比心腎、氣液交合之法。日月運轉在天地之外,比肘後飛金精之事也。日月交,比進火之法加減。陽升陰降,無異於日月之魂魄。日往月來,無異於心腎之氣液。冬至之後,日出乙位,日沒庚位,晝四十刻,自南而北。冬至之後,凡九日,東生西沒,共進六十分至春分。晝夜停停,而夏至為期,晝六十刻,日出甲位,日沒辛位。夏至之後,凡九日,自北而南,東生西沒,共退六十分至秋分。晝夜停停,而冬至為期,晝四十刻。準前後,進自南而北,其數用九也。月旦之後,三日魂生,魂生於魄。六日兩停,又六日魂全,其數用六也。歲之夏至,月之十六日,乃日用離卦之法,乃人之午時也。歲之冬至,月之旦,乃日用坎卦之法,乃人之子時也。天地陰陽升降之宜、日月魂魄往來之理,尚以數推之,交合有序,運轉無差,人之心腎氣液、肝肺魂魄,日用雖有節次,年月豈無加減乎。
《真訣》曰:坎卦陽生,當正子時,非始非終,艮卦腎氣交肝氣。未交之前,靜室中披衣握固,正坐盤膝,蹲下腹肚,須臾升身前出胸,而微偃頭於後。後閉夾脊雙關,肘後微扇一二伸腰,自尾閭穴如火相似,自腰而起,擁在夾脊,慎勿開關,即時甚熱氣壯,漸次開夾脊關,而放氣過關。仍仰面,腦後緊偃,以閉上關,慎勿開之,即覺熱極氣壯,漸次入頂,以補泥丸髓海。須身耐寒暑,方為長生之基。次用還丹之法如是前件,出胸伸腰,閉夾脊,蹲而升之腰間。火不起,當靜坐內觀,如法再作,以至火起為度。自丑行之,至寅終而可止。乃曰肘後飛金晶,又曰抽鉛,使腎氣生肝氣也。且人身脊骨二十四節,自下而上三節,為內腎相對。自上而下三節,名曰天柱。天柱之上名曰玉京,玉京之下,內腎相對尾閭穴之上,共十八節,其中曰雙關,上九、下九。當定一百日,遍通十八節而入泥丸。必於正一陽時坎卦行持,乃曰肘後飛金晶。離卦採藥,乾卦進火燒藥,勒陽關始一百日,飛金晶入腦。一百日藥力全。三關一撞,直入上宮泥丸。自坎卦為始,至艮卦方止。自離卦採藥,更無腎氣相合,而肝氣自生心氣,二氣純陽,二八陰消,薰蒸於肺,而得肺液下降,包含真氣,日得黍米之大而入黃庭,方曰內丹之材。百日無差藥力全。凡離卦採藥,用法依時,內觀轉加精細。若乾卦進火、勒陽關,自兌卦為始,終在乾卦。如此又一百日之後,肘後飛金晶,自坎坐至震卦方止。離卦採藥之時,法如舊,以配自坤至乾卦行持,即是三百日無差,聖胎自堅。三百日聖胎自堅。勒陽關法自坤卦為始,而坐至乾卦方止。如此又一百日足,泥丸充實,返老還童,不類常人。採藥就胎仙完而真氣生,形若彈圓,色同朱橘,永鎮丹田,而作陸地神仙。三百日後,行持至離卦罷採藥,坤卦罷勒陽關,即行玉液還丹之道。故自冬至後方曰行功,三百日胎完氣足,而內丹就、真氣生。凡行此法,方為五行顛倒,三田返覆。未行功以前,先要匹配陰陽,使氣液相生,見驗方止。次要聚散水火,使根源牢固而氣行液注,見驗方止。次交姤龍虎燒煉丹藥,使採補還丹而煅煉鉛汞,見驗方止。十損一補之數足,而氣液相生,見驗方止。上項行持乃小乘之法,自可延年益壽。若以補完堅固,見驗方止,方可年中擇月,冬至之節。月中擇日,甲子之日。日中擇時,坎、離、乾卦三時為始。一百日自坎至艮,自兌至乾。二百日後,自坎至震,自坤至乾。凡此下功,必於幽室靜宅之中,以遠婦人女子,使雞犬不聞聲,臭穢不入鼻,五味不入口,以絕七情六慾。飲食多少,寒熱有度。雖寤寐之間,而意恐損失。行功不勤,難成於道。如是三百日,看應驗如何。

《道要》曰:日月並行復卦,子時蹲升數日開關,貪向楊州聚會,離卦交姤六宫火滿金田。乾宫。
解曰:日月並行復卦者,一陽生時,在日為子時,在年為冬至也。所謂擇月擇日時也。蹲升已在前法。說數日,是定一百日。開關是先開中關,次開上關。貪向楊州聚會者,在人為心,在日為午時,在卦為離。聚會者,真陰、真陽交姤,故曰採藥。乾為六宮,火是氣也。勒陽關而衆氣,以肺為金而下臀之下田,故曰火滿金田,乃乾卦行勒陽關,聚火下田矣。
終南路上逢山,升身頻過三關,貪向楊州聚會,爭如少女燒天。

解曰:終南者,聖人隱意在中男也,中男即坎卦。艮為山,山是艮卦飛金晶,至巽卦方入第二百日。下功之時,升身頻過三關。貪向楊州聚會,說已在前。爭如少女燒天者,少女是兌卦也。勒陽關至乾卦而方止也。

兖州行到徐州,起來走損車牛,為戀九州歡會,西南火入雍州。
解曰:兖州,艮卦。徐州,巽卦。自艮卦飛金晶,至巽卦方止也。起來走損車牛,車為陽,牛為陰,是夾脊一氣飛入泥九也。九州在人為心,在日為午時,與前採藥同也。西南,坤卦也。雍州,乾卦也。勒陽自坤至乾方止,第三百日下功之時也。
此是日用事,乃曰三元用法。飛金晶入腦,下田返上田。採藥下田,返中田燒藥,進火中田返下田,乃曰三元用事。中乘之法,已是地仙,見驗方止。始覺夢寐多有驚悸,四肢六腑有疾不療自愈。閉目暗室中,圓光如蓋,周匝圍身。金關玉鎖封固堅牢,絕夢泄遺漏。雷鳴一聲,關節氣通。夢寐若抱嬰兒歸,或若飛騰自在。八邪之氣不能入,心境自除以絕慾,內觀則朗而不昧,晝則神釆清秀,夜則丹田自暖。上件皆是得藥之驗,驗既正,當謹節用功,以前法加添,三百日胎仙圓胎。圓之後,方用後功。

玉液還丹第六

《玉書》曰:真陰、真陽,相生相成。見於上者,積陽成神。神中有形,而麗乎天者,日月也。見於下者,積陰成形。形中有神,而麗乎地者,金玉也。金玉之質,隱於山川,秀媚之氣浮於上,而日月交光。草木受之,以為禎祥。鳥獸得之,以為異類耳。
《真原》曰:陽升到天,太極生陰,陰不足而陽有餘,所以積陽生神。陰降到地,太極生陽,陽不足而陰有餘,所以積陰生形。上之日月,下之金玉,真陽有神,真陰有形。其氣相交而上下相射,光盈天地,則金玉可貴者,良以此也。是知金玉之氣凝於空,則為瑞氣祥煙。入於地則變醴泉、芝草。人民受之而為英傑,鳥獸得之而生奇異。蓋金玉之質雖產於積陰之形,而中抱真陽之氣,又感積陽成神之日月,真陰、真陽之下射而寶凝矣。
比喻曰:積陰成形而內抱真陽以為金玉,比於積藥而抱真氣以為胎仙也。金玉之氣入於地而為醴泉、芝草者,比於玉液還丹田也。金玉之氣凝於空而為瑞氣、祥煙者,比於氣鍊形也。凡金玉之氣沖於天,隨陽升而起。凡金玉之氣入於地,隨陰降而還。既隨陰陽升降,自有四時可以液還丹田。氣鍊形質,而於四時加減一日改移也。
《真訣》曰:採補見驗,年中擇月,月中擇日,日中擇時。三時用事,一百日藥力全,二百日聖胎堅,三百日真氣生,胎仙圓。謹節用功,加添依時,三百日數足之後,方行還丹鍊形之法。凡用艮卦飛金晶入腦,止於巽卦而已,此言畢金晶三百日後也。離罷採。離卦罷採藥,坤卦罷勒陽關。只此兌卦下手勒陽關,至乾方止。既罷離卦,添入咽法鍊形。咽法者,以舌攪上齶兩頰之間,先咽了惡濁之津,次退舌尖,以滿玉池,津生不漱而咽。凡春三月,肝氣旺而脾氣弱,咽法日用離卦。凡夏三月,心氣旺而肺氣弱,咽法日用巽卦。以舌滿上下,而玉池雙收兩頰虛咽為法。凡秋三月,肺氣旺而肝氣弱,咽法日用艮卦。凡冬三月,腎氣旺而心氣弱,咽法日用震卦。飛金晶法,咽亦不妨。凡四季之月,脾氣旺而腎氣弱,人以腎氣為根源,四時皆有衰弱。每四時季月之後十八日,咽法日用兌卦,仍與前咽法者並用之。獨於秋季,止用兌卦咽法,而罷艮卦之功。凡以咽法,先依前法而咽之。如牙齒玉池之間而津不生,但以舌滿上下而閉玉池收兩頰,以虛咽而為法止咽氣,氣中自有水也。咽氣如一年三十六次至四十九次。為數,又次一年八十一次又一百八十一次。為見驗,乃玉液還丹之法。行持不過三年,灌溉丹田,沐浴胎仙,而真氣愈盛。若不行此玉液還丹之法,而於三百日養就內丹,真氣纔生,艮卦飛金晶,一撞三關,上至泥丸,當行金液還丹之法。自頂中前下金水一注,下還黃庭,變金成丹,名曰金丹。行金液還丹,當於深密幽房,風、日凡人不到之處,燒香疊掌,盤膝坐,以體蹲而後升,纔覺火起,正坐絕念忘情,內觀的確艮卦飛金晶入頂,但略昂頭偃項,放令頸下如火,方點頭向前,低頭曲項,退舌尖進後,以抵上齶,上有清冷之水,味若甘香,上徹頂門,下通百脈。鼻中自聞一種真香,舌上亦有奇味,不漱而咽下,還黃庭,名曰金液還丹。春、夏、秋、冬不拘時候,但於肘後飛金晶入腦之後,節次行此法,自艮至巽而已。晚間勒陽關法,自兌至乾而已。尺行此法謹節,勝及前方,可得成志意,止於煉形住世、長生不死而已,不能超脫也。
《道要》曰:識取五行根蔕,方知春夏秋冬,時飲瓊漿數盞,醉歸月殿遨遊。
解曰:識取五行根蔕者,為到五行相生相尅而用卦時不同,以行咽法,方知春夏秋冬改移有時侯也。瓊漿,玉液也。月殿,是丹田。醉,則咽多也。
東望扶桑未曉,後升前偃無休,驟馬數遊宇宙,長男只到楊州。
解曰:東望扶桑未曉者,日未出艮卦之時,後升飛金晶也。前偃,玉液還丹。驟馬,起火玉液煉形也。遨遊宇宙,遍滿四肢也。長男,震卦。只到楊州,離卦也。玉液煉形,自震卦為始,至離卦方止也。
此採藥三百日,數足胎圓,而飛金晶減一卦,勒陽關如舊。罷採藥,添入咽法。咽法隨四時而已,此係煉形法。用卦候添入煉形,自震卦為始,離卦為期,不限年月日,見驗方止。身體光澤,神氣秀媚,漸畏腥穢以衝己腹。凡情、凡愛心境自除,真氣將足而以常飽,所食不多而飲酒無量,塵骨巳更而變神識,步趨走馬而行如飛,目如點漆,體若凝脂,紺髮再生,皺臉重舒,老去永駐童顏,仰視百步而見秋毫,身體之間舊痕殘靨自然消除,涕淚、涎、汙亦不見有也。聖丹生味,靈液透香,口鼻之間常有真香奇味,漱成凝酥,可以療人疾病,遍體皆成白膏。上件皆玉液還丹煉形之驗也。驗既正,當謹節用功,依法隨時而行後事。

金液還丹第七
《金誥》曰:積陽成神,神中有形,一生於日,日生於月。積陰成形,形中有神,一生於金,金生於玉。隨陰陽而生沒者,日月之光也。因數生光,數本於乾坤。隨陰陽而升降者,金玉之氣也。因時起氣,時本於天地。
《真原》曰:數行日月,數用六、九。乾坤之數、金玉之氣春夏上升,秋冬下降。升降,天地之時。金生於土,土生於石,石生於玉,見於成形而在下者如此。日中金鳥,月中玉兔,日待月魄而光,見於成神而在上者如此。
比喻曰:日月比氣也,腎氣比月,而心氣比日。金玉比液也,腎液比金,而心液比玉。所謂玉液者,本自腎氣上升而到於心,以合心氣,二氣相交而過重樓,閉口不出而津滿玉池,咽之而曰玉液還丹,升之而曰玉液煉形。是液本自腎中來,而生於心。亦比土中生石,石中生玉之說也。所謂金液者,腎氣合心氣而不上升,薰蒸於肺,肺為華蓋,下罩二氣,即日而取肺液,在下田自尾閭穴升之,乃曰飛金晶入腦中,以補泥丸。補足自上復下降,而入下田,乃曰金液還丹。既還下田,復升遍滿四體前後上升,乃曰金液煉形。是亦金生於土之說也。凡欲煉形飛金晶者,當在凈室中,切禁風、日,遙焚香密啟:
三清上聖,臣所願長生在世,傳行大道,演化告人,當先自行煉形之法,欲得不畏寒暑,絕啗穀食,逃於陰陽之外。咒畢乃咽之。
《真訣》曰:背後尾閭穴曰下關,夾脊曰中關,腦下曰上關。始飛金晶以通三關,腎比地,心比天,上到頂以比九天。玉液煉形,自心至頂,以通九天。三百日咽,大藥就,胎仙圓,而真氣生。前起則行玉液煉形之舊道,後起則行飛金晶之舊道。金晶玉液,行功見驗,自坎卦為始,後起一升入頂,以雙手微閉雙耳內觀,如法微咽於津。乃以舌抵定牙關,下閉玉池,以待上齶之津,下而方咽,咽畢復起,至艮卦為期。春冬兩起一咽,秋夏五起一咽。凡一咽數,秋夏不過五十數,春冬不過百數。自後咽罷升身前起,以滿頭面、四肢、手指氣盛方止。再起再升,至離卦為期。凡此後起咽津,乃曰金液還丹。還丹之後而復前起,乃曰金液煉形。自艮卦之後煉形,至離卦方止。兌卦勒陽關,至乾卦方止。以後起到頂,自上而下,號曰金液還丹。金丹之氣,前起自下而上,曰金液煉形形。顯琪樹金花,若以金液還丹未到下元,而前後俱起,乃曰火起焚身,此是金液還丹煉形既,前後俱起,兼了焚身。凡行此等,切須謹節苦志而無懈怠,以見驗為度也。
《道要》曰:起後終宵閉耳,隨時對飲金波,宴到青州方住,日西又聽陽歌。
解曰:起後終宵閉耳者,為行金液還丹須是肘後飛金晶,一撞三關,其氣纔起,急須雙手閉耳。耳是腎波之門,恐泄腎氣於外而不入腦中也。隨時對飲金波者,既覺氣入腦中。即便依前法點頭曲項,退舌尖,近拄上齶,清甘之水有奇異是驗,甘若蜜也。當艮卦飛金晶一咽,至震卦方止。青州,乃震卦也。日西,兌卦也。又聽陽歌者,自兌卦勒陽關,直至乾卦,日用離卦,不必採藥也。
飲罷終宵火起,前升後舉焚身,雖是不拘年月,日中自有乾坤。
解曰:此一訣是金液煉形之法也。飲罷終宵火起者,是依前法金液還丹,而艮卦煉形是起火也。前升後舉,飛金晶起火也。凡玉液煉形之時,先後起金晶入頂,次還丹而復前升之以煉形,是金液煉形之法不同也。當其飛金晶而起火入頂,便前起而鍊形。前後俱起名曰焚身。火而行還丹,須依四時加減之數。所行此法,不拘年月日時,但以謹節專一,幽居絕迹可也。日中自有乾坤,蓋午前燒乾,午後燒坤。人以前後言之,肚腹為坤,而背後為乾。午前燒乾者,為肘後飛金晶,前起鍊形也。午後燒坤者,自兌卦勒陽關,至乾卦方止故也。
此須於玉液還丹鍊形見驗正當,方以謹節幽居,焚香而行此法。金液還丹,而相次鍊形勒陽關,如是一年外,方得焚身。焚身,即是坎卦前煉形,以人身前後言之,肚腹為坤,背後為乾。焚身午前燒乾,午後燒坤勒陽關。凡燒乾自下而上,前後俱起。冬夏三日成,五日而行既濟之法,以防太過,而使金丹之有潤,乃焚身火起中咽也,見驗方止。內志清高以合太虛,魂神不遊以絕夢寐。陽精成體,神府堅固,四時不畏寒暑,神釆自可變移容儀。常人對面雖彼富貴之徒,亦聞腥穢,蓋其凡骨俗體也。功行滿足,密授
三清真籙,陰陽變化,人事災福,神靈而皆能預知。觸目塵冗,心絕萬境。真氣充滿,以絕飲食。異氣透出金色,仙肌可比玉蘂。去留之處,當所神衹自來相見,驅用招呼一如己意。真氣純陽,可乾外水。上件金液還丹,還丹之後,金液煉形之驗也。
已上乃長生不死之訣。
右中乘三門係地仙。

秘傳正陽真人靈寶畢法卷中竟

秘傳正陽真人靈寶畢法卷下
正陽真人鍾離權雲房著純陽真人呂嵒洞賓傳

大乘超凡人聖法三門

朝元第八

《金誥》曰:一氣初判,大道有形而列二儀。二儀定位,大道有名而分五帝。五帝異地而各守一方,五方異氣而各守一子。青帝之子甲乙受之天真木德之九氣。赤帝之子丙丁,受之天真火德之三氣。白帝之子庚辛,受之天真金德之七氣。黑帝之子壬癸,受之天真水德之五氣。黃帝之子戊己,受之天真土德之一氣。自一生真一,真一因土出,故萬物生成在土,五行生成在一,真元之道,皆一氣生也。
《玉書籙》曰:一、三、五、七、九,道之分而有數。金、木、水、火、土,道之變而有象。東、西、南、北、中,道之列而有位。青、白、赤、黃、黑,道之散而有質。數歸於無數,象反於無象,位至於無位,質還於無質。欲道之無數,不分之則無數矣。欲道之無象,不變之則無象矣。欲道之無位,不列之則無位矣。欲道之無質,不能之則無質矣。無數則道之源也,無象則道之本也,無位則道之真也,無質則道之妙也。
《真原》曰:道原既判,降本流末,悟其真者,因真修真,內真而外真自應矣。識其妙者,因妙得妙,內妙而外妙自應矣。天地得道之真,其真未應,故未兔乎有位。天地得道之妙,其妙未應,故未兔乎有質。有質則有象可求,有位則有數可推。天地之間、萬物之內,最貴惟人。即天地之有象可求,故知其質氣與水也。即天地之有數可推,故知其位遠與近也。審乎如是,而道亦不遠於人也。
比喻曰:天地有五帝,而比人之有五臟也。青帝甲乙木,甲為陽,乙為陰,比肝之氣與液也。黑帝壬癸水,壬為陽,癸為陰,比腎之氣與液也。黃帝戊己土,戊為陽,己為陰,比脾之氣與液也。赤帝丙丁火,丙為陽,丁為陰,比心之氣與液也。白帝庚辛金,庚為陽,辛為陰。比肺之氣與液也。凡春夏秋冬之時不同,而心肺肝腎之旺有月。
《真訣》曰:凡春三月,肝氣旺。肝旺者,父母真氣隨天度運而在肝。若遇木日,甲乙救土於辰戌丑未之時,依時起火鍊脾氣。餘日兌卦時損金以耗肺氣,是時不可下功也。坎卦時依法起火鍊腎氣。震卦時入室多入少出息住為上,久閉次之數至一千息為度,當時內觀如法,一意冥心閉目,青色自見,漸漸升身,以入泥丸,自寅至辰,以滿震卦。一千息以上尤佳,如息急漸微,出息而息住,不須連成。
凡夏三月,心氣旺。心旺者,以父母之真氣隨天度運而在心。若遇火日,丙丁救金,於兌卦時依法起火鍊肺氣,餘日坎卦時損水以耗腎氣,是時不可下功也。震卦時依法起火鍊肝氣。離卦時入室依前行持定息,赤色自見,漸漸升身,以入泥丸,自巳至未,以滿離卦。一千息以上尤佳,其說如前。
凡秋三月,肺氣旺。肺旺者,以父母真氣隨天度運而在肺。若遇金日,庚辛救木,於震卦時依法起火鍊肝氣。餘日離卦損火以耗心氣,是時不可下功也。巽卦時依法起火鍊脾氣。兌卦時入室依前行持,白色自見,漸漸升身,以入泥丸,自申至戌以滿兌卦。
凡冬三月,腎氣旺。腎旺者,父母之真氣隨天度運而在腎。若遇水日,壬癸救火,於離卦時依法起火鍊心氣。餘日辰、戌、丑、未時損土以耗脾氣,是時不可下功也。兌卦時依法起火鍊肺氣。坎卦時入室依前行持,黑色自見,漸漸升身,以入泥丸,自亥至丑以滿坎圭
解曰:春煉肝千息,青氣出。春末十八日不須依前行持,止於定息為法,而終日靜坐,以養脾而煉己之真氣,乃可坎卦起火鍊腎,恐耗其真也。
夏煉心千息,赤氣出。夏末十八日不須依前行持,止於定息為法,而終日靜坐,養煉如前,乃可坎卦時起火如前。
秋煉肺千息,白氣出。秋末十八日不須依前行持,止於定息為法,而終日靜坐,養煉如前,乃可坎卦時起火如前。
冬煉腎千息,黑氣出。冬末十八日不須依前行持,止於定息為法,而終日靜坐,養煉如前,乃可坎卦時起火如前。
以至黃氣成光,默觀萬道周匝圍身。凡定息之法,不在強留而緊閉,使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從無入有,使之自住。採藥法,含津握固,以壓心之真氣不散也。凡入室須閉戶孤幽靜館,以遠雞犬、女子一切厭觸之物。微開小竅使明辨物,勿令風日透氣、左右有聲。當潛心息,慮事累俱遣,內外凝寂,不以一物介其意。蓋以陽神初聚,真氣方凝,看待如嬰兒。尚未及半,日夕焚香默祝天。隱於山林,功行將半者地仙。跪拜稽首默祝天,寄於海隅洞府,與天下立大功,與黎首除大害。潛迹者天仙,跪拜稽首,三禮既畢,靜坐忘機,以行此法。仍須前法節節見驗,若以便為此道,但恐徒勞終不見成,止於陰魄出殼而為鬼仙。
《道要》曰:凡行此法,不限年月日。隨月一依前法,以至見驗方止,其氣自見。須是謹節不倦,棄絕外事,止於室中用志。測其時候,用二箇純陽小子。或結交門生,交翻反覆。供過千日,可了一氣。一以奪十,一百日可見功。五百日氣全,可行內觀炁後,聚陽神以入天神,煉之而合道,入聖超凡。煉氣之驗,但覺身體極暢,常仰升騰,丹光透骨,異香滿室。次以靜中外觀,紫霞滿目。頂中下視,金光罩體。之可怪證驗不可備紀。

內觀第九
《金誥》曰:大道本乎無體,寓於氣也。其大無外,無物可容。大道本乎無用,運於物也。其深莫測,無理可究。以體言道,道之始有內外之辨。以用言道,道之始有觀見之基。觀乎內而不觀乎外,外無不究而內得明。觀乎神而不觀乎形,形無不備而神得見矣。
《真原》曰:以一心觀萬物,萬物不謂之有餘。以萬物撓一氣,一氣不謂之不足。一氣歸諸心,心不可為物之所奪。一心運一氣,氣不可為法之所役。心源清徹,一照萬破,亦不知有物也。氣戰剛強,萬感一息,亦不知有法也。物物無物,以還本來之象。法法無法,乃全自得之真矣。
比喻曰:以象生形,以形立名。有名則推其數,有數則得其理。比者之論。蓋高上虛無,無物可喻。所可比者,如人之修煉,節序無差,成就有次。沖和之氣凝而不散,至虛真性恬淡無為,神合乎道,歸於自然。當此之際,以無心為心。如何謂之應物,以無物為物。如何謂之用法,真樂熙熙不知己之有身。漸入無為之道,以入希夷之域,斯為入聖超凡之客。
《真訣》曰:此法合道,有如常說存想之理,又如禪僧入定之時。當擇福地置室,跪禮焚香,正坐盤膝,散髮披衣,握固存神,冥心閉目。午時前微以升身起火煉氣,午後微以斂身聚火燒丹。不拘晝夜,神清氣和,自然喜坐。坐中或聞聲莫聽,見境勿認,物境自散。若認物境,轉加魔軍不退,急急前以身微斂,斂而伸腰,後以胸微偃,偃不伸腰,少待前後火起,高升其身勿動,名曰焚身。火起魔軍自散於軀外,陰邪不入於殼中,如此三兩次已。當想遍天地之間皆是炎炎之火,畢清涼,了無一物。但見車馬歌舞軒蓋綺羅、富貴繁華、人物歡娛,成隊成行,五色雲升,如登天界。及到彼中,又見樓臺聳翠,院宇徘徊,珠珍金玉滿地不收,花果池亭莫知其數。須臾異香四起,妓樂之音嘈嘈雜雜,賓朋滿坐,水陸俱陳,且笑且語,共賀太平,珍玩之物互相獻受。當此之際,雖然不是陰鬼魔軍,亦不得認為好事。蓋修真之人棄絕外事,甘受寂寞,或潛迹江湖之地,或遁身隱僻之隅,絕念忘情,舉動自戒,久受劬勞而歷瀟灑。一旦功成法立,遍見如此繁華,又不謂是陰魔,將謂實到天宮。殊不知脫凡胎在頂中自己天宮之內,因而貪戀,認為實境,不用超脫之法,止於身中陽神不出,而胎仙不化,乃曰出昏衢之上,為陸地神仙而可,長生不死而已,不能脫質升仙而歸三島以作人仙子也。當此可惜,學人自當慮超脫雖難,不可不行也。《道要》曰:不無盡法,已滅省故也。

超脫第十
《金誥》曰:道本無也,以言有者,非道也。道本虛也,以言實者,非道也。既為無體,則問應俱不能矣。既為無相,則視聽俱不能矣。以玄微為道,玄微亦不離問苔之累。以希夷為道,亦未免為視聽之累。希夷玄微尚未為道,則道亦不知其所以然也。
《玉書》曰:其來有始而不知大道之始,何也。其去有盡而不知大道之終,何也。高高之上雖有上,不知大道之上無有窮也。深深之下雖有下,不知大道之下無有極也。杳冥莫測名曰道,隨物所得而列等殊。無為之道,莫能窮究也。
《真訣》曰:超者,是超出凡軀而入聖品。脫者,是脫去俗胎而為仙子。是其神入氣胎,氣全真訣。須是前功節節見驗正當,方居清靜之室,以入希夷之境,內觀認陽神,次起火降魔,焚身聚氣。真氣升在天官,殼中清淨,了無一物,當擇幽居?一依內觀。三禮既畢,平身不須高升正坐,不須斂伸,閉目冥心。靜極朝元之後,身軀如在空中,神氣飄然,難為制御,默然內觀,明朗不昧,山川秀麗,樓閣依稀,紫氣紅光紛紜為陣,祥鸞綵鳳音語如簧。異景繁華,可謂壺中真趣,而洞天別景,逍遙自在,冥然不知有塵世之累。是真空之際,其氣自轉,不須用法依時。若見青氣出東方,笙簧嘹喨,旌節車馬,左右前後不知多少。須臾南方赤氣出,西方白氣出,北方黑氣出,中央黃氣出。五氣結聚而為綵雲,樂聲嘈雜,喜氣熙熙,金童玉女扶擁自身,或跨火龍,或乘玄鶴,或跨綵鸞,或騎猛虎。升騰空中,自下而上,所遇之處,樓臺觀宇不能盡陳,神祇官吏不可備說。又到一處,女樂萬行,官僚班列,如人間帝王之儀,聖賢畢至。當此之時,見之傍若無人,乘駕上升,以至一門,兵衛嚴肅而不可犯,左右前後官僚、女樂留戀不已,終是過門不得軒蓋覆面,自上而下,復入舊居之地。如此上下不厭其數,是調出殼之法也。積日純熟,一升而到天宮,一降而還舊處,上下絕無礙滯。乃自下而上,如登七級寶塔,或如上三層紅樓。始也一級而一級,七級上盡,以至頂中,輒不得下視,神驚而戀軀不出。既至七級之上,則閉目便好跳,如寐如寤,身外有身,形若嬰兒,肌膚鮮潔,神釆瑩然,回觀故軀,亦不見有所見之者,乃如糞堆。又如枯木,憎愧萬端,輒不可頓棄而遠遊。蓋其神出未熟,聖氣結而未成,須是再入本軀,往來出入純熟,一任遨遊,始乎一步、二步,次二里、三里,積日純熟,乃如壯士,展臂可千里、萬里,而形神壯大,勇氣堅固,然後寄凡骸於名山大川之中,從往來應世之外,不與俗類寺倫。是此而或行滿而受天書,驂鸞乘鳳,跨虎騎龍,自東自西,以入紫府。先見太微真君,次居下島。欲要升洞天,當傳道、積行於人間。受天書而升洞天,以為天仙。凡行此法,古今少有成者。蓋以功不備而欲行之速、便為此道。或乃功驗未證,止事靜坐,欲求超脫。或乃陰靈不散,出而為鬼仙,人不見形,往來去住,終無所歸,止於投胎就舍,而奪人軀殼,復得為人仙。或出入不熟,往來無法,一去一來,無由再入本軀,神魂不知所在,乃釋子坐化,道流之尸解也。故行此道,乃在前功見驗正當,仍是擇地築室,以遠一切腥穢之物、臭惡之氣、往來之聲、女子之色,不止於觸其真氣,而神亦厭之。既出而復入,入而不出,則形神俱妙,與天地齊年而浩劫不死。既入而復出,出而不入,如蟬脫蛻,遷神入聖。是以超凡脫俗,以為真人仙子,而在風塵之外、寄居三島之洲者也。
已上超凡入聖之訣。

右大乘三門係天仙。

秘傳正陽真人靈寶畢法卷下竟

天机经

約出於唐宋間。《通志?藝文略》著錄。一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清部。又見於《雲笈七籤》卷十五。

陰符天機經

叙曰:有機而无其人者敗,有其人而无其道者敗。故《易》曰:即鹿无虞,惟入子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故聖人觀其時而用其符,應其機而制其事,故能運生殺於掌內,成功業於天下者也。《易》曰: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是以聖人保之於靈臺,以觀機變。卷之則自勝,舒之則勝人,察之則无形,用之則不極。《易》曰:陰陽不測之謂神。而陰符象之矣。故聖人不測之符,陶均天下而元所歸怨矣。夫天為地主,道為德君,故聖人奉地而法天,立德而行道,舉天道而為經首,明地以奉之。《易》曰:乃順承天,待時而動。是故聖人將欲施為,必先觀天道之盈虛,後執而行之。舉事應機,則無遺策。《易》曰:後天而奉天時。

夫聖人法地而奉天,立德而行道。居天地道德之間,建莫大之功者,未有不因五賊而成也。五賊者,其一賊命,其二賊物,其三賊時,其四賊功,其五賊神,皇帝王霸權變之道也。是以聖人觀其機而應之,度其時而用也。故太公立霸典而滅殷朝,行三風而理周室,豈不隨時應機,驅馳五賊者也?故聖人立本於皇王之中,應機於權霸之內,經邦治身,五賊者備矣。則天下望風而從之,竭其性命而无所歸其恩怨也。乃謂之曰有道之盜,无形之兵,嗚呼,寇莫大焉。五賊在心,擒縱在手,治身佐世,莫尚於斯。《經》云:見之者昌,不亦宜乎?

夫人心,身之主,魂之宮,魄之府。將欲施行五賊者,莫尚乎心。事有所圖,必合天道。此則宇宙雖廣,覽之只在於掌中;萬物雖多,生殺不離於術內。則明天地不足貴以遠以厚,而況耳目之前乎?

夫殺機者,兩朝終始之萌,萬人生死之兆,處雲雷未泰之日,玄黃流血之時。故天之為變也,則龍出于田,蛇游乎路,此為交戰之機,故曰龍蛇起陸。人之為變也,則春行秋令,賞逆罰忠,此為顛墮之機,故曰天地反覆。天人之機,同時而發,雖千變萬化,成敗之機定矣。

夫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智者能愚,愚者不必能智。故聖人時通則見其巧而建其功,時否則見其拙而昧其跡。故孔明序曰:太公八十非不遇也,蓋審其主焉。嗚呼,性命巧拙之時,識達行藏之勢,可以觀變察機,運用五賊。所以然者,夫聖人所以深衷遠照,動不失機,觀天料人,應時而作。故《易》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

夫九竅者,在天為九星,在地為九州,在人為九竅。九竅之炁不正,故曰受邪。受邪則識用偏,識用偏則不可發機觀變。故九竅之急在乎三要,太公曰:耳、目、口也。夫耳目口者,心之佐助也,神之門戶也,智之樞機也,人之禍福也。故耳无聰不能別其音,目无明不能見其機,口无度不能施其令。夫三要不精,上不能治國,下不能治家,況兵者乎?懸人之性命,為國之存亡,靜動之間,不得無事,豈可輕而用之?

夫火生於木,火發而木焚;國生於姦,姦深則國亂。亦猶蠶能作繭,繭成則殺其身,人能生事,事煩則害其命。非至聖不能修身鍊行,防之於未萌,治之於未亂。夫十圍之木,起於拱把;百仞之臺,起於足下;治小惡不懼,必成大禍。嗚呼,木不相摩,火无由出;國无亂政,姦无由生。有始有終,是非不動。能知之,其惟聖人乎?

萬物盜天地之精以生成,人盜萬物之形以御用,萬物盜人之力以種植。彼此相盜,各獲其宜,俱不知為萬物化。故能用機者,法此三事,以道之盜而賊於物,物亦知為盜之道。听以然者,貴得其時也,貴得其機也,故曰合其時而食,則百骸治,應其機而動則萬化安。乖時失機,則禍亂生也。

老君曰:功成不有,為而不恃。此全生立德之本也。夫小人者,貪其財則以身徇利,愛其名則以力爭功,矜衒神跡而求神名,物共嫉之,必喪其命。欲益招損,是不神矣。夫君子建大功而不恃,防小禍於未萌,退己進人,推能讓物,物共戴之;故不奪其利。自發神智,不能争物,物共讓之,不居其後。為損招益,是以至神矣。故老君曰:為者敗之,執者失之。誠哉言也。

假如千年一聖,五百年一賢,應日月之數所生,而大小之人定矣。夫大人出世,應明德而建聖功;小人當時,則廢正綱而生禍亂。故太公說於西伯,知人望而己歸;周劉琨表於琅琊,識天時而未離;晋陵母自死,知明主之必興;括母不誅,見趙軍之必敗。故天道人事,賢者可以預知,佐非其人,夷於九族。故《易》曰:長子帥師,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夫成敗之道未形,死生之機未發,小人能見,君子能知,則易見而難知,見近而知遠也。夫見機者則趨時而就利,皆不保其天年。知機者則原始而要終,固必全其性命。

瞽者善聽,神不離於耳;聾者善視,心不離於目。其為聽也,神則專耳;其為視也,心則專目。耳之與目,

遞為用師,當用之時,利絕其一。心之所主,則无事不精,猶有十倍之利,何況反覆?以此用之三思,精誠一計,順時隱顯,應機行藏。以此用師,固萬倍之勝利。

夫人之心无故不動,生之與死,緣物而然。物動則心生,物靜則心死。生死之狀,其惟物乎?

目者神之門,神者心之主,神之出入,莫不游乎目。故見機者,莫不尚乎目;能知機者,莫不尚乎心。

蠢然

夫道不為萬物而生春,萬物感春炁而自生;秋不為萬物而殺,萬物感秋炁而自殺。其為生也、不恃其恩,不求其報?故其恩大矣;其為殺也,不恃其威,不求其懼,其威大矣。凡物取而得之者小,不取而得之者大,故聖人不取。夫君王有道无道,財人民治亂之機;謌謠或樂或哀,則時年豐儉之兆。時人不能省察,天地乃降徵祥,或五雲騰起,七曜變行,皆因國風,是以然矣。且宋君失德,熒惑守心;及乎謝愆,退之三舍。用今儔古,皎在目前;以彼喻斯,豈勞心術?故智者悟於人事之初,而愚者晦於星象之後矣。

老君以无為有母,靜為躁君。夫靜者,元炁未分之初,形於元炁之中,故能生天地萬物。亦猶人弘靜,其心不撓,則能生天下萬物也。

勝,浸長也。天地之道,各自浸長,天則長陽也,地則長陰也。陰陽相招,一晝一夜,遞為君臣,更相制勝,故曰陰陽相勝。夫開國用師,必侵天道,亦猶金火相交,而非交不伏也。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

《易》曰:剛柔相摩而生變化。變化不慝,故曰順也。夫人之育身治性,尚不可逆時為之,而況經邦佐世之雄哉?

至聖之道,窈然无為。无為則无機,无機則至靜。夫律曆之妙,動則能知,體既虛無,,莫得施其管。術亦猶兵者,不失其機,不露其釁,雖有智士,從何制焉?

奇器者,陰陽之,故能生萬物,亦猶人心,能造萬事,象矣。進前,象狀也。八卦、六甲,鬼神機密之事,剛柔相制之術,昭昭乎前列其狀矣。

陰符天機經竟

阴丹内篇

陰丹內篇

經名:陰丹內篇。一卷。不題撰人,當作朴宋代。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清部。

陰丹內篇

坎天也,陽始生也;離坤也,陰始生也。陽豈無陰,坎之外皆陰也;陰豈無陽,離之外皆陽也。採陰之陽,實陽之陰,守陽之陽,變陽之陰。是故上而從天,下而沙泥,中而平人,皆易其形而乾位成矣?紫廷紅鉍,玉峰瓊漿,丹壺炎光,不失其方,而三峰得矣!必觀其妙,二八為斤,三八為兩,而斤兩平矣!必靜其輻,四十為文,六十為武,而文武備矣1 一尺龍泉,兩角倉糾,顯神物也。琥珀拾芥,磁石引針,表神應也。以鉍聚汞,以汞聚神,以神守形,以氣引藥,以藥馴年,以年鍊形,吾道盡矣!得者勿言,言者勿傳,言而傳之,殃及九祖,受考三官。

臣解日:天陽也,始生於坎;坤陰也,始生於離。陽亦有陰,故坎內陽外陰;陰亦有陽,故離外陽內陰。陰丹之訣,唯探陽鍊陽,銷去韋陰,而以為純陽之人。此其法之大率也。從天三爻也,平人二爻也,沙泥初爻也,易其形則變陰為陽;紅鉛初鼎也,瓊漿入藥也,炎光火侯也,得其方則去彼取此。觀妙之法,以斤兩計之,斤為先,兩次之,斤則數少,兩則數多,多不如少之妙也。靜輻之法、以文武煖之,文為先,武次之,文則不暴,武則雖暴而不繁,躁靜各適其事之宜也。龍泉蒼糾,一奇二耦,相繼以成體。耦在上,奇在下,稱物宜也。琥珀磁石,異類一氣,相資以入藥。以陽召陽,以陰召陰,同聲氣也。鉛入絳官,木氣不泄,故日以鉛聚汞,汞集於身,神乃不散,故日以汞聚神,抱神以靜,形乃長存。故日以神守形。先聚其藥,以氣點之,藥隨氣至,故日以氣引藥。藥入於鼎,精神內守,故日以藥引年,鍊形不已,變成金骨,故日以年鍊形。道至於此,無復餘蘊。唯在慎其傳而已!不慎其傳,則九祖之殃,三官之考,非虛語也。臣嘗觀《呂仙黃鼎訣》並傳士安所上《陰丹訣》互有異同,雖云三峰,其實有二。蓋迷其所謂紫廷紅鉛,而以丹壺流砂為之,是其所以喊三而為二者也。今臣之所釋三者,備矣,而其大藥已盡於言,以其當祕之也,故錯亂其辭,如《參同契》云。

陰丹內篇竟

橐钥子

橐籥子

經名:橐籥子。一卷。不著撰人,當出于宋代。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清部。

橐籥子

三道明真反本第一

橐籥子曰:天有其精,地有其靈、若人得之,可以長生。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形象稟氣,氣生精靈。不可去形取象,不可去象取形,取形即失象,失象即無形。問曰:天精者何也,地靈者何也,而能死生人乎?答曰:天精者寶也,地靈者寶也。曰:寶者何也?金也,玉也。昔玄帝運金於洞天,青童埋玉於陰宮,故知天無寶而日月不大明,地無寶而山嶽不恆靜,人無寶而形神不常全。問曰:寶者從何而生,然若是乎?,答曰:陰陽結氣,天地覆載,春以暄之仁之,夏以暑之禮之,秋以凍之義之,冬以寒之智之,變化若此而遂成焉!陰多則為金,陽多射為玉,吾亦然知而然矣!問曰:有他藥作之乎?答曰:凡藥作之者,以陰運陽,轉柔成剛,以五行之氣而滋之,四時之氣而鼓之,是以變化亦同自然矣!問曰:天地長久,可不為有寶乎?曰:然。問:人天地同乎!曰:同。問:人何不齊天地長久,而人俄頃哉?答曰:天地為無欲,其寶常存,故能長久;人心有欲,其寶喪焉!所以俄頃耳。曰:天地之寶,今已識矣!在人之寶所未曉,願聞其義。對曰:人之寶者,以骨為金,以髓為玉,以神為精,以靈為識,人既染欲即髓竭而骨枯,髓竭即精不神,骨枯即靈不識,靈不識即神散,精不神即氣亡。是故心為之耄,面為之皺,腦為之臧,髮為之素,皆由身寶漸去,去盡即死也。曰:吾面已皺,髮已素,其死乎?對曰:然。問曰:吾以無欲,其寶可復乎?曰:不可復也。問:向言天地無欲,故能長久,人既與天地不殊,吾欲法天地無欲,其寶不可復,何也?對曰:寶者難得而易失,子已失矣,難可復之。曰:君欺我耶!謂我有寶即生,無寶即死,我見未死,即應寶在,既是寶在,無欲即合長存,反言無欲不得復寶,性命之重,無相戲耶?曰:吾不戲子。問:更設何法而復寶焉?曰:子非神監,於是惑人。遂三日三夜,不寢不寐,思之不逮,至於骨立,日神監之理,茫然莫解,思惟先生,賜垂乙密。對曰:神監者,監物復自監,故名神監 。曰:我只見監在於物,不聞有自監之監耶!曰:不能自監,何名神監?子既不明,為子重述之矣!且天地無欲,其寶常存,尚被四時之所蒸,寶欲枯焉!五行之所轉,寶欲竭焉!是故玄帝青童,埋金填玉者,用補天地之枯竭也。所以明不息焉,靜不動焉,今子心有欲,其寶將盡,不知有填補之理,空擬守枯骨竭髓,子之固也,何如天地乎?曰:悟矣!愚智有隔,晦爽自昧,今聞是言,信知頹顏之可嬰,素髮之可黑。曰:非金頹顏之不嬰,非玉素髮之不黑,子但勤求,當獲之矣!. 我奉師言,子以可教,相隨竭奉,吾必授君矣!

五行建位泉石第二

橐籥子曰:天生五才,去一不可,況金丹之道,其可忘之乎!見子積勤,不惱所祕,今欲演說,夷心靜形。夫五才者,上緒乎天而五曜立焉!下積乎地而五嶽鎮焉!中成乎人而五臟生焉!周行乎萬物,終不殆於真元。問曰:真元者何?答曰:元氣也。曰:元氣與五才同乎?曰:元氣者,其大也則籠罩八隅,其小也則潛藏一毫,嘔坤吐乾,出有入無,五才受統,遂成物先。故五才不離元氣,元氣不離五才,混其名即一,辨其功即殊,故元氣為五才之君,五才為元氣之臣。是故君臣相臨,而不可去。曰:金丹用其元氣五才乎?曰:用之耳。元氣五才,其有形乎?曰:元氣本無形,因精而生有,得服者不死不生。元氣去五才而不見,五才失元氣而不行。曰:吾幼探玄業而十數年,所聞先生至言,皆義棄籥子驚耳目,理動神真,願示金丹中元氣五才之形。曰:吾豈於上業外而得耶?名目之似分明耳。且元氣者,水銀也;五才者,五金也。曰:水銀元氣,意盡忌言,五金即愚心莫曉。曰:五金者,黑鉛也。問曰:為鉛一色,別更有之?答日.〕 .子未知此,應甚疑惑,誠一聽吾論之矣!所以水銀為元氣者,謂水銀混沌,混沌不可以形象說,飛之即為朱砂,則少陽也;反朱砂為水銀,即少陰也。其黑鉍者,化之為黃丹,即太陽也;變黃丹為黑鉛,即太陰也。此之二物,神不能測,聖不能知,一陰一陽,分理四方,千變萬化,制伏眾石,作道之本,為丹之源。且鉛也外黑,水數一也;砂色內白,金數四也。以一配四,五義立焉。曰:道之將極矣!在乎神丹。今奉解釋,悲感交契,為當二物,便用為復,別有枝葉,二物為根,八石為莖。曰:往聞先生云:金王填補天地,況其人乎!願盡聞之,開發心目。曰:子既隨吾,何慮不得。夫道不可倉卒而得之,求真不可卒爾而得之,更待他日,為子一論。

八卦繫象指明第三

祟籥子曰:八卦之精,擊象於月,此道至大,非口談說,為子寫圖,令子分別。

初三日夕,月出庚,其象宸,其精木,其味酸,其名青。

初八日夕,月出丁,其象兌,其精金,其味辛,其名白。

十三日夕,月出甲,金,其味辛,其名白。

十六日平明,月見辛,其象巽,其精木,其味酸,其名青。

二十三日平明,月見丙,其象艮,其精土,其味甘,其名雄。

二十九日平明,月沒乙,其象坤,其精土,其味甘,其名雌。

柔#1籥子曰:子欲思此,務精心神道,自通天符。問曰:曾聞先生之言八卦者,八石也,今見其六,不見其二,可盡聞之乎!答曰:此之二象,天地尚隱,吾何敢泄天道耶?吾實不經師訣,為精感所通耳。乃詣為言,遂反心入無,七日六夕,乃悟耳。神會似見五金仙君,為說三化五轉之道,不知所以然矣!行于陌上,鼓腹而歌,詣吾門曰:小子已明矣!吾謂之曰:嘉乎長生之道,子之得矣!

四序剛柔成歲第四

橐籥子曰:天以四時,成乎萬物;人以四氣,養其形骸。況爐火妙道,而不法之乎?問曰:爐火妙道,何也?對曰:天之道陽動於子,而昇於巳,春夏也,陰萌於午,而降於亥,秋冬也。四時氣順,而一歲成焉.九日炎盛,五金飛焉。曰:向聞先生之言,若出演垮而涉滄海者矣!

九一道備無為第五

橐籥子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夫道始一而終九,是故金丹九轉,必備五常,皇由陰陽之所生,乃悉天地以奉之。萬象通,精神靈,合啟一象不足,即瓦礫何殊!故能變化骨肉,輕氣真身,獲廣莫之逍遙,遂大羅之放逸。於是生死冰浮,塵濁煙收,拜倒景,之玉皇,禮生清之宮闕,或受命於束華,奉冊於霄漢,亦明七代之福,積善哉無為,不弘而自成也。

棄籥子竟

#1 『柔』當作『棄』 。

抱朴子外篇-晋-葛洪

抱朴子外篇

經名:抱朴子外篇。晉葛洪著。五十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清部。參校本:楊明照《抱朴子外篇校笑》。

目 錄#1

卷一   嘉遁

卷二   逸民

卷三   勗學

卷四   崇教
卷五   君道
卷六   臣節
卷七   良規
卷八   時難
卷九   官理
卷十   務正

卷十一  貴賢

卷十二  任能

卷十三  欽士

卷十四  用刑

卷十五  審舉

卷十六  交際
卷十七  備闕
卷十八  擢才
卷十九  任命
卷二十  名實
卷二十一 清鑒
卷二十二 行品
卷二十三 弭訟
卷二十四 酒誡
卷二十五 疾謬
卷二十六 譏惑
卷二十七 刺驕
卷二十八 百里
卷二十九 接疏
卷三十  鈞世
卷三十一 省煩
卷三十二 尚博
卷三十三 漢過
卷三十四 吳失

卷三十五 守塉

卷三十六 安貧

卷三十七 仁明

卷三十八 博喻

卷三十九 廣譬
卷四十  辭義
卷四十一 循本
卷四十二 應嘲
卷四十三 喻蔽
卷四十四 百家
卷四十五 文行
卷四十六 正郭
卷四十七 彈禰
卷四十八 詰鮑

卷四十九 知止

窮達

重言

卷五十  自敘

#1目錄《道義》本原缺,今據正文標題補。
抱朴子外篇卷之一

嘉遁

抱朴子曰:有懷冰先生者,薄周流之棲遑,悲吐握之良苦。讓膏壤於陸海,爰躬耕乎斥鹵。秘六奇以括囊,含琳琅而不吐。謐清音則莫之或聞,掩輝藻則世不得睹。背朝華於朱門,保恬寂乎蓬戶。絕軏躅於金張之閭,養浩然於幽人之仵。謂榮顯為不幸,以玉帛為草土。抗靈規於雲表,獨違今而遂古。庇峻岫之巍峨,籍翠蘭之芳茵。漱流霞之澄液,茹八石之精英。思眇眇焉若居乎虹霓之端,意飄飄焉若在乎倒景之鄰。萬物不能攪其和,四海不足汩其神。於是,有赴勢公子聞之,慨然而歎曰:空谷有頂領之駿者,孫陽之耻也;太乎遺冠世之才者,賞真之責也。安可令俊民全其獨善之分,而使聖朝乏乎元凱之用哉!乃造而說曰:徒聞振翅竦身,不能淩厲九霄,騰跚玄極,攸叙彝倫者,非英偉也。今先生操立斷之鋒,掩炳蔚之文,玩圖籍於絕跡之藪,括#1藻麗乎鳥獸之群,陳龍章於晦夜,沈琳琅於重淵,螫伏於盛夏,藏華於當春。雖復下惟覃思,殫毫騁藻,幽贊太極,闡釋元本。言歡則木梗怡顏如巧笑,語戚則偶象頻顣而滂沲,抑輕則鴻羽沈於弱水,抗重則玉石漂於飛波。離同則肝膽為胡越,合異則萬殊而一和。切論則秋霜春肅,溫辭則冰條吐葩。摧高則峻極頹淪,竦卑則淵池嵯峨。疵清則倚暗夜光,救濁則立澄黃河。然不能沾芳惠於庶物,著弘勛於皇家,名與朝露皆晞,體與蜉蝣並化。忽崇高於聖人之寶,忘川逝於大耋之嗟,竊為先生不取焉。蓋聞大者天地,其次君臣。先聖憂時,思行其道,三月無君,皇皇如也。耻今聖主不與堯、舜一致,愍此黎民不可比屋而封,故或負鼎而龍躍,或扣角以鳳歌,不須蒲輪而後動,不待文王而後興。潛初飛五,與時消息,進有攸往之利,退無濡尾之累。明哲以保身,宣化以濟俗。使夫承蘭風以傾柯?濯清波以遣穢者,若沈景之應朗鑒,方圓之赴規矩。故勛格上下,惠沾八表。夫有唐所以巍巍,重華所以恭己,西伯所以三分,姬發所以革命,桓文所以一匡,漢高所以應天,未有不致群賢為六翮,託豪傑為舟楫者也。若令各守洗耳之高,人執耦耕之分,則稽古之化不建,英明之盛不彰,明良之歌不作,括天之網不張矣。故藏器者,珍於變通隨時;英逸者,貴於吐奇撥亂。若乃耀靈翳景於雲表,則麗天之明不著;哮虎韜牙而握瓜,則搏噬之捷不揚;太阿潛鋒而不擊,則立斷之勁不顯;驥騄腕趾而不馳,則追風之迅不形;並默則子貢與喑者同口,咸瞑則離朱與矇瞽不殊矣。先生潔身而忽大倫之亂,得意而忘安上之義。存有關機之累,沒無金石之聲。庸人且猶憤色,何有大雅而無心哉!夫繩舒木直,正進則邪凋。有虞舉則四凶戮,宣尼任則少卯梟。猶震雷駭則馨鼓堙,朝日出則螢燭幽也。不拯招魂之病,則無以效越人之絕伎;不奬多難之世,則無以知非常之遠量。高拱以觀溺,非勿踐之仁也,懷道以迷國,非作者之務也。若俟中唐殖占日之草,朝陽繁鳴鳳之音,郊跱獨角之獸,野攢連理之林,長旌卷而不懸,干戈戢而莫尋,少伯方將告退於成功,孰能相擢乎陸沈哉。深願先生不遠迷復哉。於是懷冰先生蕭然遐眺,遊氣天衢,情神遼緬,旁若無物,俯而答曰:鳴呼,有是言乎。蓋至人無為,棲神沖漠。不役志於祿利,故害而不能加也。不 峙於險途,故傾墜不能為患也。藜藿不供,而意佚於方丈。齊編庸民,而心歡於有土。寢宜僚之舍,閉干木之閭,携莊、萊之友,治陋巷之居。礭岳峙而不拔,豈有懷於卷舒乎。以慾廣則濁和,故委世務而不紆眄。以位極者憂深,故背勢利而無餘疑。其貴不以爵也,富不以財也。侶雲鵬以高逝,故不縈翩於腐鼠。以蕃武為厚誡,故不改樂於簞瓢。且夫玄黃遐邈,而人生倏忽。以過隙之促,託罔極之間,迅乎猶奔星之蹔見,飄乎以飛矢之電經。聊且優遊以自得,安能苦形於外物哉。夫鳶不絓網,驎不墮穽。相彼鳥獸,猶知為患,風塵之徒,曾是未吝也。若夫要離滅家以效功,紀信赴燔以誑楚,陳賈刎頸以證弟,仲由投命而葅醢,嬴門伏劍以表心,聶政感惠而屠葅,荊卿絕臏以報燕,樊公含悲而授首,皆下愚之狂惑,豈上智之攸取哉。蓋厚祿者責重,爵尊者神勞。故漆園垂綸,而不顧卿相之貴。柏成操耜,而不屑諸侯之高。羊說安乎屠肆,楊朱吝其一毛。僥求之徒,昧乎可欲。集不擇木,仕不料世,貪進不慮負乘之禍,受任不計不堪之敗。論榮貴則引伊、周以救溺,言亢悔則諱覆餗而不記。伺河龍之睡而撥明珠,居量表之寵而冀無患。耽漏刻之安,蔽必至之危。無朝菌之榮,望大樁之壽,似蹈薄冰以待夏日,登朽枝而須勁風,淵魚之引芳餌,澤雉之咽毒粒,咀漏脯以充飢,酣鴆酒以止渴也。昔箕子睹象箸而流泣,尼父聞偶葬而永歎。蓋尋微以知著,原始以見終。然而闇夫蹈機不覺,何前識之至難,而利欲之 篤邪。周成賢而信流言,公旦聖而走南楚,託鸱鴞以告悲,賴金縢以僅兔。死能寤之主,不世而一有。不悅之謗,無時而蹔乏。德不以激烈風而起斃禾,事不以載珪璧而稱多才,嗟泣靡及,宜其然也。夫漸漬之久,則膠漆解堅。浸潤之至,則骨肉乖析。塵羽之積,則沈舟折軸。三至之言,則市虎以成。故江充疏賤,非親於元儲。後毋假繼,非密於伯奇。而掘梗之誣,滅父子之恩。袖蜂之誑,破天性之愛。又况其他,安可自必。嗟乎,伍貟所以懷忠而漂尸。悲夫,白起所以秉義而刎頸也。蓋徹鑒所為寒心,匠人之所眩惑矣。又欲推短才以釐雷同,仗獨是以彈眾非。然不睹金雖克木,而錐鑽不可以伐鄧林。水雖勝火,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寸膠不能治黃河之濁,尺水不能卻蕭丘之熱。是以身名並全者甚稀,而先笑後號者多有也。畏亢悔而貪榮之慾不滅,忌毀辱而爭肆之情不遣,亦猶惡濕而泳深淵,憎影而不就陰,穿舟而息漏,猛爨而止沸者也。夫七尺之骸,禀之以所生,不可受全而歸殘也。方寸之心,制之在我,不可放之於流遁也。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飲之,短褐以蔽之,蓬廬以覆之,彈詠以娛之,呼吸以延之。逍逼竹素,寄情玄毫,守常待終,斯亦足矣。且夫道存則尊,德盛則貴,隋珠彈雀,智者不為。何必須權而顯,俟祿而飽哉。且夫安貧者以無財為富,甘卑者以不任為榮。故幼安浮海而澄神,胡子甘心於退耕。逢、比有令德之罪,信、布陷功大之刑。一枝足以戢鸞羽,何煩乎豐林。潢洿足以泛龍鱗,豈事乎滄海。藜藿嘉於八珍,寒泉旨於醽醁,攝縷美於赤舄,緼袍麗於衮服。把橦安於杖鉞,鳴條樂乎絲竹,茅茨艷於丹楹,釆椽珍於刻桷。登嵩峰為臺榭,庇巖霤為華屋,積篇章為敖庾,寶玄談為金玉。棄細人之近戀,損庸隸之所欲。遊九臯以含,遣智惠以絕俗。同屈尺蠖,藏光守樸。表拙示訥,知止常足。然後咀嚼風飛雲浮。晞景九陽,附翼高遊。仰棲梧桐,俯集玄洲。孰與銜轡而伏櫪,同被繡於犧牛哉。赴勢公子曰:夫入而不出者,謂之耽寵忘退。往而不反者,謂之不仕無義。故達者以身非我有,任乎所值。隱顯默語,無所必固。時止則止,時行則行。束帛之集,庭燎之舉,則君子道長,在天利見。若運陟陽九,讒勝之時,則不出戶庭,括囊勿用。龍起鳳戢,隨時之宜。古人所以或避危亂方不肯入,或色斯而不終日者,慮巫山之失火,恐芝艾之并焚耳。方今聖皇御運。世夷道泰。仁及蒼生,惠風遐邁。威肅鬼方,澤沾九裔。儀坤德以厚載,擬乾穹以高蓋。神化則雲行雨施,玄澤則煙煴汪噦。四門穆穆以博延,主思英逸以俾义。此乃千載所希,值剖判之一會。而先生慕嘉遁之偏枯,不覺狷、華之患害也。務乎單豹之養內,未睹暴虎之犯外也。是聞涉水之或溺,則謂乘舟者皆敗。以商臣之凶逆,則謂繼體無類也。懷冰先生曰:聖化之盛,誠如高論。出處之事,人各有懷。故堯、舜在上,而箕、穎有巢棲之客。夏后御世,而窮藪有握末之賢。豈有慮於此險哉,蓋各附於所安也。是以高尚其志,不仕王侯,存夫爻象,匹夫所執,延州守節,聖人許焉。僕所以逍遙於丘園,歛迹乎草澤者,誠以才非政事,器乏治民。而多士雲起,髦彥鱗萃,文武盈朝,庶事既康,故不欲復舉熠耀以廁日月之間,拊甂瓴於洪鍾之側,貢輕扇於堅冰之節,衒裘鑪乎隆暑之月,必見捐於無用,速非時之巨嗤。若擁經著述?可以全真成名,有補末化。若強所不堪,則將顛沛惟咎,同悔小狐。故居其所長,以全其所短耳。雖無立朝之勳,即戎之勞。然切磋後生,弘道養正,殊塗一致,非損介之民也。劣者全其一介,何及於許由,聖世恕而容之,同曠於有唐,不亦可乎。赴勢公子勃然自失,肅爾改容,曰:先生立言助教,文討姦違。摽退靜以抑躁競之俗,興儒教以救微言之絕。非有出者,誰叙彝倫。非有隱者,誰誨童蒙。普天率土,莫匪臣民,亦何必垂纓執笏者為是,而樂飢衡門者可非乎。失群迷乎雲夢者,必須指南以知道。並乎滄海者,必仰辰極以得返。今聞嘉訓,乃覺其蔽。請負衣冠,策駑希驥,汎愛與進,不嫌擇焉。

抱朴子外篇卷之一竟

#1『括』原作『拈』,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

逸民

抱朴子曰:余昔遊乎雲臺之山而造逸民,遇仕人在焉。仕人之言曰:明明在上,總御八絃,華夷同歸,要荒服事。而先生遊栢成之遐武,混群伍於鳥獸。然時移俗異,世務不拘,故木食山棲,外物遺累者,古之清高,今之逋逃也。君子思危於未形,絕禍於方來。無乃去張毅之內熱,就單豹之外害。畏盈抗慮,忘亂群之近憂,避牛跡之淺嶮,而隨百仞之不測,違濡足之泥溼,投鑪冷而不覺乎。逸民答曰:夫銳志於雛鼠者,不識驕虞之用心。盛務於庭粒者,安知鴛鸞之遠指?猶焦螟之笑雲鵬,朝菌之怪大椿,坎蛙之疑海鼈,魚蛇之嗤應龍也。子誠喜懼於勸沮,焉識玄曠之高韻哉!吾幸生於堯、舜之世,何憂不得此人之志乎?仕人曰:昔狂狷、華士義不事上,隱於海隅,而太公誅之。吾子沈遁,不亦危乎。逸民曰:呂尚長於用兵,短於為國,不能儀玄黃以覆載,擬海嶽以博納,褒賢貴德,樂育人才。而甘於刑殺,不修仁義。故其劫殺之禍,萌於始封,周公聞之,知其無國也。夫攻守異容,道貴知變。而呂尚無烹鮮之術,出致遠之御,推戰陳之法,害高尚之士,可謂賴甲冑以完刃,又兼之浮泳,以射走之儀,又望求之於準的者也。夫傾庶鳥之巢,則靈鳳不集;漉魚鼈之池,則神虬遐逝;刳凡獸之胎,則麒麟不峙其郊;害一介之士,則英傑不踐其境。呂尚創業垂統,以示後人,而張苛酷之端,開殘賊之軏,適足以驅俊民以資他國,逐賢能以遺讎敵也。去彼市馬骨以致駿足,軾陋巷以退秦兵者,不亦遠乎!子謂呂尚何如周公乎?仕人曰:不能審也。逸民曰:夫周公大聖,以貴下賤,吐哺握髮,懼於失人。從白屋之士七十人,布衣之徒親執贄所師見者十人,所友者十有二#1人,皆不#2逼以在朝也。設令呂尚居周公之地,則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尸,而溝澗之腐胔矣。唐堯非不能致許由、巢父也,虞舜非不能脅善卷、石戶也,夏禹非不能逼柏成子高也,成湯非不能錄卞隨、務光也,魏文非不能屈干木也,晉平非不能吏期唐也。然復而肆之,貴而重之,豈六君之劣弱也。誠以百行殊尚,默默難齊,慕尊賢之美稱,耻賊善之醜迹,取之不足以增威,放之未憂於官曠,從其志則可以闡弘風化,熙隆退讓,厲苟進之貪夫,感輕薄之冒昧,雖器不益於旦夕之用,才不周於立朝之後,不亦愈於脅肩低眉,諂媚權右,提贄懷貨,宵征同塵,爭津競濟,市買名品,棄德行學問之本,赴雷同比周之末也。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隱士,寧肯加之鋒刃乎!聖賢誠可師者,呂尚居然謬矣。漢高帝雖細行多闕,不涉典藝,然其弘曠恢廓,善恕多容,不繫近累,蓋豁如也。雖飢渴四皓,而不逼也。及太子卑辭致之,以為羽翼,便敬德矯情,惜其大者。發黃鵠之悲歌,杜婉妾之顓覦,其珍賢貴隱,如此之至也。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其度量蓋有過人者矣。且夫呂尚之殺狷、華者,在於恐其沮眾也。然俗之所患者,病乎躁於進趨,不務行業耳。不苦於安貧樂賤者之太多也。假令隱士往往屬目,至於情掛勢利,志無止足者,終莫能割此常慾,而慕彼退靜者也。開闢已降,非少人也,而忘富遺貴之士,猶不能居萬分之一。仲尼親受業於老子,而不能修其無為。子貢與原憲同門,而不能模其清苦。四凶與巢、由同時,王莽與二龔共世,而不能效也。凡民雖復笞督之,危辱之,使追狷、華,猶必不肯,乃當憂其壞俗邪。呂尚思不及此,以軍法治平世,枉害賢人,酷誤已甚矣。賴其功大,不便以至顛沛耳。且呂尚之未遇文王也,亦曾隱於窮賤,凡人易之,老婦逐之,賣傭不售,屠釣無獲,曾無一人慕之。其避世也,何獨慮狷、華之沮眾邪?設令殷紂以尚逃遁,收而歛之,尚臨死豈能自謂罪所應邪?魏武帝亦刑法嚴峻,果於殺戮,乃心欲用乎孔明,明自陳不樂出身。武帝謝遣之曰:義不使高世之士,辱於汙君之朝也。其鞭撻九有,草創皇基,亦不妄矣。紛擾日久,求競成俗,或推貨賄以龍躍,或階黨援以鳳起。風成化習,大道漸蕪,後生昧然,儒訓遂堙。將為立身,非財莫可。苟有卓然不群之士,不出戶庭,潛志味道,誠宜優訪,以興謙退也。夫使孫、吳荷戈,一人之力耳。用其計術,則賢於萬夫。今令大儒為吏,不必切事。肆之山林,則能陶冷童蒙,闡弘禮敬。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韝鸞也。則鍾鼎鎸其聲。若乃零淪藪澤,空生徒死,亦安足貴乎。
逸民答曰:子可謂守培摟,玩狐丘,未登閬風而臨雲霓;翫瀅汀,遊潢洿,未浮南溟而涉天漢。凡所謂志人者,不必在乎祿位,不必須乎勛伐也。太上無己,其次無名。能振翼以絕群,騁迹以絕軌,為常人所不能為,割近才所不能割,少多不為凡俗所量,恬粹不為名位所染,淳風足以濯百代#3之穢,高操足以激將來之濁。何必紆朱曳紫,服冕乘軺,被犧牛之文繡,吞詹何之香餌,朝為張天之炎熱,夕成冰冷之委灰。夫斥鷃不以蓬榛易雲霄之表,王鮪不以幽岫 滄海之曠。虎豹入廣廈而懷悲,鴻鶤登嵩巒而含慼。物各有心,安其所長。莫不泰於得意,而慘於失所也。經世之士,悠悠皆是,一日無君,惶惶如也。譬猶藍田之積玉,鄧林之多材,良工大匠,肆意所用。亦何必棲魚而沈鳥哉!嘉遁高蹈,先聖所許,或出或處,各從攸好。蓋士之所貴,立德立言。若夫孝友仁義,操業清高,可謂立德矣。窮覽墳、索,著述粲然,可謂立言矣。夫善卷無治民之功,未可謂之減於俗吏。仲尼無攻伐之勛,不可以為不及於韓、白矣。身名並全,謂之為上。隱居求志,先民嘉焉。夷、齊一介,不合變通,古人嗟嘆,謂不降辱。夫言不降者,明隱逸之為高也;夫不辱者,知羈縶之為洿也。聖人之清者,孟軻所美,亦云天爵,貴於印綬。志修遺榮,孫卿所尚,道義既備,可輕王公。而世人所畏唯勢,所重唯利。盛德身滯,便謂庸人。器小任大,便謂高士。或有乘危冒嶮,投死忘生,棄遺體於萬仞之下,邀榮華乎一朝之間,比夫輕四海、愛脛毛之士,何其緬然邪。

仕人曰:潛退之士,得意山澤,不荷世貴,蕩然縱肆,不為時用,嗅祿利誠為天下無益之物,何如?逸民答曰:夫麟不吠守,鳳不司晨,騰黃不引犂,尸祝不治庖也。且夫揚大明乎無外,宣嫗煦之和氣者,日也。耀華燈於閑夜,冶金石以致用者,火也。天下不可以經時無日,不可以一旦無火,然其大小,不可同也。江海之外,彌綸二儀,升為雲雨,降成百川。而朝夕之用,不及累刃之井。灌田溉園,未若溝渠之沃。校其巨細,孰為曠哉?桀、紂,帝王也。仲尼,陪臣也。今見比於桀、紂,則莫不怒焉。見擬於仲尼,則莫不悅焉。爾則貴賤果不在位也。故孟子云:禹、稷、顏淵,易地皆然矣。宰予亦謂:孔子賢於堯、舜遠矣。夫匹庶而鈞稱於王者,儒生高極乎唐、虞者,德而已矣,何必官哉。且夫交靈升於造化,運天地於懷抱,恢恢然世#4故不棲於心術。芒芒然寵辱不汨其純白。流俗之所欲,不能染其神。近人之所惑,不能移其志。榮華,猶贅疣也。萬物,猶蜩翼也。若然者,豈肯詰屈其支體,俯仰其容儀,挹酌於其所不喜,脩索於其所棄遺,怡顏以取進,曲躬以避退,恐俗人之不悅,慼我身之凌遲,屈龍淵為錐鑽之用,抑靈薣為鼙之音,推黃鉞以適釤鎌之持,撓華旗以入林杞之下乎?古公杖策而捐之,越翳入穴以逃之,季扎退耕以委之,老萊灌園以遠之。從其所好,莫與易也。故醇而不雜,斯則富矣;身不受役,斯則貴矣。若夫剖符有土,所謂祿利耳,非富貴也。且夫官高者其責重,功大者人忌之。獨有貧賤,莫與我爭,可得長寶而無憂焉。濯裘布被,拔葵去織,?不掩豆,菜肴糲飡,又獲逼下邀偽之譏。樹塞反坫,三歸玉食,禳侯之富,安昌之泰,則有僭上洿濁之累。未若遊神典文,吐故納新,求飽乎耒耜之端,索緼乎杼軸之間,腹仰河而已滿,身集一枝而餘安,萬物芸芸,化為埃塵矣。饘粥餬口,布褐緼袍,淡泊肆志,不憂不喜,斯為尊樂,喻之無物也。夫仕也者,欲以為名邪,則脩毫可以洩憤懣,篇章可以寄姓字。何假乎良史,何煩乎纔鼎哉。孟子不以矢石為功,揚雲不以治民益世。求仁而得,不亦可乎。
仕人又曰:隱遁之士,則為不臣。亦豈宜居君之地,食君之穀乎?逸民曰:何謂其然乎。昔顏回死,魯定公將躬弔焉,使人訪仲尼。仲尼曰:凡在邦內,皆臣也。定公乃升自東階,行君禮焉。由此論之,率土之濱,莫匪王臣,可知也。在朝者陳力以秉庶事,山林者脩德以厲貪濁。殊塗同歸,俱人臣也。王者無外,天下為家。日月所照,雨露所及,皆其境也。安得懸虛空,餐咀流霞,而使之不居乎地,不食乎穀哉。夫山之金玉,水之珠貝,雖不在府庫之中,不給朝夕之用,然皆君之財也。退士不居肉食之列,亦猶山水之物也,豈非國有乎。許由不竄於四海之外,四皓不走於八荒之表也。故曰:萬邦黎獻,共惟帝臣。干木不荷戈戍境,築壘疆場,而有蕃魏之功。今隱者潔行蓬蓽之內,以詠先王之道,使民知退讓,儒墨不替,此亦堯舜之所許也。昔夷、齊不食周粟,鮑焦死於橋上,彼之硜硜,何足師表哉。昔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彥祖。桓帝以玄纁玉帛聘韋休明。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楊仲宣,就拜侍中,不到。魏文帝徵管幼安不至,又就拜光祿勛,竟不到。乃詔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桓帝玄纁玉帛聘徐孺子,就拜太#5原太守及東海相,不到。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樊季高,不到。乃詔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又賜几杖,待以師傅之禮。獻帝時,鄭康成州辟舉賢良方正、茂才,公府十四辟,皆不就,公車徵左中郎、博士、趙相、侍中、大司農,皆不起。昭帝公車徵韓福,到,賜帛五十疋及羊酒。法高卿再舉孝廉,本州五辟,公府八辟,九舉賢良、博士,三徵皆不就。桓帝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韓伯休,不到。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姜伯雅,就拜太中大夫、犍為太守,不起。然皆見優重,不加威辟也。若此諸帝,褒隱逸之士不謬者,則呂尚之誅華士為凶酷過惡,斷可知矣。仕人乃悵然自失,慨爾冰歎曰:始悟超俗之理,非庸瑣所見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竟

#1『二』原作『一』,據校本改。

#2『不』原缺,據校本改。

#3『代』原作『伐』,據校本改。

#4『世』原缺,據校本補。
#5『太』原作『為』,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

勗學

抱朴子曰:夫學者,所以清澄性理,簸揚埃穢,雕鍛鑛璞,礱鍊屯鈍,啟導聰明,飾染質素,察往知來,博涉勸成。仰觀俯察,於是乎在。人事王道,於是乎備。進可以為國,退可以保己。是以聖賢罔莫孜孜而勤之,夙夜以勉之,命盡日中而不釋,飢寒危困而不廢。豈以有求於當世哉,誠樂之自然也。夫斲削刻畫之薄伎,射御騎乘之易事, 猶須慣習,然能後善。況乎人理之曠,道德之遠,陰陽之變,鬼神之情,緬邈玄奧,誠難生知。雖云色白,匪染弗麗。雖云味甘,匪和弗美。故瑤華不琢,則耀夜之景不發。丹青不治,則純鈞之勁不就。火則不鑽不生,不扇不熾。水則不決不流,不積不深。故質雖在我,而成之由彼也。登閬風,捫晨極,然後知井谷之闇隘也。披七經,玩百氏,然後覺面牆之至困也。夫不學而求知,猶願魚而無網焉,心雖勤而無獲矣。廣博以窮理,猶順風而託焉,體不勞而致遠矣。粉黛至,則西施以加麗,而宿瘤以藏醜。經術深,則高才者洞達#1,鹵鈍者醒悟。文梓干雲,而不可名臺榭者,未加班輸之結構也。天然爽朗,而不可謂之君子者,不識大倫之臧否也。欲超千里於終朝,必假追影之足。欲凌洪波而遐濟,必因艘楫之器。欲見無外而不下堂,必由之乎載籍。欲測淵微而不役神,必得之乎明師。故朱綠所以改素絲,訓誨所以移蒙蔽。披玄雲而揚大明,則萬物無所隱其狀矣。舒竹帛而考古今,則天地無所藏其情矣。配於鬼神乎,而昆於人事乎。泥涅可令齊堅乎金玉,曲木可攻之以應繩墨,百獸可教之以戰陳,畜牲可習之以進退,沈鱗可動之以聲音,機石可感之以精誠,又況乎含五常而票最靈者哉!低仰之駟,教之功也。鷙擊之禽,習之馴也。與彼凡馬野鷹,本實一類。此以飾貴,彼以質賤。運行潦而勿輟,必混流乎滄海矣。崇一簣而弗休,必鈞高乎峻極矣。大川滔瀁,則儿蠣群遊。日就月將,則德立道備。乃可以止。夢乎丘、旦,何徒解桎乎困蒙哉。昔仲由冠雞帶?,珥鳴蟬,杖劍而見,拔刃而舞。盛稱南山之勁竹,欲任掘強之自然。尼父善誘,染以德教,遂成升堂之生,而登四科之哲。子張鄙人,而灼聚凶猾。漸漬道訓,成化名儒,乃抗禮於王公,豈直免於庸陋。以是賢人悲寓世之倏忽,疾泯沒之無稱。感朝聞之弘訓,悟通微之無類。懼將落之明戒,覺罔念之作狂。不飽食以終日,不棄功於寸陰。鑒逝川之勉志,悼過隟之電速。割遊情之不急,損人間之末務。洗憂貧之心,遣廣願之穢。息畋獵博奕之遊戲,矯晝寢坐睡之懈怠。知徒思之無益,遂振策於聖途。學以聚之,問以辯之,進德脩業,溫故知新。夫周公上聖,而日讀百篇。仲尼天縱,而韋編三絕。墨翟大賢,載文盈車。仲舒命世,不窺園門。倪寬帶經以芸鉏。路生截蒲以寫書。黃霸抱桎梏以受業。甯子勤夙夜以倍功。故能究覽道奧,窮測微言。觀萬古如同日,知八荒若戶庭,考七耀之盈虛,步三五之變化,審盛衰之方來,驗善否於既往,料玄黃於掌握,甄未兆以如成。故能盛德大業,冠於當世,清芳令問,播于罔極也。且夫聞商羊而戒浩瀁,訪鳥砮而洽東肅,諮萍實而言色味,訊土狗而識墳羊,披靈寶而知山隱,因折俎而說專車,瞻離畢而分陰陽之候,由冬螽而覺閏餘之錯,何神之有,學而已矣。夫童謠猶助聖人之耳目,豈況墳、索之弘博哉。才性有優劣,思理有脩短。或有夙知而早成,或有提耳而後喻。夫速悟時習者,驥騄之腳也。遲解晚覺者,鶉鵲之翼也。彼雖尋飛絕景,止而不行,則步武不過焉。此雖咫尺以進,往而不輟,則山澤可越焉。明暗之學,其猶玆乎。蓋少則志一而難忘,長則神放而易失。故修學務早,及其精專,習與性成,不異自然也。若乃絕倫之器,盛年有故,雖失之於暘谷,而收之於虞淵。方知良田#2之晚播,愈於卒歲之荒蕪也。日燭之喻,斯言當矣。世道多難,儒教淪喪,文、武之軌,將遂凋墜。或沈溺於聲色之中,或驅馳於競逐之路。孤貧而精六藝者,以遊、夏之資,而抑頓乎九泉之下。因風而附鳳翼者,以駑庸之質,猶迴遑乎霞霄之表。舍本逐末者,謂之勤修庶幾。擁經求己者,謂之陸沈迂闊。於是莫不蒙塵觸雨,戴霜履冰,懷黃握白,提清絜肥,以赴邪徑之近易,規朝種而暮穫矣。若乃下帷高枕,遊神九典,精義蹟隱,味道居靜,確乎建不拔之操,揚青於歲寒之後,不揆世以投迹,不隨眾以萍漂者,蓋亦鮮矣。汲汲於進趨,悒悶於否滯者,豈能舍至易速達之通塗,而守甚難必窮之塞路乎。此川上所以無人,子衿之所為作。愍俗者所以痛心而長慨,憂道者所以含悲而頹思也。夫寒暑代謝,否終則泰,文武迭貴,常然之數也。冀群寇畢滌,中興在今,七耀遵度,舊邦惟新。振天惠以廣掃,鼓九陽之洪爐,運大鈞乎皇極,開玄模以軌物。陶治庶類,匠成翹秀,蕩汰積埃,革邪反正。戢干戈,崇弓矢,興辟雍之庠序。集國子,修文德,發金聲,振玉音。降風雲於潛初,旅束帛乎丘園,令抱翼之鳳,奮翮於清虛;頂領之駿,騁迹於千#3里。使夫含章抑鬱,窮覽洽聞者,申公、伏生之徒、發玄纁,登蒲輪,吐結氣,陳立素,顯其身,行其道。俾聖世迪唐、虞之高軌,馳升平之廣塗玄流沾於九該,惠風被乎無外。五刑厝而頌聲作,和氣洽而嘉穟生,不亦休哉。昔秦之二世,不重儒術,舍先聖之道,習刑獄之法。民不見德,唯戮是#4聞。故感而不知反迷之路,敗而不知自救之方,遂墮墜於雲霄之上,在而整粉乎不測之下。惟尊及卑,可無鑒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竟

#1『達』原作『逸』,據校本改。

#2『田』原作『由』,據校本改。

#3『千』原作『十』,據校本改。

#4『是』原作『星』,據校本改。

志工人員
王玉琤 羅建英

文字校正
新道藏編纂小組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

崇教

抱朴子曰:澄視於秋毫者,不見天文之煥炳。肆心於細務者,不覺儒道之弘遠。翫鮑者忘茝蕙,迷大者不能反。夫受繩墨者,無枉刳之木;染道訓者,無邪僻之人。飾治之術,莫良乎學。學之廣,在於不倦。不倦,在於固志。志苟不固,則貧賤者汲汲於營生,富貴者沈淪於逸樂。是以遐覽淵博者,曠代而時有;面牆之徒,比肩而接武也。若使素士則晝躬耕以餬口#1,夜薪火以修業。在位則以酣宴之餘暇,時遊觀於勸誡。則世無視內,遊、夏不乏矣。亦有飢寒切己,藜藿不給,膚困風霜,口乏糟糠,出無從師之資,家有暮旦之急,釋耒#2則農事廢,執卷則供養虧者,雖闕學業,可恕者也。所謂千里之足,困於鹽車之下;赤乃之鑛,不經歐冶之門者也。若夫王孫公子,優遊貴樂,婆娑綺執之間,不知稼穡之艱難,目倦於玄黃,耳疲乎鄭、衛,鼻饜乎蘭麝,口爽於膏梁。冬沓貂狐之縕麗,夏縝紗穀之翩飄,出驅慶封之輕軒,入宴華房之粲蔚。飾朱翠於楹梲,積無已於篋匱。陳妖冶以娛心,湎醹醁以沈醉,行為會飲之魁,坐為博奕之帥。省文章既不曉,睹學士如草芥。口筆乏乎典據,牽引錯於事類,劇談則方戰而已屈,臨疑則生老而憔悴。雖菽麥之能辯,亦奚別乎瞽瞶哉。
抱朴子曰:蓋聞帝之元儲,必入太學,承師問道,齒於國子者,以知為臣,然後可以為君;知為子,然後可以為父也。故學立而仕。不以政學,操刀傷割,鄭喬所嘆。觸情縱欲,謂之非人。而貴遊子弟,生乎深宮之中,長乎婦人之手。憂懼之勞,未嘗經心。或未兔於襁褓之中,而加青紫之官;纔勝衣冠,而居清顯之位。操殺#3生之威,提黜陟之柄,榮辱決於與奪,利病感於唇吻。愛惡無時暫乏,毀譽括厲於耳。嫌疑象類,似是而非。因機會以生無端,藉素信以設巧言。交構之變,千端萬緒,巧筭所不能詳,毫墨所不能究也。無術學,則安能見邪正之真偽,具古今之行事。自悟之理,無所感假,能無 巢、覆車之禍乎。先哲居高,不敢忘#4危。愛子欲教之義方,雕琢切磋,弗納於邪偽。選明師以象成之,擇良友以漸染之。督之以博覽,示之以成敗,使之察往以悟來,觀彼以知此。驅之於直道之上,歛之乎撿括之中,懍乎若跟掛於萬刃,慄然有如乘奔以履冰。故能多遠悔吝,保其貞吉也。昔諸竇蒙遺教之福,霍禹受率意之禍,中山、東平以好古而安,燕刺由面牆而危。前事不忘,今之良鑒也。湯武染乎伊、呂,其興勃然;辛、癸染乎推、崇,其亡忽焉。朋友師傅,尤宜精簡,必取寒素德行之士,以清苦自立,以不群見憚者。其經術如仲舒、桓#5榮者,強直若龔遂、王吉者,能朝夕講論忠孝之至道,正色證存亡之軌迹,以洗濯垢涅,閑邪矯枉,宜必抑情遵憲法,入德訓者矣。漢之末世,吳之晚年,則不然焉。望冠蓋以選用,任朋黨之華譽,有師友之名,無拾遺之實。匪唯無益,乃反為損。故其所講說,非道德也。其所貢進,非忠益也。唯在於新聲艷色,輕體妙手,評歌謳之清濁,理管絃之長短,相狗馬之勦駑,議遨遊之處所,比錯塗之好惡,方雕琢之精麤,校彈棋樗蒲之巧拙,計漁獵相掊之勝負,品藻妓妾之妍蚩,指摘衣服之鄙野,爭騎乘之善否,論弓劍之疏密。招奇合異,至於無限,盈溢之過,日增月甚。其談宮殿,則遠擬瑤臺瓊室,近效阿房,林光。以千門萬戶為局促,以昆明、太液為淺陋,笑茅茨為不肖,以土堦為朴騃。民力竭於功役,儲蓄靡於不急,起土山以準嵩、霍,決渠水以象九河,登淩霄之華觀,闢雲際之綺窗。淫音譟而惑耳,羅袂揮而亂目。濮上北里,迭奏迭起,或號或呼,俾晝作夜。流連於羽觴之間,沈淪乎絃節之側。或建翠翳之青葱,或射勇禽於郊坰,馳輕足於嶮峻之,暴僚隸於盛日之下,舉火而往,乘星而返。機事廢而不修,賞罰棄而不治。或浮文艘於滉瀁,而布密網於緑川,垂香餌於漣潭,縱櫂歌於清淵,飛高繳以下輕鴻,引沈綸以援潛鱗。或結罝罘於林麓之中,合重圍於山澤之表,列丹飈於豐草,騁逸騎於平原,縱盧猎以噬狡獸,飛輕鷂以韍翔禽,勁弩殪狂兕,長戟斃熊虎。如此既彌年而不厭,歷載而無已矣。而又加之以四時請會,祖送慶賀,要思數之密客,接執贄之嘉賓。人間之務,密勿罔極,是以雅正稍遠,遨逸漸篤。其去儒學,緬乎邈矣。能獨見崇替之理,自拔淪溺之中;舍敗德之嶮塗,履長世之大道者,良甚鮮矣。嗟乎。此所以保國安家者至稀,而傾撓泣血者無筭也。今聖明在上,稽古濟物,堅隄防以杜決溢,明褒貶以彰勸沮。想宗室公族,及貴門富年,必當競尚儒術,撙節藝文,釋老莊之意不急,精六經之正道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竟

#1『口』原缺,據校本補。

#2『耒』原作『來』,據校本改。

#3『殺』原作『救』,據校本改。

#4『忘』原作『忠』,據校本改。

#5『桓』原作『柄』,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五

君道

抱朴子曰:清玄剖而上浮,濁黃判而下沈。尊卑等威,於是乎著。往聖取諸兩儀,而君臣之道立,設官分職,而雍熙之化隆。君人者,必修諸己以先四海,去偏黨以乎王道,遣私情以摽至公,擬宇宙以籠萬殊。真偽既明於物外矣,而兼之以自見;聽受既聰於接來矣,而加之以自聞。儀決水以進善,鈞絕絃以黜惡,招德塞違,庸親昵賢。使規盡其圓,矩竭其方,繩肆其直,斤效其斲,器無量表之任,才無失授之用。考名責實,屢省勤恤,樹訓典以示民極,審褒貶以彰勸沮,明撿齊以杜僭濫,詳枉直以違晦吝。其與之也,無叛理之幸;其奪之也,有百氏之揜。匠之以六藝,軌之以忠信,蒞之以慈和,齊之以禮刑。揚仄陋以伸沈抑,激清流以澄臧否。使物無詭道,事無非分。立朝牧民者,不得侵官越局;推轂即戎者,莫敢憚危顧命。悅近以懷遠,修文以招携。阜百姓之財粟,闡進德之廣塗,杜機偽之繁務,則明罰敕法,衰敬折獄。淳化治,則匿瑕藏疾,五教在寬。外總多士於文武,內建維城之穆屬,使親疏相持,尾為身幹。枝雖茂而無傷本之憂,流雖盛而無背源之勢。石磐岳峙,式遏#1覬覦。見三苗之傾殄,則知川源之未可恃也;睹翳幽之不守,則覺嚴嶮之不足賴也。夫江漢猶存,而強楚虜辱;劍閣自如,而子陽赤族。四岳、三塗,實不一姓;金城、湯池,未若人和。守在海外,匪山河也。是以賢君抱懼不足,而改過恐有餘。謀當計得,猶思危而弗休焉;戰勝地廣,猶戒盈而夕惕焉。象渾穹以遐燾,式坤厚以廣載。運重光以表微,致遠思乎未兆。資春景以嫗煦,範秋霜以肅物。詶諮以校同異,平衡以銓群言。虛己以盡下情,推功以勸將來。御之以術,則終始可竭也;整之以度,則參差可齊也。疑若閬風之凌霄,而諸下不得以輕重料焉;窈若玄淵之萬仞,則近不能以少多量焉。然則君之流源不窮,而百僚之才力畢陳矣;我之涯畔無外,而彼之斤兩可限矣。發號吐令,則輷若震霆之激響,而不為邪辯改其正。畫法創制,則炳若七曜麗天,而不以愛惡曲其情。宏略遠罩,則藹若密雲之高結。居貞成務,則確若嵩、岱之根地。料倚伏於未萌之前,審毀譽於巧言之口。不使敦朴散於雕偽,不使一體澆於二端。雖能獨斷,必博納乎芻蕘;雖務含弘,必清耳於浸潤。民之飢寒,則哀彼責此。百姓有罪,則謂之在予。嘉祥之臻,則念得神之祐。或逢天之怒,則思桑林之引咎。不吝改絃於宜易之調,不耻反迷於朝過之塗。虎眄以警密,麟跱以接疏。路#2無擊壤之叟,則羞聞和音之作。民有不粒之匱,則媿臨方丈之膳。處飛閣之概天,則懼役夫之勞瘁。茹柔嘉之旨脆,則憂敬授之失時。聆管絃之宴羨,則戚逸樂之有過。瞻藻麗之釆粲,則慮賦歛之慘烈。遵放勛之麤裘,准衛文之大帛,追有夏之卑宮。識露臺之不果,鑒章華之召災,悟阿房之速禍。請誓,則念依時之失信。耽玩,則覺褒、妲之惑我。征伐,則量力度時,不令百里有號泣之憤。詄戮,則遺情任理,不使鴟夷有抱枉之魂。鑒操彤之杜#3伯,惟人立之呼豕。廢適,則戒晉獻之巨惑。立庶,則念劉表之殄祀。蒐畋,則樂失獸而得士,識弛網而悅遠。偏愛,則慮袖蜂之謗巧,飛鷰之專寵。獨任,則悟鹿馬之作威,恭、顯之惡直。納策,則思漢祖之吐哺,孝景之誅錯。旨甘之進,則疏儀狄。容悅姑息,則沈欒激。除蒸子之諂,親放麋之仁。鑒白龍以輟輕脫,觀羸以節無饜。防人彘之變,於六宮之中。止汗血之求,於絕域之外。除惡犬,以遏酒酗之患。市馬骨,以招追風之駿。軾怒鼃以勸勇,避螳蜋以厲武。聆虐會之讜言,容保申之正直。剔腹背無益之毛,攬六翮凌虛之用。烹如簧以謐司原之箴,折菀渃以迪梁伯之美。放丹姬以弭婉孌之迷,退子瑕以杜餘桃之惑。藏淵中之魚,操利器之柄。勿憚徙薪之煩,以省焦爛之費。鼓廉耻之陶冶,明考試之準的。怒不越法以加虐,喜不踰憲以厚遺。割情於所愛,而有犯者無赦;採善於所憎,而有勞者不遺。傾下以納忠,聞逆耳而不諱。廣乞言於誹謗,雖委抑而不距。掩細瑕而錄大用,忘近惡而念遠功,使夫曹翽、孟明有修來之效,魏尚、張敞立雪恥之績。射鈎之賊臣,著匡合之弘勳。釋縛之左車,吐止戈之高策。則鵂梟化為鴛鸞,邪偽變成忠貞,芳穎秀於斥鹵,夜光起乎泥濘。剡銳載胥,九功允諧。西面逡巡,以延師友之才。尊事老叟,以敦孝悌之行。是以淵蟠者仰赴,山棲者俯集。炳蔚內弼,虓闞外御。政得於上,而物傾於下;惠發乎邇,而澤邁乎遠。明哲宣力於攸莅,黔庶讓畔於藪澤。爾乃蠲滋章之法令,振太和之清風。蒲輪玉帛,以抽丘園之俊民。元凱畢集,以究論道之損益。減牧羊之多人,及不酤之至醇。張仁讓之闈,杜華競之津,旌義正之操,弘道素之格。使附德者,若潛萌之悅甘雨;見歸者,猶行潦之赴大川。黎民安之,若綠葉之綴脩柯;左衽仰之,若眾星之繫北辰。是以七政不亂象於玄極,寒溫不謬節而錯集。四靈備覿,芝華灼粲。甘露淋漉以霄墜,嘉穗婀娜而盈箱。丹魃逐於神潢,玄厲拘於廣朔。百川無沸騰之異,南箕謐偃禾之暴,物無詭時之凋,人無嗟慨之響。囹圄虛陳,五刑寢厝。正朔所不如,冕紳所不暨,氈裘皮服,山棲海竄,莫不含歡革面。感和重譯,靈禽貢於彤庭,瑤環獻自西極。貟首遽善,猶氤氳之順勁風;要荒承指,若響亮之和絕音。誠升隆之盛致,三五之軌躅也。故能固廟祧於罔極,繁本枝乎百世矣。夫根深則末盛矣,下樂則上安矣。馬不調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迹。民不附唐、虞,不能致同天之美。馬極則變態生,而傾憤惟憂矣。民困則多離叛,其禍必振矣。可不戰戰以待旦乎,可不慄慄而慮危乎。人主不澄思於治亂,不深鑒於亡徵,雖目分百尋之秋毫,耳精八音之清濁,文則琳琅墮於筆端,武則鈎鉻居額切摧於指掌,心苞萬篇之誦,口播濤波之辯,猶無補於土崩,不救乎瓦解也。何者?不居其大,而務其細,滯乎下人之業,而闇元本之端也。誠能事過乎儉,臨深履冰,居安不忘乘奔之戒,處存不廢慮亡之懼,操綱領以整毛目,握道數以御眾才。韓、白畢力以折衝,蕭、曹竭能以經國,介一人之心致其果毅,謀夫協思進其長筭。則人主雖從容玉房之內,逍遙雲閣之端,羽爵腐於甘醪,樂人疲於拚儛,猶可以垂拱而任賢,高枕以責成。何必居茅茨之狹陋,食薄味之大羹,躬監門之勞役,懷損命之辛勤,然後可以惠流蒼生,道洽海外哉。昏惑之君,則不然焉。其為政也,或仁而不斷,朱紫混漫,正者不賞,邪者不罰。或苛猛慘酷,或純威無恩,刑過乎重,不恕不逮。根露基頹,危猶巢幕,而自比於天日,擬固於泰山,謂克明俊德者不難及,小心翼翼者未足筭也。於是無罪無辜,淫刑以逞,民不見德,唯戮是聞。官人則以順志者為賢,擢才則以近習者為前。上宰鼎列,委之毋后之族。專斷顧問,決之阿諂之徒。所揚引則遠九族外親,而不簡其器幹。所信仗則在於瑣才曲媚,而憎乎方直。所抑退則從雷同,而不察之以情。所寵進則任美談,而不考其績用。掌要治民之官,御戎專征之將,或貪汙以壞所在矣,或營私以亂朝廷矣,或懦弱以敗庶事矣,或恇怯以失軍利矣,終於不覺。不忍黜斥,猶加親委,冀其晚效。器小任大,遂及於禍。良才遠量無援之士,或披褐而朝隱,或沈淪於窮否。懷道括囊,展力莫由,陵替之災,所以多有也。又經典規戒,弗聞不覽,玩弄褻宴,是耽是務。高樓觀而下道德,廣苑囿而狹招納,深池沼而淺恩信,悅狗馬而惡謇諤,貴珠玉而賤智略,豐綺紈而約惠澤,緩振濟而急聚歛,勤畋弋而忽稼穡,重兼並而輕民命,進優倡而退儒雅,厚嬖幸而薄戰士,流聲色而忘庶事,先酣遊而後聽斷,數苦役而疏犒賜,工造費好不急之器,圈聚食肉靡穀之物。然則危亡不可以怨天,微弱不可以尤人也。夫吉凶由己,湯、武、豈一哉?昔周文掩未埋之骨,而天下稱其仁。殷紂剖比干之心,而四海疾其虐。望在具瞻,毀譽尤速。得失之舉,不在多也。凡譽重則蠻、貊歸懷,而不可以虛索也;毀積即華夏離心,而不可言救也。是以小善雖無大益,而不可以不為;細惡雖無近禍,而不可不去也。若乃肆情縱欲,而不與天下共其樂,故有憂莫之恤也。削基增峻,而不覺下墮則上崩,故傾頹莫之扶也。於是轡策去於我手,神物假而不還,力勤財匱,民不堪命,眾怨於下,天怒於上,田成盜全齊於帷幄,姬昌取有二於而鄰,陳、吳之徒,奮劍而大呼;劉、項之倫,揮戈而飈駭。雲梯乘於百雉之上,皓刃交於象魏之下,飛鋒內荐,禁兵外潰。而乃憂悲以思邈世之大賢,擁警以延巖棲之智士,慕伊、呂於嵩岫,招孫、吳於草萊。拜昌言而無所,思嘉筭而莫問,猶大廈既燔,而運水於滄海;洪潦凌室,而造船於長洲矣。夫巍巍之稱,不可驕吝構;而東嶽之封,未易以恣欲修也。上聖兼策載馳,猶懼不逮前;而庸主緩步按轡,而自以為過之。或於安而思危,或在嶮而自逸。或功成治定而匪怠匪荒,或綴旒累卵而不覺不寤。不有辛、癸之沒溺,曷用貴欽明之高濟哉?念玆在玆,庶乎庶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五竟

#1『遏』原作『過』,據校本改。

#5『路』原作『各』,據校本改。

#3『杜』原作『杠』,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六

臣節

抱朴子曰:昔在唐、虞,稽古欽明,猶俟群后之翼亮,用臻巍巍之成功。故能熙帝之載,庶績其凝,四門穆穆,百揆時序,蠻夷無猾夏之變,阿閣有鳴鳳之巢也。喻之元首,方之股肱,雖有尊卑之殊,邈實若一體之相賴也。君必度能而授者,備乎覆餗之敗。臣必量才而受者,故無流放之禍。夫如影如響,俯伏惟命者,偷容之尸素也。違令犯顏,蹇蹇匪躬,安上之民翰也。先意承指者,佞諂之徒也。匡過弼違者,社稷之骾也。必將伏斧鑕而正諫,據鼎鑊而盡言。忠而見疑,諍而不得者,待放可也。必死無補,將增主過者,去之可也。其動也,匪訓典弗據焉;其靜也,匪憲章弗循焉。請託無所容,申繩不顧私。明刑而不濫乎所恨,審賞而不加乎附己。不專命以招權,不含洿而談潔。進思盡言以攻謬,退念推賢而不蔽。夙興夜寐,慼庶事之不康也。儉躬約志,若策奔於薄冰也。納謀貢士,不宣之於口;非義之利,不棲之乎心。立朝則以砥矢為操,居己則以羔羊為節。當危值難,則忘家而不顧命。擥衡執銓,則平懷而無彼此。儀蕭公之宇宙,羨張、陳之畫奇,追周全之盡規,準二鮑之直視,蹈嬰、弘之節儉,執恬、毅之守終,甘此離、紀炙身之分,成彼韓、英失忠之禍。出不辭勞,入不數功,歸勳引過,讓以先下。專誠祇慄,恆若天威之在顏也;宵夙處竦,有如湯鑊之在側也。負荷寄託,則以伊、周為師表。宣力四方,則以吉、召為軌儀。送往事君,則竭忠貞而不迴。搏噬千紀,則若鷹鸇之鷙鳥雀。蕃扞壃場,則慕魏絳、李牧之高蹤。蒞眾撫民,則希文翕、信臣之德化。夫忠至者,無以為國,況懷智以迷上乎。義督者,滅祀而無憚,況黜辱之敢辭乎。故能保勞貴以顯親,託良哉於輿歌。昆吾彝器,能者鎸勳,臯陶、后稷,亦何人哉。

抱朴子曰:人臣勳不弘,則恥俸祿之虛厚也。績不茂,則羞爵命之妄高也。履信思順,天人攸贊,畏盈居謙,乃終有慶。舉足則蹈道度,抗手則奉繩墨,褒崇雖淹留,而悔辱亦必遠矣。若夫損上以附下,廢公以營私,阿媚曲從,以水濟水,君舉雖謬,而諂笑贊善,數進玩好,陷主於惡,巧言毀政,令色取悅。上蔽人主之明,下杜進賢之路,外結出境之交,內樹背公之黨。雖才足飾非,言足文過,專威若趙高,擅朝如董卓,未有不身膏剡鋒,家爢湯火者也。然而愚瞽,舍正即邪,違真侶偽,親覽傾僨,不改其軌,無禍之集,匪降自天也。
抱朴子曰:臣喻股肱,則手足也,履冰執熱,不得辭焉。是以古人方之於地,掘之則出水泉,樹之則秀百穀,生者立焉,死者入焉。功多而不望賞,勞瘁而不敢怨。審識斯術,保己之要也。
抱朴子曰:臣職分則治,統廣則多滯。非賁、獲之壯,不可以舉兼人之重。非萬夫之特,不可總異官之局。韓侯所以罪侵冒之典,子元所以懼不勝之禍也。若乃才力絕倫,文武兼允,入有腹心之高筭,出有折衝之遠略,雖事殷而益舉,兩循而俱濟,舍之則彝倫斁,委之而無其人者,兼之可也。非此器也,宜自忖引,轅若載重,鮮不及矣。常人貪榮,不慮後患,身既傾溺,而禍逮君親,不亦哀哉。人皆辭斧斤所未開,而莫讓攝官可不堪。嗟乎。陳、李所以作戒於力少,而子房所以高蹈於挹盈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六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七

良規

抱朴子曰:翔集而不擇木者,必有離罻之禽矣。出身而不料時者,必有危辱之士矣。時之得也,則飄乎猶應龍之覽景雲;時之失也,則蕩然若巨魚之枯崇陸。是以智者藏其器以有待也,隱其身而有為也。若乃高巖將霣,非細縷所綴;龍門沸騰,非掬壤所遏。則不苟且於乾沒,不投險於僥倖矣。
抱朴子曰:周公之攝王位,伊尹之黜太甲,霍光之廢昌邑,孫琳之退少帝,謂之舍道用權,以安社稷。然周公之放逐狼跋,流言載路;伊尹終於受戮,大霧三日;霍光幾於及身,家亦尋滅;孫琳桑蔭未移,首足異所。皆笑音未絕,而號咷已及矣。夫危而不持,安用彼相?爭臣七人,無道可救。致令王莽之徒,生其姦變,外引舊事以飾非,內包豺狼之禍心,由於伊、霍基斯亂也。將來君子,宜深鑒玆矣。夫廢立之事,小順大逆,不可長也。召王之譎,已見貶抑,況乃退主,惡其可乎。此等皆計行事成,徐乃受殃者耳。若夫陰謀始權,而貪人賣之,赤族殄祀,而他家封者,亦不少矣。若有姦佞翼成驕亂,若桀之干辛、推哆,尺氏切張口也紂之祟侯、惡來,厲之黨也。改置忠良、不亦易乎。除君側之眾惡,流凶族於四裔。擁兵持壃,直道守法,嚴操柯斧,正色拱繩,明賞必罰,有犯無赦。官賢任能,唯忠是與,事無專擅,請而後行。君有違謬,據理正諫。戰戰兢兢,不忘恭敬。使社稷永安於上,己身無患於下。功成不處,乞骸告退,高選忠能,進以自代,不亦綽有餘裕乎?何必奪至尊之璽紱,危所奉之見主哉。夫君,天也,父也。君而可廢,則天亦可改,父亦可易也。功蓋世者不賞,威震王者身危。此徒戰勝攻取,勛勞無二者,且猶鳥盡而弓棄,免訖而犬烹。況乎廢退其君,而欲後主之愛己,是奚異夫為人子而舉其所生捐之山谷,而取他人養之,而云我能為伯瑜、曾參之孝,但吾親不中奉事,故棄去之。雖日享三牲,昏定晨省,豈能見憐信邪?霍光之徒,雖當時增班進爵,賞賜無量,皆以計見崇,豈斯人之誠心哉。夫納棄妻而論前壻之惡,買僕虜而毀故主之暴,凡人庸夫,猶不平之。何者?重傷其類,自然情也。故樂羊以安忍見疏,而秦西以過厚見親,而世人誠謂湯、武為是,而伊、霍為賢,此乃相勸為逆者也。又見廢之君,未必悉非也。或輔翼少主,作威作福,罪大惡積。慮於為後患,及尚持勢,因而易之,以延近局之禍,規定策之功。計在自利,未必為國也。取威既重,殺生決口。見廢之主,神器去矣,下流之罪,莫不歸焉。雖知其然,孰敢形言。無東牟#1、朱虛以致其計,無南史、董狐以證其罪,將來今日,誰又理之。獨見者,乃能追覺桀、紂之惡不若是其惡,湯武之事不若是其美也。方策所載,莫不尊君卑臣,強幹弱枝。春秋之義,天不可讎。大聖著經,資父事君,民生在三,奉之如一。而許廢立之事,開不道之端,下凌上替,難以訓矣。俗儒沈淪鮑肆,困於詭辯,方論湯、武為食馬肝,以彈斯事者,為不知權之為變,貴於起善而不犯順,不謂及理而叛義正也。而前代立言者,不折之以大道,使有此情者,加夫立剡鋒之端,登方崩之山,非所以延年長世,遠危之術。雖策命暫隆,弘賞暴集,無異乎犧牛之被紋繡,淵魚之愛莽麥,渴者之恣口於雲日之酒,飢人之取飽於鬱肉漏脯也。而屬筆者皆共褒之,以為美談,以不容誅之罪為知變,使人於悒而永慨者也。或諫余以此言為傷聖人,必見譏貶。余答曰:舜、禹歷試內外,然後受終文祖。雖有好傷,聖人者豈能傷哉。昔嚴延年廷奏霍光為不道,于時上下肅然,無以折也。況吾為世之誡,無所指斥,何慮乎常言哉。
抱朴子外篇卷之七竟

#1『牟』原作『年』,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八

時難

抱朴子曰:盡節無隱者,可為也。若夫使言必納而身必安者,須時。時之否也,夫姦凶之徒,妬所不逮,擁上抑下,惡直醜正,憂畏公方乏彈擊邪枉,是以務除勝己以紓其誅。明主不世而出,庸君迷於皂白,既不能受用忠益,或乃宣泄至言。於是弘恭、石顯之徒,飾巧辭以構象似,假至公以售私姦。令獻長生之術者,反獲立死之罪;進安上之計者,旋受危身之禍。故曰:非言之難也,談之時難也。夫以賢說聖,猶未必即受。故伊尹干湯,至干七十也。以智告愚,則必不入。故文王諫紂,終於不納也。言不見信之,猶可也。若乃李斯之誅韓非,龐涓之刖孫臏,上官之毀屈平,袁盎之中晁錯,不可勝載也。為臣不易,豈一塗也哉。蓋往而不反者,所以功在身後,而藏器俟時者,所以百無一遇。高勳之臣,曠代而一有,陷冰之徒,委積乎史策。悲夫,時之難遇也如此其甚哉。由玆以言,吾知渭濱呂尚之儔,巖間傅說之屬,懷其王佐之器,抱其邈世之材,秉竿擁築,老死於庸兒之伍,而遂不遭文王、高宗者,必不訾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八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九

官理

抱朴子曰:騄 之騁逸邊,由#1造父之御也。禹、稷之序百揆,遭唐、虞之主也。故能不勞而千里至,揖讓而頌聲作。若乃臧獲之乘驌騻,殷辛之臨三仁,欲長驅輕騖,則轡急轅逼。欲盡規竭忠,則禍福發機。所以車傾於險塗,國覆而不振也。故良駿敗於拙御,智士躓於闇世。仲尼不能止魯侯之出,晏嬰不能遏崔杼之亂。其才則是,主則非也。夫君猶器也,臣猶物也。器小物大,不能相受矣。髫孺背千金而逐蛺蜨,越人棄八珍而甘鼃黽,即患不賞好,又病不識惡矣。夫不用,則雖珍而不貴矣。莫與,則傷之者必至。昔衛靈聽聖言而數驚,秦孝聞高談而睡寐,而欲緝隆平之化,牧良能之勛,猶卻行以逐馳,適楚而首燕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九竟

#1『由』原作『田』,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

務正

抱朴子曰:南溟引朝宗以成不測之深,玄圃崇木石以致極天之峻。大夏凌霄,賴群橑之積。輪曲轅直,無可闕之物。故元凱之佐登,而格天之化洽。折衝之才周,則逐鹿之姦寑。舜、禹所以有天下而不與,衛靈所以雖驕恣而不危也。眾力并,則萬鈞不足舉也。群智用,則庶績不足康也。故繁足者死而不弊,多士者亂而不亡。然劍戟不長於縫緝,錐鑽不可以擊斷,牛馬不能吠守,雞犬不任駕乘。役其所長,則事無廢功,避其所短,則世無棄材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一

貴賢

抱朴子曰:舍輕艘而涉無涯者,不見其必濟也;無良輔而羨隆平者,未聞其有成也。鴻鸞之凌虛者,六翮之力也;淵虬之天飛者,雲霧之偕也。故招賢用才者,人主之要務也;立功立事者,髦俊之所思也。若乃樂治定而忽智士者,何異欲致遠塗而棄騏騄哉。夫拔丘園之否滯,舉遺漏之幽人,職盡其才,祿稱其功者,君所以待賢者也。勤夙夜之在公,竭心力於百揆,進善退惡,知無不為者,臣所以報知己也。世有隱逸之民,而無獨立之主者,士可以嘉遁而無憂,君不可以無臣而致治。是以傅說、呂尚不汲汲於聞達者,道德備則輕王公也。而殷高、周文乃夢想乎得賢者,建洪勛必須良佐也。患於生乎深宮之中,長乎婦人之手,不識稼穡,之艱難,不知憂懼之何理,承家繼體蔽于崇替。所急在乎侈靡,至務在乎遊宴,般于畋獵,湎于酣樂,聞淫聲則驚聽,見艷色則改視。役聰用明,止此二事。鑒澄人物,不以經神,唯識玩弄可以悅心志,不知奇士可以安社稷。犀象珠玉,無足而至自萬里之外;定傾之器,能行而淪乎四境之內。二竪之疾既據,而募良醫。楝橈之禍已集,而思謀夫。何異乎火起乃穿井,覺飢而占田哉。夫庸隸猶不可以不拊循而卒盡其力,安可以無素而暴得其用哉。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一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二

任能

或曰:尾大於身者,不可掉;臣賢於君者,不可任。故口不容而強吞之者必哽,才非匹而委仗之者見輕。抱朴子曰:詭哉,言乎。昔者,荆子總角而攝相事,實賴二十五老,臻乎惠康。子賤起家而治大邦,蹇由勝己者多,而招其弘益。齊桓殺兄而立,鳥獸其行,被髮彝酒,婦閭三百,委政仲父,遂為霸宗。夷吾既終,禍亂亟起。魯用季子,二十餘年,內無粃政,外無侵削。人之亡沒,殄瘁響集。豈非才所不遠,其功如彼;自任其事,其禍如此乎。漢高決策於玄幃,定勝乎千里,則不如良、平。治兵多而益善,所向無敵,則不如信、布。兼而用之,帝業克成。故疾步累趨,未若託乘乎逸足;尋飛逐走,未若假伎乎鷹犬。夫勁弩難豰,而可以摧堅逮遠。大舟難乘,而可以致重濟深。猛將難御,而可以折衝拓境。高賢難臨,而可以攸叙彝倫。昔魯哀庸主也,仲尼上聖不敢不盡其節。齊景下才也,而晏嬰大賢不敢不竭其誠。豈有人臣當與其君校智力之多少,計局量之優劣,必須堯、舜乃為之役哉。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恥令其君不及唐、虞,此亦達者之用心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二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三

欽士

抱朴子曰:由余在戎,而秦穆惟憂。楚殺得臣,而晉文乃喜。樂毅出而燕壞,種、蠡入而越霸。破國亡家,失士者也。豈徒有之者重,無之者輕而已哉。柳惠之墓,猶挫元寇之銳,況於坐之於朝廷乎。干木之隱,猶退踐境之攻,況於置之於端右乎。郅都之象,使勁虜振慴。孔明之尸,猶令大國寢鋒。以此禦侮,則地必不侵矣。以此率師,則主必不辱矣。是以明主旅束帛於窮巷,揚滯羽於瘁林,飛翹車於河梁,闢四門而不倦。不吝金璧,不遠千里,不憚屈己,不恥卑辭,而以致賢為首務,得士為重寶。舉之者受上賞,蔽之者為竊位,故公旦執贊於白屋,秦邵拜昌於張生。鄒子涉境,而燕君擁篲。莊周未食,而趙惠竦立。晉文接亥唐,腳痺而坐不敢正。齊佞之造稷丘,雖頻繁而不辭其勞。楚王受笞於保申,□簡去甲於公廬。彼雖降高抑滿,以貴下賤,終亦並目以遠其明,假耳以廣其聰。龍騰虎據,宜其然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三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四

用刑

抱朴子曰:莫不貴仁,而無能純仁以致治也。莫不賤刑,而無能廢刑以整民也。或#1云:明后御世,風向草偃,道洽化醇,安所用刑?余乃論之曰:夫德教者黼黻之祭服也,刑罰者捍刃之甲冑也。若德教治狡暴,猶以黼黻御剡鋒也。以刑罰施平世,是以甲冑升廟堂也。故仁者養物之器,刑者懲非之具。我欲利之,而彼欲害之,加仁無悛,非刑不止。刑為仁佐,於是可知也。譬存玄胎息,呼吸吐納,含景內視,熊經鳥伸者,長生之術也。然艱而且遲,為者鮮成,能得之者,萬而一焉。病#2篤痛甚,身困命危,則不得不攻之以鍼石,治之以毒烈。若廢和、鵲之方,而慕松、喬之道,則死者眾矣。仁之為政,非為不美也。然黎庶巧偽,趨利忘義,若不齊之以威,糾之以刑,遠羨羲、農之風,則亂不可振,其禍深大。以殺止殺,豈樂之哉。八卦之作,窮理盡性。明罰用獄,箸於噬嗑,繫以徽纆,存乎習坎。然用刑其來尚矣。逮於軒轅,聖德尤高,而躬親征伐,至于百戰,殭尸涿鹿,流血阪泉,猶不能使時無叛逆,載戢干戈。亦安能使百姓皆良,民不犯罪而不治者,未之有也。唐、虞之盛,象天用刑,竄殛放流,天下乃服。漢文玄默,比隆成、康,猶斷四百,鞭死者多。夫匠石不舍繩墨,故無不直之木。明主不廢戮罰,故無陵遲之政也。蓋天地之道,不能純仁。故青陽闡陶育之和,素秋厲肅殺之威,融風扇則枯瘁攄藻,白露凝則繁英彫零。是以品物阜焉,歲功成焉。溫而無寒,則蝡動不蟄,根植冬榮。寬而無嚴,則姦宄並作,利器長守。故明賞以存正,必罰以閑邪。勸沮之器,莫此之要。觀民設教,濟其寬猛,使懦不可狎,剛不傷恩。五刑之罪,至于三千,是繩不可曲也。司寇行刑,君為不舉,是法不可廢也。繩曲則姦回萌矣,法廢則禍亂滋矣。亡國非無令也,患於令煩而不行。敗軍非無禁也,患於禁設而不止。故眾慝彌蔓,而下黷其上。夫賞貴當功而不必重,罰貴得罪而不必酷也。鞭扑廢於家,則僮僕怠惰#3。征伐息於國,則群下不虔。愛待敬而不敗,故制禮以崇之。德須威而久立,故作刑以肅之。班、捶不委規矩,故方圓不戾於物。明君不釋法度,故機詐不肆其巧。唐、虞其仁如天,而不原四罪。姬公友于兄弟,而不赦二叔。仲尼之誅正卯,漢武之殺外甥,垂淚惜法,蓋不獲已也。故誅一以振萬,損少以成多,方之櫛髮,則所利者眾;比於割疽,則所全者大。是以炙刺慘痛,而不可止者,以痊病也。刑法凶醜,而不可罷者,以救弊也。六軍如林,未必皆勇。排鋒陷火,人情所憚。然恬顏以勸之,則投命者鮮;斷斬以威之,則莫不奮擊。故役歡笑者,不及叱咤之速;用誘悅者,未若刑戮之齊。是以安于感深谷而嚴其法,衛子疾弃灰而峻其辟。夫以其所畏,禁其所翫,峻而不犯,全民之術也。明病之術者,杜未生之疾。達治亂之要者,遏將來之患。若乃以輕刑禁重罪,以薄法衛厚利,陳之滋章,而犯者彌多。有似穿穽以當路,非仁人之用懷也。善為政者,必先端此以率彼,治親以整疏,不曲法以行意,必有罪而無赦。若石碏之割愛以威親,晉文之忍情以斬頡。故仁者為政之脂粉,刑者御世之轡策。脂粉非體中之至急,而轡策須臾不可無也。肅恭少怠,則慢惰已至。威嚴暫弛,則群邪生心。當怒不怒,姦臣為虎。當殺不殺,大賊乃發。水久壞河,山起咫尺。尋木千文,始于毫末。鑽燧之火,勺水所滅。鵠卵未孚,指掌之所靡,及其乘衝飈而燎巨野,奮六羽以淩朝霞,則雖智勇不能制也。故明君治難於其易,去惡於其微。不伐善以長亂,不操柯而猶豫焉。然則刑之為物,國之神器,君所自執,不可假人。猶長劍不可倒捉,巨魚不可脫淵也。乃崇替之所由,安危之源本也。田常之奪齊,六卿之分晉,趙高之弒秦,王莽之篡漢,履霜逮冰,由來漸矣。或永歎於海濱,或拊心乎望夷,禍延宗桃,作戒#4將來者,由乎慕虛名於往#5古,忘實禍於當己也。

或人曰:刑辟之興,蓋存叔世。立人之道,唯仁與義。我清靜而民自正,我無欲而民自樸,烹鮮之戒,不欲其煩。寬以愛人則得眾,悅以使人則下附,故孟子以體仁為安,揚子雲謂申、韓為屠宰。夫繁策急轡,非造父之御。嚴刑峻罰,非三、五之道。故有虞手不指揮,口不煩言,恭己南面,而治化雍熙矣。玄生政以率俗,彈琴詠詩,身不下堂,而漁者霄肅矣。必能厚惠薄歛,救乏#6擢滯,舉賢任才,勸穡省用,招携以禮,懷遠以德,陶之以成均,治之以庠序。化上而興善者,必若靡草之逐驚風。洗心而革面者,必若清波之滌輕塵。朝有德讓之群后,野無犯禮之軌躅。園土可以虛蕪,楚革可以永格,何必賞罰可以為國乎?抱朴子答曰:易稱明罰敕法,書有哀矜折獄。爵人於朝,刑人於市,有自來矣,豈從叔世?多仁則法不立,威寡則下侵上。夫法不立則庶事汨矣,下侵上則逆節萌矣。至醇既澆於三代,大樸又散於秦、漢,道衰於疇昔,俗薄乎當今。而欲結繩以整姦欺,不言以化狡猾,委轡策而乘奔馬於險塗,舍柁櫓而汎舟以淩波,盤旋以逐走盜,揖讓以救災火,斬晁錯以卻七國,舞干戈以平赤眉,未見其可也。蓋三皇步而五帝驟,霸、王以來,載馳載騖。當其弊也,吏#7欺民巧,寇盜公行。髡鉗不足以懲無恥,族誅不能禁覬覦。重目以廣視,累耳以遠聽,抗燭以理滯事,焦心以息奸源,而猶市朝有呼嗟之音,邊鄙有不聞之枉。作威作福者,或發乎瞻視之下。凶家害國者,或構乎蕭牆之內。而欲以太吳之道,治偷薄之俗;以晝一之歌,救鼎湧之亂,非識因革之隨時,明捐益之變通也。所謂刻舟以摸遺劍,叅天而射五步,摜犀兕之甲以涉不測之淵,衿卻寒之裘以禦鬱隆之暑,踵之解結,頤之搔背,其為憒憒#8,莫此之劇矣。但當先令而後誅,得情而勿喜,使伯氏無怨於失邑,虞、芮知恥而無訟耳。若強暴掩容操繩而不憚,誘於含垢草蔓而不除,恃藏疾之大言,忘膏肓之近急,何異焦喉之渴切身而遙指滄海於萬里之外,滔天之水已及而方造舟於長洲之林,安得兔夸父之禍脫淪水之害哉。世人薄申、韓之實事,嘉老、莊之誕談。然而為政莫能錯刑,殺人者原其死,傷人者赦其罪,所謂土柈瓦胾,無救朝飢者也。道家之言,高則高矣,用之則弊。遼落迂闊,譬猶干將不可以縫線,巨象不中使捕鼠,金舟不能淩陽侯之波,玉馬不任騁千里之迹也。若行其言,則當燔桎梏,隳囹圄,罷有司,滅刑書,鑄干戈,平城池,散府庫,毀符節,撤關梁,掊衡量,膠離朱之目,塞子野之耳。汎然不繫,反乎天牧,不訓不營,相忘江湖。朝庭闃爾若無人,民則至死不往來。可得而論,難得而行也。俗儒徒聞周以仁興,秦以嚴亡。而未覺周所以得之不純仁,而秦所以失之不獨嚴也。昔周用肉刑,刖足劓鼻。盟津之令,後至者斬。畢力賞罰,誓有孥戮。考其所為,未盡仁也。及其叔世,罔法翫文,人主苛虐,號令不出宇宙,禮樂征伐不復由己。群下力競,還為長蛇。伐本塞源,毀冠裂冕。或沈之於漢,或流之于彘。失柄之敗,由於不嚴也。秦之初興,官人得才。衛鞅、由余之徒,式法於內。白起、王翦之倫,攻取於外。 兼弱攻昧,取威定霸,吞噬四鄰,咀嚼群雄,拓地攘戎,龍變虎視,實賴明賞必罰,以基帝業。降及杪季,驕於得,意,窮奢極泰。加之以威虐,築城萬里離宮千餘。鍾鼓女樂,不徙而具。驪山之役,太半之賦,閭左之戍,坑儒之酷。北擊獫虛獫切狁,南征百越,暴兵百萬,動數十年。天下有生離之哀,家戶懷怨曠之歎。白骨成山,虛祭布野。徐福出而重號咷之讎,趙高入而屯豺狼之黨。天下欲反,十室九空。其所以亡,豈由嚴刑?此為秦以嚴得之,非以嚴失之也。且刑由刃也,巧人以自成,拙者以自傷。為治國有道,而助之以刑者,能令慝偽不作,凶邪改志。若綱絕網紊,得罪于天,用刑失理,其危必速。亦猶水火者,所以活人,亦所以殺人,存乎能用之與不能用。夫癥瘕不除,而不脩越人之術者,難圖老彭之壽也。姦黨實繁,而不嚴彈違之制者,未見其長世之福也。但當簡于、張之徒任以法理世,選趙、陳之屬委以案劾。明主留神於上,忠良盡誠於下,見不善則若鷹鸇之搏鳥雀,睹亂萌則若薙他計切田之芟蕪薉。於吠切慶賞不謬加,而誅戮不失罪,則太平之軌不足迪。令而不犯,可庶幾廢刑,致治未敢謂然也。

或曰:然則刑罰果所以助教興善,式遏軌忒也。若夫古之肉刑,亦可復與?抱朴子曰:曷為而不可哉。昔周用肉刑,積祀七百。漢氏廢之,年代不如。至於改以鞭笞,大多死者。外有輕刑之名,內有殺人之實也。及於犯罪,上不足以至死,則其下唯有徒、謫、鞭、杖,或遇赦令,則身無損。且髡其更生之髮,撾作方愈之創,殊不足以懲次死之罪。今除肉刑,則死罪之下,無復中刑在其間,而次死罪不得不止於徒、謫、鞭、杖,是輕重不得不適也。又犯罪者希而時有耳,至於殺之則很重,而鞭之則恨輕,犯此者為多。今不用肉刑,是次死之罪常不見治也。今若自非謀反大逆,惡于君親,及用軍臨敵犯軍法者,及手殺人者,以肉刑代其死,則亦足以懲示凶人。而刑者猶任坐役,能有所為,又不絕其生類之道,而終身殘毀,百姓見之莫不寒心。亦足使未犯者肅慄,以彰示將來,乃過於殺人。殺人非不重也,然辜之三日,行埋弃之,不知者眾,不見者多也。若夫肉刑者之為摽戒也多。昔魏世數議此事,諸碩儒達學,洽通殷理者,咸謂宜復肉刑,而意異者駮之,皆不合也。魏武帝亦以為然。直以二陲未賓,遠人不能統至理者,卒聞中國刖人肢體,割人耳鼻,便當望風謂為酷虐。故且權停,以須四方之并耳。通人揚子雲,亦以為肉刑宜復也。但廢之、來久矣,坐而論道者,未以為急耳。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四竟

#1『或』原作『咸』,據校本改。

#2『病』原作『痛』,據校本改。

#3『惰』原作『情』,據校本改。

#4『戒』原作『或』,據校本改。

#5『往』原作『性』,據校本改。

#6『乏』原作『之』,據校本改。
#7『吏』原作『更』,據校本改。
#8『憒憒』原作『憤憤』,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五

審舉

抱朴子曰:華、霍所以能崇極天之峻者,由乎其下之厚也。唐、虞所以能臻巍巍之功者,實賴股肱之良也。雖有孫陽之手,而無騏驥之足,則不得致千里矣。雖有稽古之才,而無宣力之佐,則莫緣凝庶績矣。人君雖明並日月,神鑒未兆,然萬機不可以獨統,曲碎不可以親總,必假目以遐覽,借耳以廣聽,誠工須有司,是康是贊。故聖莫不根心招賢,以舉才為首務,施玉帛於丘園,馳翹車於巖藪。勞於求人,逸於用能,上自槐棘,降逮皂隸,論道經國,莫不任職。恭己無為,而治平刑措,而化洽無外,萬邦咸寧。設官分職,其猶構室,一物不堪,則崩橈之由也。然未貢舉之士,格以四科,三事九列是之自出,必簡摽穎拔萃之俊。而漢之末葉,桓、靈之世,柄去帝室,政在姦臣。綱漏防潰,風頹教沮,抑清德而揚諂媚,退履道而進多財。力競成俗,苟得無恥。或輸自售之寶,要人之書。或父兄貴顯,望門而辟命。低眉膝以積習而見私。夫銓衡不平,則輕重錯謬。斗斛不正,則少多混亂。繩墨不陳,曲直不分。準格傾側,則滓雜實繁。以之治人,則虐暴而豺貪,受取聚歛以補買官之費。立之朝廷,則亂劇於棼絲。引用駑庸,以為黨援,而望風向草偃。庶事之康,何異懸瓦礫而責夜光,絃不調而索清音哉。何可不澄濁飛沈,沙汰臧否,嚴試對之法,峻貪夫之防哉。殄瘁攸階,可勿畏乎。古者諸侯貢士,適者謂之有功,有功者增班進爵。貢士不適謂之有過,有過者黜位削地。猶復不能令詩人謐大車、素餐之刺,山林無伐檀、 罝兔之賢。況舉之無非才之罪,受之無負乘之患。衡量一失其格,多少安可復損乎。夫孤立之翹秀,藏器以待賈。瑣碌之輕薄,人事以邀速。夫唯待價,故頓淪於窮瘁矣。夫唯邀速,故佻竊而騰躍矣。蓋梟鴟屯飛,則鴛鳳幽集。豺狼當路,則麒麟遐遁。舉善而教,則不仁者遠矣。姦偽榮顯,則英傑港逝。高概恥與闒茸為伍,清節羞入饕餮之貫。舉任並謬,則群賢括囊。群賢括囊,則凶邪相引。凶邪相引,則小人道長。小人道長,則檮杌比肩。頌聲所以不作,怨嗟所以嗷嗷也。高幹長材,恃能勝己,屈伸默語,聽天任命,窮通得失,委之自然。亦焉得不墮多黨者之後,而居有力者之下乎。逸倫之士,非禮不動,山峙淵渟,知之者希,馳逐之徒蔽而毀之,故思賢之君終不知奇才之所在,懷道之人願效力而莫從。雖抱稷、契之器,資邈世之量,遂沈滯詣死,不得登叙也。而有黨有力者,紛然鱗萃,人乏官曠,致者又美,亦安得不拾掇而用之乎。靈、獻之世,閹官用事,群姦秉權,危害忠良。臺閣失選用於上,州郡輕貢舉於下夫選用失於上,則牧守非其人矣。貢舉輕於下,則秀孝不得賢矣。故時人語曰: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又云:古人欲達勤誦經,今世圖官免治生。蓋疾之甚也。于時,懸爵而賣之,猶列肆也。爭津者買之,猶市人也。有直者無分而徑進,空拳者望途而收迹。其貨多者其官貴,其財少者其職卑。故東園積賣官之錢,崔烈有銅臭之嗤。上為下傚,君行臣甚。故阿佞幸,獨談親容,桑梓議主。中正吏部,並為魁儈,各責其估。清貧之士,何理有望哉。是既然矣。又邪正不同,譬猶冰炭。惡直之人,憎於非黨。刀尺顛倒者,則恐人之議己也。達不由道者,則患言論之不美也。乃共構合虛誣,中傷清德,瑕累橫生,莫敢救拔。於是曾、閔獲商臣之謗,孔、墨蒙盜砳之垢。懷正居貞者,填笮乎泥濘之中。而狡猾巧偽者,軒翥乎虹霓之際矣。而凡夫淺識,不辯邪正,謂守道者為陸沈,以履徑者為知變。俗之隨風而動、逐波而流者,安能復身於德行,苦思於學問哉?是莫不弃檢括之勞,而赴用賂之速矣。斯誠有漢之所以傾,來代之所宜深鑒也。或曰:吾子論漢末貢舉之事,誠得其病也。今必欲戒既往之失,避傾車之路,改有代之絃調,防法翫之或變,令濮上巴人反安樂之正音,腠理之疾無退走之滯患者,豈有方乎?士有風姿豐偉、雅望有餘,而懷空抱虛、幹植不足,以貌取之,則不必得賢,徐徐先試,則不可倉卒。將如之何?抱朴子答曰:知人則哲,上聖所難。今使牧守皆能審良才於未用,保性履之始終,誠未易也。但共遣其私情,竭其聰明,不為利慾動,不為屬託屈。所欲舉者,必澄思以察之,博訪以詳之,脩其名而考其行,校同異以備虛飾,令親族稱其孝友,邦閭歸其信義。嘗小仕者,有忠清之效,治事之幹,則寸錦足以知巧,刺鼠足以觀勇也。又秀、孝皆宜如舊,試經答策防其罪對之姦,當令必絕其不中者勿署,吏加罰禁錮。其所舉書不中者,刺史太守免官,不中左遷。中者多不中者少,後轉不得過故。若受賕巨流切而舉所不當,發覺有驗者,除名,禁錮終身,不以赦令原,所舉舉者與同罪。今試用此法,治一二歲之間,秀、孝必多不行者,亦足以知天下貢舉不精之久矣。過此,則必多修德而勤學者矣。又諸居職,其犯公坐者,以法律從事。其以貪濁臟汙為罪,不足至死者,刑竟及遇赦,皆宜禁錮終身,輕者二十年。如此,不廉之吏,必將化為夷、齊矣。若乃臨官受取,金錢山積,發覺則自恤得了,免退則旬日復用者,曾、史亦將變為盜跖矣。如此,則雖貢士皆中,不辭於官長之不良。或曰:能言不必能行。今試經對策雖過,豈必有政事之才乎?抱朴子答曰:古者猶以射擇人,況經術乎。如其舍旃,則末見餘法之賢乎此也。夫豐草不秀塉土,巨魚不生小水,格言不吐庸人之口,高文不墮頑夫之筆。故披洪範而知箕子有經世之器,覽九術而見范生懷治國之略,省夷吾之書而明其有撥亂之幹,視不害之文而見其精霸王之道也。今孝廉必試經無脫謬,而秀才必對策無失指,則亦不得闇蔽也。良將高第,取其膽武,猶復試之以策,況文士乎。假令不能必盡得賢能,要必愈於了不試也。今且令天下諸當在貢舉之流者,莫敢不勤學。但此一條,其為長益風教,亦不細矣。若使海內畏妄舉之失,凡人息僥倖之求,背競逐之末,歸學問之本。儒道將大興,而私貨必漸絕,奇才可得而役、庶官可以不曠矣。或曰:先生欲急貢舉之法,但禁錮之罪,苛而且重,懼者甚眾。夫急轡繁策,伯樂所不為。密防峻法,德政之所恥。抱朴子曰:夫骨填肉補之藥,長於養體益壽,而不可以救暍溺之急也。務寬含垢之政,可以蒞敦御朴,而不中以拯衰弊之變也。虎狼見逼,不揮戈奮劍,而彈琴詠詩,吾未見其身可保也。燎火及室,不奔走灌注,而揖讓盤旋,吾未見其焚之自息也。今與知欲賣策者論此,是與跖議捕盜也。

抱朴子曰:今普天一統,九垓同風,王制政令,誠宜齊一。夫衡量小器,猶不可使往往而有異,況人士之格,而可參差而無檢乎。江表雖遠,密邇海隅,然染道化,率禮教,亦既千#1餘載矣。往雖暫隔,不盈百年。而儒學之事,亦不偏廢也。惟以其土宇褊於中州,故人士之數,不得鈞其多少耳。及其德行才學之高者,子遊、仲任之徒,亦未謝上國也。昔吳土初附,其貢士見偃以不試。今太平已近四十年矣,猶復不試,所以使東南儒業衰於在昔也。此乃見同於左衽之類,非所以別之也。且夫君子,猶愛人以禮,況為其愷悌之父母邪。法有招患,令有損化,其此之謂也。今貢士無復試者,則必皆修飾馳逐,以競虛名,誰肯復開卷受書哉?所謂饒之適足以敗之者也。自有天性好古,心悅藝文,學不為祿,味道忘貧,若法高卿、周生烈者。學精而不仕,徇乎榮利者,萬之一耳。至於甯越、倪寬、黃霸之徒,所以強自篤厲於典籍者,非天性也,皆由患苦困瘁,欲以經術自拔耳。向使非漢武之世,則朱買臣、嚴助之屬,亦未必讀書也。今若取富貴之道,幸有易於學者,而復素無自然之好,豈肯復空自勤苦,執灑掃為諸生,遠行尋師問道者乎。兵興之世,武貴文寢。俗人視儒士如僕虜,見經誥如芥壤者,何哉?由於聲名背乎此也。夫不用譬猶售章甫於夷、越,徇髯蛇於華夏矣。今若遐邇一例,明考課試,則必多負笈千里以尋師友,轉其禮賂之費以買記籍者,不俟終日矣。

抱朴子曰:才學之士堪秀、孝者,已不可多得矣。就令其人若如桓、靈之世,舉吏不先以財貨,便安臺閣主者,則雖諸經兼本解,於問無不對,猶見誣枉,使不得過矣。常追恨于時執事,不熏為之防。余意謂新年當試貢舉者,令年便可使儒官才士豫作諸策,計足周用。集上禁其留草殿中封閉之,臨試之時亟賦之。人事因緣於是絕。當答策者,皆可會著一處,高選臺省之官親監察之。又嚴禁其交關出入,畢事乃遣。違犯有罪無赦。如此屬託之冀窒矣。夫明君恃己之不可欺,不恃人之不欺己也。亦何恥於峻為斯制乎。若試經法立,則天下可以不立學官,而人自勤樂矣。案四科亦有明解法令之狀,今在職之人,官無大小,悉不知法令。或有微言難曉,而小吏多頑,而使之決獄,無以死生委之,以輕百姓之命,付無知之人也。作官長不知法,為下吏所欺而不知。又決其口筆者,憤憤不能知食法,與不食不問,不以付主者。或以意斷事,蹉跌不慎法令,亦可令廉良之吏,皆取明律令者試之如試經,高者隨才品叙用。如此,天下必少弄法之吏、失理之獄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五竟

#1『千』原作『于』,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六

交際

抱朴子曰:余以朋友之交,不宜雜浮。面而不心,揚雄攸譏。故雖位顯名美,門齊年敵,而趨舍異規,業尚乖互者,未嘗結焉。或有矜其先達,步高視遠,或遺忽陵遲之舊好,或簡弃後門之類味,或取人以官而不論德,其不遭知己,零淪丘園者,雖才深智遠,操清節高者,不可也。其進趨偶合,位顯官通者,雖面牆庸瑣,必及也。如此之徒,雖能令壤蟲雲飛,斥鷃戾天,手捉刀尺,口為禍福,得之則排冰吐華,失之則當春彫悴,余代其踧蹐,耻與共世。窮之與達,不能求也。然而輕薄之人,無分之子,曾無疾非俄然之節,星言宵征,守其門庭,翕然諂笑,卑辭悅色,提壺執贄,時行索媚,勤苦積久,猶見嫌拒,乃行因託長者以構合之。其見受也,則踊悅過於幽繫之遇赦;其不合也,則懊悴劇於喪病之逮己也。通塞有命,道貴正直,否泰付之自然,津塗何足多咨。嗟乎細人,豈不鄙哉。人情不同,一何遠邪。每為慨然,助彼羞之。昔莊周見惠子從車之多,而弃其餘魚。余感俗士不汲汲於攀及至也。瞻彼云云,馳騁風塵者,不懋建德業,務本求己,而偏徇高交以結朋黨,謂人理莫此之要,當世莫此之急也。以嶽峙獨立者為澀吝疏拙,以奴顏婢睞來去聲者為曉解當世,風成俗習,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或有德薄位高,器盈志溢,聞財利則驚掉,見奇士則坐睡。繿縷杖策、被褐負笈者,雖文艷相、雄,學優融、玄,同之埃芥,不加接引。若夫程鄭、王孫、羅裒之徒,乘肥衣輕,懷金挾玉者,雖筆不集札,菽麥不辨,為之倒屣、吐食、握髮。余徒恨不在其位,有斧無柯,無以為國家流穢濁於四裔,投畀於有北。彼雖赫奕,刀尺決乎,勢力足以移山拔海,吹呼能令泥象登雲,造其門庭,我則未暇也。而多有下意怡顏,匍匐膝進,求交於若人,以圖其益。悲夫,生民用心之不鈞,何其遼邈之不肖也哉。余所以同生聖世而抱困賤,本後顧而不見者,今皆追瞻而不及,豈不有以乎。然性苟不堪,各從所好,以此存亡,予不能易也。或又難曰:時移世變,古今別務。行立乎己,名成乎人。金玉經於不測者,託於輕舟也。靈鳥萃於玄霄者,扶搖之力也。芳蘭之芬烈者,清風之功也。屈士起於丘園者,知己之助也。今先生所交必清澄其行業,所厚必沙汰其心性。孑然隻跱,失弃名輩,結讎一世,招怨流俗,豈合和光以籠物同塵之高義乎?若比智而交,則白屋不降公旦之貴。若鈞才而遊,則尼父必無入室之客矣。
抱朴子曰:吾聞詳交者不失人,而泛結者多後悔。故曩哲先擇而後交,不先交而後擇也。子之所論,出人之計也。吾之所守,退士之志也。子云玉浮鳥高,皆有所因,誠復別理一家之說也。吾以為寧作不載之寶,不飛之鵬,不颺之蘭,無黨之士,亦損於夜光之質,垂天之大,含芳之卉,不朽之蘭乎。且夫名多其實,位過其才,處之者猶鮮兔於禍辱,交之者何足以為榮福哉。由玆論之,則交彼而遇者,雖得達不足貴。芘之而悮者,譬如蔭朽樹之被笮也。彼尚不能自止其顛蹙,亦安能救我之碎首哉。吾聞大丈夫之自得而外物者,其於庸人也,蓋逼迫不獲已而與之形接。雖以千計,猶蚤虱之積乎衣,而贅疣之攢乎體也。失之雖以萬數,猶飛塵之去嵩、岱,鄧林之墮朽條耳。豈以有之為益,無之覺損乎。且夫朋友也者,必取乎直亮多聞,拾遺斥謬,生無請言,死無託辭,終始一契,寒暑不渝者。然而此人良未易得,而或默語殊塗,或憎愛異心,或盛合衰離,或見利忘信。其處今也,譬猶禽魚之結侶,冰炭之同器,欲其久合,安可得哉。夫父子天性,好惡宜鈞,而子政、子駿平論異隔,南山、伯奇辯訟有無。面別心殊,其來尚矣,總而混之,不亦難哉。世俗之人,交不論志,逐名趨勢,熱來冷去。見過不改,視迷不救。有利則獨專而不相分,有害則苟免而不相恤。或事便則先取而不讓,值機會則賣彼以安此。凡如是,則有不如無也。天下不為盡不中交也,率於為益者寡而生累者眾。知人之明,上聖所難。而欲力厲近才短於鑒物者,務廣其交,又欲使悉得可與經夷險而不易情,歷危苦而相負荷者,吾未見其可多得也。雖搜琬琰於培塿之上,索鸞鳳乎鷦鷯之巢,未為難也。吾亦豈敢謂藍田之陽,丹穴之中,為無此物哉,亦直言其稀已矣。夫操尚不同,猶金沉羽浮也。志好之乖次,猶火升而水降也。苟不可同,雖造化之靈,大塊之匠,不可使同也,何可強乎。余飡稟訥騃#1加之以天挺篤嫩,諸戲弄之事彈棋博弈,皆所惡見。及飛輕走迅遊獵傲覽,咸所不為,殊不喜嘲褻。凡此數者,皆時世所好,莫不躭之,而余悉闕焉,故親交所以尤遼也。加以挾直,好吐忠盡,藥石所集,甘心者鮮。又欲勉之以學問,諫之以馳競,止其樗蒲,節其沉湎,此又常人所不能悅也。毀方瓦合,違情偶俗,人之愛力,其所不堪,而欲好日新,安可得哉。知其如此而不辯改之,可不謂之闇於當世,拙於用大乎。夫交而不卒,合而又離,則兩受不弘之名,俱失克終之美。夫厚則親愛生焉,薄則嫌隙結焉,自然之理也,可不詳擇乎。為可臨觴拊背,執手須臾,欲多其數而必其全,吾所懼也。或曰:然則都可以無交乎?抱朴子答曰:何其然哉?夫畏#2水者何必廢舟揖,忌傷者何必弃斧斤。交之為道,其來尚矣。天地不交則不恭,上下不交即乖志。夫不泰則二氣隔并矣,志乖則天下無國矣。然始之甚易,終之竟難。患乎所結非其人,敗於爭小以忘大也。易美金蘭,詩詠百朋,雖有兄弟,不如友生。切思三益,大聖所嘉。門人所以增親,惡言所以不至,管仲所以免誅戮而立霸功,子元所以去亭長而驅朱軒者,交之力也。單絃不能發韶、夏之和音,孑色不能成衮龍之瑋燁,一味不能合伊鼎之甘,獨木不能致鄧林之茂。玄圃#3極天,蓋由眾石之積。南溟浩瀁,實須群流之赴。明鏡舉則傾冠見矣,羲和照則曲影覺矣,櫽括脩則枉刺之疾消矣,良友結則輔仁之道弘矣。達者知其然也,所企及則必簡乎勝己,所降結必料乎同志。其處也則講道進德,其出也則齊心比翼。否則鈞魚釣之業,泰則協經世之務。安則有以精義,危則有以相恤。耻令譚、青#4專面地之篤,不使王、貢擅彈冠之美。夫然,故交道可貴也。然實未易知。勢利生去就,毀壞刎頸之契,漸債釋膠漆之堅。於是有忘素情之綢歎,或睚五懈切訾音責而不思,遂令元伯、巨卿之好,獨著於昔;張耳、陳餘之變,屢構於今。推往尋來,良可歎也。夫梧禽不與鴟梟同枝,麟虞不與豺狼連群,清源不與濁潦混流,仁明不與凶闇同處。何創了漸染積而移直道,暴迫則生害也。或人曰:敢問善交之道可得聞乎?抱朴子答曰:君子交絕,猶無惡言,豈肯向所異辭乎。殺身猶以許友,豈名位之足競乎。善交狎而不慢,和而不同。見彼有失,則正色而諫之。告我以過,則速改而不憚。不以忤彼心而不言,不以逆我耳而不納。不以巧辯飾其非,不以華辭文其失。不形同而神乖,不匿情而口合,不面從而背憎。不疾人之勝己,護其短而引其長,隱其失而宣其得。外無計數之諍,內遺心競之累。夫然故鹿鳴之好全,而伐木之刺息。若乃輕合而不重離,易厚而不難薄,始如形影,終為參辰,至歡變為篤恨,接援化成讎敵,不詳之悔亦無以。往者漢季陵遲,皇轡不振。在公之義替,紛競之俗成。以違時為清高,以救世為辱身。尊卑禮壞,大倫遂亂。在位之人,不務盡節,委本趨末,背實尋聲。王事廢者其譽美,姦過積者其功多。莫不飛輪兼策,星言假寐,冒寒觸暑,以走權門。市虛華之名於秉勢之口,買非分之位於賣官之家。或爭所欲,還相屠滅。於是公叔、偉長疾其若彼,力不能正,不忍見之,爾乃發憤著論,杜門絕交。斯誠感激有為而然,蓋矯柱而過正,非經常之永訓也。徒當遠非類之黨,慎謟黷之源,何必裸袒以跪彼己,斷粒以刺玉食哉。夫反之為非,重諫而不止,遂至大亂。故禮義之所弃,可以絕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六竟

#1『騃』原作『駭』,據校本改。

#2『畏』原作『長』,據校本改。

#3『圃』原作『間』,據校本改。

#4『青』原作『肯』,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七

備闕

抱朴子曰:騕裹於皎切駿馬也能奮蘭筋以絕景,而不能履冰以乘深。猛、虎能似雷霆以搏噬,而不能踊雲霧以淩虛。鴻鶤不能振翅於籠罩之中,輕鷂不能電擊於几筵之下。物既然矣,人亦如之。故能調和陰陽者,未必能兼百行脩簡書也。能敷五邁九者,不必能全小潔經曲碎也。惠子,上相之摽也,而不能役舟橄以凌陽侯。漢高,神武之傑也,而不能治產業端檢栝。淮陰,良將之元也,而不能脩農商兔飢寒。周勃,社稷之骾也,而不能答錢穀責獄辭。若以所短弃所長,則逸儕拔萃之才不用矣。責其體而論細禮,則匠世濟民之勳不著矣。天下能平其西北,地不能隆其東南,日月不能擒光於曲穴,衝風不能揚波於井底。擿齒,則松檟不及一寸之筵。桃耳,則楝梁不如鷦鷯之羽。彈鳥,則千金不及丸泥之用。縫緝,則長劍不及數分之針。何必伏巨象而捕鼠,制大鵬以司晨乎。故姜牙賣煦無所售,而見師於文武。蔣生憒慢於百里,而獨步三槐。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七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八

擢才

抱朴子曰:華章藻蔚,非矇瞍所玩。英逸之才,非淺短所識。夫瞻視不能接物,則衮龍與素褐同價矣。聰鑒不足相涉,則俊民與庸天一槩矣。眼不見則美不入神焉,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焉。且夫愛僧好惡,古今不鈞,時移俗易,物同賈異。譬之夏后之璜,曩直連城,鬻之於今,賤於銅鐵。故昔以隱居求志為高士,今以山林之儒為不肖。故聖世人之良幹,乃闇俗之罪人也;往者之介潔,乃末葉之羸劣也。弘偉之士,履道之生,其崇信匪徒重仞之牆,其淵澤不唯呂梁之深也,故短近不能賞而淺促不能測焉。因以異乎己而薄之矣,以不求我而疾之矣,不貴不用,何足言乎。乃有播埃塵於白珪,生瘡痏於玉肌。訕疵雷同,攻伐獨立,曾參蒙劫剽之垢,巢、許獲穿踰之謗。自匪明並懸象,玄鑒表微者,焉能披泥抽淪玉,澄川掇沉珠哉。夫珪璋居肆而不售,矧乃翳於槃璞乎。奇士扣角而見遏、況乃潛於皐藪乎。孫臏思騁其祕略,而司馬刖之。韓非願建治績,而李斯殺之。賈誼慷慨,懷經國之術,而武夫排之。子政忠良,有匡危之具,而恭、顯陷之。和氏所以抱璞而泣血,禽息所以發憤而碎首也。夫玉石易別於賢愚,愛寶情篤於好士。以易別之寶,合篤好之物,猶獲罪截趾,歷世受誣。況乎難知之賢,非意所急。讒人畫蛇足於無形,姦臣畏忠貞之害己。體曲者繩墨之容,夜裸者憎明燭之來。是以高譽美行,抑而不揚,虛構之謗,先形生影。又無楚人號哭之薦,萬無一遇,固其宜矣。夫以玉為石者,亦將以石為玉矣。以賢為愚者,亦將以愚為賢矣。以石為玉,未有傷也,以愚為賢者,亡之診也。蓋診亡者,雖存而必亡,猶脈死者雖生而必死也。可勿慎乎。於戲,悲夫。莫之思者也。昔仲尼上聖也,東受累於齊人,南見塞於子西。文種大賢也,初不齒於荊俗,末雍遊於鈞如。競年立功,不亦難乎。夫結綠、玄黎,非陶、猗不能市也。千鈞之重,非賁、獲不能抱也。白雪之絃,非靈素不能徽也。邁倫之才,非明主不能用也。然耀靈、光夜之珍,不為莫求而虧其質,以苟且於賤賈。洪鍾、周鼎,不為委淪而輕其禮,取見舉於侏儒。嶧陽、雲和,不為不御而息唱,以競顯於淫哇。冠群之德,不以沉抑而履徑,而剸節於流俗。是以和璧變為滯貨,柔木廢於勿用,赤刀之鑛不得經歐冶之鑪,元凱之疇終不值四門之闢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八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九

任命

抱朴子曰:余之友人有居泠先生者,恬愉靜素,形神相忘。外不飾驚愚之容,內不寄有為之心。遊精墳誥,樂以忘憂。晝競羲和之末景,夕照望舒之餘耀。道靡遠而不究,言無微而不研。然車迹不軔如震切權右之國,尺牘不經貴勢之庭。是以名不出蓬戶,身不離畎畝。於是翼亮大夫候而難之,曰:余聞淵蟠起則玄雲赴,道化霑則逸才奮。故康衢有角歌之音,鼎俎發淩風之迹。沽之則收不貲之賈,踊之則超在天之舉。耀逸景於暘谷,播大明乎九垓。勛蔭當己,聲揚罔極。故尋仞之塗甚近而弗往者,雖追風之腳不能到也。楹梲之下至卑而不動者,雖鴻鶤之翅未之及也。況乎寢足於大荒之表,斂羽於幽梧之枝,安得效迅以尋景,振輕乎蒼霄哉。年期奄冉而不久,託世飄迅而不再。智者履霜則知堅冰之必至,處始則悟生物之有終。六龍促軌於大渾,華顛倏忽而告暮,古人所以映順流而頹歎,眄過隙而興悲矣。先生資命世之逸量,含英偉以邈俗,銳翰汪濊以波涌,六奇抑鬱而淵稸。然不能淩扶搖以高竦,揚清一於九玄。器不陳於瑚簋之末,體不兔於負薪之勞,猶奏和音於聾俗之地,鬻章甫於被髮之域。徒忘寤於翰林,銳意以窮神,崇碗琰於懷抱之內,吐琳琅於毛墨之端。躬困屢空之儉,神勞堅高之間,譬若埋尺璧於重壤之下,封文錦於沓匱之中。終無交易之富,孰賞堙翳之珍哉。夫龍驥維縶,則無以別乎蹇驢。赤刀韜鋒,則曷用異於鉛刃。鱣鮪不居牛迹,大鵬不滯蒿林。願先生委龍蛇之穴,升利見之塗。釋戶庭之獨潔,覽二鼠而遠寤。越窮谷以登高,襲丹藻以改素。競驚飈於清晨,不盤旋以詣夜。收名器於崇高,嚮鍾鼎之慶祚。栢成一介之夫,採薇何足多慕乎。居泠先生應曰:蓋聞靈機冥緬,混芒眇昧。禍福交錯乎倚伏之間,興亡纏綿乎盈虛之會。迅逝者不能脫逐身之景,樂成者不能免理致之敗。匠流末者,未若挺冶無兆之中。整已然者,不逮反本乎玄朴之外。是以覺尺蠖者,甘屈以保伸。識通塞者,不慘悅於否泰。且夫洪陶範物,大象流形,躁靜異尚,翔沉舛情。金寶其重,羽矜其輕。篤隘者執束於滓涅,達妙者逍遙於玄清。演洿納行潦而潘壹,渤湃吞百川而不盈。鮋鰕踊悅於泥濘,赤螭淩厲乎高冥。嚼香餌者快嗜欲而赴死,味虛淡者含天和而趨生。識機神者瞻無兆而弗惑,闇休咎者觸強弩而不驚。各附攸好,安肯改營。吾聞五玉不能自剖於嵩岫,騰蛇不能無霧而電征,龍淵不能勿操而斷犀兕,景鍾不能莫扣而揚洪聲。金芝須商風而激耀,倉庚俟煙煴而修鳴。騏騄不苟馳以赴險,君子不詭過以毀名。運屯則沉淪於勿用,時行則高竦乎天庭。士以自衒為不高,女以自媒為不貞。何必委洗耳之峻摽,效負俎之干榮哉。夫其窮也,則有虞婆娑而陶鈞,尚#1父見逐於愚嫗,范生來辱於溺簣,苦怪如籠也弘式匿奇於耕牧。及其達也,則淮陰投竿而稱孤,文種解屩而紆青,傳說釋築而論道,管子脫桎為上卿。蓋君子藏器以有待也,稸德以有為也。非其時不見也,非其君不事也。窮達任所值,出處無所繫。其靜也,則為逸民之宗。其動也,則為元凱之表。或運思於立言,或銘勛乎國器,殊塗同歸,其致一焉。士能為可貴之行,而不能使俗必貴之也。能為可用之才,而不能使世必用之也。被褐茹草,垂綸買免,則心歡意得,如將終身。服冕乘軺,兼朱重紫,則若固有之,常如布衣。此至人之用懷也。若席上之珍不積,環堵之操不粹者,予之過也。知之者希,名位不臻,以玉為石,謂鳳曰鷃者,非余罪也。夫汲汲於見知,悒悒於否滯者,裳民之情也。浩然而養氣,淡爾而靡欲者,無悶之志也。時至道行,器大者不悅。天地之間,知命者不憂。若乃徇萬金之貨,以索百十之售,多失骭干上聲毛,我則未暇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十九竟

#1『尚』原脫,據校本補。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

名實

門人問曰:聞漢末之世,靈、獻之時,品藻乖濫,英逸窮滯,饕餮得志,名不準實,賈不本物,以其通者為賢,塞者為愚。其故何哉?抱朴子答曰:夫雷霆輷磕而或不聞焉,七曜經天而或不見焉,豈唯形器有聾瞽哉。心神所蔽,亦又如之。是以聞格言而不識者,非無耳也。見英異而不知者,非無目也。由乎聰不經妙,而明不逮奇也。夫智大量遠者,盤桓以山峙。器小志近者,蓬飛而萍浮。夫唯山峙,故莫之能動焉。夫唯萍浮,故流而不滯焉。方之貨也,則緘連以待賈者,唯至珍而難售;鳴鼓以徇之者,雖凡蔽而易盡。比之材也,則結根於嵩、岱者,雖竦蓋千仞,垂蔭萬畝,而莫之知也;插株於塗要者,雖鈎曲戾細而速朽,而猶見用也。故廟堂有枯楊之瑚簋,窮谷多不伐之梓橡也。是以竊華名者,螻蜥騰於雲霄。失實賈者,翠虬淪乎九泉。於是斥鷃淩風以高奮,靈鳳卷翮以幽戢,鉛鋒充太阿之寶,犬羊佻勃高切獨行貌虎狼之資矣。夫佞者鼓珍賂為勁羽,則無高而不到矣;乘朋黨為舟楫,則無遠而不濟矣。持之以夙興側立,加之以先意承指,其利口諛辭也似辨#1,其道聽塗說也似學,其心險貌柔也似仁,其行汙言潔也似廉,其好說人短也似忠,其不知忌諱也似直,故多通焉。且亦奉望我者,欲我益之,不求我者,我不能愛,自然之理也。夫賢常少而愚常多。多則比周而匿瑕,少則孤弱而無援。佞人相汲引而柴正路,俊哲處下位而不見知。拔茅之義圯,而負乘之群興,亢龍高墜,泣血漣如。故子西逐大聖之仲尼,臧倉毀命世之孟軻。二生不兔斯患,降玆亦何足言。斯禍蓋與開闢並生,苦之匪唯一世也。歷覽振古,多同此疾。至於駑蹇矯首於調多么切輦,駥驥委牧乎林坰,彼已尸祿,邦國殄瘁,下淩上替,寔此之由。或蟲流而莫斂,或逆竄於申亥,或擢筋於廟梁,或絕命於望夷,蓋所拔之非真,而忠能之不用也。故明君勤於招賢,而汲汲於擢奇,導達凝滯,而嚴防壅蔽。才誠足委,不拘於屠釣。言審可施,抽之於戎戍。或舉於牛口之下,而加之於群僚之上。或拔於桎梏之中,而任以社稷之重。故能勛業隆濟,拓境服遠,取威定功,垂統長世也。夫直繩者,枉木之所憎也。清公者,姦慝之所讎也。人主不能運玄鑒以索隱,而必須當塗之所舉。然每觀前代專權之徒,率其所舉皆在乎附己者也,所薦者先乎利己者也。毀所畏而進所愛,所畏則至公者也,所愛則同私者也。至公用則姦黨破,眾私立則主威奪矣。姦黨破則升泰之所由也,主威奪則危亡之端漸矣。毀所畏則恐辭之不痛,雖刖劓之猶未?意焉,故必除之而後快也。彼進所愛則苦談之不美,雖位超之猶未逞心焉,故必危彼以安此也。是故抱枉而死,無愆而黜者,有自來矣。所以體道合真,疑然特立,才遠量逸,懷霜履冰,思綿天地,器兼元凱,執經衡門,淵渟嶽立。寧潔身以守滯,耻脅肩以苟合。樂飢陋巷,以勵高尚之節。藏器全真,以待天年之盡。非時不出,非禮不動。結褐嚼蔬,而不悒悒也。黃髮終否,而不悢悢力尚切也。安肯蹙太山之峻,以適鑿柄之中;斂垂天之羽,為戒旦之役。編於仕類,而抑鬱庸兒之下。捨鸞鳳之林,適枳棘之藪,競腐鼠於踞鴟,而枉尺以直尋哉。且大賢之狀也至拙,其為味也甚淡。蕭然自足,泊爾無知。知之者稀而不慼,時不能用而不悶。雖並日無藜藿之糝,不以易不義之太牢也。雖緼褐無卒歲之服,不肯樂無道之狐白也。獨可散髮高枕,守其所有已,絕不曲躬低眉,求其所未須也。德薄位厚,弗交也。名與實違,弗親也。榮華馳逐,弗務也。豪俠姦權,弗接也。俗說細辯,不答也。脅肩所赴,弗隨也。貌愚而志遠,面垢而行潔。確乎若嵩、岱,銓衡所不能側也。浩乎若滄海,斗斛所不能校也。峻其重仞之高,隱其百官之富。觀彼佻竊,若草莽也。邈世之操,眇焉冠秋雲之表。遺俗之神,緬焉棲九玄之端。雖窮賤而不可脅以威,雖危苦而不可動以利。其所業尚可聞而不可盡也,其所執守可見而不可論也。故疾之者齊聲而側目,愛之者寡弱而無益。亦猶撮壤不能填決河,升水不能殄原火。於是薣鼓戢雷霆之音,鞉徒刀切鞞奴移切恣喋馨音高之響。芳蕙芟夷,臭鮑佩御。玄鬯傾弃而不羞,醨酪專灌於圓丘。汗血驅放而垂耳,跛蹇馳騁於鑾軒。此古人之所以懷沙負石,赴流魚葬,而不堪與之同世也。已矣。悲夫。然捐玄黎於洿濘,非夜光之不真也,由莫識焉。投彤盧而不彎,非繁弱之不勁也,坐莫賞焉。故瓊瑤俟荆和而顯連城之賈,鳥號須逢門而著陷堅之功,飛菟待子豫而飈騰,俊民值知己而宣力。若夫美玉不出重岫,良弓不鑿百札,驥騄不服朱軒,命世不履爵勢,則孰知其能攄符彩之耀曄,頓雲禽於千仞,騁逸迹以追風,康庶績於百揆乎。夫其不遇,亦得不雜糅於瓦石,鈞賤於朽木,列鑣於下乘,等望於凡瑣哉。嗟乎。彍棘矢而望高手乎渠、廣,策疲駑而求繼軌於周穆,放斧斤而欲雙巧於班、墨,忽良才而欲彝倫之攸叙,不亦難乎。名實雖漏於一世,德音可邀乎將來。樂天知命,何慮何憂。安時處順,何怨何尤哉。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竟

#1『辨』原作『辦』,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一

清鑒

抱朴子曰:成謂勇力絕倫者,則上將之器;洽聞治亂者,則三九之才也。然張飛、關羽萬人之敵,而皆喪元辱主,授首非所。孔融、邊讓文學邈俗,而並不達治務,所在敗績。鄧禹、馬援田間諸生,而善於用兵。蕭何、曹叅不涉經誥,而優於宰輔。爾則知人果未易也。欲試可乃已,則恐成折足覆餗。欲聽言察貌,則或似是而非,真偽混錯。然而世人甚以為易,經耳過目,謂可精盡。余甚猜焉,未敢許也。區別臧否,瞻形得神,存乎其人,不可力為。自非明並日月,聽聞無音者,願加清澄,以漸進用,不可頓任。輕假利器,收還之既甚難,所損者亦以多矣。無以一事闇保其餘,同乎己者未必可用,異於我者未必可忽也。或難曰:夫在天者垂象,在地者有形。故望山度水則高深可推,風起雲飛則吉凶可步。智者睹木不瘁則悟美玉之在山,覿岸不枯則覺明珠之沉淵,彗星出則知鱣魚之方死,日月蝕則識騏驎之共鬭。華、霍不須稱,而無限之重可知矣。江河不待量,而不測之數已定矣。鴻鵠之翼,騄騏之足,雖未飛走,輕迅可必也。豪曹之劍,徐氏匕首,雖未奮擊,其立斷無疑也。駮子有吞牛之容,鶚鷇有淩鷙之貌。卉茂者土必沃,魚大者水必廣。虎尾不附狸身,象牙不出鼠口。叔魚無厭之心,見於初生之狀。食我滅宗之徵,著乎開胞之始。申童覺竊妻之巫臣,張負知將貴之陳平。范子所以絕迹於五湖者,以句踐蜂目而鳥喙也。趙人所以息意於爭鋒者,以白起首銳而視直也。 文王之接呂尚,桑陰未移,而知其足師矣。玄德之見孔明,晷景未改,而腹心已委矣。郭泰中才,猶能知人,故入穎川則友李元禮,到陳留則結符偉明,入外黃則親韓子助,至蒲亨則師仇季知,止學舍則收魏德公,觀耕者則拔茅季偉,奇孟敏於擔負,戒元艾之必敗。終如其言,一無差錯。必能簡精鈍於符表,詳舒急乎聲氣,料明闇於舉厝,察清濁於財色,觀取與於宜適,謂虛實於言行,考操業於閨闇,校始終於信效。善否之驗,不其易乎。抱朴子答曰:余非謂人物了不可知,知人挺無形理也。徒以斯術存乎大明,非夫當人自許。然而世士各謂能之,是以有云,以警付任耳。夫貌望豐偉者不必賢,而形器尪瘁者不必愚,咆哮者不必勇,淳淡者不必怯。或外候同而用意異,或氣性殊而所務合。非若天地有常候,山川有定止也。物亦故有遠而易知,近而難料。壁曰猶眼能察天衢,而不周項領之間;耳能聞雷霆,不能識螘虱之音也。唐、呂、樊、許善於相人狀,唯知壽夭貧富,官袟尊卑,而不能審情性之寬剋,志行之洿隆。惟帝難之,況庸人乎。而吾子舉論形之例,詰精神之談,未脩其本,殆失指矣。夫亡射之箭,皆破秋毫,然準的恆不得為工。叔向之毋,申氏之子,非不一得,然不能常也。陶唐稽古而失任,姬公欽明而謬授。尼父遠得崇替於未兆,近失澹臺於形骸。延州審清濁於千載之外,而蔽奇士於咫尺之內。知人之難,如此其甚。郭泰所論,皆為此人過上聖乎。但其所得者,顯而易識;其所失者,人不能紀。且夫所貴,貴乎見俊才於無名之中,料逸足乎吳坂之間,涰懷珠之蚌於九淵之底,指含光之珍於積石之中。若伯喈識絕音之器於煙燼之餘,平子剔逸響之竹於未用之前。六軍之聚,市人之會,暫觀一睹,無所眩惑,探其潛生之心計,定其始終之事行,乃為獨見不傳之妙耳。若如未論,必俟考其操蹈之全毀,觀其云為之好醜,此為絲線既經於銓衡,布帛已歷於丈尺,徐乃說其斤兩之輕重,端匹之脩短,人皆能之,何煩於明哲哉。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一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二

行品

抱朴子曰:擬玄黃之覆載,揚明並以表微,文彪昺而備體,澄獨見以入神者,聖人也。禀高亮之純粹,抗峻摽以邈俗,虛靈機以如愚,不貳過而謟黷者,賢人也。居寂寞之無為,蹈脩直而執平者,道人也。盡需嘗於存亡,保髮膚以揚名者,孝人也。垂惻隱於有生,恆恕己以接物者,仁人也。端身命以徇國,經嶮難而一節者,忠人也。覿微理於難覺,料倚伏於將來者,明人也。量理亂以卷舒,審去就以保身者,智人也。順通塞而一情,任性命而不滯者,達人也。不枉尺以直尋,不降辱以苟命者,雅人也。據體度以動靜,每清詳而無悔者,重人也。體冰霜之粹素,不染潔於勢利者,清人也。篤始終於寒暑,雖危亡而不猜者,義人也。守一言於久要,歷歲衰而不渝者,信人也。摛銳藻以立言,辭炳蔚而清允者,文人也。奮果毅之壯烈,騁干戈以靜難者,武人也。甄墳索之淵奧,該前言以窮理者,儒人也。銳乃心於精義,吝寸陰以進德者,益人也。識多藏之厚亡,臨祿利而如遺者,廉人也。不改操於得失,不傾志於可欲者,貞人也。卹急難而忘勞,以憂人為己任者,篤人也。潔皎分以守終,不遜厚而苟免者,節人也。飛清機之英麗,言約暢而判滯者,辯人也。每居卑而推功,雖處泰而滋恭者,謙人也。崇惇睦於九族,必居正以赴理者,順人也。臨凝結而能斷,操繩墨而無私者,幹人也。拔朱紫於中搆,剖猶豫以允當者,理人也。步七曜之盈縮,推興亡之道度者,術人也。赴白刃而忘生,格兕虎於林谷者,勇人也。整威容以肅眾,仗法度而無二者,嚴人也。創機功以濟用,總音數而並精者,藝人也。淩強禦而無憚,雖嶮逼而不沮者,點人也。執匪懈於夙夜,忘勞瘁於深峻者,勤人也。蒙謗讟而晏如,不摺懼於可畏者,勁人也。聞榮譽而不歡,遭憂難而不變者,審人也。知事可而必行,不猶豫於群疑者,果人也。循繩墨以進止,不乾沒於僥倖者,謹人也。奉禮度以戰兢,及親疏而無尤者,良人也。履道素而無欲,時雖移而不變者,朴人也。凡此諸行,了無一然,而不躋善人之迹者,下人也。門人請曰:善人之行,既聞其目矣。惡者之事,可以戒俗者,願文垂誥焉。抱朴子曰:不致養於所生,損道而危身者,悖人也。懷邪偽以偷榮,豫利己而忘生者,逆人也。背仁義之正塗,苟危人以自安者,凶人也。好爭奪而無厭,專醜正而害直者,惡人也。出繩墨以傷刻,心好殺而安忍者,虐人也。飾邪說以浸潤,構謗累於忠貞者,讒人也。雖言巧而行違,實履濁而假清者,佞人也。不原本於枉直,苟尚勝而肆怒者,暴人也。措細善以取信,陰挾毒而無親者,姦人也。承風指以苟容,揆主意而扶非者,諂人也。言不計於反覆,好輕諾而無實者,虛人也。睹利地而亡義,弃廉恥以苟得者,貪人也。覿艷逸而心蕩,飾誇綺而思邪者,淫人也。見成事而疑惑,動失計而多悔者,闇人也。背訓典而自任,恥請問於勝己者,損人也。知善事而不逮,雖多為而無成者,劣人也。委德行而不修,奉權勢以取媚者,弊人也。履蹊徑以僥速,推貨賄以爭津者,邪人也。既傲狠以無禮、好淩辱乎勝己者,悍人也。被抑枉而自誣,事無苦而振懾者,怯人也。治細辯於稠眾,非其人而盡言者,淺人也。闇事宜之可否,雖企慕而不及者,頑人也-。知事非而不改,聞良規而增劇者,惑人也。無濟恤之仁心,輕告絕於親舊者,薄人也。既疾其所不逮,喜他人之有災者,妬人也。專財穀而輕義,觀困匱而不振者,吝人也。冒至危以僥幸,值禍敗而不悔者,愚人也。情局碎而偏黨,志唯務於盈利者,小人也。騁鷹犬於原獸,好博戲而無已者,迷人也。忘等威之異數,快飾玩之誇麗者,奢人也。耽聲色與飲讌,廢慶弔於人理者,荒人也。既無心於脩尚,又怠惰於家業者,嫩人也。無抑斷之威儀,每脫易而不思者,輕人也。觀道義而如醉,聞貨殖而波擾者,穢人也。杖淺短而多謬,闇趨舍之臧否者,笨步本切人也。憎賢者而不貴,聞高言而如聾者,嚚人也。睹朱紫而不分,雖提耳而不悟者,蔽人也。違道義以趑起,冒禮刑而罔顧者,亂人也。每動作而受嗤,言發口而違理者,拙人也。事酋豪如僕虜,值衰微而背惠者,慝人也。損貧賤之故舊,輕人士而踞傲者,驕人也。弃衰色而廣欲,非宦學而遠遊者,蕩人也。無忠信之純固,背恩養而趨利者,叛人也。當交顏而面從,至析離而背毀者,偽人也。習強梁而專己,距忠告而不納者,刺人也。抱朴子曰:人技未易知,真偽或相似。士有顏貌脩麗,風表閑雅,望之溢目,接之適意,威儀如龍虎,盤旋成規矩。然心蔽神否,才無所堪,心中所有,盡附皮膚。口不能吐片奇,筆不能屬半句。入不能宰民,出不能用兵。治事則事廢,銜命則辱命。動靜無宜,出處莫可。蓋難分之一也。士有貌望樸悴,容觀矬陋,聲氣雌弱,進止質澀。然而含英懷寶,經明行高,幹過元凱,文蔚春林。官則庶績康用,武則克全獨勝。蓋難分之二也。士有謀猷淵邃,術略入神,智周成則,思洞幽玄。才兼能事,神器無宜,而口不傳心,筆不盡意。造次之接,不異凡庸。蓋難分之三也。士有機辯清銳,巧言綺粲。擥引譬喻,淵湧風厲。然而口之所談,身不能行,長於識古,短於理今,為政政亂,牧民民怨。蓋難分之四也。士有外形足恭,容虔言恪。而神疏心慢,中懷散放,受任不憂,居局不冷。蓋難分之五也。士有控弦命中,空拳入白,倒乘立騎,五兵畢習。而體輕慮淺,手勦心怯,虛試無對,而實用無驗,望塵奔北,聞敵失魄。蓋難分之六也。士有梗槩簡緩,言希貌樸,細行闕漏,不為小勇,跼蹐拘檢,犯而不校,握抓垂翅,名為弱願。然而膽勁心方,不畏強禦,義正所在,視死猶歸,支解寸斷,不易所守。蓋難分之七也。士有孝友溫淑,恂恂平雅,履信思順,非禮不蹈,安困潔志,操清冰霜。而疏運迂闊,不達事要,見機不作,所為無成,居己梁倡,受任不舉。難分之八也。士有行己高簡,風格峻峭,嘯傲偃蹇,淩儕慢俗,不肅檢括,不護小失,適情率意,旁若無人,朋黨排譴,談者同敗,士友不附,品藻所遺。而立朝正色,知無不為,忠於奉上,明於攝下。蓋難分之九也。士有含弘曠濟,虛己受物,藏疾匿瑕,溫恭廉潔,勞謙沖退,救危全信,寄命不疑,託孤可保。而純良暗權,仁而不斷,善不能賞,惡不忍罰,忠貞有餘,而幹用不足,操柯猶豫,廢法效非,枉直混錯,終於負敗。蓋難分之十也。夫物有似而實非,若然而不然。料之無惑,望形得神,聖者其將病諸,況乎常人。故用才取士,推昵結友,不可以不精擇,不可以不詳試也。若乃性行之惑變,始正而終邪,若王莽初則美於伊、霍,晚則劇於趙高,又非中才所能逆盡也。若令士之易別,如鷦鷯之與鴻鵠,狐兔之與龍鱗者,則四凶不得官於堯朝,管、蔡不得幾危宗周,仲尼無澹臺之失,延陵無捐金之恨,伊尹無七十之勞,項羽無嫌范之悔矣。所患於其如碔砆上音武下音夫之亂瑾瑜,鷦螟之似鳳凰,凝冰之類水精,煙熏之凝雲氣,故令不謬者尟也。惟帝難之,矧乎近人哉。夫唯大明,玄鑒幽微,靈銓揣物,思灼沉昧,瞻山識璞,臨川知珠。士於難分之中,而無取舍之恨者,使臧否區分,抑揚咸允。武丁、姬文不獨治,而傅說、呂尚不永弃,高、莽、宰嚭不得成其惡,弘恭、石顯無所容其偽矣。斯蓋取士之較略,選擇之大都耳。精微之求,存乎其人,固非毫翰之所備縷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二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三

弭訟

姑子劉君士由之論曰:人綱始於夫婦,判合擬乎二儀。是故大婚之禮,古人所重,將合二姓之好,以承祖宗之基。主人拜迎於門,聽命於廟。玄纁贄幣,親御授綏。壻有三年之喪,致命女氏,女氏許諾而不敢改。大喪既沒,請命於壻,壻有辭焉,然後乃嫁。所以崇敬讓也。豈有先訟後婚之謂乎?而末世輕慢,傷化敗俗。舉不修義,許而弗與,訟鬩穢辱,煩塞官曹。今可使諸爭婚者,未及同牢,皆聽義絕,而倍還酒禮,歸其幣帛。其嘗已再離者,一倍禆娉。其三絕者,再倍禆娉。如此,離者不生訟心,貪吝者無利重受,乃王治之要術,不易之永法也。抱朴子答曰:劉君愍德讓之淩替,疾民爭之損化。雖速我訟,室家不足,用和之貴,將遂淪胥。創讜言以拾世遺,建嘉謀以拯流遁。紛譁之俗,將以此而易。無耻之風,將由玆而移。彌綸情偽,固難間矣。誠經國之永法,至益之篤論也。洪以不敏,不識至理,造次承聞,竊有疑焉。夫婚媾之結,義無逼迫。彼則簡擇而求,此則可意乃許。輕諾後悔,罪在女氏。食言弃信,與奪任情,嚴防峻制,未之能弭。今猥恣之,唯責禆娉倍,貧者所憚也,豐於財#1者,則適其願矣。後所許者,或能富殖,助其禆娉,必所甘心。然則先家拱默,不得有言,原情論之,能無怨歎乎?夫不伏之人,視死猶歸。血刃之禍,於是將起。今苟惜其辭訟之小醜,而搆其難忍之大恨,所謂愛其儀子宙切覽之煩,忘其凋殞之酷也。夫買物於市者,或加價而奪之,則鮮忍而不忿然矣,沉乎見奪待告之妻哉。此法遂用者,將使結婚者雖納敬親迎,猶抱有見奪之慮。何者?劉君之論以同牢為斷,固也,爾則女氏雖受幣積年,恆挾在意之威,恃可數奪,必惰於擇壻。壻小不得意,便得改悔。結讎速禍,莫此之甚矣。曩人畫法,慮關終始,杜漸防萌,思之良精。而不關恣奪之路,斷以報板之制者,殆有意乎。儻令女有國色,傾城絕倫。而值豪右權臣之徒,目玩冶容,心忘禮度,資累千金,情無所吝,十倍還娉,猶所不憚,況但一乎。華氏不難於殺孔父而取其妻,楚人為子迎婦以其美而自納之。以此論之,豈惜傾竭居產,以助女氏還前家之直哉。小人輕薄,睚五懈魚計二切眦在鄒在計二切成怨,又喜委衰逐盛,蹋冷趨熱。此法之行,則必多奪貧賤而與富貴者矣。不審吾君何方以防弊乎。或曰:可使女氏受娉禮無豐約,皆以即日報板,後皆使時人署姓名於別板,必十人已上,以備遠行及死亡。又令女之父兄若伯叔,答壻家書必手書一紙。若有變悔而證據明者,女氏父毋兄弟皆加刑罪。如此,庶於無訟者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三竟

#1『財』原作『則』,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四

酒誡

抱朴子曰:目之所好,不可從也。耳之所樂,不可順也。鼻之所喜,不可任也。口之所嗜,不可隨也。心之所欲,不可恣也。故惑目者,必逸容鮮藻也。惑耳者,必妍音淫聲也。惑鼻者,必苣昌紿給切蕙芬馥也。惑口者,必珍羞嘉旨也。惑心者,必勢利功名也。五者#1畢惑,則或承之禍為身患者,不亦信哉。是以智者嚴隱括於性理,不肆神以逐物,檢之以恬愉,增之以長筭。其抑情也,劇乎隄防之備決。其御性也,過乎腐轡之乘奔。故能內保永年,外免釁累也。蓋飢寒,難堪者也,而清節者,不納不義之穀帛焉。困賤,難居者也,而高尚者,不處危亂之榮貴焉。蓋計得則能忍之心全矣,道勝則害性之事棄矣。夫酒,醴之近味,生病之毒物,無毫分之細益,有丘山之巨損,君子以之敗德,小人以之速罪,耽之惑之,鮮息淺切不及禍。世之士人,亦知其然,既莫能絕,又不肯節。縱心口之近欲,輕召災之根源,似熱渴之恣冷,雖適己而身危也。小大亂喪,亦罔非酒,然而俗人是酣是湎音沔。其初筵也,抑抑濟濟,言希容整,詠湛露之厭厭,歌在鎬之愷樂,舉萬壽之觴,誦溫克之義。日未移晷,體輕耳熱,夫琉璃海螺之器並用,滿酌罰餘之令遂急。醉而不止,拔轄投井,於是口涌鼻溢,濡首及亂。屢儛蹮蹮,舍其坐遷,載號載呶女交切喧也,如沸如羹。或爭辭尚勝,或啞啞鳥格切笑聲獨笑,或無對而談,或嘔吐几筵,或值蹙居月切良倡,或冠脫帶解。貞良者流華督之顧眄,怯懦者效慶忌之蕃捷,遲重者蓬轉而波擾,整肅者鹿踴而魚躍。口訥於寒暑者,皆垂掌而諧聲。謙卑而不競者,悉禆瞻以高交。廉恥之儀毀,而荒錯之疾發;闒茸之性露,而傲很之態出。精濁神亂,臧否顛倒。或奔車走馬,赴阬客庚切谷而不憚,以九折之阪為螘封。或登危蹋頹,雖墮墜而不覺,以呂梁之淵為牛跡也。或肆忿於器物,或酗 為命切酗酒於妻子,加枉酷於臣僕。用剡鋒乎六畜#2,熾火烈於室廬,掊寶玩於淵流。遷威怒於踞人,加暴害於士友。褻嚴主以夷戮者,有矣;犯凶人而受困者,有矣。言雖尚辭,煩而叛理。拜伏徒多,勞而非敬。臣子失禮於君親之前,幼賤悖慢於耆宿之座。謂清談為詆詈,以忠告為侵己。於是白刃抽而忘思難之慮,棒杖奮而罔顧乎前後。搆漉血之讎,招大辟之禍。以少凌長,則鄉黨加重責矣。辱人父兄,則子弟將推刃矣。發人所諱,則壯士不能堪矣。計數深尅,則醒者不能恕矣。起眾患於須臾,結百痾於膏肓呼光切。奔駟不能追既往之悔,思改而無自反之蹊。蓋智者所深防,而煦人所不免也。其為禍敗,不可勝載。然而歡集,莫之或釋。舉白盈耳,不論於能否。料瀝霤於小餘,以稽遲為輕己。傾匡注於所敬,殷勤勸而成薄。勸之不持,督之不盡,怨色醜音所由而發也。夫風經府藏,使人惚怳,及其劇者,自傷自虞。或遇斯疾,莫不憂懼,吞苦忍痛,欲其速愈。至於醉之病性,何異於玆。而獨居密以逃風,不能割情以節酒。若畏風憎病,則荒沉之咎塞,而流連之失正矣。夫風之為疾,猶展攻治,酒之為變,在乎呼吸。及其間亂,若存若亡,視泰山如彈丸,見滄海如盤盂。仰嚾荒旦切天墮,俯呼地陷,臥待虎狼,投井赴火,而不謂惡也。夫用身之如此,亦安能惜敬恭之禮,護喜怒之失哉。昔儀狄既疏,大禹以興。糟丘酒池,辛、癸以亡。豐侯得罪,以戴尊銜盃。景升荒壞,以三雅之爵。劉松爛腸,以逃暑之飲。郭珍發狂,以無日不醉。信陵之凶短,襄子之亂政,趙武之失眾,子反之誅戮,漢惠之伐命,灌夫之滅族,陳遵之遇害,季布之疏斥,子建之兔退,徐邈之禁言,皆是物也。世人好之樂之者甚多,而戒之畏之者至少。彼眾我寡,良箴安施,且願君子節之而已。曩者,既年荒穀貴,人有醉者相殺。牧伯因此輒有酒禁,嚴令重申,官司搜索,收執榜薄行切擊也徇者相辱,制鞭而死者太半。防之彌峻,犯者至多,至乃穴地而釀,油囊懷酒。民之好此,可謂篤矣。余以匹夫之賤,託此空言之書,末如之何矣。又臨民者雖設其法,而不能自斷斯物,緩己急人,雖令不從。弗躬弗親,庶民弗信。以此而教,教安得行。以此而禁,禁安得止哉。沽賣之家,廢業則困,遂修飾賂遺,依憑權右,所屬吏不敢問。無力者獨止,而有勢者擅市。張攎專利,乃更倍售,從其酤買,公行靡憚。法輕利重,安能兔乎哉。或人難曰:夫夏桀、殷紂之亡,信陵、漢惠之殘,聲色之過,豈唯酒乎?以其生患於古,而斷之於今,所謂以褒姒喪周而欲人君廢六宮,以阿房之危秦而使王者結草菴也。蓋聞千鍾百瓤,堯、舜之飲也。唯酒無量,仲尼之能也。姬旦酒肴不徹,故能制禮作樂。漢高婆娑巨醉,故能斬蛇鞠旅。于公引滿一斛,斷獄益明。管輅傾仰三斗,而清辯綺粲。楊雲酒不離口,而太玄乃就。子圉醉無所識,而霸功以舉。一瓶之醪傾,而三軍之眾悅。解毒之觴行,而盜馬之屬感。消憂成禮,策勳飲至,降神合人,非此莫以也。內速諸父,外將嘉賓,如淮如澠,春秋所貴。由斯言之,安可識乎。抱朴子答曰:酒旗之宿,則有之矣。譬猶玄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水火之原,於是在焉。然節而宣之,則以養生立功。用之失適,則焚溺而死。豈可恃懸象之在天,而謂水火不殺人哉。宜生之具,莫先於食。食之過多,實結癥瘕,況於酒醴毒之物乎。夫使彼夏桀、殷紂、信陵、漢惠荒流於亡國之淫聲,沉溺於傾城之亂色,皆由乎酒熏其性,醉成其勢,所以致極情之失,忘修飾之術者也。我論其本,子識其末,謂非酒禍,禍其安出?是獨知猛雨之霑衣,而不知雲氣之所作;唯患飛埃之糝目,不覺飆風之所為也。千鍾百觚,不經之言,不然之事,明者不信矣。夫聖人之、異自才智,至於形骸非能兼人,有七尺三丈之長,萬倍之大也,一日之飲,安能至是?仲尼則畏性之變,不敢及亂。周公則終日百拜,肴乾酒澄。上聖戰戰,猶且若斯,況乎庸人,能無悔乎。漢高應天,承運革命,向雖不醉,猶當斬蛇。于公聰達,明於聽斷,小大以情,不失枉直,是以刑不濫加,世無怨民。但其健飲,不即廢事,若論大醉,亦俱無知。決疑之才,何賴於酒。未聞臯繇、甫侯、子產、釋之醉乃折獄也。管輅年少,希當劇談,故假酒勢以助膽氣,若過其量,亦必迷錯。及其刺毫釐於爻卦,索鬼神之變化,占氣色以決盛衰,聆鳴鳥以知方來,候風雲而尅吉凶,觀碑栢而識禍福,豈復須酒然後審之。楊雲通人,才高思遠,英贍之富,禀之自天,豈藉外物,以助著述。及其數飲,由於偶好,亦或有疾,以宣藥勢耳。子圉師志,蓋已素定,雖復不醉,亦於終果。瓶醪悅眾,寓言之喻。誠能賞罰允當,威恩得所,長筭縱橫,應機無方,則士思果毅,人樂奮命。其不然也,雖流酒淵,何補勝負。繆公飲盜,造次之權,舍法長惡,何足多稱哉。豈如慎之邪。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四竟

#1『者』原作『音』,據校本改。

#2『六畜』原缺,據校本補。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五

疾謬

抱朴子曰:世故繼有,禮教漸頹,敬讓莫崇,傲慢成俗。儔類飲會,或蹲或踞。暑夏之月,露首袒體。盛務唯在樗蒱彈棋,所論極於聲色之間,舉口不踰綺襦紈絝之側,游步不去勢利酒客之門。不聞清談論道之言,專以醜辭嘲弄為先。以如此者為高遠,以不爾者為騃五駭切癡也野。於是馳逐之庸民,偶俗之近人,慕之者猶宵蟲之赴明燭,學之者猶輕毛之應飈甫遙切風。嘲戲之談,或上及祖考,或下逮婦女。往者務其不深焉,報者恐其不重焉。倡之者不慮見答之後患,和之者恥於言輕之不塞。周禾之芟,溫麥之刈,實由報恨不能已也。利口者扶強而黨勢,辯給者借鍒以刺瞂鍒耳由切瞂扶發切。以不應者為拙劣,以先止者為負敗。如此,交惡之辭焉能默哉。其有才思者為之#1也,猶善於依因機會,准擬體例,引古喻今,言微理舉,雅而可笑,中而不傷,不根人之所諱,不犯人之所惜。若夫拙者之為之#2也,則枉曲直奏,使人愕愕然。妍之與媸,其於宜絕,豈唯無益而己哉。乃有使酒之客,及於難侵之性,不能堪之,拂衣拔棘,而手足相及。醜言加於所尊,歡心變而成讎,絕交壞身,搆隙致禍。以杯螺相擲者,有矣;以陰私相訐居竭切面斥人者,有矣。昔陳靈之被矢,管氏之泯族,匪降自天,口實為之。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三緘之戒,豈欺我哉。激雷不能追既往之失辭,班輸不能磨斯言之既玷音點,雖不能三思而吐清談,猶可息謔調以防禍萌也。尊其辭令,敬其威儀,使言無口過,體無倨居御切容,可法可觀,可畏可愛。蓋遠辱之良術,全交之要道也。且夫慢人者,不愛其親者也。輕鬭者,不重遺體者也。皆陷不孝,可不詳乎。然而迷謬者,無自見之明。觸情者,諱逆耳之規。疾美而無直亮之鍼職深切艾,群惑而無指南以自反。謟媚小人,歡笑以贊善。面從之徒,拊節以稱功。益使惑者不覺其非,自謂有端、晏之捷,過人之辯,而不悟斯乃招患之旌,召害之符,傳非之驛,傾身之車也。豈徒減其方策之令聞,虧其沒世之德音而已哉。蓋雖有偕老之慎,不能救一朝之過;雖有陶朱之富,不能贖片言之謬。故毫釐之失,有千里之差;傷人之語,有劍戟之痛。積微致著,累淺成深。鴻羽所以沈龍舟,群輕所以折勁軸,寸飈所以燔百尋之室,蠹蝎所以仆普卜切連抱之木也。古賢何獨跼蹐恂恂之如彼,今人何其憤慢傲放之如此乎。是以高世之士,望塵而旋迹。輕薄之徒,響赴而影集。謀事無智者之助,居危無切磋之益。良史懸筆,無可書之善。談者含音,無足傳之美。令聞不著,醜聲宣流。沒有餘敗,貽譏將來。始無可法,終無可紀,斯亦志士之恥也。安忍為之,過而不改,斯誠委夷路而陷叢棘,舍嘉旨而咽鈎吻者也。豈所謂以小善為無益而不為,以小惡為無損而不止,以至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者邪。余願世人改其無檢之行,除其驕吝之失,遣其誇矜尚人之疾,絕息嘲弄不典之言,則趙勝之門無去客,黃祖之棓無所用矣。抱朴子曰:或有不治清德以取敬,而仗氣力以求畏。其入眾也,則亭立不坐,爭處端上,作色諧聲,逐人自安。其不得意,恚慧不退。其行出也,則逼狹之地,恥於分塗,振策長驅,推人於險。有不即避,更加據頓。鳴呼,悲哉。此云古之卑而不可踰,推蔭讓路,勞謙下士,無競於物,立若不勝衣,行若不容身者,何其緬然之不肖哉。夫德盛操清,則雖深自挹降,而人猶貴之。若履蹈不高,則雖行凌暴,而人猶不敬。假令外服人體,內失人心,所謂見憎惡,非為見尊重也。昔莊生未食,趙王側立。騶衍入壃,燕君擁篲。康成之里,逆虜望拜。林宗之庭,莫不卑肅。非力之所服也。夫以抄盜致財,雖巨富不足嘉;凶德脅人,雖見憚不足榮也。然而庸民為之不惡,故聞其言者,猶鴟梟之來鳴也。睹其面者,若鬼魅之見形也。其所至詣,則如妖怪之集也。其在道塗,則甚逢虎之群也。愚夫行之,自矜為豪。小人徵之,以為橫階。亂靡有定,皇此之由也。然敢為此者,非必篤頑也。率冠蓋之後,勢援之門,素頗力行善事,以竊虛名。名既粗立,本情便放。或假財色以交權豪,或因時運以佻榮位,或以婚姻而連貴戚,或弄毀譽以合威柄。器盈志溢,態發病出。黨成交廣,道通步高,清論所不能復制,繩墨所不能復彈。遂成鷹頭之蠅,廟垣之鼠。所未及者,則低眉掃地以奉望之。居其下者,作威作福以控御之。故勝己者則不得聞,聞亦陽不知也。減己者則不敢言,言亦不能禁也。夫災蟲害穀,至降霜則殄矣。佞雄亂群,值嚴時則敗矣。獨善其身者,唯可以不肯事之,不行傚之而已耳。有斧無柯,其如之何哉。抱朴子曰:詩美睢鳩,貴其有別。在禮,男女無行媒,不相見;不雜坐,不通問,不同衣物,不得親授。姊妹出適而友,兄弟不共席而坐。外言不入,內言不出。婦人送迎不出門,行必擁蔽其面。道路男由左,女由右。此聖人重別杜漸之明制也。且夫婦之間,可謂昵矣。而猶男子非疾病不晝居於內,將終不死婦人之手,況於他乎。昔魯女不幽居深處,以致扈犖力各切之變。孔妻不密港戶庭,以起華督之禍。史激無防,有汗種之悔。王孫不嚴,有杜門之辱。而今俗婦女,休其蠶織之業,廢其玄紞之務,不績其麻,市也婆娑。舍中饋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從詣,之適親戚,承星舉火不已于行,多將侍從暐曄盈路,婢使吏卒錯雜如市,尋道褻謔,可憎可惡。或宿于他門,或冒夜而反。遊戲佛寺,觀視漁畋,登高臨水,出境慶弔。開車褰幃,周章城邑,盃觴路酌,絃歌行奏。轉相高尚,習非成俗。生致因綠,無所不肯。誨淫之源,不急之甚。刑于寡妻,家邦乃正。願諸君子,少可禁絕。婦無外事,所以防微矣。抱朴子曰:輕薄之人,迹廁高深,交成財贍,名位粗會,便背禮叛教,託云率任。才不逸倫,強為放達,以傲兀無檢者為大度,以惜護節操者為澀少。於是臘鼓垂無賴之子,白醉耳熱之後,結黨合群,遊不擇類。奇士碩儒,或隔籬而不接。妄行所在,雖遠而必至。携手連袂,以遨以集,入他堂室,觀人婦女,指玷脩短,評論美醜。不解此等何為者哉。或有不通主人,便共突前,嚴飾未辦,不復窺聽,犯門折關,踰垝居毀切穿隙,有似抄劫之至也。其或妾媵藏避不及,至搜索隱僻,就而引曳,亦怪事也。夫君子之居室,猶不奄家人之不備,故入門則揚聲,升堂則下視。而唐突他家,將何理乎。然落拓之子,無骨骾而好隨俗者,以通此者為親密,距此者為不泰,誠為當世不可不爾。於是要呼憤雜,入室視妻,促膝之狹坐,交杯觴於咫尺,絃歌淫冷之音曲,以誂文君之動心。載號載呶,謔戲醜褻,窮鄙極黷,爾乃笑亂男女之大節,蹈相鼠之無儀。夫桀傾紂覆,周滅陳亡,咸由無禮,況匹庶乎。蓋信不由中,則屢盟無益。意得神至,則形器可忘。君子之交也,以道義合,以志契親,故淡而成焉。小人之接也,以勢利結,以狎慢密,故甘而敗焉。何必房集內讌,爾乃款誠,著妻妾飲會,然後分好昵哉。古人鑒淫敗之曲防,杜傾邪之端漸,可謂至矣。修之者為君子,背之者為罪人。然禁疏則上宮有穿窬之男,網漏則桑中有奔隨之女。縱而肆之,其猶烈猛火於雲夢,開積水乎萬仞,其可撲以箒篲,遏以撮壤哉。然而俗習行慣,皆曰此乃京城上國,公子王孫貴人所共為也。余每折之曰:夫中州,禮之所自出也,禮豈然乎?蓋衰亂之所興,非治世之舊風也。夫老聃清虛之至者也,猶不敢見乎所欲,以防心亂。若使柳下惠潔高行,屢接褻讌,將不能不使情生於中,而色形于表。況乎情淡者萬未一,而抑情者難多得,如斯之事,何足長乎。窮士雖知此風俗不足引進,而名勢並乏,何以整之,每以為慨。故常獲憎於斯黨,而見謂為野朴之人,不能隨時之宜。余其於信己而已,亦安以我之不可從人之可乎。可歎非一,率如此也。已矣夫,吾末如之何也。彼之染入邪俗,淪胥以敗者,曷肯納逆耳之讜言,而反其東走之遠迹哉。抱朴子曰:俗間有戲婦之法。於稠眾之中,親屬之前,問以醜言,責以慢對,其為鄙黷,不可忍論。或蹙以楚撻,或繫腳倒懸,酒容酗 ,不知限齊,至使有傷於流血,踒烏卧切折支體者。可歎者也。古人感離別而不滅燭,悲代親而不舉樂。禮論娶者羞而不賀。今既不能動蹈舊典,至於德為鄉閭之所敬,言為人士之所信,誠宜正色矯而呵之,何謂同其波流,長此弊俗哉。然民間行之日久,莫覺其非。或清談所不能禁,非峻刑不能止也。遂詘周而疵孔,謂傲放為邈世矣。或因變故,佻竊榮貴。或賴高援,翻飛拔萃。於是便驕矜誇驚,氣凌雲物,步高視遠,眇然自足。顧瞻否滯失群之士,雖實英異,忽焉若草。或傾枕而延賓,或稱疾以距客,欲令人士立門以成林,車騎填噎於閭巷,呼謂尊貴,不可不爾。夫以勢位言之,則周公勤于吐握。以聞望校之,則仲尼恂恂善誘。咸以勞謙為務,不以驕慢為高。漢之末世,則異於玆。蓬髮亂鬢,橫挾不帶,或褻衣以接人,或裸袒而箕踞。朋友之集,類味之遊,莫切切進德,誾誾修業,攻過弼違,講道精義。其相見也,不復叙離闊,問安否。賓則入門而呼奴,主則望客而喚狗。其或不爾,不成親至,而棄之不與為黨。及好會,則狐蹲牛飲,爭食競割,掣撥森摺,無復廉恥。以同此者為泰,以不爾者為劣。終日無及義之言,徹夜無箴規之益。誣引老、莊,貴於率任,大行不顧細禮,至人不拘檢括。嘯傲縱逸,謂之體道。嗚呼,惜乎,豈不哀哉。於是嘲族以叙歡交,極黷以結情款,以傾倚申腳者為妖妍摽秀,以風格端嚴者為田舍朴騃,以蚩鎮抗指者為勦令鮮倚,以出言有章者為摺答猝突。凡彼輕薄之徒,雖便辟偶俗,廣結伴流,更相推揚,取達速易。然率皆皮膚狡澤,而懷空抱虛,有似蜀人瓠壺之喻,胸中無一紙之誦,所識不過酒炙之事。所謂傲很明德,即聾從昧,冒于貨財,貪于飲食,左生所載不才之子也。若問以墳、索之微言,鬼神之情狀,萬物之變化,殊方之奇怪,朝廷宗廟之大禮,郊祀楴 之儀品,三正四始之原本,陰陽律曆之道度,軍國社稷之典式,古今因革之異同,則怳悸自失,喑鳴俛仰,蒙蒙焉,莫莫焉。雖心覺面牆之困,而外護其短乏之病,不肯謐己,強張大談曰:雜碎故事,蓋是窮巷諸生,章句之士,吟詠而向枯簡,匍匐以守黃卷者所宜識,不足以問吾徒也。誠知不學之弊,碩儒之貴,所祖習之非,所輕易之謬,然終於迷而不返者,由乎放誕者無損於進趨故也。若高人以格言彈而呵之,有不畏大人而長惡不悛者,下其名品,則宜必懼然,冰泮而革面,旋而東走之迹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五竟

#1#2『之』原作『人』,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六

譏惑

抱朴子曰:澄濁剖判,庶物化生。羽族或能應對焉,毛宗或有知言焉。于玃識往,歸終知來,玄禽解陰陽,虵螘遠泉流,蓍龜無以過焉,甘石不能勝焉,夫唯無禮,不廁貴性。厥初邃古,民無階級。上聖悼混然之甚陋, 巢穴之可鄙,故構棟宇以去鳥獸之群,制禮數以異等威之品。教以盤旋,訓以揖讓,立則罄折,拱則抱鼓。趨步升降之節,瞻視接對之容,至于三千。蓋檢溢之隄防,人理之所急也。故儼若冠於曲禮,望貌首於五事,出門有見賓之肅,閑居有敬獨之戒。顏生整儀於宵浴,仲由臨命而結纓。恭容暫廢,惰慢已及,安上治民,非此莫以。蓋人之有禮,猶魚之有水矣。魚之失水,雖暫假息,然枯糜可必待也。人之棄禮,雖猶靦然,而禍敗之階也。魯秉周禮,暴兵不加。魏式干木,銳寇旋旆。大楚帶甲百萬,而有振槁之脆。強秦殽函襲嶮,而無折柳之固。豈非棄三本而喪根柢之攸召哉。矧乎安可觸情,喪亂日久,風頹教沮。抑斷之儀廢,簡脫之俗成。近人值正化之蚩役,庸民遭道網之絕素,猶網魚之去水罟,圍獸之出陸羅也。喪亂以來,事物屢變,冠履衣服,袖袂財制,日月改易,無復一定。乍長乍短,一廣一狹,忽高忽卑,或粗或細,所飾無常,以同為快。其好事者,朝夕放效,所謂京輩貴大眉,遠方皆半額也。余實凡夫,拙於隨俗,其服物變不勝,故不變。無所損者,余未曾易也。雖見指笑,余亦不理也。豈苟欲違眾哉?誠以為不急耳。上國眾事,所以勝江表者多,然亦有可否者。君子行禮,不求變俗,謂違本邦之他國,不改其桑梓之法也。況於在其父母之鄉,亦何為當事棄舊而強更學乎。吳之善書,則有皇象、劉纂、岑伯然、朱季平,皆一代之絕手。如中州有鍾元、常胡、孔明、張芝、索靖。各一邦之妙,並用古體,俱足周事。余謂廢已習之法,更勤苦以學中國之書,尚可不須也。況於乃有轉易其聲音,以效北語,既不能便良,似可恥可笑。所謂不得邯鄲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此猶其小者耳。乃有遭喪者,而學中國哭者,令忽然無復念之情。昔鍾儀莊舄,不忘本聲,古人韙之。孔子云,喪親者,若嬰兒之失母,其號豈常聲之有?寧令哀有餘,而禮不足。哭以洩哀,妍拙何在?而乃治飾其音,非痛切之謂也。又聞貴人在大哀,或有疾病,服石散以數食,宣藥勢以飲酒,為性命疾患危篤,不堪風泠,幃帳茵褥,任其所安。於是凡瑣小人之有財力者,了不復居於喪位,常在別房,高牀重褥,美食大飲,或與密客,引滿投空,至於沈醉。曰:此京洛之法也。不亦惜哉。余之鄉里,先德君子,其居重難,或并在衰老,於禮唯應縗麻在身,不成喪致毀者,皆過哀啜粥,口不經甘。時人雖不肖者,莫不企及自勉。而今人乃自取如此,何其相去之遼緬乎。凡人不解呼謂,中國人之居喪者,多皆奢溢,殊不然也。吾聞晉之宣、景、文、武四帝,居親喪皆毀瘠踰制。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之禮,皆行七月服。于時天下之在重哀者,咸以四帝為法。世人何獨不聞此而虛誣高人,不亦惑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六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七

刺驕

抱朴子曰:生乎世貴之門,居乎熱烈之勢,率多不與驕期而驕自來矣。非夫超群之器,不辯於免盈溢之過也。蓋勞謙虛己,則附之者眾;驕慢倨傲,則去之者多。附之者眾則安。去之者多,則危之診也。存亡之機,於是乎在,輕而為之,不亦蔽哉。亦有出自卑碎,由微而著,徒以翕肩斂迹,倔伊側立,低眉屈膝,奉附權豪,因綠運會,超越不次。毛成翼長,蟬蛻泉讓,便自軒昂,目不步足,器滿意得,視人猶芥。或曲宴密集,管絃嘈囐,後賓填門,不復接引。或於同造之中,偏有所見,復未必全得也。直以求之,差勤以數接有情,苞苴繼到,壺榼不曠者耳。孟軻所謂愛而不敬,豕畜之也。而多有行諸,云是自尊重之道。自尊重之道,乃在乎以貴下賤,卑以自牧,非此之謂也。乃衰薄之弊俗,膏育之廢疾,安共為之。可悲者也。若夫偉人巨器,量逸韻遠,高蹈獨往,蕭然自得,身寄波流之間,神躋九玄之表,道足於內,遺物於外。冠摧履決,藍縷帶索,何肯與俗人競幹佐之便辟,修佞幸之媚容,效上林喋喋之嗇夫,為春蜩夏蠅之聒耳。求之以貌,責之以妍,俗人徒睹其外形之粗簡,不能察其精神之淵邈,務在皮膚,不料心志。雖懷英抱異,絕倫邁世,事動可以悟舉世之術,一古發足以解古今之惑,含章括囊,非法不談,而茅蓬不能動萬鈞之鏗鏘,侏儒不能看重仞之弘麗,因而蚩之,謂為凡憒。夫非漢東之人,不能料明珠於泥淪之蜯;非泣血之民,不能識夜光於重崖之裹。蟭螟屯蚊眉之中,而笑彌天之大鵬;寸鮒遊牛迹之水,不貴橫海之巨鱗。故道業不足以相涉,聰明不足以相建,理自不合,無所多怪,所以疾之而不能默者。願夫在位君子,無以貌取人,勉勗謙損,以永天秩耳。抱朴子曰:世人聞戴叔鸞、阮嗣宗傲俗自放,見謂大度,而不量其林力非傲生之匹而慕學之。或亂項科頭,或裸袒蹲夷,或濯腳於稠眾,或溲便於人前,或停客而獨食,或行酒而止所親。此蓋左衽之所為,非諸夏之快事也。夫以戴阮之才學,猶以?踔自病,得失財不相補。向使二生敬蹈檢括,恂恂以接物,兢兢以御用,其至到何適但爾哉。況不及之遠者,而遵修其業,其速禍危身,將不移陰。何徒不以清德見待而已乎。昔西施心痛而臥於道側,姿顏妖麗,蘭麝芬馥,見者咸美其容而念其疾,莫不躊躇焉。於是鄰女慕之,因偽疾伏於路間,形狀既醜,加之酷臭,行人皆憎其貌而惡其氣,莫不睨面掩鼻,疾趨而過焉。今世人無戴阮之自然,而效其倨慢,亦是醜女闇於自量之類也。帝者猶執子弟之禮於三老五更者,率人以敬也。人而無禮,其刺深矣。夫慢人必不敬其親也。蓋欲人之敬之,必見自敬焉。不修善事,則為惡人。無事於大,則為小人。紂為無道,見稱獨夫;仲尼陪臣,謂為素王。則君子不在乎富貴矣。今為犯禮之行,而不喜聞遄死之譏,是負豕而憎人說其臭,投泥而諱人言其汙也。昔辛有見被髮而祭者,知戎之將熾。余觀懷、惡之世,俗尚驕褻,夷虜自遇。其後羌胡猾夏,侵掠上京。及悟斯事,乃先著之妖怪也。今天下向平,中興有徵,何可不共改既往之失,脩濟濟之美乎。夫入虎狼之群,後知賁、育之壯勇;處禮廢之俗,乃知雅人之不渝。道化淩遲,流遁遂往,賢士儒者,所宜共惜,法當扣心同慨,矯而正之。若力之不能,末如之何,且當竹栢其行,使歲寒而無改也。何有便當崩騰,競逐彼闒茸之徒,以取容於若曹邪。去道彌遠,可謂為痛歎者也。其或俄然守正,確爾不移,不蓬轉以隨眾,不改雅以入鄭者,人莫能憎而知其善,而斯以不同於己者,便共仇讎而不數之。嗟乎,衰弊乃可爾邪,君子聽使以亢亮方楞,無黨於俗,揚清波以激濁流,執勁矢以厲群枉,不過當不見容與不得富貴耳。天爵苟存於吾體者,以此獨立不達,亦何苦何恨乎。而便當伐本瓦合,餔糟握泥,剿足適履,毀方入圓,不亦劇乎。夫節士不能使人不憎之而道不可屈也,不能令人不辱之而行猶在我也,不能令人不擯之而操不可改也。故分定計決,勸沮不能干;樂天知命,憂懼不能入。困瘁而益堅,窮否而不悔。誠能用心如此者,亦安肯草靡萍浮,以索鑿枘,傚乎禮之所弃者之所為哉。抱朴子曰:聞之漢末,諸無徒自相品藻次第。群驕慢傲,不入道檢者,為都魁雄伯。四通八達,皆背叛禮教而縱肆邪僻。訕毀真正,中傷非黨,口習醜言,身行弊事,凡所云為,使人不忍論也。夫古人所謂通達者,謂通於道德,達於仁義耳,豈謂通乎褻黷,而達於淫邪哉。有似盜跖,自謂有聖人之道五者也。此俗之傷破人倫,劇於寇賊之來。不能經久,豈所損壞一服而已。若夫貴門子孫,及在位之士,不惜典刑,而皆科頭袒體,踞見賓客。既辱天官,又移染庸民。後生晚出,彼或以經清之資,或佻竊虛名而躬自為之,則凡夫便謂立身當世莫此之美也。夫守禮防者苦且難,而其人多窮賤焉;恣驕放者樂且易,而為者皆速達焉。於是俗人莫不委此而就彼矣。世間或有少無清白之操業,長以買官而富貴,或亦其所知足以自飾也,其黨與足以相引也。而無行之子,便指以為證,曰:彼縱情恣慾,而不妨其赫奕矣;此敕身履道而不兔於貧賤矣。而不知榮顯者有幸,而頓淪者不遇,皆不由其行也。然所謂四通八達者,愛助附己為之。履不及納,帶不暇結,携手升堂,連袂入室。出則接膝,請會則直致。所惠則得多,屬託則常聽,所欲則必副,言論則見饒,有患則見救,所論薦,則蹇驢蒙龍駿之價;所中傷,則孝己受商臣之談。故小人之赴也,若決積水於萬仞之高隄,而放烈火乎雲夢之枯草焉。欲望肅雍濟濟,後生有式,是猶炙冰使燥,積灰令熾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七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八

百里

抱朴子曰:三台九列,坐而論道。州牧郡守,操綱舉領。其官益大,其事愈優。煩劇所鍾,其唯百里,眾役於是乎出,調求之所叢赴。牧守雖賢,而令長不堪,則國事不舉。萬機有闕,其損敗豈徒止乎一境而已哉。令長尤宜得才,乃急於臺省之官也。用之不得其人,其故無他也,在乎至公之情不行,而任私之意不違也。或父兄貴重,而子弟以聞望見選。或高人屬託,而凡品以無能見叙。或是所宿念,或親戚匪他,知其不可而能用也。等亦時有快者,不為盡無所中也,要於不精者率多矣。其能自獨立,勉修清約,夙夜在公,以求眾譽,懼風績之不美,恥知己之謬舉,鮮矣。庸猥之徒,器小志近,冒于貨賄,唯富是圖,肆情恣慾,元止無足。在所司官,知其有足,賴主人舉劾彈糺,終於當解,慮其結怨,反見中傷,不敢犯觸,而恣其貪殘矣。如此,黎庶亦安得不困毒而離叛。離叛者眾,則不得不屯聚而為群盜矣。夫百尋之室,焚於分寸之飈;千丈之波,潰於一蟻之穴。何可不深防乎?何可不改張乎?而秉斤兩者,或舍銓衡而任情;掌柯斧者,或曲繩墨於附己。選之者既不為官擇人,而求之者又不自謂不任。於是蒞政而政荒,牧民而民散。或有穢濁驕奢而困百姓者矣,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叛者矣,或有闇塞退憒而庶事亂者矣,或有潦倒疏緩而致弛壞者矣,或有好興不急而疲人力者矣,或有藏養通逃而行波暴者矣,或有不曉法令而受欺弄者矣,或有以音聲酒色而致荒湎者矣,或有圍碁樗蒱而廢政務者矣,或有田獵遊飲而忘庶事者矣,或有不省辭訟而刑獄亂者矣。百姓不堪,起為寇賊,舋咎發聞,寘于叢棘。虧君上之明,益刑書之煩,而民之荼毒,亦已深矣。夫用非其人,譬猶被木馬以繁纓,何由騁迹於追風;以壤龍當雲雨,安能耀景於天衢哉。若秉國之鈞,出納王命者,審良樂之顧盻,不令跛蹇廁騏騄,冒昧苟得;闇於自量者,慮中道之顛躓,不以駑薾服鸞衡。則何患庶績之不康,何憂四凶之不退,三皇豈足四,五帝豈難六哉。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八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九

接疏

抱朴子曰:以英逸而遭大明,桑蔭未移,而金蘭之協已固矣。以長才而遇深識,則不待歷試,而相知之情已審矣。飄乎猶起鴻之乘勁風,翩乎若騰鱗之躡驚雲也。若以沈抑而可忽乎,則姜公不用於周矣。若以疏賤而可距乎,則毛生不貴乎趙矣。若積素行乃託政,則甯戚不顯於齊矣。若貴宿名而委任,則陳、韓不錄於漢矣。明者舉大略細,不忮不求,故能取威定功,成天平地。豈肯稱薪而爨,數粒乃炊,并瑕弃璧,披毛索黶哉。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九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

鈞世

或曰:古之著書者,才大思深,故其文隱而難曉;今人意淺力近,故露而易見。以此易見,比彼難曉,猶溝澮之方江河,螘垤之並嵩、岱矣。故水不發崑山,則不能揚洪流以東漸;書不出英俊,則不能備致遠之弘韻焉。抱朴子答曰:夫論管穴者,不可問以九陔之無外;習拘閡者,不可督以拔萃之獨見。蓋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雖冶鑠於疇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見乎辭,指歸可得。且古書之多隱,未必昔人故欲難曉。或世異語變,或方言不同。經荒歷亂,埋藏積久,簡編朽絕,亡失者多。或雜續故殘缺,或脫去章句。是以難知,似若至深耳。且夫尚書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優文、詔策、軍書、奏議之清富瞻麗也。毛詩者,華彩之辭也,然不及上林、羽獵、二京、三都之汪濊博富也。然則古之子書,能勝今之作者,何也?然守株之徒,嘍嘍所翫,有耳無目,何肯謂爾,其於古人所作為神,今世所著為淺。貴遠賤近,有自來矣。故新劍以詐刻加價,弊方以偽題見寶也。是以古書雖質樸,而俗儒謂之墮於天也;今文雖金玉,而常人同之於瓦礫也。然古書者雖多,未必盡美,要當以為學者之山淵,使屬筆者得釆伐漁獵其中。然而譬如東甌之木,長洲之林,梓豫雖多,而未可謂之為大廈之壯觀,華屋之弘麗也。雲夢之澤,孟諸之藪,魚肉之雖饒,而未可謂之為煎熬之盛膳,渝狄之嘉味也。今詩與古詩,俱有義理,而盈於差美。方之於士,並有德行,而一人偏長藝文,不可謂一例也。比之於女,俱體國色,而一人獨閑百伎,不可混為無異也。若夫俱論宮室,而奚斯路寢之頌,何如王生之賦靈光乎。同說遊獵,而叔畋盧鈴之詩,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並美祭祀,而清廟雲漢之辭,何如郭氏南郊之艷乎。等稱征伐,而出軍六月之作,何如陳琳武軍之壯乎。則舉條可以覺焉。近者,夏侯湛、潘安仁並作補亡詩,白華、由庚、南陔、華黍之屬,諸碩儒高才之賞文者,咸以古詩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賢之所作也。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則莫不彫飾。時移世改,理自然也。至於?錦麗而且堅,未可謂之減於蓑衣;輜軿妍而又牢,未可謂之不及椎車也。書猶言也。若入談語,故為知有,胡越之接,終不相解。以此教戒,人豈知之哉。若言以易曉為辨,則書何故以難知為好哉。若舟車之代步涉,文墨之改結繩,諸後作而善於前事,其功業相次千萬者,不可復縷舉也,世人皆知之,怏於曩矣。何以獨文章不及古邪。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一

省煩

抱朴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彌綸人理,誠為曲備。然冠、婚、飲、射,何煩碎之甚邪?人倫雖以有禮為貴,但當令足以叙等威而表情敬,何在乎升降揖讓之繁重、拜起俯伏之無已邪。往者天下乂安,四方無事,好古官長,時或修之。至乃講試累月,督以楚撻,晝夜修習,廢寢與食。經時學之,一日試之,執卷從事,案文舉勛。黜謫之罰,又在其間,猶有過誤,不得其意。而欲以為以此為生民之常事,至難行也。此墨子所謂累世不能盡其學,當年不能究其事者也。古人詢于芻蕘,博採童謠,狂夫之言,猶在擇焉。至於墨子之論,不能非也。但其張刑網、開塗徑、浹人事、備王道,不能曲述耳。至於譏葬厚、刺禮煩,未可棄也。自建安之後,魏之武、文,送終之制,務在儉薄。此則墨子之道,有可行矣。余以為喪亂既平,朝野無為,王者所制,自君作古。可命精學洽聞之士,才任損益,兔於拘愚者,使刪定三禮,割棄不要,次其源流,總合其事,類集以相從。其煩重遊說,辭異而義同者,存之。不可常行,除之無所傷損。卒可斷約而舉之。勿令沈隱,復有凝滯。其吉凶器用之物,俎豆觚觶之屬,衣冠車服之制,旗章釆色之美,宮室尊卑之品,朝饗賓主之儀,祭奠殯葬之變,郊祀禘祫之法,社稷山川之禮,皆可滅省,務令約儉。夫約則易從,儉則用少。易從則不煩,用少則費薄。不煩則涖事者無過矣,費薄則調求者不苛矣。拜伏揖讓之節,升降盤旋之容,使足敘事,無令小碎。條牒各別,令易案用。今五禮混撓,雜飾紛錯,枝分葉散,重出互見,更相貫涉。舊儒尋案,猶多所滯,駮難漸廣,異同無已,殊理兼說,歲增月長,自非至精,莫不惑悶。躊躇歧路之衢,愁勞群疑之藪,煎神瀝思,考校叛例,嘗有窮年,竟不豁了。治之勤苦,決嫌無地,呻吟尋析,憔悴決角。修之華首不立,妨費日月,廢棄他業,愁困後生,真未央矣,長致章句,多於本書。今若破合雜俗,次比種稷,刪削不急,抗其綱,較其令,炳若日月之著明,灼若五色之有定,息學者萬倍之役,弭諸儒爭訟之煩。將來達者觀之,當美於今之視周矣。此亦改燒石去血食之比,無所憚難,而恨恨於惜懷,推車遲於去巢居也。然守常之徒,而卒聞此義,必將愕然創見,謂之狂生矣。夫三王不相?樂,五帝不相襲禮,而其移風易俗,安上治民,一也。或革或因,損益懷善,何必當乘船以登山,策馬以涉川,被甲以升廟堂,重裘以當隆暑乎。若謂古事終不可變,則棺椁不當代薪埋,衣裳不宜改裸袒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一竞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二

尚博

抱朴子曰:正經為道義之淵海,子書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則景星之佐三辰也;俯而方之,則林薄之裨嵩嶽也。雖津塗殊闢,而進德同歸;雖離於舉趾,而合於興化。故通人總原本以括流末,操綱領而得一致焉。古人歎息於才難,故謂百世為隨踵,不以璞非崑山而棄耀夜之寶,不以書不出聖而廢助教之言。是以閭陌之拙詩,軍旅之鞫誓,或詞鄙喻陋,簡不盈十,猶見撰錄,亞次典誥。百家之言,與善一揆。譬操水者,器雖異而救火同焉;猶針灸者,術雖殊而攻疾均焉。漢魏以來,群言彌繁。雖義深於玄淵,辭贍於波濤,施之可以臻徵祥於天上,發嘉瑞於后土,召環雉於大荒之外,安圓堵於函夏之內,近弭禍亂之階,遠垂長世之祉。然時無聖人,目其品藻,故不得騁驊騄之迹於千里之塗,編近世之道於三墳之末也。拘擊之徒,桎梏淺隘之中,挈瓶訓詁之間,輕奇賤異,謂為不急,或云小道不足觀,或云廣博亂人思。而不識合錙銖可以齊重於山陵,聚百十可以致數於億兆,群色會而衮藻麗,眾音雜而韶濩和也。或貴愛詩賦淺近之細文,忽薄深美富博之子書,以磋切之至言為騃拙,以虛華之小辯為妍巧。真偽顛倒,玉石混殽。同廣樂於桑間,鈞龍章於卉服,悠悠皆然,可歎可慨者也。或曰:著述雖繁,適可以騁辭耀藻,無補救於得失。未若德行不言之訓,故顏、閔為上,而遊、夏乃次,四科之格,學本而行末。然則綴文固為餘事,而吾子不褒崇其源,而獨貴其流可乎?抱朴子荅曰:德行為有事,優劣易見。文章微妙,其體難識。夫易見者粗也,難識者精也。夫唯粗也,故銓衡有定焉;夫唯精也,故品藻難一焉。吾故捨易見之粗,而論難識之精,不亦可乎。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則著紙者,糟粕之餘事。可傳者,祭畢之芻狗。卑高之格,是可譏矣。文之體略,可得聞乎?抱朴子答曰:筌可以棄而魚未獲,則不得無筌。文可以廢而道未行,則不得無文。若夫翰迹韻略之宏促,屬辭比事之疏密,源流至到之脩短,蘊藉汲引之深淺,其懸絕也,雖天外毫內,不足以喻其遼邈。其相傾也,雖三光燿耀,不足以方其巨細。龍淵鉛鋋,未足譬其銳鈍。鴻羽積金,未足比其輕重。清濁參差,所禀有主。朗昧不同科,強弱各殊氣。而俗士唯見能染毫畫紙者,便槩之一例。斯伯牙所以永思鍾子,郢人所以格斤不運也。蓋刻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絕手之稱;援琴者至眾,而夔襄專知音之難。廄馬千駟,而騏驥有邈群之價;美人萬計,而威施有超世之容。蓋有遠過眾者也。且文章之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未之前聞。夫上天之所以垂象,唐、虞之所以為稱,大人虎炳,君子豹蔚,昌、旦定聖謚於一字,仲尼從周之郁,莫非文也。八卦生鷹隼之所被,六甲出靈龜之所負,文之所在,雖賤猶貴,犬羊之鞟,未得比焉。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錦繡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蜯石,雲雨生於膚寸,江河始於咫尺。爾則文章雖為德行之弟,未可呼為餘事也。或曰:今世所為,多不及古。文章著述,又亦如之。豈氣運衰殺,自然之理乎?抱朴子答曰:百家之言,雖有步起,皆出碩儒之思,成才士之手,方之古人,不必悉減也。或有汪濊玄曠,合契作者,內闢不測之深源,外播不匱之遠流。其所祖宗也高,其所紬繹也妙,變化不擊滯於規矩之方圓,旁通不凝閡於一塗之逼促。是以偏嗜酸鹹者,莫能識其味;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也。夫應龍徐舉,顧盻凌雲;汗血緩步,呼吸千里。而螻螘怪其無階而高致,駑蹇患其過己之不漸也。若夫馳驟於詩論之中,周旋於傳記之間,而以常情覽巨異,以褊量測無涯,以至粗求至精,以甚淺揣甚深,雖始自髫亂,訖于振素,猶不得也。夫賞其快者,必譽之以好;而不得曉者,必毀之以惡。自然之理也。於是以其所不解者為虛誕,慺力恢切敬也誠以為爾,未必違情以傷物也。又世俗率神貴古昔而黷賤同時。雖有追風之駿,猶謂之不及造父之所御也。雖有連城之珍,猶謂之不及楚人之所泣也。雖有擬斷之劍,猶謂之不及歐冶之所鑄也。雖有起死之藥,猶謂之不及和、鵲之所合也。雖有超群之人,猶謂之不及竹帛之所載也。雖有益世之書,猶謂之不及前代之遺文也。是以仲尼不見重於當時,大玄見蚩薄於比肩也。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及古海之廣,今日不及古日之熱,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許今之才士,不減古之枯骨。重所聞,輕所見,非一世之所患矣。昔之破琴剿絃者,諒有以而然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二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三

漢過

抱朴子曰:歷覽前載,建乎近代,道微俗弊,莫劇漢末也。當塗端右閹官之徒,操弄神器,秉國之鈞。廢正興邪,殘仁害義。蹲踏背憎,即聾從昧。同惡成群,汲引姦黨。吞財多藏,不知紀極,而不能散錙銖之薄,施振清廉之窮儉焉。進官,則非多財者不達也。獄訟,則非厚貨者不直也。官高勢重,力足拔才,而不能發毫騖之片言,進益時之翹俊也。其所用也,不越於妻妾之戚屬。其惠澤也,不出乎近習之庸瑣。莫戒臧文竊位之譏,靡追解狐忘私之義,分祿以擬王林,致士以由方回。故列子比屋,而門無鄭陽之恤。高概成群,而不遭暴生之薦。抑挫獨立,推進附己,此樊姬所以掩口,馮唐所以永慨也。于時率皆素飡偷容,掩德蔽賢。忌有功而危之,疾清白而排之,諱忠讜而陷之,惡特立而擯之。柔媚者受崇飾之祐,方稜者蒙訕棄之患。養豺狼而殲驎虞,殖枳棘而剪椒桂。於是傲兀不檢,九轉萍流者,謂之弘偉大量。苛碎峭嶮,懷螫挾毒者,謂之公方正直。令色警惠,有貌無心者,謂之機神朗徹。利口小辯,希指巧言者,謂之摽領清妍。猝突萍鷽,驕矜輕侻者,謂之巍峨瑰桀。嗜酒好色,闒茸無疑者,謂之率任不矯。求取不廉,好奪無足者,謂之淹曠達節。蓬髮褻服,遊集非類者,謂之通美汎愛。反經詭聖,順非而博者,謂之莊老之客。嘲弄嗤領,淩尚侮慢者,謂之蕭豁雅韻。毀方投圓,面從響應者,謂之絕倫之秀。憑倚權豪,推貨履徑者,謂之知變之奇。嫩看文書,望空下名者,謂之業大志高。仰賴強親,位過其才者,謂之四豪之匹。輸貨勢門,以市名爵者,謂之輕財貴義。結黨合譽,行與口違者,謂之以文會友。左道邪術,假託鬼怪者,謂之通靈神人。卜占小數,誑飾禍福者,謂之知來之妙。盤馬弄矟山角切,一夫之勇者,謂之上將之元。合離道聽,偶俗而言者,謂之英才碩儒。若夫體亮行高,神清量遠,不諂笑以取悅,不曲言以負心,含霜履雪,義不苟合,據道推方,嶷然不群,風雖疾而枝不撓,身雖困而操不改,進則切辭正論,攻過箴闕,退則端誠杜私,知無不為者,謂之闇騃徒苦。夙興夜寐,退食自公,憂勞損益,畢力為政者,謂之小器俗吏。於是明哲色斯而幽遁,高俊括囊而佯愚,疏賤者奮飛以擇木,縶制者曲從而朝隱。知者不肯吐其祕筭,勇者不為致其果毅。忠謇離退,姦凶得志。邪流溢而不可遏也,偽塗闢而不可杜也。以臻乎凌上替下,盜賊多有。宦者奪人主之威,三九死庸豎之手。忠賢望士,謂之黨人,囚捕誅鋤,天下嗟嗷,無罪無辜,閉門遇禍。微煙起於蕭牆,而飈焚徧於宇宙;淺隙發於膚寸,而波濤漂乎四極。金城屠於庶寇,湯池杭於一葦。勁銳望塵而冰泮,征人倒戈而奔北。飛鋒荐於扆闥,左衽掠於禁省。禾黍生於廟堂,榛莠秀乎玉階。雲觀變為狐兔之藪,象魏化為虎豹之蹊。東序煙燼於委灰,生民燋淪於淵凶家害國,得罪竹帛。良史無褒,金石無德音。夫何哉?失人故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三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四

吳失

抱朴子曰:吳之杪季,殊代同疾。知前失之於彼,不能改絃於此,鑒亂亡之未遠,而躡傾車之前軌。睹枳首之爭每,而忘同身之禍;笑蟣虱之宴安,不覺事異而患等;見競濟之舟沈,而不知殊塗而溺均也。余生於晉,世所不見。余師鄭君,具所親悉,每誨之云:吳之晚世,尤劇之病,賢者不用,滓穢充序,紀綱弛素,吞舟多漏。貢舉以厚貨者在前,官人以黨強者為右。匪富匪勢,窮年無冀。德清行高者,懷英逸而抑淪;有財有力者,躡雲物以官躋。主昏於上,臣欺於下。不黨不得,不競不進。背公之俗彌劇,正直之道遂壞。於是斥鷃因驚風以淩霄,朽舟託迅波而電邁,鴛鳳卷六翮於叢棘,鷁首滯潢汙而不擢矣。秉維之佐,牧民之吏,非母后之親,則阿諂之人也。進無補過拾遺之忠,退無聽訟之幹。虛談則口吐冰霜,行己則濁於泥潦。莫媿尸祿之刺,莫畏致戎之禍。以毀譽為蠶織,以威福代稼穡。車服則光可以鑒,豐屋則群烏爰止。叱吒疾於雷霆,禍福速於鬼神,勢利傾於邦君,儲積富乎公室。出飾翟黃之衛從,入遊玉根之藻梲。僮僕成軍,閉門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有魚滄濯裘之儉,以竊趙宣平仲之名;內崇陶侃文信之訾,實有安昌董鄧之汙。雖造賓不沐嘉旨之俟,飢士不蒙升合之救,而金玉滿堂,伎妾溢房,商販千艘,腐穀萬廋。園囿擬上林,館第僭太極,梁肉餘於犬馬,積珍陷於帑藏。其接士也,葭莩之薄;其自奉也,有盡理之厚。或有不開律令之篇卷,而竊大理之位。不識謹案之所置,而處機要之職。不知五經之名目,而饗儒官之祿。不閑尺紙之寒暑,而坐著作之地。筆不狂簡,而受駮議之榮。低眉垂翼,而充奏劾之選。不辨人物之精粗,而委以品藻之政。不知三才之軍勢,而軒昂節蓋之下。屢為奔北之辱將,而不失前鋒之顯號。不別菽麥之同異,而忝叨顧問之近任。夫魚質龍文,似是而非,遭水而喜,見獺即悲。雖臨之以斧鉞之威,誘之以傾城之寶,猶不能奮鉛鋒於犀兕,騁駑蹇以追風。非不忌重誅也,非不悅美賞也,體不可力,無自奈何。而欲與之輯熙百揆,弘濟大務,猶託萬鈞於尺舟之上,求千鍾於升合之中,紲芻狗而責盧鵲之效, 鷄騖而崇鷹揚之功,其不可用亦較然矣。吳主不此之思,不加夕惕,佞諂凡庸,委以重任。危機急於彍弩,亡徵著於日月,而自謂安於峙嶽,唐、虞可仰也。目力疲於綺粲,而不以覽庶事之得失。耳聰盡於淫音,而不以證獻言之邪正。穀帛靡於不急,而不以賑戰士之凍餒。心神悅於愛媚,而不以念存亡之弘理。蓋輕乎崇替之源,而忽乎宗廟之重者也。鄭君又稱其師左先生,隱居天柱山,不營祿利,不友諸侯。然心願太平,竊憂桑梓,乃慨然永歎於蓬屋之下,告其門生曰:漢必寢耀,黃精載起。纘樞紐於太微,迴紫蓋於鶉首。聯天理物,光宅東夏。惠風被於區外,玄澤洽乎宇內。重譯接武,貢楛侯古切盈庭。蕩蕩巍巍,格于上下。承平守#1文,因循甚易。而五絃謐響,南風不詠。上不獲恭己之逸,下不聞康哉之歌。飛龍翔而不集,淵虬蟠而不躍。驎虞翳於冥昧,朱華牙而未秀。陰陽相沴,寒燠繆節,七政吉凶,陵谷易所。殷雷輷磕於龍潛之月,凝霜肅殺乎朱明之運。玉燭不照,沈醴不涌,郊場多壘,嘉生不遂。其豈他哉,誠由四凶不去,元凱不舉,用者不賢,賢者不用也。然高概遠量,被褐懷玉,守靜潔志,无欲於物,藏器淵 ,得意遺世。非禮不動,非時不見,困而無悶,窮而不悔,樂天任命,混一榮辱。進無悅色,退無戚容者,固有伏死乎甕牖,安肯衒沽以進趨,揭其不貲之寶,以競燕石之售哉。孔、墨之道,昔曾不行。孟軻、揚雄,亦居困否。有德無時,有自來耳。世無離朱,皂白混焉。時乏管青,騏蹇糅焉。磧礫積於金匱,瑾瑤委乎溝洫。匠石緬而遐淪,梓豫忽而莫識。已矣,悲夫。我生不辰,弗先弗後,將見吳土之化為晉域,南民之變成北隸也。言猶在耳,而孫氏輿襯。抱朴子聞之曰:二君之言,可為來戒,故錄于篇,欲後代知有吳失國,匪降自天也。若苟諱國惡,纖介不貶,則董狐無貴於直筆,賈誼將受譏於過秦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四竟

#1『守』原作『字』,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五

守塉

抱朴子曰:余友人有潛居先生者,慕寢丘之莫爭,簡塉土以葺宇。銳精藝文,意忽學稼,屢失有年,飢色在顏。或人難曰:夫知禮在於廪實,施博由乎貨豐,高出於有餘,儉生乎不足。故十千美於詩人,食貨首乎八政,躬稼基克配之業,耦耕有不改之樂。奇士之居也,進則侶鴻鸞以振翮,退則參陶白之理治,仕必霸王,居必千金。是以昔人必科膏壤以分利,勤四體以稼穡,播原菽之與與,茂嘉蔬之翼翼,收麰秬之千倉,積我庾之惟億,出連騎以遊畋,入侯服而王食。而先生之宅此也,亢陽則出谷颺塵,重陰則滔天淩丘。陸無含秀之苗,水無吐穗之株,稗糲曠於圌廪,薪爨廢於庖廚。怡爾執待免之志,淡然無去就之謨,吾恐首陽之事,必見於今;丹山之困,可立而須。人為子寒心,子何晏然而弗憂也。夫睹機而不作,不可以言明。安土而不移,眾庶之常事。豈翫鮑者忘蘭,而大迷者易性乎。何先生未寤之久也。鄙人惑焉,不識所謂。夫衮冕非禦鋒鏑之服,典誥非救飢寒之具也。胡不眎沃衍於四郊,躬田畯之良業,捨六藝之迂闊,收萬箱以賑乏乎。潛居先生曰:夫聵者不可督之以分雅鄭,瞽者不可責之以別丹漆,井鼃不可語以滄海,庸俗不中說以經術。吾子苟知老農之小功,未喻面牆之巨拙,何異拾瑣沙而捐隋和,向炯燭而背白日也。夫好尚不可以一概杚,趨舍不可以彼我易也。夫欲隮閬風陟嵩華者,必不留行於丘垤;意在乎遊南溟汎滄海者,豈暇逍遙於潢洿。是以注清聽於九韶者,巴人之聲不能悅其耳;烹大牢饗方丈者,荼蓼之味不能甘其口。鵾鵬戾赤霄以高翔,鶺鴒傲蓬林以鼓翼,洿隆殊途,亦飛之極。晦朔甚促,朝菌不識。蜉蝣怱怱於寸陰,野馬六月而後息,鯈鮒汎濫以暴鱗,靈虬勿用乎不測,行業乖舛,意何可得。余雖藜飡之不充,而足於鼎食矣。故列子不以其乏,而貪鄭陽之祿;曾參不以其貧,而易晉楚之富。夫收微言於將墜者,周孔之遐武也;情孳孳於為利者,孟叟之罪人也。造遠者莫能兼通於岐路,有為者莫能並舉於耕學。體瘁而神豫,亦何問於居約。且又處培則勞,勞財不學清而清至矣。居沃則逸,逸則不學奢而奢來矣。清者,福之所集也。奢者,禍之所赴也。福集則雖微可著,雖衰可興焉。禍赴則雖強可弱,雖存可亡焉。此不期而必會,不招而自來者也。故君子欲正其末,必端其本,欲輟其流,則遏其源。故道德之功建,而奓靡之門閉矣。姜望至德而佃不復種,重華大聖而漁不償網,然後玉璜表營丘之祚,大功有二十之高。何必譏之以惰嫩,而察才以相士乎。夫二人分財,取少為廉。余今讓天下之豐沃,處玆邦之褊埆,舍安昌之膏腴,取北郭之無欲。誠萬物之可細,亦何往而不足哉。北辰以不改為眾星之尊,五嶽以不遷為群望之宗,蟋蟀屢移而不貴,禽魚饜深則逢患。方將墾九典之蕪薉,播六德之嘉穀,厥田邈於上土之科,其收盈乎天地之間,何必耕也為務哉。昔被衣以弃財止盜,庾氏以推璧厲貪,疏廣散金以除子孫之禍,叔敖取塉以弭可欲之憂。牛缺以載珍致寇,陶谷以多藏召殃。得失較然,可無鑒乎。於是問者抑然良久,口張而不能嗑,首俛而不能仰,慨而嗟乎,始悟立不朽之言者、不以產業汨和;追下帷之績者,不以窺園涓目。子以臭鶵之甘呼鴛鳳,擗蟹之計要猛虎,豈不陋乎。鄙哉,子之不夙知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五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六

安貧

抱朴子曰:昔漢火寢耀,龍戰虎爭,九有幅裂,三家鼎據。有樂天先生者,避地蓬轉,播流岷益。始處昵於文休,未見知於孔明,而言高行方,獨立不群。時人憚焉,莫之或與。時二公之力,不能違眾。遂令斯生沈抑衡蓽,齒漸桑榆,而韋布不改。而時主思賢,不聞不知。當途之士,莫舉莫貢,潛側武之陋巷,竄繩樞之蓬屋,進廢經世之務,退忘治生之事,藜飡屢空,朝不謀夕。於是偶俗公子造而詰之,曰:蓋聞有伊呂之才者,不久滯於窮賤;懷猗頓之術者,不長處於飢寒。達者貴其知變,智士驗乎不匱。故范生出則滅吳霸越,為命世之佐;入則貨殖營生,累萬金之貲。夫貧在六極,富在五福。詩美哿矣,易貴聚人。垂餌香則鱣鮪來,懸賞厚則果毅奮。長卿所以解犢鼻而擁朱旄,曲逆所以下席扉而享茅土,不韋所以食十萬之邑,絳侯所以拔囹圄之困也。故下鄉儉而獲悔咎之辱,漂嫗豐而蒙千金之報。先生無少伯之奇略,專銳思乎六經,忽絕粻陟良切之實禍,慕不朽之虛名,恥詭遇以干祿,羞衒沽以要榮。冀西伯之方畋,俟黃河之將清,甘列子之菜色,邈全神而遺形。何異圖畫騏驥以代徒行之勞,逼指海水以解口焦之渴,張魚網於峻極之巔,施釣緍於脩木之末。雖自以為得所,猶未兔乎迂闊也。事無身後之功,物無違時之盛。今海內瓜分,英雄力競,象龔滔天,猾夏放命。駑蹇星馳以兼路,豺狼奮口而交爭。當塗投袂以訟屈,素士蒙塵以履徑。純儒釋皇道而治五霸之術,碩生弃四科而恤月旦之評。筐篚實者,進於草萊。乏資地者,退於朝廷。握黃白者,排金門而陟玉堂。誦方策者,結世讎而委泥濘。贊幣濃者,瓦石成珪璋。請託薄者,龍駿弃林坰。黨援多者,偕驚飈以淩雲。交結狹者,侶跛鼈以沈泳。夫丸泥已不能遏彭蠡之沸騰,獨賢亦焉能反流遁之失正。今先生入無儋檐石之儲,出無束脩之調,徒含章如龍鳳,被文如虎豹,吐之如波濤,陳之如錦繡,而凍餓於環堵,何計疏之可弔。奚不汎輕舟以託迅,御飛帆以遠之,交瑰貨於朔南,收金碧於九疑,迪崔烈之遐武,縻好爵於清時。徒疲勞於述作,豈蟬蛻之有期也;獨苦身以為名,乃黃老之所嗤也。樂天先生答曰:六藝備研,八索心該,斯則富矣。振翰摛藻,德音無窮,斯則貴矣。求仁仁至,舍旃焉如。夫棲重淵以頤靈,外萬物而自得,遺紛埃於險塗,澄精神於玄默,不窺牖以遐覽,判微言而靡惑。雖復設之以台鼎,猶確爾而弗革也。曷肯憂貧而與賈堅爭利,戚窮而與凡瑣競達哉。吾子苟知商販可以崇寶,耕也可以兔飢,不識逐麋者不顧兔,道遠者其到遲也。且夫尚父之鼓刀,素首乃吐奇也。萬鈞之為重,衝飈不能移。簫韶未九成,靈鳥不紆儀也。是以俟扶搖而登蒼霄者,不充詘於蓬蒿之杪。騁蘭筋以陟六萬者,不爭塗乎蹇驢之群。大孝必畏辱親之險,故子春戰悸於下堂。上智不貴難得之財,故唐虞捐金而抵壁。明哲消禍於未來,智士聞利則慮害。而吾子訊僕以汎舟,孳孳於潤屋,勸隋珠之彈雀,探虎口以奪肉。輕遺體於不測,觸重險以遠至,忘髮膚之明戒,尋乾沒於難冀。若乃焚輪傾巖,木拔石飛;陽侯山峙,洪濤嶵巍,輕艘塵漂,力與心違,徒嗟泣而罔逮,乃悟達者之見微也。昔回、憲以清苦稱高,陳平以無金免危。廣漢以好利喪身、牛缺以載寶灰糜。匹夫枉死於懷璧,豐狐召災以美皮。今吾子督余以誨盜之業,敦余以召賊之策。進酖酒以獻酬,非養壽之忠益。夫士以三墳為金玉,五典為琴箏,講肆為鍾鼓,百家為笙簧,使味道者以辭飽,酣德者以義醒,超流俗以高蹈,軼億代而揚聲,方長驅以獨往,何貨賄之穢情。夫藏多者亡厚,好謙者忌盈。含夜光者速剖,循覆車者必傾,過載者沈其舟,慾勝者殺其生。蓋下士所用心,上德所未營也。於是問者茫然自失,請備門生之末,編永寶長生之良方焉。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六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七

仁明

抱朴子曰:門人共論仁明之先後,各據所見,乃以諮余。余告之曰:三光垂象者乾也,厚載無窮者坤也。乾有明而兼仁,坤有仁而無明。卑高之數',不以邈乎。夫唯聖人與天合德,故唐堯以欽明冠典,仲尼以明義首篇。明明在上,元首之尊稱也。明哲保身,大雅之絕蹤也。蜎飛蝡動亦能有仁,故其意愛弘於長育,哀傷著於啁噍。上竹交切下子笑切嚼也然赴阬穽而無猜,入罻羅而不覺。有仁無明,故並趨禍而攸失熾,潛景以易咀生。結棟宇以免巢穴,選禾稼以代毒烈,制衣裳以改裸飾,役舟楫以濟不通,服牛馬以息負步,序等威以鎮禍亂,造器械以戒不虞,創書契以治百官,制禮律以肅風教。皆大明之所為,非偏人之所能辯也。夫心不違仁,而明不經國,危亡之禍,無以杜遏,亦可知矣。夫料盛衰於未兆,探機事之無形,指倚伏於理外,距浸潤於根生者,明之功也。垂惻隱於昆蟲,雖見犯而不校,睹觳觫而改牲,避行葦而不蹈者,仁之事也。爾則明者才也,仁者行也。殺身成仁之行可力為,而至鑒玄測幽之明難妄假。精粗之分,居然殊矣。夫體不忍之仁,無臧否之明,則心惑偽真,神亂朱紫,思筭不分,邪正不識,不逮安危,則一身之不保,何暇立以濟物乎。昔姬公非無友于之愛,而泣涕以滅親;石碏非無天性之慈,而割私以奉公。蓋明見事體,不溺近情,遂為純臣。以義斷恩,舍仁用明,以計抑仁,仁可時廢而明不可無也。湯武逆取順守,誠不仁也;應天革命,以其明也。徐愝修仁,以朝同班,外墜城池之險,內無戈甲之備,亡國破家,不明之禍也。門人曰:仲尼歎仁為任重而道遠,又云人而不仁,如禮何?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孟子曰:仁,宅也;義,路也。人無惻隱之心,非仁也。三代得天下以仁,失天下以不仁。此皆聖賢之格言,竹素之顯證也,而先生貴明,未見典據,小子蔽闇竊所惑焉。抱朴子答曰:古人云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子近之矣。曩六國相吞,豺虎力競,高權詐而下道德,尚殺伐而廢退讓。孟生方欲抑頓貪殘,褒隆仁義,安得不勤勤諄諄,獨稱仁邪。然未有片言,云仁勝明也。譬猶疫癘之時,醫巫為貴,異口同辭,唯論藥石。豈可便謂鍼艾之伎,過於長生久視之道乎。且吾以為,仁明之事,布於方策。直欲切理示大較精神,舉一隅耳。而子猶日用而不知,云明事之無據乎。乾稱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是立天以明,無不包也。坤云至哉萬物資生。是地德仁,承順而已。先後之理,不亦炳然。詩云明明上天,照臨下土;明明天子,令問不已。易曰王明並受其福。幽贊神明,神而明之。此則明之與神合體,誠非純仁所能企擬也。孔子曰聰明神武,不云聰仁。又曰昔者明王之治天下,不曰仁王。春秋傳曰明德唯馨,不云仁德。書云元首明哉,不曰仁哉。老子歎上士則曰明白四達,其說衰薄則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易曰王者南面向明,不云向仁也。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為仁由己。斯則人人可為之也。至於聰明,何可督哉。故孟子云:凡見赤子將入井,莫不趨而救之。以此觀之,則莫不有仁心,但厚薄之間。而聰明之分時而有耳。昔崔杼不殺晏嬰,晏嬰謂杼為大不仁而有小仁。然則姦臣賊子,猶能有仁矣。門人又曰:易稱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然則人莫大於仁也。抱朴子答曰:所以云爾者,以為仁在於行。行可力為,而明入於神,必須天授之才,非所以訓故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七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八

博喻

抱朴子曰:盈乎萬鈞,必起于錙銖;竦秀凌霄,必始於分毫。是以行潦集,而南溟就無涯之曠;尋常積,而玄圃致極天之高。

抱朴子曰:騁逸策迅者,雖遺景而不勞;因風凌波者,雖濟危而不傾。是以元凱分職,而瓢天之勛就;伊呂既任,而革命之功成。
抱朴子曰:瓊艘瑤楫,無涉川之用;金弧玉弦。無激矢之能。是以介潔而無政事者,非撥亂之器;儒雅而乏治略者,非翼亮之才。
抱朴子曰:閬風玄圃,不借高於丘垤;懸黎結綠,不假觀於瓊珉。是以英偉不羣,而幽蕙之芬駭;峻概獨立,而眾禽之響振。
抱朴子曰:冰炭不衒能於冷熱,瑾瑜不證珍而體著。是以君子恭己,不恤乎莫與;至人尸居,心遺乎毀譽。

抱朴子曰:衝飈傾山,而不能效力於拔毫;火鑠金石,而不能耀烈以起溼。是以淮陰善戰守,而拙理治之策;絳侯安社稷,而乏承對之給。
抱朴子曰:徇名者不以授命為難,重身者不以近欲累情。是以紀信甘灰糜而不恨,楊朱同一毛於連城。
抱朴子曰:小鮮不解靈虬之遠規,鳧鷖不知鴻鵠之非匹。是以耦耕者笑陳勝之投耒,淺識者嗤孔明之抱膝。
抱朴子曰:淳鈞之鋒,驗於犀兕;宣慈之良,效於明試。是以同否則元凱與斗筲無殊,並任則騄騏與駑駘不異。
抱朴子曰:器非瑚簋,必進銳而退速;量擬伊、呂,雖發晚而到早。是以鷦鷯倦翮,猶不越乎蓬杪;鴛雛徐起,顧眄而戾蒼吳。
抱朴子曰:否終則承之以泰,晦極則清輝晨耀。是以垂耳吳阪者,騁千里之逸軌;縈鱗九淵者,凌虹霓以高蹈。

抱朴子曰:九斷四屬者,蘊藻所以表靈;摧柯碎葉者,茝惠所以增芬。是以夷吾桎檻,而建匡合之績;應侯困辱,而箸入秦之勛。
抱朴子曰:所競者細,則利同而讎結;善否殊塗,則事異而結生。是以嫫毋宿瘤,惡見西施之艷容;商臣小白,憎聞延州之退耕。
抱朴子曰:精鈍舛迹,則凌遲者愧恨;壯弱異科,則扛鼎者見忌。是以淮陰顯擢,而庸隸悒懊以疾其超;武安功高,而范睢飾談以破其事。抱朴子曰:必死之病,不下苦口之藥;朽爛之材,不受琱鏤之飾。是以比干匪躬,而剖心於情忠;田豐見微,而夷戮於言直。
抱朴子曰:嶧陽孤桐,不能無絃而激哀響;大夏孤竹,不能莫吹而吐清聲。是以官卑者稷高不能康庶績,權薄者伊周不能臻升平。
抱朴子曰:登峻者戒在於窮高,濟深者禍生於舟重。是以西秦有思上蔡之李斯,東越有悔盈抗之文種。

抱朴子曰:剛柔有不易之質,貞橈有天然之性。是以百鍊而南金不虧其真,危困而烈士不失其正。

抱朴子曰:不以其道,則富貴不足居;違仁捨義,雖期頤不足吝。是以卞隨負石以投淵,仲由甘心以赴刃。

抱朴子曰:卑高不可以一概齊,餐廪不可以勸沮化。是以惠施患從車之苦少,莊周憂得魚之方多。
抱朴子曰:出處有冰炭之殊,躁靜有飛沉之異。是以墨翟以重繭怡顏,箕叟以遺世得意。
抱朴子曰:適心者交淺而愛深,忤神者接久而彌乖。是以聲同則傾蓋而居昵,道異則白首而無愛。
抱朴子曰:艅艎鷁首,涉川之良器也,櫂之以北狄,則沈漂於波流焉;蒲梢汗血,迅趨之駿足也,御非造父,則傾憤於嶮塗焉。青萍豪曹,剡鋒之精絕也,操者非羽越,則有自傷之患焉;勁兵銳卒,撥亂之神物也,用者非明哲,則速自焚之禍焉。

抱朴子曰:天秩有不遷之常尊,無禮猶犯遄死之重刺。是以玄洲之禽獸,雖能言而不得廁貴牲;蛩蛩之負蹙,雖寄命不得為仁義。

抱朴子曰:謗讟不可以巧言弭,實恨不可以虛事釋。釋之非其道,弭之不由理,猶懷冰之遣冷,重鑪以卻暑,逐光以逃影,穿舟以止漏矣。抱朴子曰:明主官人,不令出其器;忠臣居位,不敢過其量。非其才而妄授,非所堪而虛任,猶冰碗之盛沸湯,葭莩之包烈火,綴萬鈞於腐索,加倍載於扁舟。
抱朴子曰:豹狐之裘,不為負薪施;九成六變,不為聾夫設;高唱遠謀,不為庸愚吐;忘身致果,不為薄德作。
抱朴子曰:民財匱矣而求不已,下力竭矣而役不休。欲怨難而不生,規其寧之惟永,猶斷根以續枝,割背以裨腹,刻目以廣明,剜耳以開聰也。
抱朴子曰:法無一定,而慕權宜之隨時;功不倍前,而好屢變以偶俗。猶剸高馬以適卑車,削附踝以就褊履,斷長劍以赴短韠,割尺璧以納促匣也。

抱朴子曰:止波之脩鱗,不出窮谷之隘;鸞棲之峻木,不秀培塿之卑;九疇之格言,不吐庸猥之口。金版之高筭,不出恆民之懷;睹百抱之枝,則足以知其本之不細;睹汪濊之文,則足以覺其人之淵邃。
抱朴子曰:桑林鬱藹,無補柏木之淒冽;膏壤帶郭,無解黔敖之蒙袂。然繭纏紈執,此之自出;千食萬箱,於是乎生。故識遠者貴本,見近者務末。
抱朴子曰:體粗者繫形。知精者得神。原始見終者,有可推之緒。得之未眹者,無假物之因。是以晝見天地,未足稱明;夜察分毫,乃為絕倫。抱朴子曰:芳藻春耀,不能離柯以久鮮;吞舟之魚,不能舍水而攝生。是以名美而實不副者,必無沒世之風;位高而器不稱者,不免致寇之敗。
抱朴子曰:忍痛苦之藥石者,所以除伐命之疾。嬰甲冑之重冷者,所以扞鋒鏑之集。潔操履之拘苦者,所以全拔萃之業。納拂心之至言者,所以悟易方之惑也。

抱朴子曰:鸞鳳競粒於庭場,則受褻於雞鶩;龍麟雜廁於芻豢,則見黷於六牲。是以商老棲峻以播邈世之操,卞隨赴深以全遺物之聲。抱朴子曰:浚井不渫,則混濘滋積;嘉穀不芸,則荑莠彌蔓。學而不思,則疑閡實繁;講肆不精,則長惑喪功。
抱朴子曰:積萬金於篋匱,雖儉之而不用,則未知其有異於貧窶;懷逸藻於胸心,不寄意於翰素,則未知其有別於庸猥。
抱朴子曰:南威青琴,姣冶之極,而必俟盛飾以增麗;回賜遊夏,雖天才隽朗,而實須墳誥以廣智。
抱朴子曰:丹幃接網,組帳重蔭,則醜姿翳矣;朱漆致飾,錯塗炫耀,則枯木隱矣。是以六藝備,則卑鄙化為君子;眾譽集,則孤陋邈乎貴遊。抱朴子曰:繁林翳薈,則羽族雲萃。玄淵浩汗,則鱗羣競赴。德盛業廣,則宅心者眾。舍瑕錄用,即遠懷近集。

抱朴子曰:尋飛絕景之足,而不能騁逸放於呂梁;凌波泳淵之屬,而不能陟峻而攀危。故離朱剖毫於百步,而不能辯八音之雅俗;子野合通靈之絕響,而不能指白黑於咫尺。

抱朴子曰:四聰廣闢,則羲和納景;萬刃虛己,則行潦交赴。故博釆之道弘,則異聞畢集;庭燎之輝舉,則奇士扣角;誹謗之木設,則有過必知;敢諫之鼓懸,則直言必獻。
抱朴子曰:能言莫不褒堯,而堯政不必皆得也;舉世莫不貶桀,而桀事不必盡失也。故一條之枯,不損繁林之蓊藹;蒿麥冬生,無解畢發之肅殺。西施有所惡而不能減其美者,美多也;嫫毋有所善而不能救其醜者,醜篤也。抱朴子曰:身與名難兩濟,功與神尟並全。支離其德者,苦而必安;用以適世者,樂而多危。故鷙禽以奮擊拘縶,言鳥以智慧見籠,瓊瑤以符釆剖判,三金以琦玩冶鑠,蘭茞以芬馨剪刈,文梓以含音受伐。是以翠虬睹化益而登玄雲,靈鳳值孟戲而反丹穴,子永歎天倫之偉,漆園悲被繡之犧。

抱朴子曰:萬麋傾角,猛虎為之含牙;千禽鱗萃,縶鳥為之握爪。是以四國流言,公旦不能遏;謗者盈路,子產而無以塞。
抱朴子曰:威施之艷,粉黛無以加;二至之氣,吹呼不能增。是以懷英逸之量者,不矜風格以示異;體邈俗之器者,不恤小譽以徇通。
抱朴子曰:麟止鳳儀,所患在少;狐鳴梟呼,世忌其多。是以俊乂盈朝,而求賢者未倦;讒佞作威,而忠貞者切齒。
抱朴子曰:多力何必孟賁、烏獲,逸容豈唯鄭旦、毛嬙,飆迅非徒驛騮、驌騻、立斷未獨沉閭、干將。是以能立素王之業者、不必東魯之丘;能治掩枯之仁者,不必西鄰之昌。
抱朴子曰:靈鳳振響於朝陽,未有惠物之益,而莫不澄聽於下風焉;鴟梟宵集於垣宇,未有分氂之損,而莫不掩耳而注鏑焉。故善言之往,無遠不悅;惡辭之來,靡近不忤。猶曰月無謝於貞明,枉矢見忘於暫出。

抱朴子曰:影無違形之狀,名無離實之文。故背源之水,必不能揚長流以東漸;非時之華,必不能稽輝藻於冰霜。
抱朴子曰:鋸牙之獸,雖低伏而見憚;揮斧之蟲,雖跧形而不威。故君子被褐窮而不可輕,小人軒冕達而不足重。
抱朴子曰:逸麟逍遙大荒之表,故無機穽之禍;靈鶬振翅玄圃之峰,以違罩羅之患。何必曲穴而永懷怵惕,何必銜蘆而慘慘畏容。故充乎宰割之用者,必愛乎芻豢者也;給乎煎熬之膳者,必安乎庭立者也。
抱朴子曰:聰者貴於理遺音於千載之外,而得興亡之迹;明者珍於鑒逸羣於寒瘁之中,而抽匡世之器。若夫聆繁會之響,而顧問於庸工,非延州之清聽也;枉英遠之才,而諮之於常人,非獨見之奇識也。故與不賞物者而論用凌儕之器,是使瞽者指五色也;與妬勝己者而謀舉疾惡之賢,是與狐議治裘也。

抱朴子曰:驡駮危苦於嶮峻之端,不樂咈守之役;吉光飢渴於冰霜之野,不願犧牲之飽。孤竹不以絕粒易鹿臺之富,子廉不以困匱貿銅山之豐。
抱朴子曰:志合者不以山海為遠,道乖者不以咫尺為近。故有跋涉而遊集,亦或密迹而不接。
抱朴子曰:華衮粲爛,非隻色之功;嵩岱之峻,非一簣之積。故九子任而康凝之績熙,四七授而佐命之勳著。
抱朴子曰:翠虬無翅而天飛,螣蛇無足而電騖,鼈無耳而善聞,蚓無口而揚聲。故臯繇喑而與辯者同功,晉野瞽而與離朱齊明。
抱朴子曰:官達者才未必當其位,譽美者實未必副其名。故鋸齒不能咀嚼,箕舌不能別味,壺耳不能理音,屩鼻不能識氣,釜目不能攄望舒之景,牀足不能有尋常之逝。

抱朴子曰:路人不能挽勁命中而識養由之射,顏子不能控轡振策而知東野之敗。故有不能下棋而經目識勝負,不能徽絃而過耳解鄭雅者。

抱朴子曰:垂蔭萬畝者,必出峻極之嶺;滔天襄陵者,必發板桐之源;邈世之勛,必由絕倫之器;定傾之筭,必吐冠俗之懷。是以蟭螟之巢,無乘風之羽;溝澮之中,無宵朗之琦。
抱朴子曰:衝飆焚輪,原火所以增熾也,螢燭值之而反滅。甘雨膏澤,嘉生所以繁榮也,而枯木得之以速朽。朱輪華轂,俊民之大寶也,而負乘竊之而召禍。鼎食萬鍾,宣力之弘報也,而近才受之以覆餗。
抱朴子曰:屠犀為甲,給乎專征之服;裂翠為華,集乎后妃之首。雖出幽谷遷于喬木,然為二物之計,未若棲竄於林薄,攝生乎榛藪也。故靈龜寧曳尾於塗中,而不願巾笥之寶;澤雉樂十步之啄,以違雞鶩之禍。
抱朴子曰:偏才不足以經周用,隻長不足以濟眾短。是以雞知將旦,不能究陰陽之曆數;鵠識夜半,不能極晷景之道度。山鳩知晴雨於將來,不能明天文;蛇螘知潛泉之所居,不能達地理。

抱朴子曰:禁令不明,而嚴刑以靜亂;廟算不精,而窮兵以侵鄰。猶釤禾以討蝗蟲,伐木以殺蠹蝎,食毒以中蚤虱,徹舍以逐雀鼠。
抱朴子曰:銳鋒產乎鈍石,明火熾乎闇木,貴珠出乎賤蚌,美玉出乎醜璞。是以不可以父毋限重華,不可以祖禰量衛霍也。
抱朴子曰:志得則顏怡,意失則容戚。木朽則末枯,源淺則流促。有諸中者必形乎表,發乎邇者必著乎遠。
抱朴子曰:妍姿媚貌,形色不齊,而悅情可均。絲竹金石,五聲詭韻,而快耳不異。繳飛鉤沉,罾舉罝抑,而有獲同功。樹勳立言,出處殊塗,而所貴一致。
抱朴子曰:利豐者害後,質美者召災。是以南禽殲於藻羽,穴豹死於文皮。鱣鯉積而玄淵涸,麋鹿聚而繁林焚,金玉崇而寇盜至,名位高而憂責集。

抱朴子曰:商風宵肅則絺扇廢,登危陟峻則輕舟棄,干戈雲擾則文儒退,喪亂既平則武夫黜。
抱朴子曰:價直萬金者,不待見其物而好惡可別矣;條枝連抱者,不俟圍其木而巨細可論矣。故望洪濤之滔天,則知其不起乎潢汙之中矣;觀翰章之汪濊,則知其不出乎章句之徒矣。
抱朴子曰:丹華綠草,不拘於曲瘁之株;紫芝芳秀,不限於斥鹵之壤。是以受玄珪以告成者,生於四罪之門;承歷數於文祖者,出於頑嚚之家。

抱朴子曰:善言居室,則靡遠不應;枉直不中,則無近不離。是以宋野有退舍之熒惑,殷朝有外奔之昵屬,四環至自少廣之表,鹿馬變於蕭牆之裹。
抱朴子曰:荊卿、朱亥,不示勇於怯弱之間。孟賁、馮婦,不奮戈戟於俚俠之羣。英儒碩生,不飭細辯於淺近之徒。達人偉士,不變皎察於流俗之中。

抱朴子曰:盤旋揖讓,非禦寇之容;損甲纓冑,非廟堂之飾。垂紳振佩,不可以揮刃爭鋒;規行矩步,不可以救火拯溺。
抱朴子曰:乾坤陶育,而庶物不識其惠者,由乎其益無方也。大人神化,而群細不覺其施者,由乎治之於未有也。故可知者小也,易料者少也。
抱朴子曰:#1娥英任姒,不以蠶織為首稱;揚武漢高,不以細行招近譽。故澄視於三辰者,不遑紆鑒於井谷;清聽於韶濩者,豈暇垂耳於桑間。
抱朴子曰:膚表或不可以論中,望貌或不可以核能。仲尼以喪家之狗,公旦類朴斲之材,咎繇面如蒙箕,伊尹形若槁骸。及龍陽宋朝,猶土偶之冠夜光;藉孺董鄧,猶錦紈之裹塵埃也。
抱朴子曰:勛華不能化下愚,故教不行於子弟;辛癸不能改上智,故惡不染於三仁。

抱朴子曰:至大有所不能變,極細有所不能奪。故冰霜肅殺,不能凋菽麥之茂;熾暑鬱隆,不能消雪山之凍;飆風蕩海,不能使潛泉揚波;春澤榮物,不能使枯卉發華。
抱朴子曰:泣血之寶,仰礛以摛景;沉閭孟勞,須楚砥以歛鋒。騮駇待王孫而致遠,令質俟隱括而成德。
抱朴子曰:棲鸞戢鸑,雖飢渴而不願籠委於庖人之室;乘黃天鹿,雖幽飢而不樂芻秣於濯龍之廐。是以掇蜩之叟,忘萬物於芳林;垂綸之生,忽執珪於南楚。
抱朴子曰:方圓舛狀,逝止異歸。故渾象尊於行健,坤后貴於安貞。七政四氣,以周流成功;五嶽六柱,以峙靜作鎮。是以宋墨楚申#2,以載馳存國;干木胡明,以無為折衝。
抱朴子曰:得意於丘園者,身否而神泰;役己以恤物者,形逸而心勞。故抱甕灌園者,歡於臺宰;嘔餐茹薇者,美乎鼎食。仗策去幽者,形如腒臘;夜以待旦者,勤憂損命。

抱朴子曰:仁忍有天淵之絕,善否猶有無之覺。騶虞側足以蹈虛,豺狼掩羣以害生。虞卿捐相印以濟窮,華公讓三事以推賢。李斯疾勝己而殺韓非,龐涓患不如而刑孫臏。
抱朴子曰:用得其長,則才無或棄;偏詰其短,則觸物無可。故輕羅霧穀,冶服之麗也,而不可以禦流鏑;沉閭巨闕,斷斬之良也,而不可以挑腳刺。
抱朴子曰:小疵不足以損大器,短疢不足以累長才。日月挾蟲鳥之瑕,不妨麗天之景;黃河合泥滓之濁,不害凌山之流。奢僭不可以棄夷吾,奪田不可以薄蕭何,竊妻不可以廢相如,受金不可以斥陳平。
抱朴子曰:虎豹不能搏噬於波濤之中,螣蛇不能登凌於不霧之日。摯雉兔則鸞鳳不及鷹鷂,引耕犁則龍麟不逮雙峙。故武夫勇士,無用乎晏如之世;碩生逸才,不貴乎力競之運。抱朴子曰:兩絆而項領,則騏騄與蹇驢同矣。失林而居檻,則猨狖與貛貉等矣。韜鋒而不擊,則龍泉與鉛刀均矣。才遠而任近,則英俊與庸瑣比矣。若乃求千里之迹於縶維之駿,責匠世之勳於處碎之賢,謂之不惑,吾不信也。
抱朴子曰:捐荼茹蒿者,必無識甘之口;棄瓊拾礫者,必無甄珍之明。薄九成而悅北鄙者,吾知其不能格靈衹而儀翔鳳矣;舍英秀而杖常民者,吾知其不能叙彝倫而臻升平矣。抱朴子曰:達乎通塞之至理者,不悁悒於窮否。審乎自然之有命者,不逸豫於道行;故縈抑淵洿,則遺慍悶之心;振耀宸扆,而無得意之色。三仕三已,則其人也。
抱朴子曰:否泰繫乎運,窮達不足論士。得失在乎適偶,榮辱不可以才量。時命不可以力求,遭遇不可以智違。故尚父者,老婦之棄夫;韓信者,乞食之餓子;蕭公者,斗筲之吏;鯨布者,刑黜之亡隸。當其行龍姿於虺蜥之中,卷鳳翅乎斥鷃之羣,則彼龍后,謂為其倫。

抱朴子曰:四靈翳逸,而為隆平之符;幽人嘉遁,而為有國之寶。何必司晨而銜鑣羈紲於憂責哉。有用人之用也,無用我之用也。徇身者不以名汨和,修生者不以物累己。
抱朴子曰:量才而授者,不求功於器外;揆能而受者,不負責於力盡。故滅熒燭者,不煩滄海;扛斤兩者,不事烏獲。運薪輩鹽,不宜枉騏驥之腳;碎職瑣任,安足屈獨行之俊矣。
抱朴子曰:甽澮之流,不能運大白之艘;升合之器,不能容千鍾之物。熠燿不能並表微之景,常才不能別逸倫之器。蓋造化所假,聰明有本根也。
抱朴子曰:郢人美下里之淫鼃,而薄六莖之和音;庸夫好悅耳之華譽,而惡利行之良規。故宋玉舍其延靈之精聲,智士招其獨見之遠謀。
抱朴子曰:瓊珉山積,不能無挾瑕之器;鄧林千里,不能無偏枯之木。論珍則不可以細疵棄巨美,語大則不可以少累廢其多。故叛主者良、平也,而吐六奇以安上;羣盜者彭越也,而建弘勳於佐命。

抱朴子曰:五嶽巍峨,不以藏疾傷其極天之高;滄海滉瀁,不以舍垢累其無涯之廣。故九德尚寬以得眾,宣尼汎愛而與進。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八竟

#1『曰』原作『四』,據校本改。

#2『申』原作『中』,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九

廣譬

抱朴子曰:立德踐言,行全操清,斯則富矣,何必玉帛之崇乎;高尚其志,不降不辱,斯則貴矣,何必青紫之兼拕也。俗民不能識其度量,庸夫不得揣其銓衡,是則高矣,何必凌雲而蹈霓乎;問者莫或測其淵流,求者未有覺其短乏,是則深矣,何必洞河而淪海乎。四海苟備,雖室有懸磬之窶,可以無羨乎鑄山而煮海矣;身處鳥獸之羣,可以不渴乎朱輪而華轂矣。
抱朴子曰:潛靈俟慶雲以騰竦,棲鴻階勁風以凌虛,素鱗須姬發而躍,白雉待公旦而來,姜老值西伯而投磻溪之綸,韓英遭漢高乃騁撥亂之才。

抱朴子曰:澄精神於玄一者,則形器可忘;邈高節以外物者,同富貴可遺。故支離之偉造化而怡顏,北人箕叟棲嵩岫而得意焉。

抱朴子曰:粗理不可浹全,能事不可畢兼。故懸象明而可蔽,山川滯而或移,金玉剛而可柔,堅冰密而可離。公旦不能與伯氏跟絓於馮雲之峻,仲尼不能與呂梁較伎於百仞之溪。抱朴子曰:震雷不能細其音以協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耀以就曲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涯以適速濟之情,五岳不能削其峻以赴陟者之欲。故廣車不能脅其轍以苟通於狹路,高士不能撙其節以同塵於隘俗。
抱朴子曰:陰陽以廣陶濟物,三光以普照著明,嵩華以藏疾為曠,北溟以含垢稱大,碩儒以與進弘道,遠數以博愛容眾。
抱朴子曰:靈龜之甲,不必為戰施;麟角鳳爪,不必為鬭設。故隽生不釋劍於平世,擊柝不輟備於思危。
抱朴子曰:南金不為處幽而自輕,瑾瑤不以居深而止潔,志道者不以否滯而改圖,守正者不以莫賞而苟合。

抱朴子曰:登玄圃者,悟丘阜之卑;浮溟海者,識池沼之褊。披九典乃覺牆面之篤蔽,聞至道乃知拘俗之多迷。

抱朴子曰:渾沌#1之原,無皎登之流。毫釐之根,無連抱之枝。分寸之燼,無炎遠之熱。隙穴之中,無炳蔚之羣。鉤曲之形,無繩直之影。參差之上,無整齊之下。
抱朴子曰:不睹瓊琨之熠爍,則不覺瓦礫之可賤;不覿虎豹之彧蔚,則不知犬羊之質漫。聆白雪之九成,然後悟巴人之極鄙;識儒雅之汪濊,爾乃悲不學之固陋。
抱朴子曰:無當之玉盌,不如全用之埏埴;寸裂之錦黻,未若堅完之韋布。故夏姬之無禮,不如孤逐之皎潔;富貴之多罪,不如貧賤之履道。
抱朴子曰:猛獸不奮搏於度外,鷹鷂不揮翮以妄擊。若廟筭既內不揆德,進取又外不量力,猶輕羽之投洪鑪,飛雪之委沸鑊,朝菌之試干將,羔犢之犯虣虎也。
抱朴子曰:三辰蔽於天,則清景暗於地;根荄蹙於此,則柯條瘁於彼。道失於近,則禍及於遠;政繆於上,而民困於下。

抱朴子曰:務於遠者或失於近,治其外者或患生乎內。覆頭者不必能令足不濡,蔽腹者不必能令背不傷。故秦始築城遏胡而禍發幃幄,漢武懸旌萬里而變起蕭牆。
抱朴子曰:人才無定珍,器用無常道。進趨者以適世為奇,役御者以合時為妙。故玄冰結則五明捐,隆暑熾則裘鑪退,高鳥聚則良弓發,狡兔多則盧鵲走,干戈興則武夫奮,韶夏作則文儒起。
抱朴子曰:激脩流揚朝宗者,不可以背五城而跨積石;舒翠葉吐丹葩者,不可以舍洪荄而去繁柯。敗源失本,尟不枯汔。叛聖違經,理不弘濟。
抱朴子曰:四瀆辯源,五河分流,赴卑注海,殊塗同歸。色不均而皆艷,音不同而咸悲,香非一而並芳,味不等而悉美。
抱朴子曰:物貴濟事而飾為其末,化俗以德而言非其本。故綿布可以禦寒,不必貂狐;淳素可以匠物,不在文辯。

抱朴子曰:衝飆謐氣則轉蓬山峙,脩綱既舒則萬月齊理。故未有上好謙而下慢,主賤寶而俗貧。
抱朴子曰:事有綠微而成著,物有治近而致遠。故修步武之池,而引沈鱗於江海;豐朝陽之林,而延靈禽於丹穴。設象於槃孟,而翠虬降於玄霄;委灰於尺水,而望舒變於太極。是以晉文回輪於勇蟲,而壯士雲赴;句踐曲躬於怒鼃,而戎卒輕死。九九顯而扣角之俊至,枯骨掩而參分之仁洽。
抱朴子曰:膏壤在荄,而柯葉含榮;率俗以身,則不言而化。故有唐以鹿裘臻太平,齊桓以損紫止奢競。章華構而豐屋之過成,露臺輟而玄默之風行。
抱朴子曰:聰者料興亡於遺音之絕響,明者覿機理於玄微之未形。故越人見齊桓不振之徵於未覺之疾,箕子識殷人鹿臺之禍於象箸之初。

抱朴子曰:二儀不能廢春秋以成歲,明主不能舍刑德以致治。故誅貴所以立威,賞賤所以勸善。罰上達,則姦萌破而非#2懦弱所能用也;惠下逮,則遠人懷而非儉吝所能辯也。

抱朴子曰:浮滄海者,必精占於風氣,故保利涉之福。善涖政者,必戰戰於得失,故享惟永之慶。故闇君之所輕,蓋明主之所重也;亡國之所棄,則治世之所行也。
抱朴子曰:毫釐蹉於機,則尋常違於的。與奪失於此,則善否亂於彼。邪正混侔,則彝倫攸斁;功過不料,則庶績以崩。故明君賞猶春雨而無霖淫之失,罰擬秋霜而無詭時之嚴。
抱朴子曰:明銓衡者,所重不可得誣也;仗法度者,所愛不可得私也。故得人者,先得之於己者也;失人者,先失之於己者也。未有得己而失人,失己而得人者也。
抱朴子曰:明主躬操威恩,不假人以利器;暗主倒執干戈,雖名尊而勢去。故制慶賞而得眾者,田常所以奪齊也;擅威福而專朝者,王莽所以篡漢也。

抱朴子曰:常制不可以待變化,一塗不可以應無方。刻船不可以索遺劍,膠柱不可以諧清音。故翠蓋不設於晴朗,朱輪不施於涉川。味淡則加之以鹽,沸溢則增水而減火。
抱朴子曰:丹書鐵券,刺牲歃血,不能救違約之弊,則難以結繩檢矣。五刑九伐,赤族之盛,不足以止覬覦之姦,則不可以舞干化矣。是以書有世重之文,易有隨時之宜。
抱朴子曰:人有識真之明者,不可欺以偽也;有揣深之智也,不可誑以淺也。不然以虺虵為應龍,狐鴟為麟鳳矣。
抱朴子曰:世有雷同之譽,而未必賢也;俗有讙譁之毀,而未必惡也。是以迎而許之者,未若鑒其事而試其用;逆而距之者,未若聽其言而課其實。則佞媚不以虛談進,良能不以孤弱退,駑蹇輟望於大輅,戎虬揚鑣而電騁。則功胡大而不可建,道胡遠而不可到。

抱朴子曰:潛朽之木,不能當傾山之風;含鄛之崖,難以值滔天之濤。故七百之祚,三十之世,非徒牧野之功;倒戈之敗,鹿臺之禍,不始甲子之朝。其彊久矣,其亡尚矣。
抱朴子曰:貴遠而賤近者,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疑目者,古今之所患也。是以秦王歎息於韓非之書,而想其為人;漢武慷慨於相如之文,而恨不同世。及既得之,終不能拔。或納讒而誅之,或放乎冗散。此蓋葉公之好偽形,見真龍而失色也。
抱朴子曰:摩尼不宵朗,則無別於磧礫;化鯤不凌霄,則靡殊於桃蟲。綿駒吞聲,則與喑人為羣;逸才沈抑,則與凡庸為伍。故 鰍褻絳虬於淵洿,駑蹇黷駿騄於坰野者,不識彼物靜與之同,動與之異。
抱朴子曰:棄金璧於塗路,則行人止足;委錦紈於泥濘,則見者驚咄。若夫放高世之士於庸鹵之伍,捐經國之器於困滯之地,而談者不訟其屈,達者不拯其窮。或貴其文而忽其身,或用其策而忘其功。斯之為病,由來久矣。

抱朴子曰:開源不億仞,則無懷山之流;崇峻不凌霄,則無彌天之雲。財不豐則其惠也不博,才不遠則其辭也不瞻。故睹盈丈之牙,則知其不出徑寸之口;見百尋之枝,則知其不附毫末之木。
抱朴子曰:靈鳳所以晨起丹穴,夕萃軒丘,日未移晷,周章九陔,凌風蹈雲,不綴不閡者,以其六翮之輕勁也。夫良才大智,亦有國之六翩也。
抱朴子曰:淇衛忘歸,不能無絃而遠激;振塵之音,不能無器而與哀。超俗拔萃之德,不能立功於未至之時。
抱朴子曰:朱綠之藻,不秀於枯柯;傾山之流,不發乎個源。熠耀之宵焰,不能使萬品程形。志盡勢利,不能使芳風邈世。
抱朴子曰:重淵不洞地,則不能含螭龍,吐吞舟。峻山不極天,則不能韜琳琅,播雲雨。立德不絕俗,則不能收美聲,箸厚實。執志不絕羣,則不能臻成功,銘弘勳。而凡夫朝為蜩翼之善,夕望丘陵之益,猶立植黍稷,坐索於豐收也。抱朴子曰:行無邈俗之標,而索高世之稱;體無道藝之本,而營朋黨之未。欲以收清貴於當世,播德音於將來,猶寨裳以越滄海,企佇而躍九玄。
抱朴子曰:泥龍雖藻繪炳蔚,而不堪慶雲之招。撩禽雖調琢玄黃,而不任凌風之舉。芻狗雖節以金翠,而不能躡景以頓逸。近才雖豐其寵祿,而不能令天清而地平。
抱朴子曰:毒粥既陳,則旁有爛腸之鼠;明燎宵舉,則下有聚死之蟲。芻豢之豐,則鼎俎承之;才小任大,則泣血漣如。桑、霍為戒厚矣,范疏之鑒明矣。
抱朴子曰:滄海揚萬里之濤,不能歛山峰之塵;驚風摧千仞之木,不能拔弱草之荄。貙虎虣闞,不能威蚊虻;冠世之才,不能合流俗。
抱朴子曰:堅志者,功名之主也;不惰者,眾善之師也。登山不以.艱險而止,則必臻乎峻嶺矣;清苦不以窮否而怨,則必永其令問矣。

抱朴子曰:和鵲雖不長生,而針石不可謂非濟命之器也;儒者雖多貧賤,而墳典不可謂非進德之具也。播種有不收者矣,而稼穡不可廢;仁義有遇禍者矣,而行業不可惰。
抱朴子曰:重載不止,所以沉我舟也;昧進志退,所以危我身也。聚蝎攻本,雖權安然,必領之徵也。
抱朴子曰:玄雲為龍興,非虺蜓所能招也;飆風為虎發,非狐狢之能致也。是以大人受命,則逸倫之士集;玉帛幽求,則丘園之俊起。
抱朴子曰:金以剛折,水以柔全;山以高陊,谷以卑安。是以執雌節者,無爭雄之禍;多尚人者,有召怨之患。
抱朴子曰:淮陰隱勇於跨下,不損其龍躍而虎視也;應侯韜奇於溺簀,不妨其鸞翔而鳳起也。或南面稱孤,或宰總台鼎。故一抑一揚者,輕鴻所以凌虛也;乍屈乍伸者,良才所以俟時也。

抱朴子曰:焦螟之卑棲,不肯為銜鼠之唳天;玄蟬之潔飢,不願為蜣蜋之穢飽。是以禦寇不納鄭陽之惠,曾參不美晉楚之寶。
抱朴子曰:微飆不能揚大海之波,毫芒不能動萬鈞之鍾。是以漆園思惠,有捐斤之歎;伯氏哀期,有剿絃之憤。短唱不足以致弘麗之和,勢利不足以移淡泊之心。
抱朴子曰:熊羆不校捷於狐狸,金鶚不競擊於小鷂。是以張耳掩壯於抱關,朱亥竄勇於鼓刀。
抱朴子曰:懸魚惑以芳餌,檻虎死於籠狐。不可以釣緡致者,必虹螭也;不可以機穽誘者,必麟虞也。
抱朴子曰:夫雲翔者,不知泥居之洿;處貴者,尟恕羣下之勞。然根朽者,尋木不能保其千里之茂也;民怨者,堯、舜不能恃其長世之慶也。抱朴子曰:凡木結根於靈山,而匠石為之寢斤斧;小鮮寓身於龍池,而漁父為之息網罟。蚊集鷹首,則鵦不敢啄;鼠住虎側,則狸犬不敢議。

抱朴子曰:靈蔡默然,而吉凶昭晳於無形;春鼃長譁,而醜音見患於聒耳。故聲希者響必巨,辭寡者信必箸。
抱朴子曰:箕踞之俗,惡盤旋之容;被髮之域,憎章甫之飾。故忠正者見排於讒勝之世,雅人不容乎惡直之俗。
抱朴子曰:升水不能救八藪之燔爇,撮壤不能遏砥柱之沸騰,寸刃不能刊長洲之林,獨是不能止朋黨之非。
抱朴子曰:千羊不能扞獨虎,萬雀不能抵一鷹。庭燎攢舉,不及羲和之末景;百鼓並伐,未若震霆之餘聲。是以庸夫盈朝,不能使彝倫攸叙;英俊孤任,足#3以令庶事根長。
抱朴子曰:非分之達,猶林卉之冬華也;守道之窮,猶竹柏之履霜也。故識否泰於獨見者,雖劫以鋒銳,猶不失正而改塗焉,安肯謟笑以偶俗乎;體方貞以居直者,雖誘以封國,猶不違情以趨時焉,安肯躐徑以取容乎。

抱朴子曰:震雷輷 ,而不能致音乎聾聵之耳;重光麗天,而不能曲景於幽岫之中;凝冰慘慄,而不能凋款凍之華;朱飆鑠石,而不能靡蕭丘之木。故至德有所不能移也。
抱朴子曰:彍弩危機,嚴鏃銜弦,至可忌也,而勇雉觸之而不猜;闇政亂邦,惡直妬能,甚難測也,而貪人競之而不避。故飛鋒暴集而不覺,禍敗奄及而不振。是以愚夫之所悅,乃達者之所悲也;凡才之所趨,乃大智之所去也。
抱朴子曰:風不輟則扇不用,日不入則燭不明,華不墮則實不結,岸不虧則谷不盈。九有乂#1安,則韓、白之功不著;長君繼軌,則伊、霍之勛不成。故病困乃重良醫,世亂而貴忠貞。
抱朴子曰:好榮故樂譽之欲多,畏辱則憎毀之情急。若夫通精元一,合契造化,混盈虛以同條,齊得失於一指者,愛惡未始有所擊,窮通不足以滑和。

抱朴子曰:與奪不汨其神者,至粹者也;利害不染其和者,極醇者也。浩浩乎非瓢觶所校矣,茫茫乎非跬步所尋矣。聲希所以為大音,和寡所以崇我貴。玄黃遼邈而不與其曠,死生大矣而不以改其守。常分紙碎,將胡恤焉。
抱朴子曰:林繁則匠入矣,珠美則 裂矣。石舍金者焚鑠,草任藥者剪掘。刃利則先缺,絃哀則速絕。用以適己,真人之寶也;才合世求,有伎之災也。
抱朴子曰:准的陳則流鏑赴焉,美名起則謗讟攻焉。瑰貨多藏,則不招怨而怨至矣;器盈志驕,則不召禍而禍來矣。
抱朴子曰:連城之寶,非貧寒所能市也;高世之器,非淺俗所能識也。然盈尺之珍,不以莫知而暗其質;逸倫之士,不以否塞而薄其節。樂天任命,何怨何尤。
抱朴子曰:大鵬無戒旦之用,巨象無馳逐之才。故蔣琬敗績於百里,而為三臺之標;陳平困瘁於治家,而懷六奇之略。

抱朴子曰:明闇者,才也,自然而不可飾焉;窮達者,時也,有會而不可力焉。呂尚非早蔽而晚智,然振素而僅遇;韓信非初怯而末勇,然危困而後達。
抱朴子曰:奔驥不能及既往之失,千金不能救斯言之玷。故博其施者,未若防其微;勤其求者,不如寡其辭。
抱朴子曰:烈士之愛國也如家,奉君也如親,則不忠之事不為其罪矣;仁人之視人也如己,待疏也猶密,則不恕之怨不為其責矣。
抱朴子曰:玄冰未結,白雪不積,則青松之茂不顯;俗化不弊,風教不頹,則皎潔之操不別。在危國而況賤,故莊、萊抗遺榮之高;居亂邦而飢寒,故曾、列播忘富之稱。
抱朴子曰:天居高而鑒卑,故其網雖疏而不漏;神聰明而正直,故其道賞真而罰偽。是以惠和暢於九區,則七耀得於玄吳;殘害著於品物,則二氣謬於四八。

抱朴子曰:天秩有罔極之尊,人爵無違德之貴。故仲尼雖匹夫而饗祀於百代,辛、癸為帝王而僕竪不願以見比。商老身愈賤而名愈貴,幽、厲位彌重而罪彌著。齊王之生不及柳惠之墓,秦王之宮未若康成之閭。
抱朴子曰:影響不能無形聲以著,餘慶不可以無德而招。故唐堯為政七十餘載,然後景星摛耀。羊公積行,黃髮不倦,爾乃墜金雨集。塗遠者其至必遲,施後者其報常晚。
抱朴子曰:理盡者不可責有餘,一至者不可求兼濟。故洪濤之末,不能蕩浮萍。衝風之後,不能颺輕塵。勁弩之餘,力不能洞霧穀。西頹之落暉,不能照山東。
抱朴子曰:懸象雖薄蝕,不可以比螢燭之貞耀;黃河雖混渾,不可以方沼沚之清澄。山雖崩,猶峻於丘垤;虎雖瘠,猶猛於豺狼。
抱朴子曰:神農不九疾,則四經之道不垂;大禹不胼胝,則玄珪之慶不集。故救憂為厚樂之本,暫勞為永逸之始。

抱朴子曰:金鉤桂餌雖珍,不能制九淵之沉鱗;顯寵豐祿雖貴,而不能致無欲之幽人。故呂梁有鵠立之夫,河湄繁伐檀之民。玉帛徒集於子陵之巷,蒲輪虛反於徐生之門。
抱朴子曰:觀聽殊好,愛憎難同。飛鳥睹西施而驚逝,魚鼈聞九韶而深沉。故衮藻之粲煥,不能悅裸鄉之目;釆蔆之清音,不能快楚隸之耳;古公之仁,不能喻欲地之狄;端木之辯,不能釋擊馬之庸。
抱朴子曰:般旋之儀,見憎於裸踞之鄉;繩墨之匠,獲忌於曲木之肆。貪婪饕餮者,疾素絲之皎潔;比周實繁者,讎高操之孤立。猶賈堅之惡同利,醜女之害國色。
抱朴子曰:君子之升騰也,則推賢而散祿;庸人之得志也,則矜貴而忽士。施惠隆於佞幸,用才出乎小惠。不與智者共其安,而望有危而見救;不與奇士同其歡,而欲有戚之見恤。猶災火張天,方請雨於名山;洪水凌空,而伐舟於東閩。不亦晚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九竟

#1『渾沌』原作『軍屯』,據校本改。

#2『非』原脫,據校本補。

#3『足』原作『之』,據校本改。

#4『乂』原作『人』,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

辭義

或曰:乾坤方圓,非規矩之功。三辰摛景,非瑩磨之力。春華粲煥,非漸染之釆。茞蕙芬馥,非容氣所假。知夫至真,貴乎天然也。義以罕覿為異辭,以不常為美。而歷觀古今屬文之家,尟能挺逸麗於毫端,多斟酌於前言。何也?
抱朴子曰:清音貴於雅韻克諧,著作珍乎判微析理。故八音形器異而鍾律同,黼黻文物殊而五色均。徒閑澀有主賓,妍蚩有步驟,是則總章無常曲,火庖無定味。夫梓豫山積,非班匠不能成機巧;眾書無限,非英才不能收膏腴。何必尋木千里,乃構大廈;鬼神之言,乃著篇章乎。
抱朴子曰:夫才有清濁,思有脩短,雖並屬文,參差萬品。或浩瀁而不淵潭,或得事情而辭鈍,違物理而言功。蓋偏長之一致,非兼通之才也;闇於自料,強欲兼之。違才易務,故不兔嗤也。

抱朴子曰:五味舛而並甘,眾色乖而皆麗。近人之情,愛同憎異,貴乎合己,賤於殊途。夫文章之體,尤難詳賞。苟以入耳為佳,適心為快,尟知忘味之九成,雅頌之風流也。所謂考鹽梅之鹹酸,不知大羹之不致;明飄颻之細巧,蔽於沈深之弘邃也。其英異宏逸者,則羅網乎玄黃之表;其拘束齷齪者,則羈紲於籠罩之內。振翅有利鈍,則翔集有高卑;騁迹有遲迅,則進趨有遠近。駑銳不可膠柱調也。文貴豐瞻,何必稱善如一口乎。不能拯風俗之流遯,世塗之凌夷,通疑者之路,賑貧者之乏,何異春華不為肴糧之用,茝蕙不救冰寒之急?古詩刺過失,故有益而貴;今詩純虛譽,故有損而賤也。
抱朴子曰:屬筆之家,亦各有病。其深者則患乎譬煩言冗,申誡廣喻。欲棄而惜,不覺成煩也。其淺者則患乎妍而無據,證援不給。皮膚鮮澤而骨骸迥弱也。繁華暐曄,則並七曜以高麗。沈微淪妙,則儕玄淵之無測。人事靡細而不浹,王道無微而不備,故能身賤而言貴,千載彌彰焉。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一

循本

抱朴子曰:玄寂虛靜者,神明之本也。陰陽柔剛者,二儀之本也。巍峨巖岫者,山嶽之本也。德行文學者,君子之本也。莫或無本而能立焉。是以欲致其高,必豐其基;欲茂其末,必深其柢。鄉黨之友,不洽而勤。遠方之求,涖官之稱,不著而索。不次之顯,是以雖佻虛譽,猶狂華千霜以寒曜不崇朝而零瘁矣。雖竊大寶於不料,冒惟塵以負乘,猶鮮介附騰波以高凌,顧眄已枯株於危陸矣。聖賢孜孜,勉之若彼;淺近蹻蹻,忽之如此。積習則忘鮑肆之臭,裸鄉不覺呈形之醜。自非遁世而無悶,齊物於通塞者,安能棄近易而尋迂闊哉。將術斯弊,其術無他,徒擢民於嚴岫,任才而不計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一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二

應嘲

抱朴子曰:客嘲余云:先生載營抱一,韜景靈淵,背俗獨往,邈爾蕭然。計決,而猶與不棲於心術;分定,而世累無餘於胸間。伯陽以道德為首,莊周以逍遙冠篇,用能摽峻格於九霄,宣芳烈於罔極也。今先生高尚勿用,身不服事,而著君道臣節之書;不交於世,而作譏俗救生之論;甚愛骭毛,而綴用兵戰守之法;不營進趨,而有審舉窮達之篇。蒙竊惑焉。
抱朴子曰:君臣之大,次於天地。思樂有道,出處一情。隱顯任時,言亦何繫。大人君子,與事變通。老子無為者也,鬼谷終隱者也,而著其書咸論世務。何必身居其位,然後乃言其事乎。夫器非瓊瑤,楚和不泣;質非潜虬,風雲不集。余才短德薄,幹不適治,出處同歸,行止一致。豈必達官乃可議政事,居否則不可論治亂乎。常恨莊生言行自伐,桎梏世業,身居漆園而多誕談。好畫鬼魅,憎圖狗馬,狹細忠貞,貶毀仁義。可謂彫虎書龍,難以徵風雲;空板億萬,不能救無錢。孺子之竹馬,不免於腳剝;土柈之盈案,無益於腹虛也。或人又曰:然吾子所著,彈斷風俗,言苦辭直。吾恐適足取憎在位,招擯於時。非所以揚聲發譽,見貴之道也。抱朴子曰:夫制器者,珍於周急,而不以釆飾外形為善;立言者,貴於助教,而不以偶俗集譽為高。若徒阿順諂諛,虛美隱惡,豈所匡失弼違,醒迷補過者乎。慮寡和而廢白雪之音,嫌難售而賤連城之價,余無取焉。非不能屬華艷以取悅,非不知抗直言之多吝,然不忍違情曲筆,錯濫真偽。欲令心口相契,顧不愧景,冀知音之在後也。否泰有命,通塞聽天,何必書行言用,榮及當年乎。夫君子之開口動筆,必戒悟蔽,式整雷同之傾邪,磋聾流遁之闇穢。而著書者,徒飾弄華藻,張磔迂闊,屬難驗無益之辭,治靡麗虛言之美。有似堅白厲修之書,公孫刑名之論,雖曠籠天地之外,微入無間之內,立解連環,離同合異,鳥影不動,雞卵有足,犬可為羊,大龜長蛇之言,適足示巧表奇以誑俗。何異乎畫放倉以救飢,仰天漢以解渴。說崑山之多玉,不能賑原憲之貧。觀藥藏之簿領,不能治危急之疾。墨子刻木雞以厲天,不如三寸之車鎋;管青鑄騏驥於金象,不如駑馬之周用。言高秋天而不可施者,丘不與易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二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三

喻蔽

抱朴子曰:余雅謂王仲任作論衡八十餘篇,為冠倫大才。有同門魯生難余曰:夫瓊瑤以寡為奇,磧礫以多為賤。故庖犧卦不盈十而彌綸二儀,老氏言不滿萬而道德備舉。王充著書,兼箱累袠。而乍出乍入,或儒或墨。屬詞比義,又不盡美。所謂陂原之蒿莠,未若步武之黍稷也。抱朴子答曰:且夫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賢。徒見述作之品,未聞多少之限也。吾子所謂竄巢穴之沈昧,不知八絃之無外。守燈燭之宵曜,不識三光之晃朗。遊潢洿之淺狹,未覺南溟之浩汗。滯丘垤之位埤,不寤蒿岱之峻極也。兩儀所以稱大者,以其函括八荒,緬邈無表也。山海所以為富者,以其包籠曠闊,含受雜錯也。若如雅論,貴少賤多,則穹隆無取乎宏燾,而旁泊不貴於厚載也。夫迹水之中,無吞舟之鱗;寸枝之上,無垂天之翼;蟻垤之顛,無扶桑之林;潢潦之源,無襄陵之流。巨鼇首冠瀛洲,飛波淩乎方丈。洪桃盤於度陵,建水竦於都廣。沉餛橫於天池,雲鵬戾乎玄象。且夫雷霆之駭,不能細其響。黃河之激,不能局其流。騏騄追風,不能近其迹。鴻鵠奮翅,不能卑其飛。雲厚者雨必猛,弓勁者箭必遠。王生學博才大,又安省乎。吾子云,玉以少貴,石以多賤。夫玄圃之下,荆華之顛,九員之澤,折方之淵,琳琅積而成山,夜光煥而灼天,顧不善也。又引庖犧氏著作不多。若夫周公既繇大易,加之以禮樂。仲尼作春秋,而重之以十篇。過於庖犧,多於老氏,皆當貶也。言少則至理不備,辭寡即庶事不暢,是以必須篇累卷積而綱領舉也。羲和昇光以啟旦,望舒曜景以灼夜。五林並生而異用,百藥雜秀而殊治,四時會而歲功成,五色聚而錦繡麗,八音諧而簫韶美,羣言合而道藝辯。積猗頓之財,而用之甚少,是何異於原憲也;懷無銓之量,而著述約陋,亦何別於瑣碌也。音為知者珍,書為識者傳。瞽曠之調鍾,未必救解於同世。格言高文,豈患莫賞而減之哉。且夫江海之穢物不可勝計,而不損其深也;五嶽之曲木不可訾量,而無虧其峻也。夏君之璜,雖有分毫之瑕,暉曜符彩足相補也;數千萬言,雖有不艷之辭,事義高遠足相掩也。故曰:四瀆之濁,不方瓮水之清;巨象之瘦,不同羔羊之肥矣。子又譏之乍入乍出,或儒或墨。夫發口為言,著紙為書。書者,所以代言。言者,所以書事。若用筆不宜雜載,是論議當常守一物。昔諸侯訪政,弟子問仁,仲尼答之,人人異辭。蓋因事記規,隨時所急。譬猶治病之方千百,而針灸之處無常,卻寒以溫,除熱以冷,其於救死存身而已。豈可詣者,逐一道如齊楚,而不改路乎。陶朱、白圭之財不一物者,豐也;雲夢、孟諸所生萬殊者,曠也。故淮南鴻烈,始於原道淑真,而亦有兵略主術。莊周之書,以死生為一,亦有畏犧慕龜,請粟救飢。若以所言不純而棄其文,是治珠翳而剜眼,療溼痺而刖足,患荑莠而刈穀,憎枯枝而伐樹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三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四

百家

抱朴子曰:百家之言,雖不皆清翰銳藻,弘麗汪濊,然悉才士所寄心,一夫澄思也。正經為道義之淵海,子書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則景星之佐三辰;俯而方之,則林薄之裨嵩嶽。而學者專守一業,遊井忽海,遂 躓於泥濘之中,而沈滯乎不移之困。子書彼引玄礦,眇邈泓窈,總不測之源,揚無遺之流,變化不擊於規矩之方圓,旁通不淪於違正之邪徑,風格高嚴,重仞難盡。是偏嗜酸甜者,莫能賞其味也;用思有限者,不得辯其神也。先民歎息於才難,故百世為隨踵。不以璞不生板桐之嶺,而捐曜夜之寶;不以書不出周孔之門,而廢助教之言。猶彼操水者,器雖異而救火同焉。譬若鍼灸者,術雖殊而攻疾均焉。狹見之徒,區區執一,去博辭#1精思,而不識合錙銖可以齊重於山陵,聚百千可以致數於億兆。惑#2詩賦瑣碎之文,而忽子論深美之言。真偽顛倒,玉石混殽,同廣樂於桑間,均龍章於素質。可悲可慨豈一條哉。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四竟

#1『辭』原作『亂』,據校本改。

#2『惑』原作『或』,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五

文行

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則著紙者,糟粕之餘事;可傳者,祭畢之芻狗。卑高之格,是可譏矣。抱朴子答曰:筌可棄而魚未獲,則不得無筌;文可廢而道未行,則不得無文。若夫翰迹韻略之廣逼,屬辭比義之妍媸,源流至到之修短,韞藉汲引之深淺。其懸絕也,雖天外毫內不足以喻其遼邈;其相傾也,雖三光熠燿不足以方其巨細。龍淵鈆鋌,未足譬其銳鈍;鴻羽積金,未足方其輕重。而俗士唯見能染毫畫紙,便槩以一例。斯伯氏所以永思鍾子,郢人所以格斤不運也。夫斲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絕手之名;援琴者至多,而夔襄專清聲之稱;廄馬千駟,而騏騮有邈羣之價;美人萬計,而威施有超世之色者:蓋遠過眾也。且文章之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未之前聞也。八卦生乎鷹隼之被,六甲出於靈龜之負。文之所在,雖且貴本不必便疏,末不必皆薄。譬錦繡之因素地,珠玉之託 石,雲雨生於膚寸,江河始於咫尺。理誠若玆,則雅論病矣。又曰:應龍徐舉,顧眄而凌雲;汗血緩步,呼吸而千里。故螻螘怪其無階而高致,駑蹇驚過己之不漸也。若夫馳驟詩論之中,周旋一經之內,以常情覽巨異,以褊量測無涯,始自髫亂,詣于振素,不能得也。又世俗率貴古昔而賤當今,敬所聞而黷所見,同時雖有追風絕景之駿,猶謂不及伯樂之所御也;雖有宵朗兼城之璞,猶謂不及楚和之泣也;雖有斷馬指雕之劍,猶謂不及歐冶之所鑄也;雖有生枯起朽之藥,猶謂不及和鵲之所合也;雖有冠羣獨行之士,猶謂不及於古人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五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六

正郭

抱朴子曰:嵇生以為太原郭林宗,竟不恭三公之命,學無不涉,名重於往代,加之以知人。知人則哲,蓋亞聖之器也。及在衰世,棲棲惶惶,席不暇溫,志在乎匡亂行道,與仲尼相似。余答曰:夫智與不智,存於一言。樞機之玷,亂乎白珪。愚謂亞聖之評,未易以輕有許也。夫所謂亞聖者,必具體而微,命世絕倫,與彼周孔其間無所復容之謂也。若人者,亦何足登斯格哉。林宗拔萃翹特,鑒識朗徹。方之常人所議,固多引之上及,實復未足也。此人有機辯風姿,又巧自抗遇而善用,且好事者為之羽翼,延其聲譽於四方。故能挾之見准慕於亂世,而為遇聽不覈實者所摧策。及其片言所褒,則重於千金;遊步所經,則賢愚波蕩。謂龍鳳之集,奇瑞之出也。吐聲則餘音見法,移足則遺迹見擬,可謂善擊建鼓而當揭日月者。耳非真隱也,蓋欲立朝則世已大亂,欲潛伏則悶而不堪,或躍則畏禍害,確爾則非所安。彰惶不定,載肥載臞。而世人逐其華而莫研其實,翫其形而不統其神。故遭雨巾壞,猶復見傚,不覺其短。皆是類也。俗民追聲,一至於是。故其雖有缺隙,莫之敢指也。夫林宗學涉知人,非無分也,然而未能避過實之名,而闇於自料也。或勸之以出仕進者,林宗對曰:吾晝察人事,夜看乾象,天之所廢,不可支也。方今運在明夷之爻,值勿用之位,蓋盤桓潛居之時,非在天利見之會也。雖在原陸,猶恐滄海流橫,吾其魚也。況可冒衝風而乘奔波乎。未若巖岫頤神,娛心彭老,優哉遊哉,聊以卒歲。案林宗之言,其知漢之不可救,非其才之所辯審矣。法當仰隮商洛,俯泛五湖,追巢父於峻嶺,尋漁父於滄浪。若不能結蹤山客,離羣獨往,則當掩景淵洿,韜鱗括囊。而乃自西祖東,席不暇溫,欲慕孔墨棲棲之事。聖者憂世,周流四方,猶為退士所見譏彈。林宗才非應期,器不絕倫,出不能安上治民,移風易俗;入不能彈毫屬筆,祖述六藝。行自衒耀,亦既過差,收名赫赫,受饒頗多。然卒進無補於治亂,退無迹於竹帛。觀傾視汨,冰泮草靡,未有異庸人也。無故沉浮於波濤之間,倒屣於埃塵之中,遨集京邑,交關貴遊,輪刷筴弊,匪遑啟處,遂使聲譽翕習,秦胡景附。巷結朱輪之軌,堂列赤紱之客,軺車盈街,載奏連車。誠為遊俠之徒,未合逸隱之科也。有道之世而臻此者,猶不得復廁高潔之條貫,為祕丘之俊民,而脩玆在於危亂之運,奚足多哉。孰不謂之闇於在天人之否泰,蔽於自量之優劣乎。空背恬默之塗,竟無有為之益,不值禍敗蓋其幸耳。以此為憂世念國,希擬素王,有似蹇足之尋龍騏,斥鷃之逐鴻鵠,焦冥之方雲鵬,鼷鼬之比巨象也。然則林宗可謂有耀俗之才,無用守之質,見無不了,庶幾大用。符釆外發,精神內虛,不勝煩躁,言行相伐,口稱靜退,心希榮利。未得玄圃之棲禽,九淵之潛靈也。自衒自媒,士女之醜事也。知其不可而尤傚尤師,亞聖之器其安在乎。雖云知人。知人之明,乃唐虞之所難,尼父之所病。夫以明並日月,原始見終,且猶有失,不能常中。況於林宗,熒燭之明,得失半解,已為不少矣。然則名稱重於當世,美談盛於既沒,故其所得者則世共傳聞,而所失者則莫之有識爾。雖頗甄無名之士於草萊,指未剖之璞於丘園,然未能進忠烈於朝廷,立禦侮於疆場,解亡徵於倒懸,折逆謀之競逐,若鮑子之推管生,平仲之達穰宜。林宗名振於朝延,敬於一時。三九肉食,莫不欽重,力足以拔才,言足以起滯。而但養疾京輩,招合賓客,無所進致,以匡危蔽。徒能知人不肯薦舉,何異知沃壤之任良田,識直木之中梁柱,而終不墾之以播嘉穀,伐之以構梁棟,奚解於不粒,何救於露居哉。其距貢舉者,誠高操也。其走不休者,亦其疾也。嵇生又曰:林宗存為一世之所式,沒則遺芳永播,碩儒俊士,未或指點,而吾生獨評其短,無乃見嗤於將來乎。

抱朴子曰:曷為其然哉。苟吾言之允者,當付之於後後之識者,何恤於寡和乎。且前賢多亦譏之,獨皇主褒過耳。故太傅諸葛公元遜亦曰:林宗隱不修遁,出不益時,實欲揚名養譽而已。街談巷議以為辯,訕上謗政以為高。時俗貴之,歙然猶郭解、原涉見趨於曩時也。後進慕聲者,未能考之於聖王之典,論之於先賢之行,徒或華名,咸競准的,學之者如不及,談之者則盈耳。中人猶不覺,童蒙安能知。故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緒,高才篤論之士也,亦曰:林宗入交將相,出遊方國,崇私議以動眾,關毀譽於朝廷。其所善則風騰雨驟,改價易姿;其所惡則摧頓陸沉,士人不齒。折其名賢,遭亂隱遁,含光匿景,未為遠矣。君子行道,以匡君也,以正俗也。于時君不可匡,俗不可正。林宗周旋,清談閭閻,無救於世道之陵遲,無解於天民之憔悴也。又故中書郎周生恭遠,英偉名儒也,亦曰:夫遇治而贊之,則謂之樂道;遭亂而救之,則謂之憂道;亂不可救而避之,則謂之守道。虞舜,樂道者也;仲尼,憂道者也。微子,守道者也;漢室將傾,世務交遊。林宗法當慨然私心,要同契君子,共矯而正之。而身棲棲為之雄伯,非救世之宜也。于時雖諸黃門,六畜自寓耳。其陳蕃、竇武之徒,雖鼎司牧伯,皆貴重林宗,信其言論,臧否取定。於匡危易俗,不亦可冀乎。而林宗既不能薦有為之士,立毫毛之益,而通逃不仕也,則方之巢、許;廢職待客者,則比之周公;養徒避役者,則擬之仲尼;棄親依豪者,則同之遊、夏。是以世眩名實,而大亂滋甚也。若謂林宗不知、則無以稱聰明;若謂知之而不改,則無以言憂道。昔四豪似周公而不能為周公,今林宗似仲尼而不得為仲尼也。於是問者慨而嘆曰:然則斯人乃避亂之徒,非全隱之高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六竟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七

彈襧

抱朴子曰:漢末有襧衡者,年二十有三。孔文舉齒過知命,身居九列,文學冠羣,少長稱譽,名位殊絕,而友衡於布衣,又表薦之於漢朝,以為宜起家作臺郎。云惟岳降神,異人並出;目所一見,輒誦於口;耳所瞥聞,不忘於心;性與道合,思若有神。其歎之如此。衡遊許下,自公卿國士以下,衡初不稱其官,皆名之云阿某,或以姓呼之為某兒。呼孔融為大兒,呼楊脩為小兒,荀彧猶強可與語。過此以往,皆木梗泥偶,似人而無人氣,皆酒瓮飯囊耳。百官大會,衡時在坐,忽顰蹙悽愴哀歎忼慨。或譏之曰:英豪樂集,非所歎也。衡顧眄歷視稠眾而答曰:在此積尸列柩之間,仁人安能不悲乎。曹公嘗切齒欲殺之。然復無正有入法應死之罪,又惜有殺儒生之名,乃謫作鼓吏。衡了無悔情恥色,乃縛角於柱,口就吹之,乃有異聲,並搖擊鼓,聞者不知其一人也。而論更劇,無所顧忌。尋亡走投荊州牧劉表。表欲作書與孫權,討逆。于時已全據江東,帶甲百萬,欲結輔車之援,共其距中國。使諸文士立草,盡思而不得,表意乃示衡。衡省之,曰:但欲使孫左右柱刀兄視之者,此可用爾。儻令張子布見此,大辱人也。即摧壞投地,表悵然有怪色,謂衡曰:為了不中芸鋤乎,惜之也。索紙筆便更書之。眾所作有十餘通,衡凡一歷視之,而已暗記,書之畢以還表。表以還主,或有錄所作之本也,以比校之無一字錯,乃各大驚。表乃請衡更作。衡則作成,手不停輟。表甚以為佳,而施用焉。衡驕傲轉甚。一州人士,莫不憎恚。而表亦不復堪,欲殺之。或諫以為曹公名為嚴酷,猶能容忍。衡少有虛名,若一朝殺之,則天下遊士莫復擬足於荊楚者也。表遂遣之。衡走到夏口,依將軍黃祖,祖待以上賓。祖大兒黃射與衡偕行,過人墓下,俱讀碑銘一過而去。久之,射曰:前所視碑文大佳,恨不寫也。衡曰:卿存之名耳,我一覽尚記之。即為暗書之。末有一字右缺,乃不分明。衡與半字曰:疑此當作某字,恐不審也。射省可。雖#1言行輕人,密顧榮顯。是以高遊鳳林,不能幽翳蒿萊。然修己駮刺,迷而不覺。故開口見憎,舉足蹈禍。齎如此之伎倆,亦何理容於天下而得其死哉。猶梟鳴狐嚾,人皆不喜,音響不改,易處何益。許下,人物之海也。文舉為之主任,荷之足為至到。於此不安,已可知矣。猶必死之病,俞附越人所無如何;朽木鈆鋌,班輸歐冶所不能匠也。而復走投荊楚間,終陷極害。此乃衡懵蔽之效也。蓋欲之而不能得,非能得而弗用者矣。於戲才士,可勿戒哉。嵇生曰:吾所惑者,衡之虛名也;子所論者,衡之實病也。敢不寤寐於指南,投杖於折中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七竟

#1『雖』原作『難』,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八

詰鮑

鮑生敬言,好老、莊之書,治鮑辯之言,以為古者無君,勝於今世。故其著論云:儒者曰,天生需民而樹之君,豈其皇天諄諄言亦將欲之者為辭哉。夫彊者凌弱,則弱者服之矣;智者詐愚,則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則,隸屬役御,由乎爭彊弱而校愚智,彼蒼天果無事也。夫混茫以無名為貴,羣生以得意為歡。故剝桂刻漆,非木之願;拔鶡裂翠,非烏所欲;促促銜樂,非馬之性;荷軛運重,非牛之樂。詐巧之萌,必力違真,伐根之生,以飾無用。捕飛禽以供華玩,穿本完之鼻,絆天放之腳,荒非萬物並生之意。夫役彼黎烝,養此在官,貴者祿厚而民亦困矣。夫死而得生,欣喜無量,則不如向無死也。讓爵辭祿以釣虛名,則不如本無讓也。天下逆亂焉,而忠義顯矣;六親不和焉,而孝慈彰矣。曩古之世,無君無臣,穿井而飲,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汎然不繫,恢爾自得,不競不營,無榮無辱。山無蹊徑,澤無舟梁。川谷不通,則不相并兼。士眾不聚,則不相攻伐。是高巢不探,深淵不漉。鳳鸞栖息於庭宇,龍鱗羣遊於園池。饑虎可履,虺蛇可執。涉澤而鷗鳥不飛,入林而狐兔不驚。勢利不萌,福院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設。萬物玄同,相忘於道。疫癘不流,民獲獲考終。純白在胸,機心不生,含餔而熙,鼓腹而遊,其言不華,其行不飾。安得聚歛以奪民財,安得嚴刑以為坑穽。降及杪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損益之禮,飾紱冕玄黃之服,起土木於凌霄,構丹綠於棼撩。傾峻搜寶,泳淵採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極其變;積金成山,不足以瞻其費。澶漫於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崇日遠,背朴彌增。尚賢則民爭名,貴貨則盜賊起。見可欲則真正之心亂,勢利陳則劫奪之塗開。造剡銳之器,長侵割之患。弩恐不勁,甲恐不堅,紆恐不利,恐不厚。若無凌暴,此皆可棄也。故曰白玉不毀,孰為珪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使夫桀紂之徒,得燔人,辜諫者,脯諸侯,葅方伯,剖人心,破人脛,窮驕淫之惡,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並為匹夫,性雖凶奢,安得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於為君,故得縱意也。君臣既立,眾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間,愁勞於塗炭之中,人主憂惈於廟堂之上,百姓煎擾乎困苦之中,閑之以禮度,整之以刑罰。是猶闢滔天之源,激不測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
抱朴子難曰:蓋聞沖昧既闢,降濁升清,穹隆仰燾,旁泊俯停,乾坤定位,上下以形。遠取諸物,則天尊地卑,以著人倫之體;近取諸身,則元首股肱,以表君臣之序。降殺之軌,有自來矣。若夫太極混沌,兩儀無質,則未若玄黃剖判,七耀垂象,陰陽陶冷,萬物羣分也。由玆以言,亦知鳥聚獸散,巢栖穴竄,毛血是茹,結草斯服,入無六親之尊卑,出無階級之等威,未若庇體廣廈,稉梁嘉旨,黼黻綺紈,御冬當暑,明辟往物,良宰匠世,設官分職,宇宙穆如也。貴賤有章,則慕賞畏罰;勢齊力均,則爭奪靡憚。是以有聖之作,受命自天。或結罟以畋漁,或瞻辰而鑽燧,或嘗卉以選粒,或構宇以仰蔽。備物致用,去害興利,百姓欣戴,奉而尊之。君臣之道於是乎生,安有詐愚凌弱之理。三五迭興,道教遂隆。辯章勸沮,德盛刑清,明良之歌作,蕩蕩之化成。太階既平,七政遵度,梧禽激響於朝陽、麟虞覿靈而來出,龜龍吐藻於河湄,景老摛耀於天路,皇風振於九域,凶器戢乎府庫。是以禮制則君安,樂作而刑厝也。若夫奢淫狂暴由乎人己,豈必有君便應爾乎。而鮑生獨舉衰世之罪,不論至治之義。何也?且夫遠古質朴,蓋其未變,民尚童蒙,機心不動。譬夫嬰孩智慧未萌,非為知而不為,欲而忍之也。若人與人爭草萊之利,家與家訟巢窟之地,上無治枉之官,下有重類之黨,則私鬭過於公戰,木石銳於干戈,交尸布野,流血絳路。久而無君,噍類盡矣。至於擾龍馴鳳,河圖洛書,或鱗衛申負,或黃魚波湧,或丹禽翔授,或回風三集,皆在有君之世,不出無王之時也。夫祥瑞之徵,指發玄極,或以表革命之符,或以彰至治之盛。若令有君不合天意,彼嘉應之來,孰使之哉。子若以混冥為美乎,則乾坤不宜分矣;若以無名為高乎,則八卦不當畫矣。豈造化有謬,而太吳之闇哉。雅論所尚,唯貴自然。請問夫識母忘父,羣生之性也;拜伏之敬,世之未飾也。然性不可任,必尊父焉;飾不可廢,必有拜焉。任之廢之,子安乎。古者,生無棟宇,死無殯葬,川無舟機之器,陸無車馬之用。吞啖毒烈,以至殞斃,疾無醫術,枉死無限。後世聖人,改而垂之。民到于今賴其厚惠,機巧之利未易敗矣。今使子居則反巢穴之陋,死則捐之中野。限水則泳之遊之,山行則徒步負戴。棄鼎鉉而為生臊之食,廢針石而任自然之病。裸以為飾,不用衣裳。逢女為偶,不假行媒。吾子亦將曰:不可也。況於無君乎。若令上世人如木石,玄冰結而不寒,肴糧絕而不飢者,可也。衣食之情,苟在其心,則所爭豈必金玉,所競豈必榮位。橡茅可以生鬭訟,藜藿足用致侵奪矣。夫有欲之性,萌於受氣之初。厚己之情,著於成形之日。賊殺並兼,起於自然。必也不亂,其理何居。夫明王在上,羣后盡規,坐以待旦,昧朝旰食。延誹謗以攻過,責昵屬之補察。聽輿謠以屬省,鑒履尾而夕惕。颺清風以掃穢,厲秋威以肅物。制峻網密,有犯無赦。形戮以懲小罪,九伐以討大憝。猶懼豺狼之當路,感彝倫之不叙,憂作威之凶家,恐姦亢之害國。故嚴司鷹揚以彈違,虎臣杖鉞於方獄。而狂狡之變,莫世乏之。而命放之,使無所憚,則盜跖將橫行以掠殺,而良善端拱以待禍,無主所訴,無彊所憑。而冀家為夷齊,人皆柳惠,何異#1負豕而欲無臭,憑河而欲不濡,無轡箤而御奔馬,棄施櫓而乘輕舟,未見其可也。鮑生又難曰:夫天地之位,二氣範物,樂陽則雲飛,好陰則川處。敢柔剛以卒性,隨四八而化生,各附所安,本無尊卑也。君臣既立,而變化遂滋。夫獺多則魚擾,鷹眾則鳥亂,有司設則百姓困,奉上厚則下民貧。壅崇寶貨,飾玩臺榭,食則方丈,衣則龍章,內聚曠女,外多鰥男。採難得之寶,貴奇怪之物,造無益之器,恣不已之欲。非鬼非神,財力安出哉。夫穀帛積則民有飢寒之儉,百官備則坐靡供奉之費。宿衛有徒食之眾,百姓養遊手之人。民乏衣食,自給已劇,況加賦歛,重以苦役,下不堪命,且凍且飢,冒法斯濫,於是乎在。王者憂勞於上,台鼎顰顣於下,臨深履薄,懼禍之及。恐智勇之不用,故厚爵重祿以誘之;恐姦釁之不虞,故嚴城深池以備之。而不知祿厚則民匱而臣驕,城嚴則役重而攻巧。故散鹿臺之金,發巨橋之粟,莫不懽然,況乎本不聚金,而不斂民粟乎。休牛桃林,放馬華山,載戢干戈,載棄弓矢,猶以為泰,況乎本無軍旅,而不戰不戍乎。茅茨土階,棄織拔葵。雜囊為幃,濯裘布被。妾不衣帛,馬不秣粟。儉以率物,以為美談。所謂盜跖分財、取少為讓;陸處之魚,相煦以沬也。夫身無在公之役,家無輸調之費,安土樂業,順天分地,內足衣食之用,外無勢利之爭。操杖攻劫,非人情也。象刑之教,民莫之犯。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豈彼無利性而此專貪殘,蓋我清靜則民自正,下疲怨則智巧生也。任之自然,猶慮凌暴。勞之不休,奪之無已,田蕪倉虛,杼軸之空,食不充口,衣不周身,欲令勿亂其可得乎。所救禍而禍彌深,峻禁而不止也。關梁所以禁非,而猾吏因之以為非焉。衡量所以檢偽,而邪人因之以為偽焉。大臣所以扶危,而姦臣恐主之不危。兵革所以靜難,而寇者盜之以為難。此皆有君之所致也。民有所利,則有爭心。富貴之家,所利重矣。且夫細民之爭,不過小小匹夫校力,亦何所至。無疆土之可貪,無城郭之可利,無金寶之可欲,無權柄之可競,勢不能以合徒眾,威不足以驅異人。孰與王赫斯怒,陳師鞠旅,推無讎之民,攻無罪之國,僵尸則動以萬計,流血則漂樐丹野。無道之君,無世不有,肆其虐亂,天下無邦#2,忠良見害於內,黎民暴骨於外。豈徒小小爭奪之患邪。至於移父事君,廢孝為忠,申令無君亦同有之耳。古之為屋,足以蔽風雨;而今則被以朱紫,飾以金玉。古之為衣,足以掩身形;而今則玄黃黼黻,錦綺羅紈。古之為樂,足以定人情;而今則煩乎淫聲,驚魂傷和。古之飲食,足以充飢虛;而今則焚林漉淵,宰割羣生。豈可以事之有過而都絕之乎。若令唐虞在上,稷卨贊事,卑宮薄賦,使民以時。崇節儉之清風,肅玉食之明禁。質素簡約者,貴而顯之;亂化侵民者,黜而戮之。則頌聲作而黎庶安矣。何必慮火災而壞屋室,畏風波而填大川乎。
抱朴子曰:鮑生貴上古無君之論,余既駮之矣。後所答余,文多不能盡載,余抄條其論而牒詰之云。鮑生曰:人君採難得之寶,聚奇怪之物,飾無益之用,厭無已之求。

抱朴子詰曰:請問古今帝王盡採難得之寶,聚奇怪之物乎?有不爾者也。余聞唐堯之為君也,摘金於山。虞舜之禪也,捐壁於谷。疏食菲服,方之監門。其不汔淵剖珠,傾巖刊玉,鑿石鑠黃白之鑛,越海裂翡翠之羽,網瑇瑁於絕域,掘丹青於?漢,亦可知矣。夫服章無殊,則威重不著;名位不同,則禮物異數。是以周公辯貴賤上下之典式。宮室居處,則有堵雉之限。冠蓋旌旗,則有文物之飾。車服器用,則有多少之制。庖廚供羞,則有法膳之品。年凶災眚,又減撤之。無已之慾,不在有道。子之所云,可以聲桀紂之罪,不足以定雅論之證也。鮑生曰:人君後宮三千,豈皆天意。穀帛積則民飢寒矣。
抱朴子請曰:王者妃妾之數,聖人之所制也。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者也。其德與天地合,豈徒異哉,夫豈徒欲以順情盈慾而已乎。乃所以佐六宮,理陰陽,教肅宗,奉祖廟,秪承大祭供玄紞之服,廣本枝之路。且案周典九土之記,及漢氏地理之最,天下女數多於男焉。王者所宗,豈足以逼當娶者哉。姬公思之,似已審矣。帝王帥百僚以藉田,后妃將命婦以蠶識。下及黎庶,農課有限。力佃有賞,怠惰有罰。十一而稅,以奉公用。家有備凶之儲,國有九年之積。各得順天分地,不奪其時,調薄役希,民無飢寒,衣食既足,禮讓以興。昔文景之世,百姓務農,家給戶豐,官倉之米,至腐赤不可勝計。然而士庶猶侯服鼎食,牛馬蓋澤。由於賦歛有節,不足損下也。至於季世,官失佃課之制,私務浮末之業。生穀之道不廣,而遊食之徒滋多。故上下同之,而犯非者眾。鮑生乃歸咎有君。未若譏釆擇之過限,刺農課之不實,責牛飲之三千,貶履畝與太半。但使後宮依周禮,租調不橫加,斯則可矣,必無君乎。夫一日晏起,則事有失所。即鹿無虞,維入于林中。安可終已,靡所宗統,則君子失所仰,凶人得其志。網疏猶漏,可都無網乎。鮑生曰:人生也衣食已劇,況又加之以收賦,重之以力役。飢寒並至,下不堪命,冒法犯非,於是乎生。
抱朴子請曰:蜘蛛張網,蚤蝨不餒。使人智巧役用萬物,食口衣身何足劇乎。但患富者無知止之心,貴者有無限之用耳。豈可以一 之故,而終身不行。以桀紂之虐,思乎無主也。夫言主事彌張,賦歛之重於往古,民力之疲於末務,飢寒所綠,以譏之可也。而言有役有賦,使國亂者,請問唐虞升平之世,三代有道之時,為無賦役以相供奉,元首股肱躬耕以自給耶。鮑生乃唯知飢寒並至,莫能固窮。獨不知衣食並足,而民知榮辱乎。鮑生曰:王者臨深履尾。不足喻危。假寐待旦,日昃旰食,將何為懼禍及也。
抱朴子難曰:審能如此,乃聖主也。王者所病在乎驕奢,賢者不用,用者不賢。夏癸指天曰以自喻,秦始憂萬世之同謚,故致傾亡,取笑將來。若能懼危夕惕,廣納規諫,詢芻蕘以待聽,養黃髮以乞言,何憂機事之有違,何患百揆之不康。夫戰兢則彝倫叙,怠荒則姦宄作。豈況無君能無亂乎。鮑生曰:王者欽想奇瑞,引誘幽荒,欲以崇德邁威,厭耀朱服。白雉玉環,何益齊民乎。
抱朴子詰曰:夫王者,德及天則有天瑞,德及地則有地應。若乃景星擒光,以佐望舒之耀;冠日舍釆,以表羲和之晷。靈禽嗈喈於阿閣,金象焜晃乎清沼,此豈卑辭所致,厚幣所誘哉。王莽姦猾,包藏禍心,文致太平,誑眩朝野,貺遺外域,使送瑞物。豈可以此謂古皆然乎。夫見盈丈之尾,則知非咫尺之軀;睹尋仞之牙,則知非膚寸之口。故王母之遣使,明其玄化通靈,無遠不懷也。越裳之重譯,足知惠沾殊方,被無外也。夫絕域不可以力服,蠻貊不可以威攝。自非至治,焉能然哉。何者?鮑生謂為不用。夫周室非乏玉而須王母之環以其為富,非儉膳而渴越裳之雉以充庖也。所以貴之者,誠以斯物為太平。則上無苛虐之政,下無失所之人,娟飛蠕動,咸得其懽。有國之美,孰多於斯。而云不用,無益於齊民。源遠體大,固未易見。鮑生之言,不亦宜乎。鮑生曰:人君恐姦釁之不虞,故嚴城以備之也。
抱朴子詰曰:侯王設險,大易所貴。不審嚴城何譏焉爾。夫兩儀肇闢,萬物化生,則邪正存焉爾。夫聖人知凶醜之自然,下愚之難移,猶春陽之不能榮枯朽,炎景之不能鑠金石。冶容慢藏,誨淫召盜。故取法乎習坎,備豫於未萌。重門有擊柝之警,治戎遏暴客之變。而欲除之,其理何居。兕之角也,鳳之距也,天實假之,何必日用哉。蜂蠆挾毒以衛身,智禽銜蘆以扞網。貛曲其穴,以備徑至之鋒。水牛結陣,以卻虎豹之暴。而鮑生欲棄甲冑以進利刀,墮城池以止#3衝鋒。若令甲冑既捐而利刀不住,城池既壞而衝鋒猶集,公輸、墨翟猶不自全,不審吾生計將安出乎。或曰:苟無可欲之物,雖無城池之固,敵亦不來者也。

抱朴子答曰:夫可欲之物,何必金玉。錐刀之末,愚民競焉。越人之大戰,由乎分蚺蛇之不鈞。吳楚之反兵,起乎一株之桑葉。飢荒之世,人人相食,素手裸跣。遠則甫侯子羔,近則于公釋之,探情審罰,剖豪析芒,受戮者吞聲而歌德,刖劓者沒齒無怨言。此皆非無君之時也。昔有鰥在下而四嶽不蔽,明揚仄陋而元凱畢舉,或投屠刀而排金門,或釋板築而躡玉堂,或委芻豢而登卿相,或自亡命而為上將。伯柳達讎人,解狐薦怨家,方回叩頭以致士,禽息碎首以推賢,敢問于時,有君不耶?又云田蕪廪虛,皆由有君。夫君非塞田之蔓草,臣非耗倉之雀鼠也,其蕪其虛,卒由戹運,水旱疫癘,以臻凶荒,豈在賦求,令其然乎。至於八政首食,謂之民天,后稷躬稼,有虞親耕,豐年多黍多稌,我庾惟億,民食其陳。白渠開而斥鹵膏壤。邵父起陽陵之陂,而積穀為山。叔敖創期思,而家有腐粟。趙過造三犁之巧,而關右以豐。任延教九真之佃,而黔庶殷飽。此豈無君之時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八竟

#1『異』原作『畢』,據校本改。

#2『邦』原作『邪』,據校本改。

#3『止』原作『正』,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九

知止

抱朴子曰:禍莫大於無足,福無厚乎知止。抱盈居沖者,必全之筭也;宴安盛滿者,難保之危也。若夫善卷巢、許、管、胡之徒,咸蹈雲物以高驚,依龍鳳以竦迹,覘韜鋒於香餌之中,寤覆車乎來軔之路,違險塗以遐濟,故能免詹何之釣緡,可謂善料微景於形外,覿堅冰於未霜,徙薪曲突於方熾之火,纚舟弭檝於衝風之前。瞻九犗而深沈,望密蔚而曾逝,不託巢於葦苕之末,不偃寢乎崩山之崖者也。斯皆器大量弘,審機識致,凌儕獨往,不牽常慾,神參造化,心遺萬物,可欲不能蟇介其純粹,近理不能耗滑其清澄。苟無若人之自然,誠難企及乎絕軌也。徒令知功成身退,慮勞大者不賞,狡兔訖則知獵犬之不用,高鳥盡則覺良弓之將棄。鑒彭韓之明鏡,而念抽簪之術;睹越種之闇機,則識金象之貴。若范公汎艘以絕景,薛生遜亂以全潔,二疏投印於方盈,田豫釋紱於漏盡。進脫亢悔之咎,退無濡尾之吝,清風足以揚千載之塵,德音足以祛將來之惑,方之陳竇,不亦邈乎。或智小敗於謀大,或轅弱折於載重,或獨是陷於眾非,或盡忠訐於兼會,或唱高筭而受晁錯之禍,或竭心力而遭吳起之害。故有跼高蹐厚,猶不免焉。公旦之放,仲尼之行,賈生遜擯於下土,子長熏骨乎無辜。樂毅平齊,伍員破楚,白起以百勝拓疆,文子以九術霸越,韓信功蓋於天下,鯨布滅家以佐命。榮不移晷,辱以及之,不避其禍,豈智者哉。為臣不易,豈將一塗,要而言之,決在擇主,我不足賴,其驗如此。告退避賢,潔而且安,美名厚實,福莫大焉,能修此術,萬未有一。吉凶由人,可勿思乎。逆耳之言,樂之者希。獻納期#1榮,將速身禍。救詼謗其不暇,何信受之可必哉。夫矰繳紛紜則鴛雛徊翮,坑穽充蹊則麟虞歛跡。情不可極,慾不可滿。達人以道制情,以計遣慾。為謀者猶宜使忠,況自為榮而不詳哉。蓋知足者常足也,不知足者無足也。常足者,福之所赴也;無足者,禍之所鍾也。生生之厚,殺哉生矣。宋氏引苗,郢人張革,誠欲其快而實速萎裂。知進忘退,斯之以乎。夫莢奔而不止者,尠不傾墜。凌波而無休者,希不沉溺。弄刃不息者,傷刺之由也。斫擊不輟者,缺毀之原也。盈則有損,自然之理。周廟之器,豈欺我哉。故養由之射,行人識以弛弦;東野之御,顏子知其方敗。成功之下,未易久處也。夫飲酒者,不必盡亂,而亂者多焉。富貴者,豈其皆危,而危者有焉。智者料事於倚伏之表?伐木於毫末之初,吐高言不於累棋之際,議治裘不於羣狐之中。古人佯狂為愚,豈所樂哉,時之宜然,不獲已也。亦有深逃而陸遭濤波,幽遁而水被焚燒,若龔勝之絕粒以殞命,李業煎蹙以吞酖。由乎迹之有眹,景之不滅也。若使行如蹈水,身如居陰,動無遣蹤可尋,靜與無為為一,豈有斯患乎。又況乎揭日月以隱形骸,擊建鼓以徇利器者哉。夫值明時則優於濟四海,遇險世則劣於保一身。為此永慨,非一士也。吾聞無熾不滅,靡溢不損。煥赫有委灰之兆,春草為秋瘁之端。日中則昃,月盈則蝕,四時之序,成功者退。遠取諸物,則構高崇峻之無限,則頹壞惟憂矣;近取諸身,則嘉膳旨酒之不節,則結疾傷性矣。況乎其高概雲霄而積之猶不止,其威震人主而加崇又不息者乎。蚊蝱墮山,適足翱翔;兕虎之墜,碎而為齏。此言大物不可失所也。且夫正色彈違,直道而行,打撲于紀,不慮讎鄛,則怨深恨積。若舍法容非,屬託如響,吐剛茹柔,委曲繩墨,則忠喪敗。居此地者,不亦勞乎。是以身名並全者甚希,而折足覆餗者不乏#2也。然而入則蘭房窈窕,朱帷組帳,文茵兼舒於華第,艷容粲爛於左右。輕體柔聲,清歌妙舞,宋蔡之巧,陽阿之妍,口吐採菱延露之曲,足躡渌水七槃之節。和音悅耳,冶姿娛心,密宴繼集,醽醁不撤。仰登綺閣,俯映清淵,遊果林之丹翠,戲蕙圃之芬馥。文鱗瀺灂,釆羽頡頑,飛繳墮雲鴻,沉綸引魴鯉。遠玲不索而交集,玩弄紛華而自至。出則朱輪耀路,高蓋接軫,丹旗雲蔚,麾節翕赫,金口嘈獻,戈甲璀錯。得意託於後乘,嘉旨盈乎屬車,窮遊觀之娛,極畋漁之懽。聖明之譽,滿耳而入。諂悅之言,異口同辭,于時眇然,意蔑古人,謂伊、呂、管、晏不足筭也。豈覺崇替之相為首尾,哀樂之相為朝暮,肯謝貴盛乞骸骨,背朱門而反丘園哉。若乃聖明在上,大賢讚事,百揆非我則不叙,兆民非我則不濟,高而不以危為憂,滿而不以溢為慮者,所不論也。

窮達

或問一流之才而或窮或達,其故何也?俊逸縶滯,其有憾乎?

抱朴子答曰:夫器業不異而有抑有揚者,無知己也。故否泰時也,通塞命也。審時者何怨於沉潛,知命者何恨於卑瘁乎。故沉閭渟鈞,精勁之良也,而不以擊,則朝菌不能斷焉;珧華黎綠,連城之寶也,委之泥濘,財瓦礫積其上焉。故可珍而不必見珍也,可用而不必見用也。庸俗之夫,闇於別物,不分朱紫#3,不辯菽麥,唯以達者為賢,而不知僥求者之所達也;唯以窮者為劣,而不詳守道之所窮也。且夫懸象不麗天,則不能揚大明灼無外;嵩岱不託地,財不能竦峻極概雲宵。兔足因夷塗以騁迅,龍艘汎激流以效速。離光非燧人不熾,楚金非歐冶不剡。豐華俟發春而表艷,棲鴻待衝飈而輕戾。四嶽不明揚,則有鰥不登庸;叔牙不推賢,則夷吾不式厚。穰苴賴平仲以超踔,淮陰因蕭公以鷹揚。隽生由勝之之談,曲逆綠無知之薦。元直起龍縈之孔明,公瑾貢虎臥之興霸。

故能美名垂於帝籍,弘勳著於當世也。漢之末年,吳之季世,則不然焉。舉士也必附己者為前,取人也必多黨者為決。而附己者不必足進之器也,同乎我故不能遺焉。而多黨者不必逸羣之才也,信眾口故謂其可焉。或信此之庸猥,而不能遣所念之近情。或適彼之英異,而不能平心於至公。於是釋銓衡而以疏數為輕重矣,棄度量而以綸集為多少矣。于時之所謂雅人高韻,秉國之鈞,黜陟決己褒貶由口者,鮮哉免乎斯累也。又況於胸中卒有憎獨立,疾非黨,忌勝己,忽寒素者乎。悲夫,邈俗之士,不羣之人,所以比肩不遇,不可勝計。或抑頓於藪澤,或立朝而非退也。蓋修德而道不行,藏器而時不會。或俟河清而齒已沒,或竭忠勤而不見知。遠用不騁於一世,勳澤不加於生民。席上之珍,鬱於泥濘。濟物之才,終於無施。操築而不值武丁,抱竿而不遇西伯。自曩迄今,將有何限,而獨悲之,不亦陋哉。瞻徑路之遠而恥由之,知大道之否而不改之,齊通塞於一塗,付榮辱於自然者,豈懷悒悶於知希,興永歎於川逝乎。疑其有憾,是未識至人之用心也。小年之不知大年,井蛙之不曉滄海,自有來矣。

重言

抱朴子曰:余友人玄怕先生者,齒在志學,固已窮覽六略,旁綜河雒。晝競羲和之末景,夕照望舒之餘輝,道靡遠而不究,言無微而不測。以儒道為城池,以機神為干戈,故談者莫不望塵而銜璧,文士寓目而格筆。俄而寤智者之不言,覺守一之無咎,意得則齊筌蹄之可棄,道乖則覺唱高而和寡。於是奉老氏多敗之戒,思金人三緘之義,括鋒穎而如訥韜,脩翰於彤管,含金懷玉,抑謐華辯,終日彌夕,或無一言。門人進曰:先生默然,小子胡述,且與庸夫無殊焉。竊謂號鍾不鳴則不異於積銅,浮磬息音則未別乎聚石也。玄怕先生答曰:吾特收遠名於萬代,求知己於將來,豈能競見知於今日,標格於一時乎。陶甄以盛酒,雖美不見酣。身卑而言高,雖是不見信。徒卷舌而竭聲,將何救於流遁。古人六十笑五十九,不遠迷復,乃覺有以也。夫玉之堅,金之剛也,冰之冷也,火之熱也,豈須自言,然後明哉。且八音九奏,不能無長短之病。養由百發,不能止將有一矢之疏。翫憑河者,數溺於水;好劇談者,多漏於口。伯牙謹於操絃,故終無煩手之累;儒者敬其辭令,故無樞機之辱。淺近之徒,則不然焉。辯虛無之不急,爭細事以費言,論廣脩堅白無用之說,訟諸子非聖過正之書。損教益惑,謂之深遠。委棄正經,競治邪學。或與闇見者較脣吻之勝負,為不識者吐清商之談。對非敵力之人,旁無賞解之客,何異奏雅樂於木梗之側,陳玄黃於土偶之前哉。徒口枯氣乏,椎杭抵掌,斤斧缺壞而槃節不破,勃然戰色而乖忤愈遠。致令恚容表顏,醜言自口,偷薄之變,生乎其間。既玷之謬,不可救磨,未若希聲以全大音,約說以俟識者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九竟

#1『期』原作『斯』,據校本改。

#2『乏』原作『之』,據校本改。

#3『紫』原作『案』,據校本改。

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十

自敍

抱朴子者,姓葛,名洪,字稚川,丹陽句容人也。其先葛天氏,蓋古之有天下者也,後降為列國,因以為姓焉。洪曩徂為荊州刺史。王莽之篡,君恥事國賊,棄官而歸。與東郡太守翟義共起兵,將以誅莽,為莽所敗。遇赦免禍,遂稱疾自絕於世。莽以君宗強,慮終有變,乃徙君於瑯琊。君之子浦廬,起兵以佐光武,有大功。光武踐祚,以廬為車騎,又遷驃騎大將軍,封下邳僮縣侯,食邑五千戶。開國初,侯之弟文,隨侯征討,屢有大捷。侯比上書文為訟功。而官以文私從兄行,無軍名,遂不為論。侯曰:弟與我同冒矢#1石,瘡痍周身,傷失右眼,不得尺寸之報,吾乃重金累紫,何心以安。乃自表乞轉封於弟。書至上請報,漢朝欲成君高義,故特聽焉。文辭不獲已,受爵即弟,為驃騎營,立宅舍於博望里,于今基兆石礎存焉。又分割租秩以供奉吏士,給如二君焉。驃騎殷勤止之而不從。驃騎曰:此更煩役國人,何以為讓。乃託他行,遂南渡江而家于句容。子弟躬耕,以典籍自娛。又累使奉迎驃騎,驃騎終不還。又令人守護博望宅舍,以冀驃騎之反,至于累世無居之者。洪祖父學無不涉,究測精微。文藝之高,一時莫倫。有經國史才。仕吳,歷宰海鹽、臨安、山陰三縣;入為吏部侍郎、御史中丞,盧陵太守,吏部尚書,太子少傅,中書,大鴻臚,侍中,光祿勛,輔吳將軍;封吳壽縣侯。洪父以孝友聞,行為士表。方冊所載,罔不窮覽。仕吳,五官郎中正,建城、南昌二縣令,中書郎,廷尉,平中護軍。拜會稽太守,未辭而晉軍順流,西境不守。博簡秉文經武之才,朝野之論,僉然推君。於是轉為五郡赴警。大都督給親兵五千,總統征軍,戍遏疆場。天之所懷,人不能支。故主欽若九有同實,君以故官赴除郎中。稍遷至太中太夫。歷位大中肐鄉令,縣戶二萬,舉州最治。德化尤異,恩洽刑清。野有頌聲,路無姦跡。不佃公田,越界如市。秋毫之贈,不入于門。紙筆之用,皆出私財。刑厝而禁止,不言而化行。以疾去官,發詔見用為吳王郎中令。正色弼違,進可替不,舉善彈枉,軍國肅雍。遷邵陵太守,卒於官。洪者,君之第三子也。生晚,為二親所嬌饒,不早見督以書史。年十有三,而慈父見背。夙失庭訓,飢寒困瘁。躬執耕穡,承星履草,密勿疇襲。又累遭兵火,先人典籍蕩盡。農隙之暇無所讀,乃負笈徒步行借。又卒於一家少得全部之書,益破功,日伐薪賣之,以給紙筆。就營田園處,以柴火寫書。坐此之故,不得早涉藝文。常乏紙,每所寫反覆有字,人鮮能讀也。年十六,始讀孝經、論語、詩、易。貧乏無以遠尋師友,孤陋寡聞,明淺思短,大義多所不通。但貪廣覽,於眾書乃無不暗誦精持。曾所披涉,自正經、諸史、百家之言,下至短雜文章,近萬卷。既性闇善忘,又少文,意志不專,所識者甚薄,亦不兔惑,而著述時猶得有所引用。竟不成純儒,不中為傳授之師。其河雒圖緯,一視便止,不得留意也。不喜星書及筭術、九宮、三棋、太一、飛符之屬,了不從焉,由其苦人而少氣味也。晚學風角望氣、三元遁甲、六壬太一之法,粗知其旨,又不研精。亦計此輩率是為人用之事,同出身情,無急以此自勞役,不如省子書之有益,遂又廢焉。案別錄、藝文志眾有萬三千二百九十九卷。而魏代以來,羣文滋長,倍於往者。乃自知所未見之多也。江表書籍,通同不具。昔故詣京師索奇異,而正值大亂,半道而還,每具嘆恨。今齒近不惑,素志衰頹。但念損之又損,為乎無為,偶耕藪澤,苟存性命耳。博涉之業,於是日沮矣。洪之為人也,而騃野,性鈍口訥,形貌醜陋,而終不辯自矜飾也。冠履垢弊,衣或繿縷,而或不恥焉。俗之服用,俄而屢改,或忽廣領而大帶,或身促而脩袖,或長裾曳地,或短不蔽腳。洪其於守常,不隨世變。言則率實,杜絕嘲戲,不得其人,終日默然,故邦人咸稱之為抱朴之士。是以供著書,因以自號焉。洪禀性尪羸,兼之多疾。貧無車馬,不堪徒行,行亦性所不好。又患弊俗捨本逐末,交遊過差,故遂撫筆閑居,守靜蓽門而無趨所之從。至於權毫之徒,雖在密跡,而莫或相識焉。衣不辟寒,室不免漏,食不充虛,名不出戶,不能憂也。貧無僮僕,籬落頓 ,荊棘叢於庭宇,蓬莠塞乎階霤,披榛出門,排草入室。論者以為意遠忽近,而不怒其乏役也。不曉謁,以故初不修見官長。至於吊大喪,省困疾,乃心欲自勉,強令無不必至。而居疾少揵,恆復不周,每見譏責於論者,洪引咎而不恤也。意苟無餘,而病使心違,顧不媿己而已,亦何理於人之不見亮乎。唯明鑒之士,乃恕其信抱朴,非以養高也。世人多慕豫親之好,推闇至之密,洪以為知人甚未易,上聖之所難,浮雜之交,口合神疕,無益有損。雖不能如朱公叔一切絕之,且必須清澄詳悉,乃處意焉。又為此見憎者甚眾而不改也。馳逐苟達,側立勢門者,又共疾洪之異於己而見疵毀,謂洪為傲物輕俗。而洪之為人,信心而行,毀譽皆之於不聞,至患近人,或恃其所長而輕人所短。洪忝為儒者之末,每與人言,常度其所知而論之,不強引之以造彼所不聞也。及與學士有所辯識,每舉綱領。若值惜短,難解心義#2,但粗說意之與向,使足以發寤而已。不致苦理,使彼率不待自還也。彼靜心者,存詳而思之,則多自覺而得之者焉。度不與言者,雖或有問,常辭以不知,以兔辭費之過也。洪性深不好于煩官長。自少及長,曾救知己之抑者數人。不得有言於在位者,然其人皆不知洪之恤也。不忍見其陷於非理,密自營之耳。其餘雖親至者,在事秉勢,與洪無惜者,終不以片言半字少累之也。至於糧用窮匱,急合湯藥,則換求朋類,或見濟亦不讓也。受人之施,必皆久久漸有以報之,不令覺也。非類則不妄受其饋致焉。洪所食有旬日之儲,則分以濟人之乏。若殊自不足,亦不割己也。不為皎皎之細行,不治察察之小廉,村里凡人之謂良守善者。用時或齎酒餚候洪,雖非儔匹亦不拒也。後有以答之,亦不登時也。洪嘗謂史雲不食於昆弟,華生治潔於昵客,蓋邀名之偽行,非廊廟之遠量也。洪尤疾無義之人,不勤農桑之本業,而慕非義之姦利。持鄉論者,則賣選舉以取謝。有威勢者,則解符疏以索財。或有罪人之賂,或枉有理之家。或為逋逃之藪,而饗亡命之人。或挾使民丁,妨以公役。或強收錢物,以求貴價。或占錮市肆,奪百姓之利。或割人田地,劫孤弱之業。悅恫官府之間,以窺掊尅之益,內以誇妻妾,外以釣名位。其如此者,不與交焉。由是俗人憎洪疾己,自然疏絕,故巷無車馬之跡,堂無異志之賓,庭可設雀羅而几筵積塵焉。洪自有識逮以將老,口不及人之非,不說人之私,乃自然也。雖僕竪有其所短所羞之事,不以戲之也。未嘗論評人物之優劣,不喜訶譴人交之好惡。或為尊長所逼問,辭不獲已,其論人也,則獨舉彼體中之勝事而已。其論文也,則撮其所得之佳者,而不指摘其病累,故無毀譽之怨。貴人時或問官吏民,甲乙何如。其清高閑能者,洪指說其快事;其貪暴闇塞者,對以偶不識悉。洪由比頗見譏責,以顧護太多,不能明辯臧否,使皂白區分。而洪終不敢改也。每見世人有好論人物者,比方倫匹,未必當允,而褒貶與奪,或失准格,見譽者自謂己分未必信德也,見侵者則恨之入骨劇於血讎。洪益己為戒,遂不復言及士人矣。雖門宗子弟,其稱兩皆以付邦族,不為輕乎其價數也。或以譏洪,洪答曰:我身在我者也,法當易知。設令有人問我,使自比古人及同時,令我自求輩,則我實不能自知可與誰為匹也,況非我安可為取評定之耶?漢末俗弊,朋黨分部。許子將之徒,以口舌取戒,爭訟論議,門宗成讎。故汝南人士無復定價,而有月旦之評。魏武帝深亦疾之,欲取其首。爾乃奔波亡走,殆至屠滅。前鑒不遠,可以得師矣。且人之未易知也,雖父兄不比盡子弟也。同乎我者遽是乎,異於我者遽非乎。或有始無卒,唐堯、公旦、仲尼、季札,皆有不全得之恨,無以近人信其嘍嘍管見熒燭之明,而輕人評物,是皆賣彼上聖大賢乎。昔大安中,石冰作亂,六州之地,柯鎮業靡、違正黨逆。義軍大都督邀洪為將兵都尉,累見敦迫。既桑梓恐虜,禍深憂大,古人有急疾之義,又畏軍法,不敢任志,遂募合數百人,與諸軍旅進。曾攻賊之別將,破之日,錢帛山積,珍玩蔽地,諸軍莫不放兵收拾財物,繼轂連檐。洪獨約令所領,不得妄離行陣;士有摭得眾者,洪即斬之以徇。於是無敢委杖。而果有伏賊數百,出蕩諸軍。諸軍悉發,無部隊皆人馬負重,無復戰心,遂致驚亂,死傷狼籍,殆欲不振。獨洪軍整齊轂張,無所損傷,以救諸軍之大崩,洪有力焉。後別戰斬賊小帥,多獲甲首,而獻捷幕府,於是大都督加洪伏波將軍。例給布百疋,諸將多封閉之,或送還家;而洪分賜將士及施知故之貧者,餘之十匹又徑以市肉酤酒以饗將吏。于時竊擅一日之美談焉。事平,洪投戈釋甲,徑詣洛陽,欲廣尋異書,了不論戰功。竊慕魯連不受聊城之金,包胥不納存楚之賞,成功不處之義焉。正遇上國大亂,北道不通。而陳敏又反於江東,歸塗隔塞。會有故人#3譙國嵇居道見用為廣州刺史,乃表#4請洪為參軍。雖非所樂,然利可避地於南,故黽勉就焉。見遣,先行催兵,而居道於後遇害,遂停廣州。頻為節將見邀用,皆不就。永惟富貴可以漸得而不可頓合,其間屑屑,亦足以勞人。且榮位勢利,譬如寄客,既非常物,又其去不可得留也。隆隆者絕,赫赫者滅,有若春華須臾凋落。得之不喜,失之安悲。悔吝百端,憂懼兢戰,不可勝言,不足為也。且自度性篤嫩而才至短,以篤嫩而御短才,雖翕肩屈膝,趨走風塵,猶必不辦,大致名位而免患累,況不能乎。未若修松喬之道,在我而已,不由於人焉。將登名山,服食養性,非有廢也。事不兼濟,自不絕棄世務,則曷綠修習玄靜哉。且知之誠難,亦不得惜問而與人議也。是以車馬之跡,不經貴世之城;片字之書,不交在位之家。又士林之中,雖不可出,而見造之賓,意不能拒。妨人所作,不得專一,乃嘆曰:山林之中無道也。而古之修道者必入山林者,誠欲以違遠讙譁,使心不亂也。今將遂本志,委桑梓,適嵩岳,以尋方平梁公之軌,先所作子書內外篇。幸已用功夫,聊復撰次,以示將來云爾。洪年十五六時,所作詩賦雜文當時自謂可行。至于弱冠,更詳省之,殊多不稱意。天才未必為增也。直所覽差廣,而覺妍媸之別。於是大有所製,棄十不存一。今除所作子書,但雜尚餘百所卷,猶未盡損益之理,而多慘憤,不遑復料護之。他人文成,乎便快意。余才鈍思遲,實不能示。作文章每一更字,輒自轉勝。但患嫩,又所作多不能數省之耳。洪年二十餘,乃計作細碎小文,妨棄功日,未若立一家之言、乃草創子書。會遇兵亂,流離播越,有所亡失,連在道路,不復投筆十餘年。至建武中,乃定凡著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碑、頌、詩、賦百卷,軍書、檄、移、章、表、箋記三十卷。又撰俗所不列者為神仙傳十卷,又撰高上不仕者為隱逸傳十卷,又抄五經、七史,百家之言,兵事、方伎、短雜、奇要三百一十卷,別有目錄。其內篇言神仙、方藥、鬼怪變化、養生延年、禳邪卻禍之事,屬道家;其外篇言人間得失、世事臧否,屬儒家。洪見魏文帝典目自叙,未及彈棋、擊劍之事,有意於略說所知。而實不數少所便能,不可虛自稱揚,今將具言,所不閑焉。洪體鈍性駑,寡所玩好。自總髮垂髻,又擲瓦手搏不及兒童之羣。未曾鬭雞鶩,走狗馬,見人傳戲了不目眄。或強牽引觀之,殊不入神,有若晝睡。是以至今不知棋局上有幾道樗蒲齒名,亦念此輩末伎,亂意思而妨日月,在位有損政事,儒者則廢講誦,凡民則忘稼穡,商人則失貝財。至於勝負未分,交爭都市,心熱於中,顏愁於外,名之為樂,而實煎悴。喪廉恥之操,興爭競之端,相取重貨,密結怨隙。昔宋閔公、吳太子致碎首之禍,生叛亂之變,覆滅七國,幾傾天朝。作戒百代,其鑒明矣。每觀戲者、慙恚交集。手足相及,醜詈相加,絕交壞友,往往有焉。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多召悔,不足為也。仲尼雖有晝寢之戒,以洪較之,洪實未許其賢於晝寢。何者?晝寢但無益,而未有怨恨之憂,鬬訟之變。聖者猶韋編三絕,以勤經業。凡才近人,安得兼修,惟諸戲盡不如示一尺之書。故因本不喜而不為,蓋此俗人所親焉。少嘗學射,但力少不能挽強若顏高之弓耳。意為射既在六藝,又可以禦冠辟劫及取鳥獸,是以習之。昔在軍旅,曾手射追騎,應絃而倒,殺二賊一馬,遂以得免死。又曾受刀楯及單刀雙戟,皆有口訣要術以待取人。乃有祕法,其巧入神。若以此道與不曉者對,便以可當全獨勝,所向無前矣。晚又學七尺杖術,可以入白刃,取大戟。然亦是不急之末學,知之譬如麟角鳳距,何必用之,此已往未之或知。洪少有定志,決不出身。每覽巢、許、子州、北人、石戶、二姜、兩袁、法真、子龍之傳,當廢書前席,慕其為人。念精治五經,著一部子書,令後世知其為文儒而已。後州郡及車騎大將軍辟,皆不就。薦名瑯瑘王丞相府。昔起義兵,賊平之後,了不修名詣府論功主者,永無賞報之冀。晉王應天順人,撥亂反正,結皇綱於垂絕,修宗廟之廢祀,念先朝之滯賞,並無報以勸來。洪隨例就彼,庚寅,詔書賜爵關中侯,食句容之邑二百戶。竊詔討賊以救桑梓,勞不足錄,金紫之命,非其始願。本欲遠慕魯連,近引田疇,上書固辭,以遂微志。逼有大例,同不見許。昔仲由讓應受之賜,而沮為善。醜虜未夷,天下多事,國家方欲明賞必罰,以彰憲典,小子豈敢苟潔區區之懦志,而距弘通之大制。故遂息意,而恭承詔命焉。洪既著自叙之篇,或人難曰:昔王充年在耳順,道窮望絕,懼身名之偕滅,故自紀終篇。先生以始立之盛,值乎有道之運,方將解申公之束帛,登枚生之蒲輪,耀藻九五,絕聲昆吾,何憾芬芳之不揚,而務老生之彼務。洪答曰:夫二儀彌邈,而人居若寓。以朝菌之耀秀,不移晷而殄瘁。類春華之暫榮,未改旬而凋墜。雖飛飆之經霄,激電之乍照,未必速也。夫期頤猶奔星之騰炯,黃髮如激箭之過隙,死或未明而殞籜,逆秋而零瘁者哉。故項子有含穗之嘆,揚鳥有夙折之哀。歷覽遠古,逸倫之士或以文藝而龍躍,或以武功而虎踞,高勳著於盟府,德音被乎管絃,形器雖沈鑠於淵壤,美談飄颻而日載。故雖千百代,猶穆如也。余以庸陋,沉抑婆娑,用不合時,行舛於世,發音則響與俗乖,抗足則跡與眾迕。內無金張之援,外乏彈冠之友。循塗雖坦,而足無騏驎;六虛雖曠,而翼#5非大鵬。上不能鷹揚匡國,下無顯親垂名,名不寄於良史,聲不附乎鍾鼎,故因著述之餘,而為自叙之篇。雖無補於窮達,亦賴將來之有述焉。

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十竟

#1『矢』原作『天』,據校本改。

#2『義』原作『家』,據校本改。

#3『人』原作『又』,據校本改。

#4『表』原作『衣』,據校本改。

#5『翼』原作『異』,據校本改。

抱朴子内篇-晋-葛洪

抱朴子內篇

經名:抱朴子內篇。晉葛洪著。二十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清部。參校版本:王明:《抱朴子內篇校釋》。

目錄#1

卷一  暢玄
卷二  論仙
卷三  對俗
卷四  金丹
卷五  至理
卷六  微旨
卷七  塞難
卷八  釋滯
卷九  道意
卷十  明本
卷十一 仙藥
卷十二 辨問
卷十三 極言
卷十四 勤求
卷十五 雜應
卷十六 黃白
卷十七 登涉
卷十八 地真
卷十九 遐覽
卷二十 祛惑

#1目錄原缺,據正文標題補。
抱朴子內篇序

洪體乏超逸之才,偶好無為之業。假令奮翅則能凌厲玄霄,騁足則能追風躡景,猶故欲戢勁翮於鷦鷯之群,藏逸跡於跛驢之伍,豈況大塊禀我以尋常之短羽,造化假我於至駑之蹇足,以自卜者審,不能者止。豈敢力蒼蠅而慕沖天之舉,策跛鼈而追飛兔之軌,飾嫫母之陋醜,求媒揚之美談,堆沙礫之賤質,索千金於和肆哉。
夫以僬僥之步,而企及夸父之蹤,近才所以躓閔也。以要離之贏,而強赴扛鼎之契,或作勢。秦人所以斷筋也。是以望絕於榮華之徒,而志安乎窮否之域。藜藿有八珍之甘,而蓬華有藻梲之樂也。故權貴之家,雖咫尺弗從也。知道之士,雖艱遠必造也。考覽奇書,既不少矣,率多隱語,難可卒解。自非至精,不能尋究,自非篤勤,不能悉見也。道士淵博洽聞者寡,而意斷妄說者眾。至於時有好事者,欲有所修為,蒼卒不知所從,而意之所疑,又無可諮問。今為此書,粗舉長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於翰墨,蓋麤言較畧,以示一隅。冀悱憤之徒省之,可以思過半矣,豈為暗塞必能窮微暢遠乎。聊論其所先舉耳。
世儒徒知伏膺周、孔,桎梏皆死,莫信神仙之事,謂為妖妄之說,見余此書,不特大笑之,又將謗毀真正,故不以合於世。余所著子書之數,而則為此一部,名曰內篇,凡二十卷,與外篇各起次第也。雖不足以藏名山石室,且欲緘之金匱,以示識者。其不可與言者,不令見也。貴使來世好長生者,有以釋其惑,豈求信於不信者乎。葛洪稚川謹序。

抱朴子內篇卷之一

暢玄

抱朴子曰,玄者,自然之始祖,而萬殊之大宗也。眇昧乎其深也,故能微焉。綿邈乎其遠也,故稱妙焉。其高則冠蓋乎九霄,其曠則籠罩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電馳。或倏爍而景逝,或飄澤而星流,或滉漾於淵澄,或雰霏而雲浮。因兆類而為有,託潛寂而為無。淪大幽而下沉,凌辰極而上遊。金石不能比其剛,湛露不能等某柔。方而不矩,圓而不規。來焉莫見,往焉莫追。乾以之高,坤以之卑,雲以之行,雨以之施。胞胎元一,範鑄兩儀,吐納大始,鼓冶億類,徊旋四七,匠成草昧,轡策靈機,吹噓四氣,幽括沖默,舒闡粲尉,一作鬱。抑濁揚清,斟酌河渭,增之不溢,挹之不匱,與之不榮,奪之不瘁。故玄之所在,其樂不窮,玄之所去,器弊神逝。夫五聲八音,清商流徵,損聰者也。鮮華艷釆,或麗炳爛,傷明者也。宴安逸豫#1,清醪芳醴,亂性者也。冷容媚姿,鈆華素質,伐命者也。其唯玄道,可與為永。不知玄道者,雖顧盻為殺生之神器,脣吻為興亡之關鍵,綺#2榭俯臨乎雲雨,藻室華緑以參差,組帳霧合,羅幬雲離,西毛陳於閑房,金觴華以交馳,清絃嘈囋以齊唱,鄭舞紛?以蜲蛇,哀簫鳴以凌霞,羽蓋浮於漣漪,掇芳華於蘭林之囿,弄紅葩於積珠之池,登峻則望遠以忘百憂,臨深則俯學以遺朝饑,入宴千門之混焜,出驅朱輪之華儀,然樂極則哀集,至盈必有虧。故曲終則歎發,醼罷則心悲也。寔理勢之攸召,猶影響之相歸也。斯#3假借而非真,故物往若有遺也。
夫玄道者,得之乎內,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此思玄道之要言也。得之者貴,不待黃鉞之威。體之者富,不須難得之貨。高不可登,深不可測,乘流光,策飛景,凌六虛,貫涵溶。出乎無上,入乎無下。經乎汗漫之門,遊乎窈眇之野。逍遙恍惚之中,倘佯仿佛之表。咽九華於雲端,咀六氣於丹霞,俳徊茫昧,翱翔希微,履略蜿虹,踐跚旋璣,此得之者也。

其次則真知足。知足者,則能肥遁勿用,頤光山林,紆鸞龍之翼於細分之伍,養浩然之氣於蓬華之中。繿縷帶索,不以貿龍章之暐曄也。負步杖筴,不以易結駟之駱驛也。藏夜光於嵩岫,不受他山之攻。沉鱗甲於玄淵,以違鑽灼之災。動息知止,無往不足。棄赫奕之朝華,避僨車之險路。吟嘯蒼崖之間,而萬物化為塵氛。怡顏豐柯之下,而朱戶變為繩樞。握耒甫田,而麾節忽若執鞭。啜荈漱泉,而大牢同乎藜藿。泰爾有餘歡於無為之場,忻然齊貴賤於不爭之地。含醇守樸,無欲無憂,全真虛器,居平味澹,恢恢蕩蕩,與渾成等其自然;浩浩茫茫,與造化鈞其符契。如闇如明,如濁如清,似遲而疾,似虧而盈。豈肯委尸祝之塵,釋大匠之位,越樽俎以代無知之庖,舍繩墨而助傷手之工。不以臭鼠之細瑣,庸夫之憂樂,藐然不喜流俗之譽,怛爾不懼雷同之毀。不以外物汨其至精,不以利害汙其純粹也。故窮富極貴,不足以誘之焉,其餘何足以悅之乎。直刃沸鑊,不足以劫之焉,謗讟何足以戚之乎。常無心於眾煩,而未始與物雜也。
若夫操際珠以彈雀,舐瘡痔以屬車,登朽緡以探巢,泳呂梁以求魚,旦咸稱孤之客,夕為狐鳥之餘。棟橈餗覆,傾溺不振,蓋世人之所為載馳企及,而達者之所為寒心而悽愴者也。故至人嘿韶夏而韜藻稅,奮其六羽於五域之墟,而不煩御蘆之衛。翳其鱗角乎勿用之地,而不恃曲穴之備。俯無倨鵄之呼,仰無亢極之悔,人莫之識,邈矣遼哉。

抱朴子內篇卷之一竟

#1『豫』義本作『預』。今據王明校本改。

#2義本作『椅』 ,王據教煌本校改是。
#3『斯』 義本原作『欺』,教煌本作『斯』 是。

抱朴子內篇卷之二

論仙

或問曰,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雖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畢見焉。雖禀極聰,而有聲者不可盡聞焉。雖有大章、竪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雖有禹、益、齊諧之識,而所識者未若所不識之眾也。萬物云云,何所不有,況列仙之人,盈乎竹素見。不死之道,曷為無之?
於是問者大笑曰,夫有始者必有卒,有存者必有亡,故三五丘、旦之聖,棄、疾、良、平之智,端、嬰、隨、酈之辯,貴、育五丁之勇,而咸死者,人理之常然,必至之大端也。徒聞有先霜而枯瘁,當夏而凋青,含穗而不秀,未實而萎零,未聞有享於萬年之壽,久視不已之期者矣。故古人學不求仙,言不語怪,杜彼異端,守此自然,推龜鶴於別類,以死生為朝暮也。夫苦心約己,以行無益之事,鏤冰雕朽,終無必成之功。未若攄匡世之高策,招當年之隆祉,使紫青重紆,玄牡龍跱,華轂易步趣,鼎餗代未耜,不亦美哉。每思詩人甫田之刺,深惟仲尼皆死之證,無為握無形之風,捕難執之影,索不可得之物,行必不到之路,棄榮華而涉苦困,釋甚易而攻至難,有似喪者之逐遊女,必有兩失之悔,單、張之信偏見,將速內外之禍也。夫班、狄#1不能削瓦石為芒鍼,歐冶不能鑄鉛錫為干將。故不可為者,雖鬼神不能為也;不可成者,雖天地不能成也。世間亦安得奇方,能使#2老者復少,而應死者反生哉?而吾子乃欲延蟪蛄之命,令有歷紀之壽,養朝菌,使累晦朔之積,吾子不亦謬乎?願加九思,不遠迷復焉。
抱朴子答曰,夫聰之所去,則震雷不能使之聞,明之所棄,則三光不能使之見,豈鞫磕之音細,而麗天之景微哉?而聾夫謂之無聲焉,瞽者謂之無物焉。又況絃管之和音,山龍之綺集,安能賞克諧之雅韻,暐曄之鱗藻哉?故聾瞽在乎形器,則不信豐隆之與玄象矣。而況物有微於此者乎?暗昧滯乎心神,則不信有周、孔於在昔矣。況告之以神仙之道乎?夫存亡終始,誠是大體,其異同參差,或然或否,變化萬品,奇怪無方,物是事非,本鈞末乖,未可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終者多矣,混而齊之,非通理矣。謂夏必長,而薺菱枯焉。謂冬必凋,而竹栢茂焉。謂始必終,而天地無窮焉。謂生必死,而龜鶴長存焉。盛陽宜暑,而夏天未必無涼日也。極陰宜寒,而嚴冬未必無暫溫也。百川東注,而有北流之浩浩。坤道至靜,或震動而崩弛。水性#3純冷,而有溫谷之湯泉;火體宜熾,而有蕭丘之寒焰;重類應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輕物當浮,而祥牱有沉羽之流。萬殊之類,不可以一概斷之,正如此也久矣。有生最靈,莫過乎人。貴性之物,宜必鈞一。#4而其賢愚邪正,好醜脩短,清濁貞淫,緩急遲速,趍捨所尚,耳目所欲,其為不同,已有天壤#5之覺,冰炭之乖矣。何獨怪仙者之異,不與凡人皆死乎?

若謂受氣皆有一定,則雉之為蜄,雀之為蛤,壤蟲假翼,川蛙翻飛,水蠣為蛤,荇苓為蛆,田鼠為駑,腐草為螢,鼉之為虎,蛇之為龍,皆不然乎?
若為人禀正性,不同凡物,皇天賦命,無有彼此,則牛哀成虎,楚嫗為黿,枝離一作滑錢。為柳,秦女為石,死而更生,男女易形,老彭之壽,殤子之夭,其何故哉?苟有不同,則其異有何限乎?
若夫仙人以藥物養身,以術數延命,使內疾不生,外患不入,雖久視不死,而舊身不改,苟有其道,無以為難也。而淺識之徒,拘俗守常,咸曰世間不見仙人,便雲天下必無此事。夫目之所曾見,當何足言哉?天地之間,無外之大,其中殊奇,豈遽有限,詣老戴天,而或無知其為上,終身履地,而莫識其下。形骸己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焉。壽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脩短之能至焉。況乎神仙之遠理,道德之幽玄,仗其短淺之耳目,以斷微妙之有無,豈不悲哉?

設有哲人大才,嘉遯勿用,翳景掩藻,廢偽去欲,執大璞於至醇之中,遺末務於流俗之外,世人猶勘能甄別,或莫造於無名之表,得精神於陋形之裹,豈況仙人殊趣異路,以富貴為不幸,以榮華為穢汙,以厚玩為塵壤,以聲譽為朝露,蹈炎飈而不灼,躡玄波而輕步,鼓翮清塵,風駟雲軒,仰凌紫極,俯棲崑崙,行尸之人,安得見之?假令遊戲,或經人間,匿真隱異,外同凡庸,比肩接武,孰有能覺乎?若使皆如郊間兩瞳之正方,邛疏之雙耳,出乎頭巔。馬皇乘龍而行,子晉躬御白鶴,或鱗身蛇首或作?。或金車羽服,乃可得知耳。自不若斯,則非洞視者安能覿其形,非徹聽者安能聞其聲哉?世人既不信,又多疵毀,真人疾之,遂益港遁。且常人之所愛,乃上士之所憎。庸俗之所貴,乃至人之所賤也。英儒偉器,養其浩然者,猶不樂見淺薄之人,風塵之徒。況彼神仙,何為汲汲使芻狗之倫,知有之何所索乎,而怪於未嘗知也。目察百步,不能了了,而欲以所見為有,所不見為無,則天下之所無者,亦必多矣。

所謂以指測海,指極而云水盡者也,蜉蝣校巨鱉,日#6及料大樁,豈所能及哉?魏文帝窮覽洽聞,自呼於物無所不經,謂天下無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及著典論,嘗據言此事。其間未期,二物畢至。帝乃歎息,遽毀斯論。事無固必,殆為此也。陳思王著釋疑論云,初謂道術,直呼愚民詐偽空言定矣。及見武皇帝試?左慈等,今斷穀近一月,而顏色不減,氣力自若,常云可五十年不食,正爾,復何疑哉?又云,令甘始以藥舍生魚,而煮之於沸脂中,其無藥者,熟而可食,其銜藥者,遊戲終日,如在水中也。又以藥粉桑以飼蠶,蠶乃到十月不老。又以住年藥食鷄雛及新生犬子,皆止不復長。以還白藥食白犬,百日毛盡黑。乃知天下之事,不可盡知,而以臆斷之,不可任也。但恨不能絕聲色,專心以學長生之道耳。彼二曹學則無書不覽,才則一代之英,然初皆謂無,而晚年乃有窮理盡性,其歎息如此。不逮若人者,不信神仙,不足怪也。劉向博學則究微極妙,經深涉遠,思理則清澄真偽,研竅有無,其所撰列仙傳,仙人七十有餘,誠無其事,妄造何為乎?邃古之事,何可親見,皆賴記籍傳聞於往耳。列仙傳炳然,其必有矣。然書不出周公之門,事不經仲尼之手,世人終於不信。然則古史所記,一切皆無,何但一事哉?俗人貪榮好利,汲汲名利,以己之心,遠忖昔人,乃復不信古者有逃帝王之禪授,薄卿相之貴任,巢許之輩,老萊莊周之徒,以為不然也。況於神仙,又難知其斯,亦何可求今世皆信之哉?多謂劉向非聖#7人,其所撰錄,不可孤據,尤所以使人歎息者也。夫魯史不能與天地合德,而仲尼因之以著經。子長不能與日月並明,而揚雄稱之為實錄。劉向為漢世之名儒賢人,其所記述,庸可棄哉?
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學,不許命之可延者,正以秦皇漢武求之不獲,以少君欒太為之無驗故也。然不可以黔婁、原憲之貧,而謂古者無陶朱、猗頓之富。不可以無鹽、宿瘤之醜,而謂在昔無南威、西施之美。進趨猶有不遠者焉,稼穡猶有不收者焉,商販或有不利者焉,用兵或有無功者焉,況乎求仙,事之難者,為之者何必皆成哉?彼二君兩臣,自可求而不得,或始勤而卒怠,或不遭乎明師,又何足以定天下之無仙乎?
夫求長生,修至道,訣在於志,不在於富貴也。苟非其人,則高位厚貨,乃所以為重累耳。何者?學仙之法,欲得恬愉淡泊,滌除嗜欲,內視反聽,尸居無心,而帝王任天下之重責#8,治鞅掌之政務,思勞於萬幾,神馳於宇宙,一介失所,則王道為虧,百姓有過,則謂之在予。醇醪汩其和氣,艷容伐其根荄,所以剪精損慮削乎平粹者,不可曲盡而備論也。蚊噆膚則坐不得安,虱群攻則外不得寧#9。四海之事,何衹若是。安得掩翳聰明,歷藏數息,長齋久潔,躬親爐火,夙興夜寐,以飛八石哉?漢武享國,最為壽考,已得養性之小益矣。但以升合之助,不供鍾石之費,畎澮之輸,不給尾閭之泄耳。

仙法欲靜寂無為,忘其形骸,而人君撞千石之鍾,伐雷霆之鼓,砰磕嘈嚈,驚魂蕩心,百技萬變,喪精塞耳,飛輕走迅,釣潛弋高。仙法欲令愛逮蠢蠕,不害含氣,而人君有赫斯之怒,芟夷之誅,黃鉞一揮,齊斧暫授,則伏尸千里,流血滂沲,斬斷之刑#10,不絕於市。仙法欲止絕臭腥,休糧清腸,而人君烹肥宰腯,屠割群生,八珍百和,方丈於前,煎熬勺藥,旨嘉饜妖。仙法欲博愛八荒,視人如己,而人君兼弱攻昧,取亂推亡,闊地拓疆,泯人社稷,駈合生人,投之死地,孤魂絕域,暴骸腐野,五嶺有血刃之師,北闕懸大宛之首,坑生煞伏,動數十萬,京觀封尸,仰干雲霄,暴骸如莽,彌山填谷。秦皇使十室之中,思亂者九。漢武使天下嗷然,戶口減半。祝#11其有益,詛#12亦有損。結草知德,則虛祭必怨。眾煩攻其膏肓,人鬼齊其毒恨。彼二主徒有好仙之名,而無修道之實,所知淺事,不能悉行。要妙深祕,又不得聞。又不得有道之士,為合成仙藥以與之,不得長生,無所怪也。

吾徒匹夫,加之罄困,家有長卿壁立之貧,腹懷翳桑絕糧之餒,冬抱戎夷後門之寒,夏有儒仲環堵之暎,欲經遠而乏舟車之用,欲有營而無代勞之役,入無綺紋之娛,出無遊觀之歡,甘旨不經乎口,玄黃不過乎目,芬芳不歷乎鼻,八音不關乎耳,百憂攻其心曲,眾難萃其門庭,居世如此,可無戀也。
或得要道之訣,或值不群之師,而猶恨恨於老妻弱子,眷眷於狐兔之丘,遲遲以臻殂落,日日不覺衰老,知長生之可得而不能修,患流俗之臭鼠而不能委。何者?愛習之情卒難遣,而絕俗之志未易果也。況彼二帝,四海之主,其所耽玩者,非一條也,其所親幸者,至不少矣。正使之為旬月之齋,數日閑居,猶將不能,昆乎內棄婉變之寵,外損赫奕之尊,口斷甘肴,心絕所欲,背榮華而獨往求神仙之幽漠,豈不尠哉?是以歷覽在昔,得仙道者,多貧賤之士,非勢位之人。又欒太所知,實自淺薄,饑渴榮貴,冒干貨賄,衒虛妄於苟且,忘患禍於無為,區區小子之奸偽,豈足以證天下之無仙哉?

昔句踐軾怒蠅,戎卒爭蹈火。楚靈愛細腰,國人多餓死。齊恆嗜異味,易牙蒸其子。宋君賞瘠孝,毀歿者比屋。人主所欲,莫有不至。漢武招求方士,寵待過厚,致令斯輩,敢為虛誕耳。樂太若審有道者,安可待煞乎?夫有道者,視爵位如湯钁,見印綬如縗絰,視金玉如土糞,睹華堂如牢獄。豈當扼腕空言,以僥倖榮華,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賜,帶五利之印,尚公主之貴,耽淪勢利,不知止足,實不得道,斷可知矣。按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錄云,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貧無以市其藥物,故出於漢,以假途求其財,道成而去。又按漢禁中起居注云,少君之將去也,武帝夢與之共登嵩高山,半道,有使者乘龍持節,從雲中下,云太一請少君。帝覺,以語左右曰:如我之夢,少君將舍我去矣。數日,而少君稱病死。久之,帝令人發其棺,無尸,唯衣冠在焉。按仙經云,上士舉形昇虛,謂之天仙。中士遊於名山,謂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尸解仙。今少君必尸解者也。近世壺公將費長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將兩弟子〔去,皆託卒死,家殯埋之,積數年,而長房來歸。又柚識人見李意期將兩弟子〕#13皆在郫縣,其家各發棺視之,三棺遂有竹杖一枚,以丹書於杖,此皆尸解者也。
昔王莽引典墳以飾其邪,不可謂儒者皆為篡盜也。相如因鼓琴以竊文君,不可謂雅樂主於淫佚也。噎死者不可譏神農之播穀,燒死者不可怒燧人之鑽火,覆溺者不可怒帝軒之造舟,酗醟者不可非杜儀之為酒。豈可以欒太之邪偽,謂仙道之果无乎?是猶見趙高、董卓,便謂古無伊周、霍光。見商臣、冒頓,而云古無伯奇、孝己也。又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又有使人見鬼之術。俗人聞之,皆謂虛文。或云天下無鬼神,或云有之,亦不可劾召。或云見鬼者,在男為覡,在女為巫,當須自然,非可學而得。按漢書及太史公記皆云齊人少翁,武帝以為文成將軍。武帝所幸李夫人死,少翁能令武帝見之如生人狀。又令武帝見竈神,此史籍之明文也。夫方術既令鬼見其形,又令本不見鬼者見鬼,推此而言,其餘亦何所不有也。鬼神數為民間作光怪變異,又經典所載,多鬼神之據,俗人尚不信天下之有神鬼,況乎仙人居高處遠,清濁異流,登遐遂往,不返於世,非得道者,安能見聞。而儒墨之家知此不可以訓,故終不言其有焉。俗人之不信,不亦宜乎?
惟有識真者,校練眾方,得其徵驗,審其必有,可獨知之耳,不可強也。故不見鬼神,不見仙人,不可謂世間無仙人也。人有賢愚,皆知己身之有魂魄,魂魄分去則人病,盡去則人死。故分去則術家有拘錄之法,盡去則禮典有招呼之義,此之為物至近者也。然與人俱生,至乎終身,莫或有自聞見之者也。豈可遂以不聞見之,又云无之乎?若夫輔氏報施之鬼,成湯怒齊之靈,申生交言於狐子,杜伯報恨於周宣,彭生託形於玄豕,如意假貌於蒼狗,灌夫守田蚡,子義掊燕簡,蓐收之降于莘,欒侯之止民家,素姜之說讖緯,孝孫之著文章,神君言於上臨,羅陽仕於吳朝,鬼神之事,著於竹帛,昭昭如此,不可勝數。然而蔽者猶謂无之,況長生之事,世所希聞乎。望使必信,是令蚊虻負山,與井論海也。俗人未嘗見龍麟鸞鳳,乃謂天下無有此物,以為古人虛設瑞應,欲令人主自勉不息,冀致斯珍也。況於令人之信有仙人乎。
世人以劉向作金不成,便謂索隱行怪,好傳虛無,所撰列仙,皆復妄作。悲夫!此所謂以分寸之瑕,棄盈尺之夜光,以蟻鼻之缺,損無價之淳鈞,非刑和之遠識,風胡之賞真也。斯朱公所以鬱悒,薛燭所以永歎矣。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出,以作鴻寶枕中書,雖有其文,然皆秘其要文,必須口訣,臨文指解,然後可為耳。其所用藥,復多改其本名,不可按之便用也。劉向父德治淮南王獄中所得此書,非為師授也。向本不解道術,偶偏見此書,便謂其意盡在紙上,是以作金不成耳。至於撰列仙傳,自刪秦大夫阮倉書中出之,或所親見,然後記之,非妄言也。狂夫童謠,聖人所擇。蒭蕘之言,或不可遺。釆封#14採葑,無以下體,豈可以百慮之一失,而謂經典之不可用,以日月曾蝕之,故而謂玄象非大明哉。
外國作水精椀,實是合五種灰以作之。今交、廣多有得其法而鑄作之者。今以此語俗人,俗人#15殊不肯信。乃云水精本自然之物#16,玉石之類。況於世間,幸有自然之金,俗人當何信其有可作之理哉?愚人乃不信黃丹及胡粉,是化鉛所作。又不信騾及駏驢,是驢馬所生。云物各自有種。況乎難知之事哉?夫所見少,則所怪多,世之常也。信哉此言,其事雖天之明,而人處覆甑之下,焉識至言哉。

抱朴子內篇卷之二竟

#1『狄』原作『秋』,據王明校本改。

#2『使』原作『當』,據王明校本改。

#3『性』原作『主』,據王明校本改。

#4『一』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5『壤』原作『性』,據王明校本改。

#6『日』原作『白』,據王明校本改。
#7『聖』原作『得』,據王明校本改。
#8『責』原作『貴』,據王明校本改。
#9『寧』原作『安』,據王明校本改。
#10『刑』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1『祝』原作『視』,據王明校本改。
#12『詛』原作『粗』,據王明校本改。
#13方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4『采葑』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5『俗人』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6『物』原作『法』,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三

對俗

或人難曰,人中之有老彭,猶木中之有松栢,禀之自然,何可學得乎?抱朴子曰:夫陶冶造化,莫靈於人。故達其淺者,則能役用萬物,得其深者,則能長生久視。知上藥之延年,故服其藥以求仙。知龜鶴之遐壽,故效其道引以增年。且夫松栢枝葉,與眾木則別。龜鶴體貌,與眾蟲則殊。至於彭老猶是人耳,非異類而壽獨長者,猶於得道,非自然也。眾木不能法松栢,諸蟲不能學龜鶴,是以短折耳。人有明哲,能修彭老之道,則可與之同功矣。若謂世無仙人乎,然前哲所記,近將千人,皆有姓字,及有施為本末,非虛言也。若謂彼皆特禀異氣,然其相傳皆有師奉服食,非生知也。若道術不可學得,則變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興雲起霧,召致蟲蛇,合聚魚鼇,三十六石立化為水,消玉為粕,潰金為漿,入淵不沾,蹴刃不傷,幻化之事,九百有餘,按而行之,無不皆效,何為獨不肯信仙之可得乎!仙道遲成,多所禁忌。自無超世之志,強力之才,不能守之#1。其或頗好心疑,中道而廢,便謂仙道長生,果不可得耳。仙經曰,服丹守一,與天相畢,還精胎息,延壽無極。此皆至道要言也。民間君子,猶內不負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豈況古之真人,寧當虛造空文,以必不可得之事,誑誤將來,何所索乎!苟無其命,終不肯信,亦安可強令信哉。
或難曰,龜鶴長壽,蓋世間之空言耳,誰與二物終始相隨而得知之也。抱朴子曰,苟得其要,則八極之外,如在指掌,百代之遠,有若同時,不必在乎庭宇之左右,俟乎瞻視之所及,然後知之也。玉策記曰,千歲之龜,五色具焉,其額上兩骨起似角,解人之言,浮於蓮葉之上,或在叢昔之下,其上時有白雲蟠蛇,千歲之鶴,隨時而鳴,能登於木,其未千載者,終不集於樹上也,色純白而腦盡成丹。如此則見,便可知也。然物之老者多智,率皆深藏遠處,故人少有見之耳。按玉策記及昌宇經,不但此二物之壽也,雲千歲松樹,四邊枝起,上抄不長,望而視之,有如偃蓋,其中有物,或如青牛,或如青羊,或如青犬,或如青人,皆壽千歲。又云,蛇有無窮之壽,彌猴壽八百歲變為猨,猨壽五百歲變為攫,攫壽#2千歲。蟾蜍壽三千歲,麒鱗壽二千歲。騰黃之馬,吉光之獸,皆壽三千歲。千歲之鳥,萬歲之禽,皆人面而鳥身,壽亦如其名。虎及鹿兔,皆壽千歲,壽滿五百歲者,其毛色白。能壽五百歲者,則能變化。狐狸豺狼,皆壽八百歲。滿五百歲,則善變為人形。鼠壽三百歲,滿百歲則色白,善憑人而卜,名曰仲,能知一年中吉凶及千里外事。如此比例,不可具載。但博識者觸物能名,洽聞者理無所惑耳。何必常與龜鶴周旋,乃可知乎?苟不識物,則園中草木,田池禽獸,猶多不知,況乎巨異者哉?史記龜策傳云,江淮間居人為兒時,以龜枝床,至後老死,家人移床,而龜故生。此亦不減五六十歲也,不飲不食,如此之久而不死,其與凡物不同亦遠矣,亦復何疑於千歲哉?仙經象龜之息,豈不有以乎?故太丘長穎川陳仲弓,篤論士也,撰異聞記云,其郡人張廣定者,遭亂常避地,有一女年四歲,不能步涉,又不可擔負,計棄之固當餓死,不欲令其骸骨之露,村口有古大塚,上巔先有穿穴,乃以器盛縋之,下此女於塚中,以數月許乾飯及水漿與之而捨去。候世#3平定,其間三年,廣定乃得還鄉里,欲收塚中所棄女骨,更殯埋之,廣定往視,女故坐塚中,見其父母,猶識之甚喜。而父母猶初恐其鬼也,入就之,乃知其不死。問之從何得食,女言糧初盡時甚饑,見塚角有一物,伸頸吞氣,試效之,轉不復饑,日月為之,以至於今。父母去時所留衣被,自在塚中,不行往來,衣服不敗,故不寒凍。廣定乃索女所言物,乃是一大龜耳。女出穀食,初小腹痛嘔逆,久許乃習,此又足以知龜有不死之法,及為道者效之可與龜同年之驗也。史遷與仲弓,皆非妄說者也。天下之蟲鳥多矣。而古人獨舉斯二物者,明其獨有異於眾故也,睹一隅則可以悟之矣。

或難曰,龜能土蟄,鶴能天飛,使人為須臾之蟄,有頃刻之飛,猶尚不能,其壽安可學乎?抱朴子答曰,蟲之能蟄者多矣,鳥之能飛者饒矣,而獨舉龜鶴有長生之壽者,其所以不死者,不由蟄與飛也。是以真人但令學其道引以延年,法其食氣以絕穀,不學其土蟄與天飛也。夫得道者,上能竦身於雲霄,下能潛泳於川海。是以蕭史偕翔鳳以凌虛,琴高乘朱鯉於深淵,斯其驗也。何但須臾之蟄,頃刻之飛而已乎!龍蛇蛟螭,狙猬鼉蠡,皆能竟冬不,不食#4之時,乃肥於食時也。莫得其法。且夫一致之善者,物多勝於人,不獨龜鶴也。故太吳師蜘蛛而結網,金天據九鴈以正時,帝軒俟鳳鳴以調律,唐蕘觀莫莢以知月,終歸知往,乾鵲知來,魚伯識水旱之氣,蜉蝣曉潛泉之地,白狼知殷家之興,鸑鷟見周家之盛,龜鶴偏解導養,不足怪也。且仙經長生之道,有數百事,但有遲速煩要耳,不必皆法龜鶴也。上士用思遐邈,自然玄暢,難以愚俗之近情,而推神人之遠旨。

或曰,我等不知今人長生之理,古人何獨知之?此蓋愚暗之局談,非達者之用懷也。夫占天#5之玄道,步七政之盈縮,論凌犯於既往,審崇替於將來,仰望雲物之徵祥,俯定卦兆之休咎,連三棋以定行軍之興亡,推九符而得禍福之分野,乘除一算,以究鬼神之情狀,錯綜六情,而處無端之善否。其根元可考也,形理可求也,而庸才近器猶不能開學之奧治,至于樸素,徒銳思於糟粕,不能窮測其精微也。夫鑿柄之麤仗,而輪扁有不傳之妙,掇蜩之薄術,而傴僂有入神之巧,在乎其人,由於至精也。況於神仙之道,旨意深遠,求其根莖,良未易也。松喬之徒,雖得其效,未必測其所以然也,況凡人哉?其事可學,故古人記而垂之,以傳識者耳。若心解意得,則可信而修之,其猜疑在胸,皆自其命,不當請古人何以獨曉此,而我何以獨不知之意邪。吾今知仙之可得也,吾能休糧不食也,吾保流珠之可飛也,黃白之可求也,若責吾求其本理,則亦實復不知矣。世人若以思所能得謂之有,所不能及則謂之無,則天下之事亦尠矣。故老子有言,以狸頭之治鼠漏,以啄木之護齵齒,此亦可以類求者也。若蟹之化漆,麻之壞酒,此不可以理推者也。萬殊紛然,何可以意極哉?設令抱危篤之疾,須良藥之救,而不肯即服,須知神農、岐伯所以用此草治此病本意之所由,則未免於愚也。
或曰,生死有命,脩短素定,非彼藥物,所能損益。夫指既斬而連之,不可續也;血既灑而吞之,無所益也。豈況服彼異類之松柏,以延短促之年命,甚不然也。抱朴子曰,若夫此論,必須同類,乃能為益,然則既斬之指,已灑之血,本自一體,非為殊族,何以既斬之而不可續,已灑之而不中服乎!余數見人以蛇銜膏連已斬之指,桑豆易鷄鴨之足,豆一作虫。異物之益,未可誣也。若子言不恃他物,則宜擣肉治骨,以為金瘡之藥,煎皮熬髮,以治禿鬢之疾耶?夫水土不與百卉同體,而百卉仰之以植焉。五穀非生人之類,而生人須之以為命焉。脂非火種,水非魚屬,然脂竭則火滅,水竭則魚死,伐木而寄生枯,芟草而兔絲萎,川蟹不歸而蛣敗,桑樹見斷而蠹殄,觸類而長之,斯可悟矣。金木在九竅,則死人為之不朽。鹽鹵沾於肌髓,則脯臘為之不爛,況於以宜身益命之物,納之於己,何怪其令人長生乎。
或難曰,神仙方書,似是而非,將必好事者妄所造作,未必出黃老之手,經松喬之目也。抱朴子曰,若如雅論,宜不驗也,令試其小者,莫不效焉。余數見人以方諸求水於夕月,陽燧引火於朝日,隱形以淪於無象,易貌以成於異物,結巾投地而兔走,鍼綴丹帶而蛇行,瓜果結實於須臾,龍魚瀺灂於盤盂,皆如說焉。按漢書,欒大初見武帝,試令鬬棋,棋自相觸。而後漢書又載,魏尚能坐在立亡,張楷能興雲起霧。皆良史所記,信而有徵。而此術事皆在神仙之部,其非妄作可知矣。小記有驗,則長生之道何獨不然乎?
或曰,審其神仙可以學致,翻然凌霄,背俗棄世,蒸嘗之禮,莫之修奉,先鬼有知,其不餓乎?抱朴子曰,蓋聞身體不傷,謂之終孝,況得仙道,長生久視,天地相畢,過於受全歸完,不亦遠乎?果能登虛躡景,雲舉霓蓋,餐朝霞之沆瀣,吸玄黃之醇精,飲則玉醴金漿,食則翠芝朱英,居則瑤堂瑰室,行則逍遙太清。先鬼有知,將蒙我榮,或可以翼亮五帝,或可以監御百靈,位可以不求而自致,膳可以咀茹華瓊,勢可以總攝羅酆,威可以叱叱梁柱,誠如其道,同識其妙,亦無餓之者。得道之高,莫過伯陽。伯陽有子名宗,仕魏為將軍,有功封於段干。然則今之學仙者,自可皆有子弟,以承祭祀,祭祀#6之事,何緣便絕。
或曰,得道之士,呼吸之術既備,服食之要又該,掩耳而聞千里,閉目而見將來,或委華駟而轡蛟龍,或棄神州而宅蓬瀛,或遲迴於流俗,逍遙於人間,不便絕跡以造玄虛,其所尚則同,其逝止或異,何也?抱朴子答曰,聞之先師云,仙人或昇天,或住地,要於俱長生,住留各從其所好耳。又服還丹金液之法,若且欲留在世間者,但服半劑而錄其半,若後求昇天,便盡服之。不死之事已定,無復奄忽之慮。正復且遊地上,或入名山,亦何所復憂乎?彭祖言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者位卑,所奉事者非一,但更勞苦,故不足役役於登天,而止人間八百餘年也。又云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變化飛行,失人之本,更受異形,有似雀之為蛤,雉之為蜃,非人道也。人道當食甘旨,服輕暖,通陰陽,處官秩,耳目聰明,骨節堅強,顏色悅擇,老而不衰,延年久視,出處任意,寒溫風濕不能傷,鬼神眾精不能犯,五兵百毒不能中,憂喜毀譽不為累,乃為貴耳。若委棄妻子,獨處山澤,邈然斷絕人理,塊然與木石為鄰,不足多也。昔安期先生、龍眉甯公、修羊公、陰長生,皆服金液半劑者也。其止世間,或近千年,然後去耳。篤而論之,求長生者,正惜今曰之所欲耳,本不汲汲於昇虛,以飛騰為勝於地上也。若幸可止家而不死者,亦何必求於速登天乎?若得仙無復任理者,復一事耳。彭祖之言,為附人情者也。
或問曰,為道者當先立功德,審然否?抱朴子答曰,有之。按玉鈐經中篇云,立功為上,除過次之。為道者以救人危使兔禍,護人疾病,令不枉死,為上功也。欲求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務方術,皆不得長生也。行惡事大者,司命奪紀,小過奪筭,隨所輕重,故所奪有多少也。凡人之受命得壽,自有本數,數本多者,則紀籌難盡而遲死,若所禀本少,而所犯者多,則紀筭速盡而早死。又云,人欲地仙,當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善。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復中行一惡,則盡失前善,乃當復更起善數耳。故善不在大,惡不在小也。雖不作惡事,而口及所行之事,及責求布施之報,便復失此一事之善,但不盡失耳。又云,積善事未滿,雖服仙藥,亦無益也。若不服仙藥,並行好事,雖未便得仙,亦可無卒死之禍矣。吾更疑彭祖之輩,善功未足,故不能昇天耳。

抱朴子內篇卷之三竟

#1『守之』原作『 守之守之』,據王明校本刪去衍文。

#2『壽』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3『世』原作『此』,據王明校本改。

#4『不食』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5『占天』原錯簡誤接下文『按《漢書》,樂大初見武帝』,據王明校本改正。

#6『祭祀』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抱朴子內篇卷之四

金丹

抱朴子曰,余考覽養性之書,鳩集久視之方,曾所披涉篇卷,以千計矣,莫不皆以還丹金液為大要者焉。然則此二事,蓋仙道之極也。服此而不仙,財古來無仙矣。往者上國喪亂,莫不奔播四出。余周旋徐、豫、荆、襄、江、廣數州之間,閱見流移俗道士數百人矣。或有素聞其名,乃在雲日之表者。然率相似如一,其所知見,深淺有無,不足以相傾也。雖各有數十卷書,亦未能悉解之也,為寫蓄之耳。時#1有知行氣及斷穀服諸草木藥法,所有方書,略為同文,無一人不有道機經,唯以此為至秘,乃云是尹喜所撰。余告之曰,此是魏世軍督王圖所撰耳,非古人也。圖了不知大藥,正欲以行氣入室求仙,作此道機,謂道畢於此,此復是誤人之甚者也。余問諸道士以神丹金液之事,及三皇內#2文召天神地祇之法,了無一人知之者,其誇誕自譽及欺人,云己久壽。及言曾與仙人共遊者將太半矣,足以與盡微者甚尠矣。或有頗聞金丹,而不謂今世復有得之者,皆言唯上古已度仙人,乃當曉之。或有得方外說,不得其真經。或得雜碎丹方,便謂丹法盡於此也。
昔左元放於天柱山中精思,而神人授之金丹仙經。會漢末亂,不遑合作,而避地來渡江東,志欲投名山以修斯道。余從祖仙公,又從元放受之。凡受太清丹經三卷及九鼎丹經一卷金液丹經一卷。余師鄭君者,財余從祖仙公之弟子也。又於從祖受之,而家貧無用買藥。余親事之,灑掃積久,乃於馬迹山中立壇盟受之,并諸口訣訣之不書者。江東先無此書,書出於左元放。元放以授余從祖,從祖以授鄭君,鄭君以授余,故他道士了無知者也。然余受之已二十餘年矣,資無擔石,無以為之,但有長歎耳。有積金盈櫃,聚錢如山者,復不知有此不死之法。就令聞之,亦萬無一信,如何?夫飲玉粘則知漿荇之薄味,睹崑崙則覺丘垤之至卑。既覽金丹之道,則使人不欲復視小小方書。然大藥難卒得辦,當須且將御小者,以自支持耳。然服他藥萬斛,為能有小益,而終不能使人遂長生也。故老子之訣言云,子不得還丹金液,虛自苦耳。
夫五穀猶能活人,人得之則生,人絕之則死,又況於上品之神藥,其益人豈不萬倍於五穀耶。夫金丹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黃金入火,二百鍊不消,埋之,畢天不朽。服此二藥,鍊人身體,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蓋假求於外物以自堅固,有如脂之養火而可不滅,銅青塗腳,入水不腐,此是借銅之勁以抒其肉也。金丹入身中,沾洽榮衛,非但銅青之外傅矣。世間多不信至道者,則悠悠者皆是耳。然萬一時偶有好事者,而復不見此法,不值明師,无由聞天下之有斯妙事也。
余今略鈔金丹之都較,以示後之同志好之者。其勤求之,求之不可守淺近之方,而謂之足以度世也。遂不遇之者,直當息意於無窮之冀耳。想見其說,必自知出演汙而浮滄海,背螢燭而向日月,聞雷霆而覺布鼓之陋,見巨鯨而知寸介之細也。如#3其嘍嘍,無所先入,欲以弊藥必規昇騰者,何異策蹇驢而追迅風,棹籃舟而濟大川乎。又諸小餌丹方甚多,然作之有深淺,故力勢不同,雖有優劣,轉不相及,猶一酘之酒,不可以方九醞之醇耳。然小丹之下者,猶自遠勝草木之上者也。凡草木燒之即燼,而丹砂燒之成水銀,積變又還成丹砂,其去凡草亦遠矣。故能令人長生,神仙獨見此理矣,其去俗人,亦何緬邈之無限乎。世人少所識,多所怪,或不知水銀出於丹砂,告之終不肯信,云丹砂本赤物,從何得成此白物。又云丹砂是石耳,今燒諸石皆成灰,而丹砂何得獨耳。此近易之事,猶不可喻,其聞仙道,大而笑之,不亦宜乎。
上古真人愍念將來之可教者,為作方法,委曲欲使其脫死亡之禍耳,可謂至言矣。然而俗人終不肯信,謂為虛文。若是虛文者,安得九轉九變,日數所成,皆如方耶?真人所以知此者,誠不可以庸近思求也。余少好方術,負步請問,不憚險遠。每有異聞,則以為喜。雖見毀笑,不以為戚。焉知來者之不如今,是以著此以示識者。豈苟尚奇怪,而崇飾空言,欲令書行於世,信結流俗哉?盛陽不能榮枯朽,上智不能移下愚,書為曉者傅,事為識者貴。農夫得彤弓以驅鳥,南夷得衮衣以負薪,夫不知者,何可強哉。世之飽食終日,復未必能勤儒墨之業,治進德之務,但共逍遙遨遊以盡年月。其所營也,非榮則利。或飛蒼走黃於中原,或留連盃觴以羹沸,或以美女荒沉絲竹,或耽淪綺紈,或控絃以弊一作疲。筋骨,或博奕以棄功夫。聞至道之言而如醉,睹道論而晝睡。有身不修,動之死地,不肯求問養生之法,自欲割削之,煎熬之,憔悴之,漉汔之。而有道者自寶秘其所知,無求於人,亦安肯強行語之乎?世人之常言,咸以長生若可得者,古#4人之富貴者,己當得之,而無得之者,是無此道也。而不知古之富貴者,亦如今之當貴者耳。俱不信不求之,而皆以目前之所欲者為急,亦安能得之耶?假令不能決意,信命之可延,仙之可得,亦何惜於試之。試之小效,但使得二三百歲,不猶愈於凡人之少夭乎?天下之事萬端,而道術尤難明於他事者也。何可以中才之心,而斷世間必無長生之道哉。若正以世人皆不信之,便謂為無,則世人之智者,又何太多乎?今若有識道意而猶修求之者,詎必便是至愚,而皆不及世人耶?又或慮於求長生,儻其不得,恐人笑之,以為暗惑。若心所斷,萬有一失,而天下果自有此不死之道者,不亦當復為得之者所笑乎?日月有所不能周照,人心安足孤信哉?
抱朴子曰,按黃帝九鼎神丹經曰,黃帝服之,遂以昇仙。又云,雖呼吸道引,及服草木之藥,可得延年,不兔於死也。服神丹令人壽無窮已,與天地相畢,乘雲駕龍,上下太清。黃帝以傳玄子,戒之曰,此道至重,必以授賢,苟非其人,雖積玉如山,勿以此道告之也。受之者以金人金魚投於東流水中以為約,唼血為盟,無神仙之骨,亦不可得見此道也。合丹當於名山之中,無人之地,結伴不過三人,先齋百日,沐浴五香,致加精潔,勿近穢汙,及與俗人往來,又不令不信道者知之,謗毀神藥,藥不成矣。成則可以舉家皆仙,不但一身耳。世人不合神丹,反信草木之藥。草木之藥,埋之即腐,煮之即爛,燒之即焦,不能自生,何能生人乎?

九丹者,長生之要,非凡人所當見聞也,萬兆蠢蠢,唯知貪富貴而已,豈非行尸者乎?合時又當祭,祭自有圖法一卷也。
第一之丹名曰丹華。當先作玄黃,用雄黃水、礬石水一本作汞。戎鹽、鹵鹹、礬石、牡礪、赤石脂、滑石、胡粉各數十斤,以為六一泥,火之三十六日成,服之七日仙。又以玄膏丸此丹,置猛火上,須臾成黃金。又以二百四十銖合水銀百斤火之,亦成黃金。金成者藥成也。金不成,更封藥而火之,日數如前,無不成也。

第二之丹名曰神丹,亦曰神符。服之百日仙也。行度水火,以此丹塗足下,步行水上。服之三刀圭,三尸九蟲皆即消壞,百病皆愈也。
第三之丹名曰神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以與六畜吞之,亦終不死。又能辟五兵。服百日,仙人玉女,山川鬼神,皆來侍之,見如人形。
第四之丹名曰還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朱鳥鳳凰,翔覆其上,玉女至傍。以一刀圭合水銀一斤火之,立成黃金。以此丹塗錢物用之,即日皆還。以此丹書凡人目上,百鬼走避。
第五之丹名餌丹。服之三十日仙也。鬼神來侍,玉女至前。
第六之丹名鍊丹。服之十日仙也。又以汞合火之,亦成黃金。
第七之丹名柔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以缺盆汁和服之,九十老翁,亦能有子,與金公合火之,即成黃金。

第八之丹名伏丹。服之即日仙也。以此丹如棗核許持之,百鬼避之,以丹書門戶上,萬邪眾精不敢前,又辟盜賊虎狼也。

第九之丹名寒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仙童仙女來侍,飛行輕舉,不用羽翼。
凡此九丹,但得一丹便仙,不在悉作之,作之在人所好者耳。凡服九丹,欲昇天則去,欲且止人間亦任意,皆能出入無間,不可得之害矣。
抱朴子曰,復有太清神丹,其法出於元君。元君者,老子之師也。太清觀天經有九篇,云其上三篇,不可教受;其中三篇,世無足傳,當沉之三泉之下;下三篇者,正是丹經上中下,凡三卷也。元君者,大神仙之人也,能調和陰陽,役使鬼神風雨,驂駕九龍十二白虎,天下眾仙皆隸焉,猶自言本亦學道服丹之所致也,非自然也。況凡人乎?其經曰,上士得道,昇為天官;中士得道,棲集崑崙,下士得道,長生世間。民愚不信,謂為虛言,從朝至暮,但作求死之事,了不求生,而天豈能強生之乎?凡人唯知美食好衣,聲色富貴而已,恣心盡欲,奄忽終歿之徒,慎無以神丹告之,令其笑道謗真。傳丹經不得其人,身必不吉。若有篤信者,可將合藥成以分之,莫輕以其方傳之也。知此道者,何用王侯?為神丹既成,不但長生,又可以作黃金。金成取百斤先設大祭。祭自有別法一卷,不與九鼎祭同也。祭當別稱金各檢署之。
禮天二十斤,日月五斤,北斗八斤,太乙八斤,井五斤,竈五斤,河伯十二斤,社五斤,門戶閭鬼神清君合五斤,凡八十八斤。餘一十二斤,以好韋囊盛之,良日於都市中市盛之時,嘿聲放棄之於多處,徑去無復顧。凡用百斤外,乃得自#5恣用之耳。不先以金祀神,必被殃咎。又曰,長生之道,不在祭祀事鬼神也,不在道引與屈伸也,昇仙之要,在神丹也。知之不易,為之實難也。子能作之,可長存也。近代漢末新野陰君,舍此太清丹得仙。其人本儒生,有才思,善著詩及丹經讚並序,述初學道隨師本末,列己所知識之得仙者四十餘人,甚分明也。作此太清丹,小為難合於九鼎,然是白日昇天上之法也。合之當先作華池赤盥艮雪玄白飛符三五神水,乃可起火耳。
一轉之丹,服之三年得仙。
二轉之丹,服之二年得仙。
三轉之丹,服之一年得仙。
四轉之丹,服之半年得仙。
五轉之丹,服之百日得仙。
六轉之丹,服之四十日得仙。

七轉之丹,服之三十日得仙。
八轉之丹,服之十日得仙。
九轉之丹,服之三日得仙。
若取九轉之丹,內神鼎中,夏至之後,爆之鼎熱,內朱兒一斤於蓋下。伏伺之,候日精照之。須臾翕然俱起,煌煌輝輝,神光五色,即化為還丹。取而服之一刀圭,即白日昇天。又九轉之丹者,封塗之於土釜中,糠火,先文後武,其一轉至九轉,遲速各有日數多少,以此知之耳。其轉數少,則用日多,其藥力不足,故服之用日多,得仙遲也。其轉數多,藥力成,故服之用日少,而得仙速也。

又有九光丹,與九轉異法,大都相似耳。作之法,當以諸藥合火之,以轉五石。五石者,丹砂、雄黃、白凡、曾青、慈石也。一石輒五轉而各成五色,五石而二十五色,各一兩,而異器盛之。欲起死人,未滿三日者,取青丹一刀圭和水,以浴死人,又以一刀圭發其口內,死人立生也。欲致行厨,取黑丹和水,以塗左手,其所求如口所道皆自至,可致天下萬物也。欲隱形及先知未然方來之事,及住年不老,服黃丹一刀圭,即便長生不老矣。及坐見千里之外,吉凶皆知,如在目前也。人生宿命,盛衰壽夭,富貴貧賤,皆知之也,其法俱在太清經中卷耳。
抱朴子曰,其次有五靈丹經一卷,有五法也。用丹砂、雄黃、雌黃、石硫黃、曾青、礬石、磁石、戎鹽、太一餘糧,亦用六一泥,及神室祭醮合之,三十六日成。又用五帝符,以五色書之,亦令人人不死,但不及太清及九鼎丹藥耳。

又有岷山丹法,道士張蓋蹹精思於岷山石室中,得此方也。其法鼓冶黃銅,以作方諸,以承取月中水,以水銀覆之,致日精火其中,長服之不死。又取此丹置雄黃銅燧中,覆以汞曝之,二十日發而治之,以井華水服如小豆,百日,盲者皆能視之,百#6病#7自愈,髮白還黑,齒落更生。
又務成子丹法,用巴沙汞置八寸銅盤中,以土爐盛炭,倚三偶,塹以枝盤,以硫黃水灌之,常令如泥,百日服之不死。
又羨門子丹法,以酒和丹一斤,用酒三升和,曝之四十日,服之一日,則三蟲百病立下,服之三年,仙道乃成,必有玉女二人來侍之,可役使致行厨,此丹可以厭百鬼,及四方死人殃注害人宅,及起土功妨人者,懸以向之,則無患矣。
又有立成丹,亦有九首,似九鼎而不及也。其要一本更云,取雌黃雄黃燒下其中銅,鑄以為器,覆之三歲淳苦酒上,百日,此器皆生赤乳,長數分,或有五色琅玕,取埋而服之,亦令人長生。又可以和菟絲,菟絲是初生之根,其形似菟,掘取尅其血,以和此丹,服之立變化,在意所作也。又和以朱草,一服之,能乘虛而行云,朱草狀似小棗,栽長三四尺,枝葉皆赤,莖如珊瑚,喜生名山巖石之下,刻之汁流如血,以玉及八石金銀投其中,立便可丸如泥,久則成水,以金投之,〔名為金漿,以玉投之〕 #8,名為玉醴,服之皆長生。
又有取伏丹法,天下諸水,有名丹者,有南陽之丹水之屬也,其中皆有丹魚,常先夏至十日夜伺之,丹魚必浮於水側,赤光上照,赫然如火也,網而取之可得之,得之雖多,勿盡取也,割其血,塗足下,則可步行水上,長居淵中矣。

又赤松子丹法,取千歲蔂汗,一作汁。及礬桃汁淹丹,著不津器中,練蜜蓋其口,埋之入地三尺,百日,絞檸木赤實,取汁和而服之,令人面目鬢髮皆赤,長生也。昔中黃仙人有赤鬚子者,豈非服此乎?

又石先生丹法,取鳥鷇之未生毛羽者,以真丹和牛肉以吞之,至長,其毛羽皆赤,乃煞之,陰乾百日,并毛羽搗服一刀圭,百日得壽五百歲。
又康風子丹法,用羊烏鶴卵雀血,合少室天雄汁,和丹內鵠卵中漆之,內雲母水中,百日化為赤水,服一合,輒益壽十歲,服一升千歲也。又崔文子丹法,內丹騖腹中蒸之,服,令人延年,長服不死。
又劉元丹法,以丹砂內玄水液中,百日紫色,握之不汙手,又和以雲母水,內管中漆之,投井中,百日化為赤水,服一合,得百歲,久服長生也。
又樂子長丹法,以曾青、鈆丹、合汞及丹砂,著銅筩中,乾瓦白滑石封之,於白砂中蒸之,八十日,服如小豆,三年仙矣。一本作一年仙。
又李文丹法,以白素裹丹,以竹汁煮之,名紅泉,乃浮湯上蒸之,合以玄水,服之一合,一年仙矣。

又尹子丹法,以雲母水和丹密封,致金花池中,一年出,服一刀圭,盡一斤,得五百歲。

又太乙招魂魄丹法,所用五石,及封之以六一泥,皆似九丹也,長於起卒死三日以還者,折師內一丸,與硫黃丸,俱以水送之,令入喉即活,皆言見使者持節召之。
又釆女丹法,以兔血和丹與蜜蒸之,百日,服之如梧桐子者大一丸,日三,至百日,有神女二人來侍之,可役使。
又稷丘子丹法,以清酒麻油百華醴龍膏和,封以六一泥,以糠火煴之,十日成,服如小豆一丸,盡劑得壽五百歲。
又墨子丹法,用汞及五石液於銅器中,火熬之,以鐵匕撓之,十日,還為丹,服之一刀圭,萬病去身,長服不死。
又張子和丹法,用鉛汞曾青水合封之,蒸之於赤黍米中,八十日成,以棗膏和丸之,服如大豆,百日,壽五百歲。
又綺里丹法,先飛取五石玉塵,合以丹砂汞,內大銅器中煮之,百日,五色,服之不死。以鉛百斤,以藥百刀圭,合火之成白銀,以雄黃水和#9而火之,百日成黃金,金或太剛者,以豬膏煮之,或太柔者,以白梅煮之。
又玉柱丹法,以華池和丹,以曾青硫黃末覆之薦之,內莆中沙中,蒸之五十日,服之百日,玉女六甲六丁神女來侍之,可役使,知天下之事也。
又肘後丹法,以金華和丹乾瓦封之,蒸八十日,取如小豆,置盤中,向日和之,其光上與日連,服如小豆,長生矣。以投丹陽銅中,火之成金。又一法以油汁和丹,服之百日長生。
又李公丹法,用真丹及五石之水各一升,和令如泥,釜中火之,三十六日出,和以石硫黃液,服之十年,與天地相畢。
又劉生丹法,用白菊花汁、地楮汁、樗汁和丹蒸之,三十日,研合服之,一年,得五百歲。老翁服更少不可識,少年服亦不老。
又王君丹法,巴沙及汞內雞子中,漆合之,令雞伏之三枚,以王相日服之,住年不老,小兒不可服,不復長矣,與新生雞犬服之,皆不復大,鳥獸皆亦如此驗。

又陳生丹法,用白蜜和丹,內銅器中封之,沉之井中,一期,服之經年,不饑,盡一斤,壽百歲。
又韓眾終丹法,漆蜜和丹煎之,服可延年久視,立日中無影。過此以往,尚數十法,不可俱論。
抱朴子曰,金液太乙,所服而仙者也,不減九丹矣。合之用古秤黃金一斤,并用玄明龍膏、太乙旬首中石、冰石、紫遊女、玄水液、金化石、丹砂,封之成水、真經云,金液入口,則其身皆金色。老子授之於元君,元君曰,此道至重,百世一出,藏之石室,合之,皆齋戒百日,不得與俗人相往來,於名山之側,東流水上,別立精室,百日成,服一兩便仙。若未欲去世,且作地水仙之士者,但齋戒百日矣。若欲昇天,皆先斷穀一年,乃服之也。若服半兩,則長生不死,萬害百毒,不能傷之,可以畜妻子,居官秩,在意所欲,無所禁也。若復欲昇天者,乃可齋戒,更服一兩,便飛仙矣。

以金液為威喜巨勝之法,取金液及水銀一味合煮之,三十日,出以黃土甌盛,以六一泥封,置猛火炊之,六十時,皆化為丹,服如小豆大便仙,以此丹一刀圭粉,水銀一斤,即成銀。又取此丹一斤,置火上扇之,化為赤金而流,名曰丹金。以塗刀劍,辟兵萬里。以此丹金為盤椀,飲食其中,令人長生。以承日月得液,如方諸之得水也,飲之不死。以金液和黃土,內六一泥甌中,猛火炊之,盡成黃金,中用也,復以火炊之,皆化為丹,服之如小豆,可以入名山大川為地仙。以此丹一刀圭粉水銀立成銀,以銀一兩和鉛一斤,皆成銀,金#10液經云#11,投金人八兩於東流水中,飲血為誓,乃告口訣,不如本法,盜其方而作之,終不成也。凡人有至信者,可以藥與之,不可輕傳其書,必兩受其殃,天神鑒人甚近,人不知耳。
抱朴子曰,九丹誠為仙藥之上法,然合作之,所用雜藥甚多。若四方清通者,市之可具。若九域分隔,則物不可得也。又當起火晝夜數十日,伺候火力,不可令失其適,勤苦至難,故不及合金液之易也。合金液唯金為難得耳。古秤金一斤於今為二斤,率不過直三十許萬,其所用雜藥差易具。又不起火,但以置華池中,日數足便成矣,都合可用四十萬而得一劑,可足八人仙也。然其中稍少合者,其氣力不足以相化成。如釀數升米酒,必無成也。
抱朴子曰,其次有餌黃金法,雖不及金液,亦遠不比他藥也。或以豕負革肪及酒鍊之,或以樗皮治之,或以荊酒磁石消之,或有可引為巾,或立令成水服之。或有禁忌,不及金液也。或以雄黃雌黃合餌之,可引之張之如皮,皆地仙法耳。銀及蚌中大珠,皆可化為水服之。然須長服不可缺#12,故皆不及金液也。
抱朴子曰,合此金液九丹,既當用錢,又宜入名山,絕人事,故能為之者少,且亦千萬人中,時當有人人得其經者。故謂作道書者,略無說金丹者也。第一禁,勿令俗人之不信道者,謗訕評毀之,必不成也。鄭君言所以爾者,合此大藥皆當祭,祭則太一元君、老君、玄女皆來鑒省。作藥者若不絕跡幽僻之地,令俗間愚人得經過聞見之,則諸神便責作藥者之不遵承經戒,致令惡人有謗毀之言,則不復佑助人,而邪氣得進,藥不成也。必入名山之中,齋戒百日,不食五辛生魚,不與俗人相見,爾乃可作大藥。作藥須成乃解齋,不但初作時齋也。鄭君云,左#13君告之,言諸小小山,皆不可於其中作金液神丹也。凡小山皆無正神為主,多是木石之精,千歲老物,血食之鬼,此輩皆邪炁,不念為人作福,但能作禍,善試道士,道士須當以術辟身,及將從弟子,然或能壞人藥也。今之醫家,每合好藥好膏,皆不欲令雞犬小兒婦人見之。若被諸物犯之,用便無驗。又染彩者,惡惡目者見之,皆失美色,況神仙大藥乎?是以古之道士,合作神藥,必入名山,不止凡山之中,正為此也。又按仙經,可以精思合作仙藥者,有華山、泰山、霍山、恆山、嵩山、少室山、長山、太白山、終南山、女几山、地肺山、王屋山、抱犢山、安丘山、潛山、青城山、娥眉山、綏山、雲臺山、羅浮山、陽駕山、黃金山、鼈祖山、大小天台山、四望山、盖竹山、括蒼山,此皆是正神在其山中,其中或有地仙之人。上皆生芝草,可以避大兵大難,不但於中以合藥也。若有道者登之,則此山神必助之為福,藥必成。若不得登此諸山者,海中大島與〔亦可合藥〕#14。若會稽之東翕洲、亶洲、紵嶼及徐州之羊莒洲、泰光洲、鬱洲,皆其次也。今中國名山不可得至,江東名山之可得住者,有霍山,在晉安;長山、太白,在東陽;望山、大小天台山、蓋竹山、括蒼山,在會稽。

抱朴子曰,余忝大臣之子孫,雖才不足以經國理物,然疇類之好,進趍之業,而所知不能遠余者,多褌翮雲漢,耀景晨霄者矣。余所以絕慶吊於鄉黨,棄當世之榮華者,必欲遠登名山,成所著子書,次則合神藥,規長生故也。俗人莫不怪余之委桑梓,背清塗,而躬耕林藪,手足胼胝,謂余有狂惑之疾也。然道與世事不並興,若不廢人間之務,何得修如此之志乎?見之誠了,執之必定者,亦何憚於毀譽,豈移於勸沮哉?聊書其心,示將來之同志尚者云。後有斷金之徒,所捐棄者與余之不異也。
小神丹方,用真丹三斤,白蜜六斤,亦日暴煎之,攪合,日暴煎之,令可丸,旦服如麻子許十丸,未一年,髮白者黑,齒落者生,身體潤澤,長#15服之,老#16翁成年少,長生不死矣。
小丹法,丹一斤,擣篩,淳苦酒三,漆二升,凡三物合,令相得,微火上,令可丸,服如麻,子三丸,日#17再服,三十日,腹中百病愈,三尸去;服之百日,肌骨強堅;千日,司命削去死籍,與天地相畢,日月相望,改#18形易容,變化#19無常,日中無影,乃別有光也。
小餌黃金法,鍊金內清酒中,約二百過,出入即沸矣,握之出指間令如泥,若不沸,及握之不出指間,即削之,內清酒中無數也。成,服之如彈丸一枚,亦可一丸,分為小丸,服之三十日,無寒溫,神人玉女事之,銀亦可餌之,與金同法。服此二物,能居名山石室中者,一年即輕舉矣。止人間服亦地仙,勿妄傳也。
兩儀子餌消黃金法,豬負革脂三斤,淳苦酒一升,取黃金五兩,置器中,煎之土爐,以金置脂中,百入百出,苦酒亦爾。餐一斤,壽蔽天地;食半斤,壽二千歲;五兩,壽#20千二百歲。無多少,便可餌之。當以王相日作,服之神良。勿傳示人,示人令藥不成不神。欲去,當服丹砂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四竟恩,

#1『時」原作『時時』,據王明校本刪『時』字。

#2『內』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3『如』原作『知』,據王明校本改。
#4『古』 字下原衍『之聖』二字,據王明校本刪。

#5『自』原作『息』,據王明校本改。

#6『百』字下原衍『日』字,據王明校本刪。

#7『病』字下原衍『者』字,據王明校本刪。

#8方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9『和』字下原衍『之』字,據王明校本刪。

#10『金』字上原衍『受』字,據王明校本刪。

#11『云』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2『缺』原作『供』,據王明校本改。
#13『左』原作『老』,據王明校本改。

#14方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5『長』字下原衍『肌』字,據王明校本刪。
#16『老』字上原衍『不老』二字,據王明校本刪。
#17『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8『改』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9『化』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20『壽』原作『金』,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五

至理

抱朴子曰,微妙難識,疑惑者眾。吾聰明豈能過人哉?適偶有所偏解,猶鶴知夜半,燕知戊己,而未必違於他事也。亦有以校驗,知長生之可得,仙人之無種耳。夫道之妙者,不可盡書,而其近者,又不足可說。昔庚桑胼胝,文子#1釐顏,勤苦彌久,及受大訣,諒有以也。夫圓首含氣,孰不樂生而畏死哉?然榮華勢利誘其意,素顏玉膚惑其目,清商流徵亂其耳,愛惡利害攪其神,功名聲譽束其體,此皆不召而自來,不學而已成,自非受命應仙,窮理獨見,識變通於常事之外,運清鑒於玄漠之域,寤身名之親疏,悼過隙之電速者,豈能棄交修賒,抑遺嗜好,割目下之近欲,修難成之遠功哉?夫有因無而生焉,形須神而立焉。有者,無之宮也。形者,神之宅也。故譬之於堤,堤壞則水不留矣。方之於燭,燭麋則火不居矣。身勞則神散,氣竭則命終。根竭枝繁,則青青去木矣。氣疲欲勝,則精靈離身矣。夫逝者無反期,既朽無生理,達道之士,良所悲矣。輕璧重陰,豈不有以哉?故山林養性之家,遺俗得意之徒,比崇高於贅疣,方萬物乎蟬翼,豈苟為大言,而強薄世事哉?誠其所見者了,故棄之如忘耳。是以遐棲幽遁,韜鱗掩藻,遏欲視之目,遣損明之色,杜思音之耳,遠亂聽之聲,滌除玄覽,守雌抱一,專氣致柔,鎮以恬素,遣歡戚之邪情,外得失之榮辱,割厚生之腊毒,謐多言於樞機,反聽而後所聞徹,內視而後見無朕,養靈根於冥鈞,除誘慕於接物,削斥淺務,御以愉慔,為乎無為,以全天理爾。乃?吸寶華,浴神太清,外除五曜,內守九精,堅玉鑰於命門,結北極於黃庭,引三景於明堂,飛元始以鍊形,釆靈液於金梁,長驅白而留青,凝澄泉於丹田,引沉珠於五城,瑤鼎俯爨,藻禽仰鳴,瑰華擢穎,天鹿吐瓊,懷重規於絳宮,潜九光於洞冥,雲蒼鬱而連天,長谷湛而交經,履躡乾兌,召呼六丁,坐臥紫房,咀吸金英,曄曄秋芝,朱華翠莖,晶皛珍膏,溶溢霄零,治飢止渴,百痾不萌,逍遙戊己,燕和飲平,拘魂制魄,骨填體輕,故能策風雲以騰虛,並混輿而永生也。然梁塵之盈尺,非可求之漏刻,山霤洞徹,非可致之於造次也。患於聞之者不信,信之者不為,為之者不終耳。夫得之者甚希而隱,不成者至多而顯。世人不能知其隱者,而但見其顯者,故謂天下果無其仙道也。
抱朴子曰,防堅則水無漉棄之費,脂多則火無寢曜之患,龍泉以靡割常利,斤斧以日用速弊,隱雪以違暖經夏,藏冰以居深過暑,單帛以幔鏡不灼,凡卉以偏覆越冬。泥壤易消者也,而陶之為瓦,則與二儀齊其久焉。柞柳速朽者也,燔之為炭,則可億載而不敗焉。轅豚以優稸晚卒,良馬以陟峻早斃,寒蟲以適己倍壽,南林以處溫長茂,接煞氣則彫瘁於凝霜,值陽和則鬱藹而條秀。物類一也,而榮枯異功,豈有秋收之常限,冬藏之定例哉?而人之受命,死生之期,未若草木之於寒天也,而延養之理,補救之方,非徒溫煖之為淺益也,久視之效,何為不然?而世人守近習隘,以仙道為虛誕,謂黃老為妄言,不亦惜哉?夫愚人乃不肯信湯藥鍼艾,況深於此者乎?皆曰,俞跗扁鵲和流倉公之流,必能治病,何不勿死?又云,富貴之家,豈乏醫術,而更不壽,是命有自然也。乃責如此之人,令信神仙,是使牛緣木,馬逐鳥也。
抱朴子曰,召魂小丹三使之丸,及五英八石小小之藥,或立消堅冰,或入水自浮,能斷絕鬼神,禳卻虎豹,破積聚於腑臟,追#2二堅於膏肓,起碎死於委尸,返驚魂於既逝。夫此皆凡藥也,猶能令已死者復生,則彼上藥也,何為不能令生者不死乎?越人救虢太于於既殞,胡巫活絕氣之蘇武,淳于能解顱以理腦,元化能刳腹以澣胃,文摯衍期以瘳危困,仲景穿納以納赤餅,此醫家之薄伎,猶能若是,豈況神仙之道,何所不為?夫人所以死者,損也。老者,百病所害也,毒惡所中也,邪氣所傷也,風泠所犯也。今道引行氣,還精補腦,食飲有度,興居有節,將服藥物,思神守一,柱天禁戒,帶佩符印,傷生之徒,一切遠之,如此則通,可以免此六害。今醫家通明,腎氣之丸,內補五絡之散,骨填苟杞之煎,黃蓍建中之湯,將服之者,皆致肥丁。漆葉青蔡,凡弊之草,樊阿服之,得壽二百歲,而耳目聰明,猶能持鍼以治病,此近代之實事,良史所記注者也。
又云,有吳普者,從華佗受五禽之戲,以代導引,猶得百余歲。此皆藥術之至淺,尚能如此,況於用其妙者耶?今語俗人云,理中四順,可以救霍亂,款冬、紫苑,可以治欬逆,蕉蘆、貫眾之煞九蟲,芍歸、芍藥之止絞痛,秦膠、獨活之除八風,菖蒲、乾薑之止痺濕,菟絲、蓯蓉之補虛乏,甘遂、葶歷之逐痰癖,括樓、黃連之愈消渴,薺苨、甘草之解百毒,蘆如、益熱之護眾創,麻黃、大青之主傷寒,俗人猶為不然也,寧煞生請福,分蓍問祟,不肯信良醫之攻疾病,及用巫史之紛若,況乎告之以金丹可以度世,芝英可以延年哉?昔留侯張良,吐出奇策,一代無有,智慮所及,非淺近人也,而猶謂不死可得者也,其聰明智用,非皆不逮世人,而曰吾將棄人間之事,以從赤松遊耳,遂修道引,絕穀一年,規輕舉之道,坐呂后逼蹴,從求安太子之計,良不得已,為書致四皓之策,果如其言,呂后德之,而逼令強食之,故令其道不成耳。按孔安國祕記云,良得黃石公不死之法,不但兵法而已。又云,良本師四皓,甪里先生綺里季之徒,皆仙人也,良悉從受其神方,雖為呂后所強飲食,尋復修行仙道,密自度世,但世人不知,故云其死耳。如孔安國之言,則良為得仙也。又漢丞相張蒼,偶得小術,吮婦人乳汁,得一百八十歲,此蓋道之薄者,而蒼為之,猶得中壽之三倍,況於備術,行諸祕妙,何為不得長生乎?此事見於漢書,非空言也。
抱朴子曰,服藥雖為長生之本,若能兼行氣者,其益甚速,若不能得藥,但行氣而盡其理者,亦得數百歲。然又宜知房中之術,所以爾者,不知陰陽之術,屢為勞損,則行氣#3難得力也。夫人在氣中,氣在人中,自天地至于萬物,無不須氣以生者也。善行氣者,內以養身,外以卻惡,然百姓日用而不知焉。吳越有禁咒之法,甚有明驗#4,多炁耳。知之者可以入大疫之中,與病人同床而己不染。又以群從行數十人,皆使無所畏,此是炁可以禳天災也。或有邪魅山精,侵犯人家,以瓦石擲人,以火燒人屋舍。或形現往來,或但聞其聲音言語,而善禁者以炁禁之,皆即絕,此是炁可以禁鬼神也。入山林多溪毒蝮蛇之地,凡人暫經過,無不中傷,而善禁者以炁禁之,能辟方數十里上,伴侶皆使無為害者。又能禁虎豹及蛇蜂,皆悉令伏不能起。以無禁金瘡,血即登止。又能續骨連筋。以炁禁白刃,則可蹈之不傷,刺之不入。若人為蛇虺所中,以炁禁之,則立愈。近世左慈、趙明等,以炁禁水,水為之逆流一二丈。又於茅屋上然火,煮食食之,而茅屋不焦。又以大釘釘柱,入七八寸,以炁吹之,釘即涌射而出。又以炁禁沸湯,以百許錢投中,令一人手探塶取錢,而手不灼爛。又#5禁水著中庭露之,大寒不冰。又能禁一里中炊者盡不得蒸熟。又禁犬令不得吠。昔吳遣賀將軍討山賊,賊中有善禁者,每當交戰,官軍刀劍皆不得拔,弓弩射矢皆還向,輒致不利。賀將軍長智有才思,乃曰,吾聞金有刃者可禁,蟲有毒者可禁,其無刃之物,無毒之蟲,則不可禁,彼能禁吾兵者,必不能禁無刃物矣。乃多作勁木白棒,選異力精卒五千人為先登,盡捉拮彼山賊。賊#6恃其善禁者,了不能備,於是官軍以白棒擊之,大破彼賊,禁者果不復行,所打煞者,乃有萬計。夫炁出於形,用之其效至此,何疑不可絕穀治病,延年養性乎。仲長公理者,才達之士也,著昌言,亦論行炁可以不饑不病,云吾始者未之信也,至於為之者,盡乃然矣。養性之方,若此至約,而吾未之能也,豈不以心馳於世務,思銳於人事哉?他人之不能者,又必與吾同此疾也。昔有明師,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學之,不捷而師死。燕君怒其使者,將加誅焉。諫者曰,夫所憂者莫過乎死,所重者莫急乎生,彼自喪其生,亦安能令吾君不死也。君乃不誅。其諫辭則此為良說矣。使彼有不死之方,若吾所聞行炁之法,則彼說師之死者,未必不知道也,直不能棄世事而為之,故雖知之而無益耳,非無不死之法者也。又云,河南密縣有卜成者,學道經久,乃與家人辭去,其始步稍高,遂入雲中不復見。此所謂舉形輕飛,白日昇天,仙之上者也。陳元方、韓元長皆潁川之高士也,與密相近,二君所以信天下之有仙者,蓋各以其父祖及見卜成者成仙昇天故也,此則又有仙之一證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五竟

#1『子』原作『字』,據王明校本改。

#2『追』原作『殲』據王明校本改。
#3『氣』原作『無』,據王明校本改。

#4『驗』原作『獻』,據王明校本改。

#5『又』原作『損』,據王明校本改。

#6『賊』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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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部(CH06)

抱朴子內卷六微旨篇

抱朴子內篇卷之六

微旨

抱朴子曰,余聞歸同契合者,則不言而信著;途殊別孤者,雖忠告而見疑。夫尋常咫尺之近理,人聞取舍之細事,沉浮過於金羽,皂白分於粉墨,而抱惑之士,猶多不辨焉,豈況說之以世道之外,示之以至微之旨,大而笑之,其來久矣,豈獨今哉?夫明之所及,雖玄陰幽夜之地,豪釐芒髮之物,不以為難焉。苟所不逮者,雖日月麗天之炤灼,嵩岱干雲之峻峭,猶不能察焉。黃老玄聖,深識獨見,開祕文於名山,受仙經於神人,蹶埃塵以遺累,凌大遐以高躋,金石不能與之齊堅,龜鶴不足與之等壽,念有志於將來,愍信者之無文,垂以方法,炳然著明,小修則小得,大為則大驗。然而淺見之徒,區區所守,甘於蓼夢而不識蜜,酣於醨酪而不賞醇醪。知好生而不知有養生之道,知畏死而不信有不死之法,知飲食過度之速疾病,而不能節肥甘於其口也。知極情恣欲之致枯損,而不知割懷於所欲也。余雖言神仙之可得,安能令其信乎?
或人難曰,子體無參午達理,奇毛通骨,年非安期#1彭祖多歷之壽,目不接見神仙,耳不獨聞異說,何以知長生之可獲,養性之有徵哉?若覺玄妙於心得,運逸鑒於獨見,所未敢許也。夫衣無蔽膚之具,資無謀夕之儲,而高談陶朱之術,自同猗頻之策,取譏論者,其理必也。抱痼疾而言精和、鵲之伎,屢奔北而稱究孫、吳之筭,人不信者,以無效也。
余答曰,夫寸鮹汎迹濫水之中,則謂天下無四海之廣也。芒竭宛轉果核之內,則謂八極之界盡於玆也。雖告之以無涯之浩汗,語之以宇宙之恢闊,以為空言,必不肯信也。若令吾眼有方瞳,耳長出頂,亦將控飛龍而駕慶雲,痠流電而造倒景,子又將安得而詰我。設令見我,又將呼為天神地祇異類之人,豈為我為學之所致哉?始聊以先覺挽引同志,豈強令吾子之徒皆信之哉?若令家戶有仙人,屬目比肩,吾子雖蔽,亦將不疑,但彼人之道成,則蹈青霄而遊紫極,自非通靈,莫之見聞,吾子必為無耳。世人信其臆斷,仗其短見,自非所度,事無差錯,習乎所致,怪乎所希,提耳指掌,終於不悟,其來尚矣,豈獨今哉?
或曰,屢承嘉談,足以不疑於有仙矣,但更自嫌於不能為耳。敢問更有要道,可得單行者否?
抱朴子曰,凡學道,當階階淺涉深,由易以及難#2;志誠堅果,無所不濟,疑則無功,非一事也。夫根荄不洞地,而求柯條干雲,淵源不泓窈,而求湯流萬里者,未之有也。是故非積善陰德,不足以感神明;非誠心款契,不足以結師友;非功勞不足以論大試;又未遇而求要道,未可得也。九丹金液,最是仙主。然事大費重,不可卒辦也。寶精愛炁,最其急也,并將服小藥以延年命,學近術以辟邪惡,乃可漸階精微矣。

或曰,方術繁多,誠難精備,除置金丹,其餘可修,何者為善?

抱朴子曰,若未得其至要之大者,則其小者不可不廣知也。蓋籍眾術之共成長生也。大而諭之,猶世主治國焉,文武禮律,無一不可也。小而諭之,猶工匠之為車焉,轅輞軸轄,莫或應虧也。所為術者,內修形神,使延年愈疾,外攘邪惡,使禍害不干。比之琴瑟,不可以孑絃求五音也,方之甲冑,不可以一扎待鋒刃也。何者,五音合用不可闕,而鋒刃所集不可少也。凡養生者,欲令多聞而體要,博見而善擇,偏修一事,不足必賴也。又患好事#3之徒,各仗其所長,知玄素之術者,則曰唯房中之術可以度世矣;明吐納之道者,則曰唯行氣可以延年矣;知屈伸之法者,則曰唯導引可以難老矣;知草木之方者,則曰唯藥餌可以無窮矣;學道之不成就,由乎偏枯之若此也。淺見之家,偶知一事,便言已足,而不識真者,雖得善方,猶更求無已,以消工棄日,而所施用,意無一定,此皆兩有所失者也。或本性戇鈍,所知殊尚淺近,便強入名山,履冒毒螯,屢被中傷,恥復求還,或為虎狼所食,或為魍魎所殺,或餓而無絕穀之方,寒而無自溫之法,死於崖谷,不亦愚哉?夫務學不如擇師,師所聞素狹,又不盡情#4以教之,因告云,為道不在多也。夫為道不在多,自為已有金丹至要,可不用餘耳。然此事知之者甚希,寧可盡待不必之大事,而不修交益之小術乎?譬猶作家,云不事用他物者,蓋謂有金銀珠玉,在乎掌握懷抱之中,足以供累世之費者耳。苟其無此,何可不廣播百穀,多儲果疏乎?是以斷穀辟兵,猒劾鬼魅,禁禦百毒,治救眾疾,入山則使猛獸不犯,涉水則令蛟龍不害,經瘟疫則不畏,遇急難則隱形,此皆小事,而不可不知,況過此者,何可不聞乎?
或曰,敢問欲修長生之道,何所禁忌。
抱朴子曰,禁忌之至急,在不傷不損而已。按易內戒及赤松子經及河圖記命符皆云,天地有司過之神,隨人所犯輕重,以奪其筭,筭減則人貧耗疾病,屢逢憂患,筭盡則人死,諸應奪筭者,有數百事,不可具論。又言身中有三尸,三尸之為物,雖無形而實魄靈鬼神之屬也。欲使人早死,此尸當得作鬼,自放縱遊行,饗人祭酹。是以每到庚申之日,輒上天白司命,道人所為過失。又月晦之夜,竈神亦上天白人罪
狀。大者奪紀,紀者,三百日也。小者奪筭,筭者,三日也。或作一日。吾亦未能審此事之有無也。然天道邈遠,鬼神難明。趙簡子、秦穆王皆親受金策於上帝,有土地之明徵。山川草木,井竈洿池,猶皆有精氣;及人身中,〔亦有魂魄〕#5;況天地為物之至大者,於理當有精神,有精#6神則宜賞善而罰惡。但其體大而綱疏,不必機發而響應耳。然覽諸道戒,無不云欲求長生者,必欲積善立功,慈心於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蟲,樂人之吉,愍人之苦,賙人之急,救人之窮,手不傷生,口不勸禍,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不自貴,不自譽,不嫉妬勝己,不佞謟陰賊,如此乃為有德,受福于天,所作必成,求仙可冀也。若乃憎善好煞,口是心非,背向異辭,反戾直正,虐害其下,欺罔其上,叛其所事,受恩不感,弄法受賂,縱曲枉直,廢公為私,刑加無辜,破人之家,收人之寶,害人之身,取人之位,侵克賢者,誅戮降伏,謗訕仙聖,傷殘道士,彈射飛鳥,刳胎破卵,春夏燎臘,罵詈神靈,教人為惡,蔽人之善,危人自安,佻人自功,壞人佳事,奪人所愛,離人骨肉,辱人求勝,取人長錢,還人短陌,決放水火,以術害人,迫脇尫弱,以惡易好,強取強求,擄掠致富,不公不平,淫佚傾斜,凌孤暴寡,拾遺取施,欺紿誑詐,好說人私,持人短長,牽天援地,詋詛求直,假借不還,換貸不償,求欲無已,憎拒忠信,不順上命,不敬所師,笑人作善,敗人苗稼,損人器物,以窮人用,以不清潔飲飼他人,輕秤小斗,狹幅短度,以偽雜真,採取姦利,誘人取物,越井跨竈,晦歌朔哭。凡有一事,輒是一罪,隨事輕重,司命奪其筭紀,筭盡則死。但有惡心而無惡迹者奪筭,若惡事而損於人者奪紀#7,若筭紀未盡而自死者,皆殃及子孫也。諸橫奪人財物者,或計其妻子家口以當填之,以致死喪,但不即至耳。其惡行若不足以煞其家人者,久久終遭水火劫盜,及行求遺器物,若遇縣官疾病,自營醫藥,烹牲祭祀所用之費,要當今足以盡其所取之直也。故道家言枉煞人者,是以兵刃而更相煞。其取非義之財,不避怨恨,譬若以漏脯救飢,鳩酒解渴,非不暫飽,而死亦及之矣。其有曾行諸惡事,後自改悔者,若曾枉煞人,財當思救濟應死之人以解之。若妄取人財物,則當思施與貧困以解之。若以罪加人,則當思薦達賢人以解之,皆一倍於所為,則可便受吉利,轉禍為福之道也。能盡不犯之,則必延年益壽,學道速成也。夫天高而聽卑,物無不鑒,行善不怠,必得吉報。羊公積德布施,詣乎皓首,乃受天墜之金。蔡順至孝,感神應之。郭巨煞子為親,而獲鐵券之重賜。然善事難為,惡事易作,而愚人復以項託、伯牛輩謂天地之不能辨臧否,而不知彼有外名者,未必有內行,有揚譽者不能解陰罪,若以薺菱之生死,而疑陰陽之大氣,亦不足以致遠也。蓋上士所以密勿而僅兔,凡庸所以不得其欲矣。
或曰,道德未成,又未得絕跡名山,而世不同古,盜賊甚多,將何以卻朝夕之患,防無妄之災乎?
抱朴子曰,常以執日,取六癸上土,以和百葉薰草,以泥門戶方一尺,則盜賊不來;亦可取市南門土,及歲破土,月建土,合和為人,以著朱鳥地,亦壓盜也。有急則入生地而止,無患也。天下有生地,一州有生地,一郡有生地,一縣有生地,一鄉有生地,一里有生地,一宅有生地,一房有生地。

或曰,一房有生地,不亦逼乎?
抱朴子曰,經云,大急之極,隱於車軾。如此,一車之中,亦有生地,亦有死地,況一房乎?
或曰,竊聞求生之道,當知二山,不審此山,為何所在,願垂告悟,以祛其惑。

抱朴子曰,有之。非華、霍也,非嵩、岱也。夫太元之山,難知易求,不天不地,不沉不浮,絕險緬邈,嶵鬼崎嶇,和氣絪緼,神意並遊,玉井泓邃,灌溉匪休,百二十官,曹府相由,離坎列位,玄芝萬株,絳樹特生,其寶皆殊,金玉嵯峨,醴泉出隅,還年之士,挹其清流,子能修之,松、喬可儔,此一山也。長谷之山,杳杳巍巍,玄氣飄飄,玉液霏霏,金池紫房,在乎其限,愚人妄往,至皆死歸,有道之士,登之不衰,採服黃精,以致天飛,此二山也。皆古賢之所祕,子精思之。
或曰,願聞真人守身鍊形之術。
抱朴子曰,深哉問也。夫始青之下月與日,兩半同昇合或一。出彼玉池入金室,大如彈丸黃如橘,中有嘉味甘如蜜,子能得之謹勿失。既往不追身將滅,純白之氣至微密,昇于幽關三曲折,中丹煌煌燭無疋,立之命門形不卒,淵乎妙矣難致詰。此先師之口訣,知之者不畏萬鬼五兵也。

或曰,聞房中之事,能盡其道者,可單行致神仙,并可以移災解罪,轉禍為福,居官高遷,商賈倍利,信乎?

抱朴子曰,此皆巫書妖妄過差之言,由於好事增加潤色,至令失實。或亦姦偽造作虛妄,以欺誑世人,藏隱端緒,以求奉事,招集弟子,以規世利耳。夫陰陽之術,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虛耗而已。其理自有極,安能致神仙及卻禍致福乎?人不可以陰陽不交,坐致疾患。若乃縱情恣欲,不能節宣,則伐年命。善其術者,則能卻走馬以補腦,還陰丹以朱腸,釆玉液於金池,到三五於華梁,令人老有美色,終其所禀之天年。而俗人聞黃帝以千二百女昇天,便謂黃帝單以此事致長生,而不知黃帝於荊山之下,鼎湖之上,飛九丹成,乃乘龍登天也。黃帝自可有千二百女耳,而非單行之所由也。凡服藥千種,三牲之養,而不知房中之術,亦無所益也。是以古人恐人輕恣情性,故美為之說,亦不可盡信也。玄素諭之水火,水火煞人,而又生人,在於能用與不能耳。大都知#8其要法,御女多多益善,如不知其道而用之,一兩人足以速死爾。彭祖之法,最其要者。其他經多煩勞難行,而其為益不必如其書。人少有能為之者。口訣亦有數千言耳,不知之者,雖服百藥,猶不能得長生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六竟

#1『期』原作『明』,據王明校本改。

#2『易以及難』原作『難以及易』,據王明校本改。

#3『事』 原作『生』,據王明校本改。

#4『又不盡情』原作『又情不盡』,據王明校本改。
#5 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6『精』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7『奪紀』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8『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抱朴子內篇卷之七

塞難

或曰,皇穹至神,賦命宜均,何為使喬松凡人受不死之壽,而周、孔大聖無久視之祚哉?

抱朴子曰,命之脩短,實由所值,受氣結胎,各有星宿。天道無為,任物自然,無親無疏,無彼無此也。命屬生星,則其人必好仙道。好仙道者,求之亦必得也。命屬死星,則其人亦不信仙道,則亦不自修其事也。所樂善否,判於所禀,移易予奪,非天所能。譬猶金石之銷於爐冶,瓦器之甄於陶竈、雖由之以成形,而銅鐵之利鈍,罌甕之邪正,適遇所遭,非復爐竈之事也。
或人難曰,良工所作,皆由其手,天之神明,何所不為,而云人生各有所值,非彼昊蒼所能匠成,愚甚惑焉,未之敢許也。
抱朴子答曰,渾茫剖判,清濁以陳,或昇而動,或降而靜,彼天地猶不知所以然也。萬物感氣,並亦自然,與彼天地,各為一物,但成有先後,體有巨細耳。有天地之大,故覺萬物之小,有#1萬物之小,故覺天地之大。且夫腹背雖包圍五臟,而五臟非腹背之所作也。肌膚雖纏裹血氣,而血氣非肌膚之所造也。天地雖含囊萬物,而萬物非天地之所為也。譬猶草木之因山林以萌秀,而山陵非有事焉。魚鱉託水澤以產育,而水澤非有為焉。俗人見天地之大也,以萬物之小也,因曰天地為萬物之父母,萬物為天地之子孫。夫蝨生於我,豈我之所作?故蝨非我不生,而我非蝨之父母,蝨非我之子孫。蠛蠓之育於醯醋,芝檽之產於木石,蛣?之滋於污淤,翠蘿之秀於松枝,非彼四物所創匠也,萬物盈乎天地之間,豈有異乎斯哉?天有日月寒暑,人有瞻視呼吸,以遠況近,以此推彼,人不能自知其體老少痛癢之何故,則彼天亦不能自知其體盈縮災祥之所以;人不能使耳目常聰明,榮衛不輟閡#2,則天亦不能使日月不薄蝕,四時不失序。由玆論之,夭壽之事,果不在天地,仙與不仙,決非所值也。夫生我者,父也,娠我者,母也,猶不能令我形器必中適,姿容必妖麗,性理必平和,智慧必高遠,多致我氣力,延我年命;而或矬陋尫弱,或且黑且醜,或聾盲頑嚚,或枝離劬蹇,所得非所欲也,所欲非所得也,況乎天地遼闊者哉?父母猶復其遠者也。我自有身,不能使之永壯而不老,常健而不疾,喜怒不失宜,謀慮無悔吝。故受氣流形者,父母也;受而有之者,我身也。其餘則莫有親密乎此者也,莫有制御乎此者也,二者已不能有損益於我矣,天地亦安得與知之乎?必若人物皆天地所作,則宜皆好而無惡,悉成而無敗,眾生無不遂之類,而項、揚無春彫之悲矣。子以天不能使孔、孟有度世之祚,益知所禀之有自然,非天地所剖分也。聖之為德,德之至也。天若能以至德與之,而使之所知不全,功業不建,位不霸王,壽不盈百,此非天有為之驗也。聖人之死,非天所殺,則聖人之生,非天所挺也。賢不必壽,愚不必夭,善無近福,惡無近禍,生無定年,死無常分,盛德哲人,秀而不實,竇公庸夫,年幾二百,伯牛廢疾,子夏喪明,盜跖窮凶而白首,莊蹻極惡而黃髮,天之無為,於此明矣。
或曰,仲尼稱自古皆有死,老氏日神仙之可學。夫聖人之言,信而有徵,道家所說,誕而難用。
抱朴子#3曰,仲尼儒者之聖也;老子,得道之聖也。儒教近而易見,故宗之者眾焉。道意遠而難識,故達之者寡焉。道者,萬殊之源也。儒者,大淳之流也。三皇以往,道治也。帝王以來,儒教也。談者咸知高世之敦朴,而薄季俗之澆散,何獨重仲尼而輕老氏乎?是玩華藻於木末,而不識所生之有本也。何異乎貴明珠而賤淵潭,愛和璧而惡荆山,不知淵潭者,明珠之所自出,荆山者,和璧之所由生也。且夫養性者,道之餘也;禮樂#4者,儒之末也。所以貴儒者,以其移風易俗,不唯揖讓與盤旋也。所以尊道者,以其不言而化行,匪獨養生之一事也。若儒道果有先後,則仲尼未可專信,而老氏未可孤用。仲尼既敬問伯陽,願比老、彭,又自以知魚鳥而不識龍,喻老氏於龍,蓋其心服之辭,非空言也。與顏回所言瞻之在前,忽然在後,鑽之彌堅,仰之彌高,無以異也。

或曰,仲尼親見老氏而不從學道,何也?
抱朴子曰,以此觀之,益明所禀有自然之命,所尚有不易之性也。仲尼知老氏玄妙貴異,而不能揖酌清虛,本源大宗,出乎無形之外,入乎至道之內,其所諮受,止於民間之事而已,安能請求仙法耶?忖其用心汲汲,專於教化,不存乎方術也。仲尼雖聖於世事,而非能沉靜玄默,守無為者也。故老子戒之曰,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慾,態色與淫志,是無益於子之身。此足以知仲尼不免於俗情,非學仙之人也。夫恓恓遑遑,務在匡時,仰悲鳳鳴,俯歎匏瓜,沽之恐不售,慷慨思執鞭,亦何肯捨經世之功業,而修養生之迂闊哉?

或曰,儒道之業,孰為難易?

抱朴子答曰,儒者易中之難也,道者難中之易也。夫棄交遊,委妻子,謝榮名,損利祿,割集爛於其目,抑鏗鏘於其耳,恬愉靜退,獨善守己,謗來不戚,譽至不喜,睹貴不欲,居賤不耻,此道家之難也。出無慶弔之望,入無瞻視之責,不勞神於七經,不運思於律歷,意不為推步之苦,心不為藝文之役,眾煩既損,和氣自益,無為無慮,不休不惕,此道家之易也,所謂難中之易矣。夫儒者所修,皆憲章成事,出處有則,語嘿隨時,師則比屋而可封,書則因解注以釋疑,此儒者之易也。鈎深致遠,錯綜典墳,該河洛之籍籍,博百氏之云云,德行積於衡巷,忠#5貞盡於事君,仰馳神於垂象,俯運思於風雲,一事不知,則所為不通,片言不正,則褒貶不分,舉趾為世人之所則,動脣為天下所傳,此儒家之難也,所謂易中之難矣。篤論二者,儒業多難,道家約易,吾以患其難矣,將舍而從其易焉。世之譏吾者,則比肩皆是也。可與得意者,則未見其人也。若同志之人,必存乎將來,則吾亦未謂之為希矣。

或曰,余閱見知名之高人,洽聞之碩儒,果以窮理盡性,研竅有無者多矣,未有言年之可延,仙之可得者也。先生明不能並日月,思不能出萬夫,而據長生之道,未之敢信也。
抱朴子曰,吾庸夫近才,見淺聞寡,豈敢自許以拔羣獨識,皆勝世人乎?顧曾以顯而求諸乎隱,以易而得之乎難,校其小驗,則知其大效,睹其已然,則明其未試耳。且夫世之不信天地之有仙者,又未肯規也。率有經俗之才,當塗之伎,涉覽篇籍助教之書,以料人理之近易,辨凡猥之所惑,則謂眾之所疑,我獨能斷之,機兆之未朕,我能先覺之,是我與萬物之情,無不盡矣,幽翳冥昧,無不得也。我謂無仙,仙必無矣,自來如此其堅固也。吾每見俗儒碌碌,守株之不信至事者,皆病於頗有聰明,而偏枯拘擊,以小點自累,不肯為純在乎極暗,而了不別菽麥者也。夫以管窺之狹見,而孤塞其聰明之所不及,是何異以一尋之綆,汲百仞之深,不覺所用之短,而云井之無水也。俗有聞猛風烈火之聲,而謂天之冬雷,見遊雲西行,而謂月之東馳。人或告之,而終不悟信,此信己之多者也。夫聽聲者,莫不信我之耳焉。視形者,莫不信我之目焉。而或者所聞見,言是而非,然則我之耳目,果不足信也。況乎心之所度,無形無聲,其難察尤甚於視聽,而以己心之所得,必固世間至遠之事,謂神仙為虛言,不亦敝哉?
抱朴子曰,妍蚩有定矣,而僧愛異情, 故兩目不相為視焉。雅鄭有素矣,而好惡不同,故兩耳不相為聽焉。真偽有質矣,而趣舍舛忤,故兩心不相為謀焉。以醜為美者有矣,以濁為清者有矣,以失為得者有矣,此三者乖殊,炳然可知,如此其易也,而彼此終不可得而一焉。又況乎神仙之事,事之妙者,而欲令人皆信之,未有可得之理也。凡人悉使之知,又何貴乎達者哉?若待俗人之息妄言,則俟河之清,未為久也。吾所以不能默者,冀夫可上可下者,可引致耳。其不移者,古人已未如之何矣。
抱朴子曰,至理之未易明,神仙之不見信,其來久矣,豈獨今哉?太上自然知之,其次告而後悟,若夫聞而大笑者,則悠悠皆是矣。吾之論此也,將有多敗之悔,失言之咎乎。咎或作各。夫物莫之與,則傷之者至視。蓋盛陽不能榮枯朽之木,神明不能變沉溺之性,子貢不能悅祿馬之野人,古公不能釋欲地之戎狄,實理有所不通,善言有所不行。章甫不售於蠻越,赤舄不用於跣夷,何可強哉?夫見玉而指曰石,非玉之不真也,待和氏而後識焉。見龍而命之曰蛇,非龍之不神也,須蔡墨而後辨焉。所以貴道者,以其加之不可益,而損之不可減也。所以貴德者,以其聞毀而不?,見譽而不悅也。彼誠以天下之必無仙,而我獨以實有而與之諍,諍之彌久,而彼執之彌固,是虛長此紛紜,而無救於不解,果當從連環之義乎。

抱朴子內篇卷之七竟

#1『有』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2『閡』原作『閱』,據王明校本改。

#3『子』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4『禮樂』原作『澄藥』,據王明校本改。

#5『忠』原作『志』,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八

釋滯

或問曰,人道多端,求仙至難,非有廢也,則事不兼濟。藝文之業,憂樂之務,君臣之道,胡可替乎?

抱朴子答曰,要道不煩,所為鮮耳。但患志之不立,信之不篤,何憂於人理之廢乎?長才者兼而修之,何難之有?內寶養生之道,外則和光於世,治身而身長修,治國而國太平。以六經訓俗士,以方術授知音,欲少留則且止而佐時,欲升騰則凌霄而輕舉者,上士也。自持才力,不能並成,則棄智人間,專修道德者,亦其次也。昔黃帝荷四海之任,不妨鼎湖之舉,彭祖為才夫八百年,然後西適流沙;伯陽為柱史,寧封為陶正,方回為閭士,呂望為太師,仇生仕於殷,馬丹官於晉,范公霸越而泛海,琴高執笏於宋康,常生降志於執鞭,莊公藏器於小吏#1,古人多得道而匡世,修之於朝隱,蓋有餘力故。何必修於山林#2,盡廢生民之事,然後乃成乎?亦有心安靜默,性惡諠譁,以縱逸為歡,以榮任為戚者,帶索藍縷,茹草操耜,玩其三樂,守常待終,不營苟生,不憚速死,辭千金之聘,忽卿相之貴者。無所修為,猶常如此,況又加之以知神仙之道,其亦必不肯役身於世矣,各從其志,不可一概而言也。
抱朴子曰,世之謂一言之善,貴於千金然,蓋亦軍國之得失,行己之藏否耳。至於告人以長生之訣,授之以不死之方,非特若彼常人之善言也,則奚徒千金而已乎?設使有困病垂死,而有能救之得愈者,莫不謂之為弘恩重施矣。今若按仙經,飛九丹,水金玉,則天下皆可令不死,其惠非但活一人之功也。黃老之德,固無量矣,而莫之克識,謂為妄誕之言,可歎者也。
抱朴子曰,欲求神仙,唯當得其至要,至要者,在於寶精行炁,服一大藥便足,亦不用多也。然此三事,復有淺深,不值明師,不經勤苦,亦不可倉卒而盡知也。雖云行炁,而行炁有數法焉。雖曰房中,而房中之術,近有百餘事焉,雖言服藥,而服藥之方,略有千條焉。初以授人,皆從淺始,有志不怠,勤勞可知,方乃告其要耳。故行炁或可以治百病,或可以入瘟疫,或可以禁蛇虎,或可以止瘡血,或可以居水中,或可以行水上,或可以辟饑渴,或可以延年命,其大要者,胎息而已。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噓吸,如在胞胎之中,則道成矣。初學行炁,鼻中引炁而閉之,陰以心數至一百二十,乃以口吐之,及引之,皆不欲令自耳聞其炁出入之聲,常令入多出少,以鴻毛著鼻口之上,吐炁而鴻毛不動為候也。漸習轉增其心數,久久可以至千,至千則老者更少,日還一日矣。夫行炁當以生炁之時,勿以死炁之時也。故曰仙人服六炁,此之謂也。一日一夜有十二時,其從半夜以至日中六時為生炁,從日中至夜半六時為死炁,死炁之時,行炁無益也。善用炁者,噓水,水為之逆流數步;噓火,火為之滅;噓虎狼,虎狼伏而不得動起;嘘蛇虺,蛇虺蟠不能去。若他人為兵刃所傷,噓之血即止;聞有為毒蟲所中,雖不見其人,遙為噓祝我之手,男噓我左,女噓我右,而彼人雖在百里之外,即時皆愈矣。又中惡急疾,但吞三九之炁,但人性多躁#3,少能安靜以修其道耳,又行炁大要,不欲多食,及食生菜肥鮮之物,令人炁強難閉。又禁恚怒,多恚怒則炁亂,既不得溢,或令人發一欬,故勘有能為者也。余從祖仙公,每大醉及夏天盛熱,輒入深淵之底,一日許乃出者,正以能閉炁胎息故耳。房中之法十餘家,或以補救傷損,或以攻治眾病,或以採陰益陽,或以增年延壽,其大要在於還精補腦之一事耳。此法乃真人口口相傳,本不書也,雖服名藥,而復不知此要,亦不得長生也。人復不可都絕陰陽,陰陽#4不交,則生致壅閼之病。故幽閉怨曠,多病而不壽也。任情肆意,又損年命。 唯有得其節宣之和,可以不損。若不得口訣之術,萬無一人為之而不以此自傷煞 者也。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引馴蓋載其麤事,終不以至要者著於紙上者也。志求不死者,宜勤行求之,余承師鄭君之言,故記以示將來之信道者,非臆斷之談也。余實復未盡其訣矣。一塗之道士,或欲專守交接之術,以規神仙,而不作金丹之大藥,此愚之甚矣。

抱朴子曰,道書之出於黃老者,蓋少許耳,率多後世之好事者,各以所知見而滋長,遂令篇卷至於山積。古人質朴,又多無才,其所論物理,既不周悉,其所證按,又不著明,皆闕所要而難解,解之又不深遠,不足以演暢微言,開示憤悱,勸進有志,教戒始學,令知玄妙之塗徑,禍福之諒流也。徒誦之萬遍,殊無可得也。雖欲博涉,然宜詳擇其善者,而後留意,至於不要之道書,不足尋繹也。末學者或不別作者
之淺深,其於名為道家之言,便寫取累箱盈筐,盡心思索其中,是探燕巢而鳳卵,搜井底而捕鳝魚,雖加至功,非其所有也,不得必可施用,無故消棄日月,空有疲困之勞,了無淄銖之益也。進失當世之務,退無長主之效,則莫不指點之曰,彼修道如此之勤,而不得度世,是天下果無不死之法也;而不知彼之求仙,猶臨河羨魚,而無網罟,非河中之無魚也。又五千文雖出老子,然皆泛論較略耳。其中了不肯首尾全舉其事,有可承按者也。但暗誦此經,而不得要道,直為徒勞耳,又況不及者乎?至於文子、莊子、關令尹喜之徒,其屬文筆#5,雖祖述黃老,憲章玄虛,演其大旨,永無至言。或復其生死,謂無異以存活為徭役,以殂歿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億里矣,豈足躭玩哉?其寓言譬喻,猶有可釆,以供給碎用,充御卒乏,至使末世利口之奸佞,無行之弊子,得以老莊為窟藪,不亦惜哉。

或曰,聖明御世,唯賢是寶,而學仙之士,不肯進宦,人皆修道,誰復佐政事哉?

抱朴子曰,背聖主而山栖者,巢、許所以稱高也;遭有道而遁世者,莊伯所以為貴也;軒轅之臨天下,可謂至理也。而廣成不與焉;唐堯之有四海,可謂太平也,而偓佺不佐焉,而德化不以之損也,才子不以之乏也;天乙革命,而務光負石以投河;姬武剪商,而夷、齊不食於西山;齊桓之興,而少稷高枕於陋巷;魏文之隆,而干木散髮於西河#6;四老風戢於商洛,而不妨大漢之多士也;周黨麟跱於林藪,而無損光武#7之刑厝也。夫寵貴不能動其心,極富不能移其好,濯纓滄浪,不降不辱,以芳林為臺榭,峻岫為大廈,翠蘭為綑牀,綠葉為幃幙,被褐代衮衣,薇藿當嘉膳,匪躬耕不以充饑,匪妻識不以蔽身,千載之中,時或有之,況又加之以委六親於邦族,損室家而不顧,背榮華如棄跡,絕可欲於胸心,凌嵩峻以獨往,侶影響於名山,內視於無形之域,反聽乎至寂之中,八極之內,將遽幾人?而吾子乃恐君之無臣,不亦多憂乎?
或曰,學仙之士,獨潔其身而忘大倫之亂,背世主而有不臣之慢,余恐長生無成功,而罪罟將見及也。

抱朴子答曰,夫北人、石戶、善卷、子州皆大才也,而沉遁放逸,養其浩#8然,昇降不為之虧,大化不為之缺也。況學仙之士,未必有經國之才,立朝之用,得之不加塵露之益,棄之不覺毫釐之損者乎?方今九有同宅,而幽荒來仕,元凱委積,無所用之。士有待次之滯,官無暫曠之職;動久者有遲叙之歎,勳高者有待漏之屈;濟濟之盛,莫此之美,一介之徒,非所乏也。昔子晉捨視膳之役,棄儲貳之重,而靈王不責之以不孝,尹生委衿帶之職,違式遏之任,而有周不罪之以不忠。何者?彼誠亮其非輕世薄主,直以所好者異,匹夫之志,有不可移故也。夫有道之主,含垢善恕,知人心之不可同,出處之各有性,不逼不禁#9,以祟光大,上無嫌恨之偏心,下有得意之至歡,故能暉聲並揚於罔極,貪夫聞風而忸怩也。吾聞景風起則裘鑪息,世道夷則奇士退,會喪亂既平,休牛放馬,烽燧滅影,干戈載戢,繁弱既韜,盧鵲將烹,子房出玄惟而反閭巷,信#10布釋甲冑而修魚釣,況乎學仙之士,萬未有一,國家吝此以何為哉?然其事在於少思寡欲,其業在於全身久壽,非爭競之醜,無傷俗之負,亦何罪乎?且華霍之極大,滄海之滉瀁#11,其高不俟翔埃之來,其深不仰#12行潦之流,撮壤土不足以減其峻,升勺出不足以削其所廣,一世不過有數仙人,何能有損人物之鞅掌乎#13。
或曰,果其仙道可求得者,五經何以不載,周孔何以不言,聖人何以不度世,上智何以不長存?若周孔不知,則不可為聖。若知而不學,則是無仙道也。
抱朴子答曰,人生星宿,各有所值,既詳之於別篇矣。子可謂戴盆以仰望,不睹七曜之炳粲;暫引領於大川,不知重淵之奇怪#14也。夫五經所不載者無限矣,周孔所不言者不少矣。特為吾子略說其萬一焉。雖大笑不可止,局情難卒開#15,且令子聞#16其較略焉。夫天地為物之大者也。九聖共成易經,足以彌綸陰陽,不可復加也。今問善易者,問天之度數,四海之廣狹,宇宙之相去,凡為幾里?上何所極,下何所據,及其轉動,誰所推引,日月遲疾,九道所乘#17,昏明修短,七星迭正,五緯盈縮,冠珥薄蝕,四七凌犯,彗孛所出,氣矢之異,景老之祥,辰極不動,鎮星獨東,義和#18外景而熱,望舒內鑒而寒,天漢仰見為潤下之性,濤潮往來有大小之變,五音六屬,占喜怒之情,雲動氣起,含吉凶之候,攙、搶、尤、矢,旬始絳繹,四鎮五殘,天狗歸邪,或以示成,或以正敗,明易之生,不能論此也。以次問春#19秋四部詩書三禮之家,皆復無以對矣。皆曰,悉正經所不載,唯有巫咸、甘公、石申海中郄萌七曜記之悉矣。余將問之曰,此六家之書,是為經典之教乎?彼將曰非也。余又將問曰,甘石#20之徒,為是聖人乎?彼亦曰非也。然則人生而戴天,詣老履地,而求之於五經之上則無之,索之於周孔之書財不得,今寧可盡以為虛妄乎?天地至大,舉目所見,由不能了,況於玄之又玄,妙之極妙者乎?復問俗人曰,夫乘雲璽產之國,肝心不朽之民,巢居穴處,獨目三首,馬問狗蹄,修臂交股,黃池無男,穿胸旁口,廪君起石而泛#21土船,沙壹#22觸木#23而生羣龍,女媧地出,杜#24宇天墮,甓飛犬言,甓一作璧。山徙社移,三軍之眾,一朝盡化,君子為鶴,小人成沙,女仞一作丑。倚枯,貳#25負抱桎#26,寄居之蟲,委甲步肉,二首之蛇,弦之為弓,不灰之木,不熱之火,昌蜀之禽,無目之獸,無身之頭,無首之體,精衛填海,交#27讓遞生,火浣之布,切玉之刀,炎昧吐烈,磨泥漉水,枯灌化形,山夔前跟,石修九首,畢方人面,少千之劾伯率,聖卿之役肅霜,西羌以虎#28景興,鮮卑以乘#29鱉強,林邑以神錄王,庸蜀以流尸帝,監神嬰來而蟲飛,縱目世變於荊岫,五丁引蛇以傾峻,內甚振翅於三海。金簡玉字,發於禹井之側,正機平衡,割乎文石之中。凡此奇事,蓋以千計,五經所不載,周孔所不說,可皆復云無是物乎?至於南人能入柱以出耳,禦寇停肘水而控弦,伯氏躡億仞而企踵,呂梁能行歌以憑淵,宋公克象葉以亂真,公輸飛木鷄之翩翾,離朱覿毫芒於百步,貴獲效膂力於萬鈞,越人揣鍼以蘇死,竪亥超迹於累千,郢人奮斧於鼻堊,仲都袒身於寒天,此皆周孔所不能為也,復可以為無有乎?若聖人誠有所不能,則無怪於不得仙,不得仙亦無妨於為聖人,為聖人偶所不閑,何足以為攻難之主哉?聖人或可同去留,任#30自然,有身而不私,有生而不營,存亡任天,長短委命,故不學仙,亦何怪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八竟

#1『吏』原作『史』,據王明校本改。

#2『山林』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3『躁』原作『慘』,據王明校本改。

#4『陰陽』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5『筆』原作『華』,據王明校本改。
#6『西河』原作『之王』,據王明校本改。
#7『光武』原作『孝文』據王明校本改。

#8『浩』原作『法』,據王明校本改。
#9『禁』原作『集』,據王明校本改。
#10『信』原作『往』,據王明校本改。
#11『滉瀁』原作『勿食』,據王明校本改。
#12『仰』原作『抑』,據王明校本改。

#13『鞅掌乎』原作『也二葉』,據王明校本改。

#14『怪』原作『性』,據王明校本改。

#15『開』原作『闡』,據王明校本改。

#16『聞』原作『開』,據王明校本改。

#17『乘』原作『剩』,據王明校本改。

#18『和』原作『我』,據王明校本改。

#19『春』原作『冧』據王明校本改。
#20『甘石』原作『有召』,據王明校本改。
#21『泛』原作『沉』,據王明校本改。
#22『壹』原作『丘』,據王明校本改。
#23『木』原作『目』,據王明校本改。
#24『杜』原作『壯』,據王明校本改。
#25『貳』原作『二』,據王明校本改。
#26『桎』原作『柱』,據王明校本改。
#27『交』原作『玄』,據王明校本改。
#28『虎』原作『唐』,據王明校本改。
#29『乘』原作『桑』,據王明校本改。
#30『任』原作『住』,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九

道意

抱朴子曰,道者涵乾括坤,其本無名,論其無,則影響猶為有焉;論其有,則萬物梢為無焉。隸首不能計其多少,離朱不能察其髣髴,吳扎、晉野竭聰,不能尋其音聲乎窈冥之內,?狶涉褚疾走,不能迹其兆朕乎宇宙之外。以言乎邇,則周流秋毫而有餘焉;以言乎遠,則彌綸太虛而不足焉。為聲之聲,為響之響,為形之形,為影之影,方者得之而靜,圓者得之而動,降者得之而俯,昇者得之以仰,強名為道,已失其真,況乃復千割百判,億分萬折,使其姓號至於無垠,去道遼遼,不亦遠哉?
俗人不能識其太初之本,而修其流淫之末,人能淡默恬愉,不染不移,養其心以無欲,頤其神以粹素,掃滌誘慕,收之以正,除難求之思,遣害真之累,薄喜怒之邪,滅愛惡之端,則不請福而福來,不禳禍而禍去矣。何者?命在其中,不擊於外,道存乎此,無俟於彼也。患乎凡夫不能守真,無杜遏之檢括,愛嗜好之搖莢,馳騁流遁,有迷無反,情感物而外起,智接事而旁溢,誘於可欲,而天理滅矣,惑乎見聞,而純一遷矣。心受制於奢玩,神濁亂於波蕩,於是有傾越之災,有不振之禍,而徒烹宰肥腯,沃酧醪醴,撞金伐革,謳歌#1踴躍,拜伏稽顙,守請虛坐,求乞福願,冀其必得,至死不悟,不亦哀哉?若乃精靈困於煩擾,榮衛消於役用,煎熬形氣,刻削天和,勞逸過度,而碎首請命,變起膏肓,而祭禱以求痊,當風臥濕,而謝罪於靈祇,飲食失節,而委禍於鬼魅,蕞爾之體,自怡玆患,天地神明,曷能濟焉?其烹牲罄羣,何所補焉?夫福非足恭所請也,禍非裡祀所禳也。若命可以重禱延,疾可以豐祀除,則富姓可以必長生,而貴人可以無疾病也。夫神不飲非族,鬼不享淫祀,皂隸之巷,不能紆金銀之軒,布衣之門,不能動六轡之駕,同為人類,而尊卑兩絕,況於天神,緬邈清高,其倫異矣,貴亦極矣。蓋非臭鼠之酒肴,庸民之曲躬,所能感降,亦已明矣。夫不忠不孝,罪之大惡,積千金之賂,大牢之饌,求令名於明主,釋?貴於邦家,以人釋人,猶不可得,況年壽難獲於令名,篤疾難除於愆責,鬼神異倫,正直是與,冀其曲祐,未之有也。夫慙德之主,忍詬之臣,猶能賞善不須貸財,罰惡不任私情,必將修繩履墨,不偏不黨,豈況鬼神,過此之遠,不可以巧言動,不可以飾賂求,斷可識矣。
楚之靈王,躬自為巫,靡愛斯牲,而不能卻吳師之討也。漢之廣陵,敬奉李須#2,傾竭府庫而不能救叛逆之誅也。孝武#3尤信鬼神,咸袟無文,而不能免五祚之殂#4。孫主貴待華嚮,封以王#5爵,而不能延命盡之期。非犧牲之不博碩,非玉帛之不豐醲,信之非不款,敬之非不重,有丘山之損,無毫釐之益,豈非失之於近,而營之於遠乎?

第五公誅除妖道,而既壽且貴;宋廬江罷絕山祭,而福祿永終;文翁破水靈之廟,而身吉民安;魏武禁淫祀之俗,而洪慶來假。前事不忘#6,將來之鑒也。明德惟馨,無憂者壽,嗇寶不夭,多慘用老,自然之理,外物何為。若養之失和,伐之不解,百痾緣隙而結,榮衛竭而不悟,大牢三牲,曷能濟焉?俗所謂道#7率皆妖偽,轉相誑惑,久而彌甚,既不能修療病之術,又不能返其大迷,不務藥石之救,惟專祝祭之謬,祈禱無已,問卜不倦,巫祝小人,妄說禍祟,疾病危急,唯所不聞,聞輒修為,損費不訾,富室竭其財儲,貧人假舉倍息,田宅割裂以訖盡,筮櫃倒裝而無餘。或偶有自差,便謂受神之賜,如其死亡,便謂鬼不見赦,幸而誤活,財產窮罄,遂復饑寒凍餓而死,或起為劫剽,或穿窬斯濫,喪身於鏑之端,自陷於醜惡之刑,皆此之由也。或什物盡於祭祀之費耗,穀帛淪於貪濁之師巫,既沒之日,無復凶器之直,衣衾之周,使尸朽蟲流,良可悼也。愚民之蔽,乃至於此哉。淫祀妖邪,禮律所禁。然而凡夫,終不可悟。唯宜王者更峻其法制,犯無輕重,致之大辟,購慕巫祝不肯止者,刑之無赦,肆之市路,不過少時,必當絕息,所以令百姓杜凍饑之源,塞盜賊之萌,非小惠也。
曩者有張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稱千歲,假託小術,坐在立亡,變形易貌,誑眩黎庶,糾合羣愚,進不以延年益壽為務,退不以消災治病為業,遂以招集奸黨,稱合逆亂,不純自伏其辜,或至殘滅良人,或欺誘百姓,以規財利,錢帛山積,富喻王公,縱肆奢淫,侈服王食,妓妾盈室,管絃成列,刺客死士,為其致用,威傾邦君,勢凌有司,亡命通逃,因為窟藪。皆由官不糾治,以臻斯患,原其所由,可為歎息。吾徒匹夫,雖見此理,不在其位,未如之何!臨民官長,疑其有神,慮恐禁之,或致禍祟,假令頗有其懷,而見之不了,又非在職之要務,殿最之急事,而復是其愚妻頑子之所篤信,左右小人,並云不可,阻之者眾,本無至心而諫,怖者異口同聲,於是疑惑,竟於莫敢,令人扼腕發憤者也。余親見所識者數人,了不奉神明,一生不祈祭,身享遐年,名位巍巍,子孫蕃昌,且富且貴也。唯余亦無事於斯,唯四時祀先人而已。曾所遊歷水陸萬里,道側房廟,固以百許,而往返經遊,一無所過,而車馬無傾覆之變,涉水無風波之異,屢值疫癘,常得藥物之力,頻冒矢石,幸無傷刺之患,益知鬼神之無能為也。又諸妖道百餘種,皆煞生血食,獨有李家道無為為小差。然雖不屠宰,每供福食,無有限劑,市買所具,務於豐泰,精鮮之物,不得不買,或數十人厨,費亦多矣,復未純為清省也,亦皆宜在禁絕之列。

或問李氏之道起於何時。余答曰,昊太帝時,蜀中有李阿者,穴居不食,傳世見之,號為八百歲公。人往往問事,阿無所言,但占阿#8顏色。若顏色欣然,則事皆吉;若顏容慘戚,則事皆凶;若阿含笑者,則有大慶;若微歎者,即有深憂。如此之候,未曾一失也。後一旦忽去,不知所在。後有一人姓李名寬,到吳而蜀語,能祝水治病,頗愈,於是遠近翕然,謂寬為李阿,因共呼之為李八百,而實非也。自公卿以#9下,莫不雲集其門,後轉驕貴,不復得常見,賓客但拜其外門而退,其怪異如此。於是避役之吏民,依寬為弟子者,恆近千人,而昇堂入室高業先進者,不過得祝水及三部符導引日月行炁而已,了無治身之要、服食神藥、延年駐命、不死之法也。吞氣斷穀,可得百日以還,亦不堪久,此是其術至淺可知也。余親識多有及見寬者,皆云寬衰老羸悴,起止咳噫,目瞑耳聾,齒墮髮白,漸又昏耗,或忘其子孫,與凡人無異也。然民復為寬故作無異以欺人,豈其然乎?吳曾有大疫,死者過半。寬所奉道室,名之為廬,寬亦得溫病,託言入廬齋戒,遂死於廬中。而事寬者猶復謂之化形尸解之仙,非為真死也。夫神仙之法,所以與俗人不同者,正以不老不死為貴耳。今寬老則老矣,死則死矣,此其不得道,居然可知矣,又何疑乎?若謂於仙法應尸解者,何不且止民間一二百歲,住年不死,然後去乎?天下非無仙道也,寬但非其人耳。余所以委曲論之者,寬弟子轉相教受,布滿江表,動有千許,不覺寬法之薄,不足遵承而守之,冀得度世,故欲今人覺此而悟其滯迷耳。
天下有似是而非者,實為無限,將復略說故事,以示後人之不解者。昔汝南有人於田中設繩罥以捕麞〔而得者,其主未覺。有行人見之,因竊取麞〕#10而去。猶念取之不事。其上有鮑魚者,乃以一頭置罥中而去。本主來,於罥中得鮑魚,怪之以為神,不敢持歸。於是村里聞之,因共為起屋立廟,號為鮑君。後轉多奉之者,丹楹藻棁,鍾鼓不絕。病或有偶愈者,則謂有神,行道經過,莫不致祀焉。積七八年,鮑
魚主後行過廟下,問其故,人具為之說,其鮑魚主乃曰,此是我鮑魚耳,何神之有?於是乃息。
又南頓人張助者,耕白田,有一李栽,應在耕次,助惜之,欲持歸,乃掘取之,未得即去,以濕土封其根,以置空桑中,遂忘取之。助後作遠軄不在。後其里中人,見桑中忽生李,謂之神。有病目痛者,蔭息此桑下,因祝之,言李君能令我目愈者,謝以一?。其目偶愈,便殺?祭之。傳者過差,便言此樹能令盲者得見。遠近翕然,同來請福,常車馬填溢,酒肉滂沲,如此數年。張助罷軄來還,見之,乃曰,此是我昔所置李栽耳,何有神乎?乃斫去便止也。

又汝南彭氏墓近大道,墓口有一石人,田家老母到市買數片餅以歸,天熱,過蔭彭氏墓口樹下,以所買之餅暫著石人頭上,忽然便去,而忘取之。行路人見石人頭上有餅,怪而問之。或人云,此石上有神,能治病,愈者以餅來謝之。如此轉以相語,云頭痛者摩石人頭,腹痛者摩石人腹,亦還以自摩,無不愈者。遂千里來就石人治病,初但鷄豚#11,後用牛羊,為立帷帳,管絃不絕,如此數年。忽日前忘餅母聞之,
乃為人說,始無復往者。

又洛西有古大墓,穿壞多水,墓中多石灰,石灰汁主治瘡,夏月行人有病瘡者煩熱,見此墓中水清好,因自洗浴,瘡偶便愈。於是諸病者聞之,悉往自洗,轉有飲之以治腹內疾者。近墓居人,便於墓所立廟舍而賣此水,而往買者又常祭廟中,酒肉不絕。而來買者轉多,此水盡。於是賣水者常夜竊他水以益之,其遠道人不能往者,皆因行使或持器遺信賣之。於是賣水者大富。人或言無神,官中禁止,遂填塞之,乃絕。
又興古太守馬氏在官,有親故人投之求恤焉,馬乃令此人出外住,詐云是神人道士,治病無不手下立愈。又令辯士遊行,為之虛聲,云能令盲者登視,躄者即行。於是四方雲集,趍之如市,而錢帛固已積山矣。又勑諸求治病者,雖不便愈,當告人言愈也,如此則必愈;若告人未愈者,則後終不愈也,道法正爾,不可不信。於是後人問前來者,前來輒告之云已愈,無敢言未愈者也。旬日之間,乃致巨富焉。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聞延年長生之法,皆為虛誕,而喜信妖邪鬼怪,令人鼓舞祈祀。所謂神者,皆馬氏誑人之類也。聊記其數事,以為未覺者之戒焉。

或問曰,世有了無知道術方伎,而平安壽考者,何也?
抱朴子曰,諸如此者,或有陰德善行,以致福祐;或受命本長,故令難老遲死;或亦幸而偶爾不逢災傷。譬猶田獵所經,而有遺禽脫獸;大火既過,時餘不燼草木也。要於防身卻害,當修守形之防禁,佩天文之符劍耳。祭禱之事無益也,當恃我之不可侵也,無恃鬼神之不侵我也。然思玄執一,含景環身,可以辟邪惡,度不祥,而不能延壽命,消體疾也。任自然無方術者,未必不有終其天年者也,然不可以值暴鬼之橫枉,大疫之流行,則無以卻之矣。夫儲甲冑,蓄簑笠者,蓋以為兵為雨也。若幸無攻戰,時不沉陰,則有與無正同耳。若矢石霧合,飛鋒煙交,則知裸體者之困矣。洪雨河傾,素雪彌天,則覺路立者之劇矣。不可以薺菱之細碎,疑陰陽之大氣,以誤晚學之散人,謂方術之無益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九竟

#1『謳歌』原作『諨報』,據王明校本改。

#2『須』原作『頒』,據王明校本改。

#3『武』原作『文』,據王明校本改。

#4『殂』原作『祖』,據王明校本改。

#5『王』原作『往』,據王明校本改。

#6『忘』原作『妄』,據王明校本改。
#7『道』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8『阿』原作『問』,據王明校本改。
#9『以』原作『已』,據王明校本改。
#10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1『豚』原作『肋』,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

明本

或問儒道之先後。

抱朴子答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先以為陰陽之術,眾於忌諱,使人拘畏;而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墨者儉而難遵、不可徧循#1;法者嚴而少恩,傷破仁羲。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包儒墨之善,總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指約而易明,事少而功多,務在全大宗之朴,守真正之源者也。而班固以史遷先黃老而後六經,謂遷為謬。夫遷之洽聞,旁綜幽隱,沙汰事物之臧否,覈實古人之邪正。其評論也,實源本於自然,其褒貶也,皆準的乎至理。不虛美,不隱惡,不雷同以偶俗。劉向命世通人,謂為實錄;而班固之所論,未可遽也。固誠純儒,不究道意,翫其所習,難以折中。夫所謂道,豈唯養生之事而已乎?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羲。又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又於治世隆平,則謂之有道,危國亂主,則謂之無道。
又坐而論道,謂之三公,國之有道,貧賤者恥焉。凡言道者,上自二儀,下逮萬物,莫不由之。但黃老執其本,儒墨治其末耳。今世之舉有道者,蓋博通乎今古,能仰觀俯察,歷變涉微,達興亡之運,明治亂之體,心無所惑,問無不對者,何必修長生之法,慕松喬之式者哉?而管窺諸生,臆斷瞽說,聞有居山林之間,宗伯陽之業者,則毀而笑之曰,彼小道耳,不足筭也。嗟呼!所謂抱螢燭於環堵之內者,不見天光之焜#3爛,侶鮋鰕於跡水之中者,不識四海之浩汗;重江河之深,而不知吐之者崑崙也;珍黍稷之收,而不覺秀之者豐壤也。今苟知推崇儒術,而不知成之者由道。道也者,所以陶冷百氏,範鑄二儀,胞胎萬類,醞釀彝倫者也。世間淺近者眾二而深遠者少,少不勝眾,其來久矣。是以史#3遷雖長而不見譽,班固雖短而不見彈。然物以少者為貴,多者為賤,至於人事,豈獨不然?故藜藿彌原,而芝英不世#4;枳棘被野,而尋木間秀;沙礫無量,而珠璧甚鮮;鴻隼屯飛,而鸞鳳罕出;虺蜴盈藪,而虬龍希覿;班生多黨,固其宜也。夫道者,內以治身,外以為國,能令七政遵度,二氣告和,四時不失寒燠之節,風雨不為暴物之災,玉燭表昇平之徵,澄醴彰德洽之符,焚輪虹霓寐其祆,頹雲商羊戢其翼,景耀高照,嘉禾畢遂,疫癘不流,禍亂不作,壍壘不設,干戈不用,不議而當,不約而信,不結而固,不謀而成,不賞而勸,不罰而肅,不求而得,不禁而止,處上而人不以為重,居前而人不以為患,號未發而風移,令未施而俗易,此蓋道之治世也。故道之興也,則三五垂拱而有餘焉。道之衰也,則叔代馳騖而不足焉。夫唯有餘,故無為而化美。夫唯不足,故刑嚴而奸繁。黎庶怨於下,皇靈怒於上。洪波橫流,或亢陽赤地,或山谷易體,或冬雷夏雪,或流血飄櫓,積尸築京,或坑降萬計,析骸易子,城愈高而衝愈巧,池逾深而梯逾妙,法令明而盜賊多,盟約數而叛亂甚,猶風波駭而魚鱉擾於淵,織羅密而羽禽躁於澤,豺狼眾而走獸劇於林,爨火猛而小鮮麋於鼎也。君臣易位者有矣,父子推刃者有矣,然後忠義制名於危國,孝子收譽於敗家。疾疫起而巫醫貴矣,道德喪而儒墨重矣。由此觀之儒道之先後,可得定矣。

或問曰,昔赤松子、王喬、琴高、老氏、彭祖、務成、鬱華皆真人,悉仕於世,不便遐遁,而中世以來,為道之士,莫不飄然絕跡幽隱,何也?

抱朴子答曰,曩古純朴,巧偽未萌,其明信道者,則勤而學之,其不信者,則嘿然而已。謗毀之言,不吐乎口,中傷之心,不存乎胸也。是以真人徐徐於民間,不促促於登遐耳。末俗偷薄,雕偽彌深,玄淡之化廢,而邪俗之黨繁,既不信道,好為訕毀,謂真正為妖訛,以神仙為誕妄,或曰惑眾,或曰亂羣,是以上士恥居其中也。昔之達人,杜漸防微,色斯而逝,夜不待旦,睹幾而作,不俟終日。故趙害鳴犢,而仲尼旋軫,醴酒不設,而穆生星行,彼眾我寡,華元去之。況乎明哲,業尚本異,有何戀之當住其間哉?夫淵竭池漉,則蛟龍不遊,巢傾卵拾,則鳳凰不集,居言于室,而翔鷗不下,凡卉春剪,而芝蓂不秀,世俗醜正,慢辱將臻,彼有道者,安得不超然振翅乎風雲之表,而翻爾藏軌於玄漠之際乎?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為道者必入山林,誠欲遠彼腥膻,而即此清淨也。夫入九室以精思,存真一以招神者,既不喜諠譁而合污穢,而合金丹之大藥,鍊八石之飛精者,尤忌利口之愚人,忌凡俗之聞見,明靈為之不降,仙藥為之不成,非小禁也,止於人中,或有淺見毀之有司,加之罪福,或有親舊之往來,牽之以慶弔,莫若幽隱一切,免於如此之臭鼠矣。彼之邈爾獨往,得意嵩岫,豈不有以乎?或云上士得道於三軍,中士得道於都市,下士得道於山林,此皆為仙藥已成,未欲昇天,雖在三軍,而鋒;刃不能傷,雖在都市,而人禍不能加,而下士未及於此,故止山林耳。不謂人之在上品者,初學道當止於三軍都市之中而得也,然則黃老可以至今不去也。
或問曰,道之為源本,儒之為末流,既聞命矣,今之小異,悉何事乎?
抱朴子曰,夫升降俯仰之教,盤旋三千之儀,攻守進趣之術,輕身重義#5之節,歡憂禮樂之事,經世濟俗之略,儒者之所務也。外物棄智,滌蕩機變,忘富逸貴,杜遏勸沮,不恤乎窮,不榮乎達,不戚乎毀,不悅乎譽,道家之業也。儒者祭祀以祈福,而道者履正以禳邪。儒者所愛者勢利也,道家所寶者無欲也。儒者汲汲於名利,而道家抱一以獨善。儒者所講者,相研之簿領也。道家所習者,遣情之教戒也。夫道者,無為也,善自修以成務;其居也,善取人所不爭;其治也,善絕禍於未起;其施也,善濟物而不德;其動也,善觀民以用心;其靜也,善居慎而無悶。此所以為百家之君長,仁羲之祖宗也,小異之理,其較如此,首尾汙隆,未之變也。

或曰,儒者,周孔也,其籍則六經也,蓋治世存正之所由也,立身舉動之準繩也,其用遠而業貴,其事大而辭美,有國有家不易之制也。為道之士,不營禮教,不顧大倫,侶狐狢於草澤之中,偶猿猱於林麓之間,魁然流檳,與木石為鄰,此亦東走之迷,忘葵之甘也。
抱朴子答曰,摛華騁艷,質直所不尚,攻蒙救惑,疇昔之所饜,誠不欲復與子較物理之善否,校得失於機吻矣。然觀孺子之墜井,非仁者之意,視瞽人之觸柱,非兼愛之謂邪?又陳梗概,粗抗一隅。夫體道以匠物,寶德以長生者,黃老是也。黃帝既治世致太平,而又昇仙,則未可謂之後於堯舜也。老子既兼綜禮#6教,而又久視,則未可謂之為減周孔也。故仲尼有竊比之歎,未有疵毀之辭,而末世庸民,不得其門,修儒墨而毀道家,何異子孫而罵詈祖考哉?是不識其所自來,亦已甚矣。夫侏儒之手,不足以傾嵩華;焦僥之脛,不足以測滄海;每見凡俗守株之儒,營營所習,不博達理,告頑命嚚,崇飾惡言,誣詰道家,說糟粕之滓,則若睹駿馬之過隙也,涉精神之淵,則淪溺而自失也。猶斥鷃之揮短翅,以凌陽侯之波,猶蒼蠅之力駑質,以涉昀一作日。猿之峻,非其所堪,祇足速困。然而嘍嘍守於局隘,聰不經曠,明不徹離,而欲企踵以包三光,鼓腹以奮電靈,不亦蔽乎?蓋登旋璣之眇邈,則知井谷之至卑,睹大明之麗天,乃知鷦金之可陋。吾非生而知之,又非少而信之,始者蒙蒙,亦如子耳,既觀奧秘之弘修,而恨離困之不早也。五經之事,注說炳露,初學之徒,猶可不解。豈況金簡玉扎,神仙之經,至要之言,又多不書。登壇歃血,乃傳口訣,苟非其人,雖裂地連城,金璧滿堂,不妄以示之。夫指深歸遠,雖得其書而不師受,猶仰不見首,俯不知跟#7,豈吾子所詳悉哉?夫得仙者,或昇太清,或翔紫霄,或造玄洲,或棲板或作枝。桐,聽鈞天之樂,享九芝之饌,出携松羨於倒景之表,入宴常陽於瑤房之中,曷為當侶狐狢而偶猿狖乎?所謂不知而作也。夫道也者,逍遙虹霓,翱翔丹霄,鴻崖六虛,唯意所造。魁然流檳,未為戚也。犧腯聚處,雖被藻繡,論其為樂,孰與逸麟之離羣以獨往,吉光坼偶而多福哉?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竟

#1『徧循』原作『偏修』,據王明校本改。

#2『焜』原作『熀』,據王明校本改。

#3 『史』原作『中』,據王明校本改。

#4『世』原作『泄』,據王明校本改。
#5『義』原作『命』,據王明校本改。
#6『禮』原作『理』,據王明校本改。
#7『跟』原作『根』,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十一

仙藥

抱朴子曰,神農四經曰,上藥令人身安命延,昇為#1天神,遨遊上下,使役萬靈,體生毛羽,行廚立至。又曰,五芝及餌丹砂、玉札、曾青、雄黃、雌黃、雲母、太乙禹餘糧,各可單服之,皆令人飛行長生。又曰,中藥養性,下藥除病,能令毒蟲不加,猛獸不犯,惡氣不行,眾妖併辟。又孝經援神契曰,椒薑禦濕,菖蒲益聰,巨勝延年,威喜辟兵。皆上聖之至言,方術之實錄也,明文炳然,而世人終於不信,可歎息者也。仙藥之上者丹砂,次則黃金,次則白銀,次則諸芝,次則五玉,次則雲母,次則明珠,次則雄黃,次則太乙禹餘糧,次則石中黃子,次則石桂,次則石英,次則石腦,次則石硫黃,次則石,次則曾青,次則松栢脂、茯苓、地黃、麥門冬、木巨勝、重樓、黃連、石韋、楮實、象柴,一名純盧是也。或名仙人杖,或云西王母杖、或名天精,或名卻老,或名地骨,或名苟杞也。天門冬,或名地門冬,或名莚門冬,或名巔棘,或名淫羊食,或名管松,其生高地,根短而味甜,氣香者善。其生水側下地者,葉細似蘊而微黃,根長而味多苦,氣臭者下,亦可服食。然喜令人下氣,為益又遲也。服之百日,皆丁壯倍駛於术及黃精也,入山便可蒸,若煮啖之,取足可以斷穀。若有力可餌之,亦可作散,並及絞其汁作酒,以服散尤佳#2。楚人呼天門冬為百部,然自有百部草,其根俱有百許,相似如一也,而其苗小異也。真百部苗似拔揳,唯中以治欬及殺蝨耳,不中服食,不可誤也。如黃精一名白及,而實非中以作糊之白及也。按本草藥之與他草同名者甚多,唯精博者能分別之,不可不詳也。黃精一名兔竹,一名救窮,一名垂珠,服其花勝實,服其實勝其根,但花難多得。得其生花十斛,乾之繞可得五六斗耳,而服之日可三合,非大有役力者不能辨也。服黃精僅十年,乃可大得其益耳。俱以斷穀不及朮,木餌令人肥健,可以負重涉險,但不及黃精甘美易食,凶年可以與老小休糧,人不能別之,謂為米脯也。
五芝者,有石芝,有木芝,有草芝,有肉芝,有菌芝,各有百許種也。
石芝者,石象芝生於海隅名山,及島嶼之涯有積石者,其狀如肉象有頭尾四足者,良似生物也,附於大石,喜在高岫嶮峻之地,或卻著仰綴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截肪,黑者如澤漆,青者如翠羽,黃者如紫金,而皆光明洞徹如堅冰也。晦夜去之三百步,便望見其光矣。大者十餘斤,小者三四斤,非久齋至精,及佩老子入山靈寶五符,亦不能得見此草也。凡見諸芝,且先以開山卻害符置其上,則不得復隱蔽化去矣。徐徐擇王相之日,設醮祭以酒脯,祈而取之,皆從日下禹步閉氣而往也。又若得石象芝,擣之三萬六千杵,服方寸匕,日三,盡一斤,則得千歲;十斤,則萬歲。亦可分人服也。又玉脂芝,生於有玉之山,常居懸危之處,玉膏流出,萬年已上,則凝而成芝,有似鳥獸之形,色無常釆,率多似山玄水蒼玉也。亦鮮明如水精,得而末之,以無心草汁和之,須臾成水,服一升,得一千歲也。七明九光芝,皆石也,生臨水之高山石崖之間,狀如盤椀,不過徑尺以還,有莖帶連綴之,起三四寸,有七孔者,名七明,九孔者,名九光,光皆如星,百餘步內,夜皆望見其光,其光自別,可散不可合也。常以秋分伺之得之,擣服方寸匕,入口則翕然身熱,五味甘美,盡一斤則得千歲,令人身有光,所居暗地如月,可以夜視也。石蜜芝,生少室石戶中,戶中便有深谷,不可得過,以石投谷中,半日猶聞其聲也。去戶外十餘丈有石桂,柱上有偃蓋石,高度徑可一丈許,望見蜜芝從石戶上隨入偃蓋中,良久,輒[有一滴,有似雨後屋之餘漏,時時一落耳。然蜜芝墮不息,而偃]#3蓋亦終不溢也。戶上刻石為科斗字,曰得服石蜜芝一斗者壽萬歲。諸道士共思惟其處,不可得往,唯當以椀器著勁竹木端以承取之,然竟未有能為之者。按此石戶上刻題如此,前世必已有得之者也。石桂芝,生名山石穴中,似桂樹而實石也。高尺許,大如徑尺,光明而味辛,有枝條,擣服之一斤得千歲也。石中黃子,所在有之,沁水山為尤多。其在大石中,則其石常潤濕不燥,打其石有數十重,乃得之。在大石中,赤黃溶溶,如鷄子之在其殼中也。即當飲之,不飲則堅凝成石,不復中服也。法正當及未堅時飲之,既凝則應未服也。破一石中,多者有一升,少者有數合,可頓服也。雖不得多,相繼服之,其計前所服,合成三升,壽則千歲。但欲多服,唯患難得耳。石腦芝,生滑石中,亦如石中黃子狀,但不皆有耳。打破大滑石千許,乃可得一枚。初破之,其在石中,五色光明而自動,服一升得千歲矣。石硫黃芝,五岳皆有,而箕山為多。其方言許由就此服之而長生,故不復以富貴累意,不受堯禪也。石#4硫丹者,石之赤精,蓋石硫黃之類也。皆浸溢於崖岸之間,其濡濕者可丸服,其已堅者可散服,如此有百二十,皆石芝也,事在太乙玉策及昌宇一作字。內記,不可具稱也。

及夫木芝者,松栢脂淪入地千歲,化為茯苓,茯苓萬歲,其上生小木,狀似蓮花,名曰木威喜芝。夜視有光,持之甚滑,燒之不然,帶之辟兵,以帶鷄而雜以他鷄十二頭共籠之,去之十二步,射十二箭,他鷄皆傷,帶威喜芝者終不傷也,從生門上採之,於六甲陰乾之,百日,末服方寸匕,日三,盡一枚,則三千歲也。千歲之栝木,其下根如坐人,長七寸,刻之有血,以其血塗足下,可以步行水上不沒;以塗人鼻以入水,水為之開,可以止住淵底也;以塗身則隱形,欲見則拭之。又可以治病,病在腹內,刮服一刀圭,其腫痛在外者,隨其所在刮一刀圭,即#5其腫痛所在以摩之,皆手下即愈,假令左足有疾,則刮塗#6人之左足也。又刮以雜巨勝為燭,夜遍照地下,有金玉寶藏,則光變青而下垂,以鍤掘之可得也。末之,服盡十斤則千歲也。又松樹枝三千歲者,其皮中有聚脂,狀如龍形,名曰#7飛節芝,大者重十斤,末服之,盡十斤得五百歲也。又有樊桃芝,其木如昇龍,其花葉如丹羅,其實如翠鳥,高不過五尺,生於名山之陰,東流泉水之上,以立夏之候伺之,得而未服之,盡一株得五千歲也。參成芝,赤色有光,扣之枝葉,如金石之音,折而續之,即復如故。木渠芝,寄生大木上,如蓮花,九莖一叢,其味甘而辛。建木芝實生於都廣,其皮如纓蛇,其實如鸞鳥,此三芝得服之,白日昇天也。黃盧子、尋木華、玄液華、此三芝生於泰山、要鄉及奉高,有得而服之,皆令人壽千歲。黃藥檀桓芝者,千歲黃蘖木下根,有如三斛器,去本株一二丈,以細根相連狀如縷,得末而服之,盡一枚則成地仙,不死也。此輩復百二十種,自有圖也。

草芝有獨搖芝,無風自動,其莖大手指,赤如丹,素葉似莧,其根有大如斗,有細者如鷄子十二枚,周繞大根之四方,如十二辰也,相去丈許,皆有細根,如白髮以相連,生高山深谷之上,其所生左右無草。得其大魁末服之,盡則得千歲,服其細者一枚百歲,可以分他人也。懷其大根即隱形,欲見則左轉而出之。牛角芝,生虎壽山及吳坂上,狀似葱,特生如牛角,長三四尺,青色,末服方寸匕,日三,至百日,則得千歲矣。龍仙芝,狀似昇龍之相負也,以葉為鱗,其根則如蟠龍,服一枚則得千歲矣。麻母芝,似麻而莖赤色,花紫色。紫#8珠芝,其花黃,其葉赤,其實如李而紫色,二十四枝輒相連,而垂如貫珠也。白符芝,高四五尺,似梅,常以大雪而花,季冬而實。朱草芝,九曲,曲有三葉,葉有三實也。五德芝,狀似樓殿,莖方,其葉五色各具而不雜,上如偃蓋,中常有甘露,紫氣起數尺矣。龍御芝,常以仲春對生,三節十二枝,下根如坐人。凡此草芝,又有百二十種,皆陰乾服之,則令人與天地相畢,或得千歲二千歲。
肉芝者,謂萬歲蟾蜍,頭上有角,頜下有丹書八字再#9重,以五月五日中時取之,陰乾百日,以其左足畫地,即為流水,帶其左手於身,辟五兵,若敵人射己者,弓弩矢皆反還自向也。千歲蝙蝠,色白如雪,集則倒懸,腦重故也。此二物得而陰乾末服之,令人壽四萬歲。千歲靈龜,五色具焉,其雄額上兩骨起似角,以羊血浴之,乃剔取其甲,火炙擣服方寸匕,日三,盡一具,壽千歲。行山中,見小人乘車馬,長七八寸者,肉芝也,捉取服之即仙矣。風生獸似貂,青色,大如狸,生於南海大林中,張綱取之,積薪數車以燒之,薪盡而此獸在灰中不然,其毛不燋,斫刺不入,打之如皮囊,以鐵鎚鍛其頭數千或作十。下乃死,死而張其口以向風,須臾便活而起走,以石上菖蒲塞其鼻即死。取其腦以和菊花服之,盡十斤,得五百歲也。又千歲鷰,其窠戶北向,其色多白而尾掘,取陰乾,末服一頭五百歲。凡此又百二十種,此皆肉芝也。
菌芝,或生深山之中,或生大木之下,或生泉之側,其狀或如宮室,或如車馬,或如龍虎,或如人形,或如飛鳥,五色無常,亦百二十種,自有圖也。皆當禹步往採取之,刻以骨刀,陰乾末服方寸匕,令人昇仙,中者數千歲,下者千歲也。欲求芝草,入名山,必以三月九月,此山開出神藥之月也,勿以山佷日,必以天輔時,三奇會尤佳。出三奇吉門到山,須六陰之日,明堂之時,帶靈寶符,牽白犬,抱白鷄,以白鹽一斗,及開山符檄,著大石上,執吳唐草或作花。一把以入山,山神喜,必得芝也。又採芝及服芝,欲得王相專和之日,支干上下相生為佳。此諸芝名山多有之,但凡庸道士,心不專精,行穢德薄,又不曉入山之術,雖得其圖,不知其狀,亦終不能得也。山無大小,皆有鬼神,其神鬼不以芝與人,人則雖踐之,不可見也。
又雲母有五種,而人多不能分別也。法當舉以向日,看其色,詳占視之,乃可知耳。正爾於陰地視之,不見其雜色也。五色並具而多青者名雲英,宜以春服之。五色并具而多赤者各雲珠,宜以夏服之。五色並具而多白者名雲液,宜以秋服之。五色並具而多黑者名雲母,宜以冬服之。但有青黃二色者名雲沙,宜以季夏服之。皛皛純白名磷石,可以四時長服之也。服五雲之法,或以桂葱水玉化之以為水,或以露於鐵器中,以玄水熬之為水,或以硝石合於筒中埋之為水,或以蜜搜為酪,或以秋露漬之百日,韋囊挺以為粉,或以無巔草樗血合餌之,服之一年,則百病愈,三年,老公反成童子,五年,則役使鬼神,入火不燒,入水不濡,踐棘不傷,與仙人相見。又他物埋之即朽,燒之即燋,而五雲以內猛火中,經時終不然,埋之永不腐敗,故能令人長生也。又云,服之十年,雲氣常覆其上,服其母以致其子,理自然也。又向日看之,晻晻純黑色起者,不中服,令人病淋發瘡。雖水餌之,皆當先以茅屋霤水,若東流水露水,漬之百日,淘汰去其土石,乃可用耳。中山衛叔卿服之,積久能乘雲而行,以其方封之玉匣之中,仙去之後,其子名度#10世,及漢使者梁伯,得而按方合服,皆得仙去。

又雄黃當得武都山所出者,純而無雜,其赤如鷄冠,光明嘩曄者,乃可用耳。其但純黃似雄黃色,無赤光者,不任以作仙藥,可以合理病藥耳。餌服之法,或以蒸煮之,或以酒餌,或先以硝石化為水乃凝之,或以玄胴腸裹蒸之於赤土下,或以松脂和之,或以三物鍊之,引之如布,白如冰,服之皆令人長生,百病除,三尸下,瘢痕滅,白髮黑,墮齒生,千日則玉女來侍,可得役使,以致行廚。又玉女常以黃玉為誌,大如黍米,在鼻上,是真玉女也,無此志者,鬼試人耳。
玉亦仙藥,但難得耳。玉經曰,服金者壽如金,服玉者壽如玉也。又曰,服玄真者,其命不極。玄真者,玉之別名也。今人身飛輕舉,不但地仙而已。然其道遲成,服一二百斤乃可知耳。玉可以烏米酒及地榆酒化之為水,亦可以葱漿消之為,亦可餌以為丸,亦可燒以為粉,服之一年已上,入水不霑,入火不灼,刃之不傷,百毒不犯也。不可用已成之器,傷人無益,當得璞玉,乃可用也,得于闐國白玉尤善。其次有南陽徐善亭部界中玉及日南盧容水中玉亦佳。赤松子以玄蟲血漬玉為水而服之,故能乘煙上下也。玉屑服之與水餌之,俱令人不死。所以為不及金者,令人數數發熱,似寒食散狀也。若服玉屑者,宜十日輒一服雄黃丹砂各一刀圭,散髮洗沐寒水,迎風而行,則不發熱也。董君異嘗以玉醴與盲人服之,目旬日而愈。有吳延稚者,志欲服玉,得玉經方不具,了不知其節度禁忌,乃招合得招一作始。珪璋環璧,及校一作裝。劍所用甚多,欲餌治服之,後余為說此不中用,乃歎息曰,事不可不精,不但無益,乃幾作禍也。
又銀但不及金玉耳,可以地仙也。服之法,以麥漿化之,亦可以朱草酒餌之,亦可以龍膏鍊之,然三服,輒大如彈丸者,又非清貧道士所能得也。
又真珠徑一寸以上可服,服之可以長久,酪漿漬之皆化如水銀,亦可以浮石水蜂窠化,包彤蛇黃合之,可引長三四尺,丸服之,絕穀服之,則不死而長生也。淳漆不沾者,服之令人通神長生,餌之法,或以大無腸公子,或云大蟹,十枚投其中,或以雲母水,或以玉水合服之,九蟲悉下,惡血從鼻去,一年六甲行廚至也。
桂可以葱涕合蒸作水,可以竹瀝合餌之,亦可以先知君腦,或云龜,和服之,七年,能步行水上,長生不死也。
巨勝一名胡麻,餌服之不老,耐風濕,補衰老也。桃膠以桑灰汁漬,服之百病愈,久服之身輕有光明,在晦夜之地如月出也,多服之則可以斷穀。
柠一作楮。木實芝赤者,餌之一年,老者還少,令人徹視見鬼。昔道士梁須,年七十乃服之,轉更少,至年百四十歲,能夜書,行及奔馬,後入青龍山去。槐子以新甕合泥封之,二十餘日,其表皮皆爛,乃洗之如大豆,日服之,此物主補腦,久服之,令人髮不白而長生。玄中蔓方,楚飛廉、澤瀉、地黃、黃連之屬,凡三百餘種,皆能延年,可單服也。靈飛散、未央丸、制命丸、羊血丸,皆令人駐年卻老也。

南陽酈縣山中有甘谷水,谷水所以甘者,谷上左右皆生甘菊,菊花墮其中,歷世彌久,故水味為變。其臨此谷中居民,皆不穿井,悉食甘谷水,食者少不老壽,高者百四五十歲,下者不失八九十,無夭年人,得此菊力也。故司空王暢、太尉劉寬,太傅袁隗,皆為南陽太守,每到官,常使酈縣月送甘谷水四十斛以為飲食,此諸公多患風痺及眩冒,皆得愈,但不能大得其益,如甘谷上居民,生小便飲食此水者耳。又菊花與薏花相似,直以甘苦別之耳,菊甘而薏苦,諺言所謂苦如薏者也。今所在有真菊,但為少耳,率多生於水側,緱氏山與酈縣最多,仙方所謂日精、更生、周盈皆一菊,而根、莖、花、實異名,其說甚美,而近來服之者略無效,正由不得真菊也。夫甘谷水得菊之氣味,亦何足言。而其上居民,皆以延年,況將復好藥,安得無益乎?
余亡祖鴻臚少卿曾為臨沅令,云此縣有廖氏家,世世壽考,或出百歲,或八九十,後徙去,子孫轉多夭折。他人居其故宅,復如舊,後累世壽考。由此乃覺是宅之所為,而不知其何故,疑其井水殊赤,乃試掘井左右,得古人埋丹砂數十斛,去井#11數尺,此丹砂汁因泉漸入井,是以飲其水而得壽,況乃餌鍊丹砂而服之乎?
余又聞上黨有趙瞿者,病癩歷年,眾治之不愈,垂死。或云不如#12及活流棄之,後子孫轉相注易,其家乃責糧將之,送置山穴中。瞿在穴中#13,自怨不幸,晝夜悲歎,涕泣經月。有仙人行經過穴,見而哀之,具問訊之。瞿知其異人,乃叩頭自陳乞哀,於是仙人以一囊藥賜之,教其服法。瞿服之百許日,瘡都愈,顏色豐悅,肌膚玉澤,仙人又過視之,瞿謝受更生活之恩,乞丐其方。仙人告之曰,此是松脂耳,此山中便多此物,汝鍊之服,可以長生不死。瞿乃歸家,家人初謂之鬼也,甚驚愕。瞿遂長服松脂,身體轉輕,氣力百倍,登危越險,終日不極,年百七十歲,齒不墮,髮不白,夜臥,忽見屋間有光,大如鏡者,以問左右,皆云不見,久而漸大,一室盡明如晝日。又夜見面上有綵女二人,長二三寸,面體皆具,但為小耳,遊戲其口鼻之間,如是且一年,此女漸長大,出在其側,又常聞琴瑟之音,欣然獨笑,在人間三百許年,色如少童,乃入抱犢山去,必地仙也。余時聞瞿服松脂如此,於是竟服。其多役力者,乃車運驢負,積之盈室,服之遠者,不過一月,未覺大有益輒止,有志者難得如是也。
又漢成帝時,獵者於終南山中,見一人無衣服,身生黑毛,獵人見之,欲逐取之,而其人踰坑越谷,有如飛騰,不可逮及。於是乃密伺候其所在,合圍得之,定是婦人。問之,言我本是秦之宮人也,聞關東賊至,秦王出降,宮室燒燔,驚走入山,饑無所食,垂餓死,有一老翁教我食松葉松實,當時苦澀,後稍便之,遂使不饑不渴,冬不寒,夏不熱。計此女定是秦王子嬰宮人,至成帝之世,三百許歲,乃將歸,以穀食之,初聞穀臭嘔吐,累日乃安。如是二年許,身毛乃脫,落轉老而死。向使不為人所得,便成仙人矣。

南陽文氏,說其先祖,漢末大亂,逃去山中,饑困欲死。有一人教之食朮,遂不能飢,數十年乃來還鄉里,顏色更少,氣力勝故。自說在山中時,身輕欲跳,登高履險,歷日不極,行冰雪中,了不知寒。常見一高巖上,有數人對坐博戲者,有讀書者,俛而視文氏,因聞#14其相問,言此子中呼上否?其一人答言:未可也。木一名山葪,一名山精,故神藥經曰,必欲長生,常服山精。
昔仙人八公,各服一物,以得陸仙,各數百年,乃合神丹金液,而昇太清耳。人若合八物,鍊而服之,不得其力,是其藥力有轉相勝畏故也。韓終服菖蒲十三年,身生毛,日視書萬言,皆誦之,冬袒不寒。又萵蒲生須得石上,一寸九節已上,紫花者尤善也。趙他子服桂二十年,足下生毛,日行五百里,力舉千斤。移門子服五味子十六年,色如玉女,入水不霑,入火不灼也。楚文子服地黃八年,夜視有光,手上車弩也。林子明服朮十一年,耳長五寸,身輕如飛,能超踰淵谷二丈許。杜子微服天門冬,御八十妾,有子百三十人,日行三百里。任子季服茯苓十八年,仙人玉女往從之,能隱能彰,不復食穀,炙瘢皆滅,面體玉光。陵陽子仲服遠志二十年,有子三十七人,開書所視不忘,坐在立亡。仙經曰,雖服草木之葉,已得數百歲,勿怠於神丹,終不能仙。以此論之,草木延年而已,非長生之藥可知也。未得作丹,且可服之,以自榰持耳。
或問,服食藥物,有前後之宜乎?
抱朴子答曰,按中黃子服食節度云,服治病之藥,以食前服之;養性之藥,以食後服之。吾以咨鄭君,何以如此。鄭君言,此易知耳,欲以藥攻病,既宜及未食,內虛,令#15藥力勢易行,若以食後服之,則藥但攻穀而力盡矣;若欲養性,而以食前服藥,則力未行,而被穀駈之下去不得止,無益也。

或問曰,人服藥以養性,云有所宜,有諸乎?

抱朴子答曰,按玉策記及開明經,皆以五音六屬,知人年命之所在。子午屬庚,卯酉屬己,寅申屬戊,丑未屬辛,辰戌屬丙,巳亥屬丁。一言得之者,宮與土也。三言得之者,徵與火也。五言得之者,羽與水也。七言得之者,商與金也。九言得之者,角與木也。若本命屬土,不宜服青色藥;屬金,不宜服赤色藥;屬木,不宜服白色藥;屬水,不宜服黃色藥;屬火,不宜服黑色藥。以五行之義,木尅土,土尅水,水尅火,火尅金,金尅木故也。若金丹大藥,不復論宜與不宜也。
一言宮。庚子庚午,辛未辛丑,丙辰丙戌,
丁亥丁巳,戊寅戊申,己卯己酉。
三言徵。甲辰甲戌,乙亥乙巳,丙寅丙申,
丁酉丁卯,戊午戊子,己未己丑。

五言羽。甲寅甲申,乙卯乙酉,丙子丙午,

丁未丁丑,壬辰壬戌,癸巳癸亥。

七言商。甲子甲午,乙丑乙未,庚辰庚戌,
辛巳辛亥,壬申壬寅,癸卯癸酉。
九言角。戊辰戊戌,己巳已亥,庚寅庚申,
辛卯辛酉,壬午壬子,癸丑癸未。
禹步法:前舉左,右過左,左就右。
次舉右,左過右,右就左。
次舉右,右過左,左就右。
如此三步,當滿二丈一,後有九跡。
小神方,用真丹三斤,白蜜一斤,合和日曝煎之,令可丸。旦服如麻子十丸,未一年,髮白更黑,齒墮更生,身體潤澤,長服之,老翁還成少年,常服長生不死也。
小餌黃金方,火銷金內清酒中,二百出,二百入,即沸矣。握之出指間,令如泥,若不沸及握之不出指間,即復銷之內酒中無數也。成復如彈丸一枚,亦可汁一丸外為小丸,服三十日,無寒溫,神人玉女下之。又#16銀亦可餌,與金同#17法。服此二物,可居名山石室中,一年即輕舉矣。人間服之,名地仙,勿妄傳也。
兩餌銷黃金法,豬負革肪#18三斤,醇苦酒一斗,取黃金五兩,置器中煎之,出爐,以金置肪#19中,百入百出,苦酒亦爾#20,飡一斤金,壽#21弊天地,食半斤金,壽二千歲,五兩,千二百歲,無多少,便可餌之。當以王相之日,作之神良,勿傳人,傳人,藥成不神也。欲食去尸藥,當服丹砂。餌丹砂法,丹砂一斤,搗簁#22下淳#23苦酒三升,淳漆二升,一本和蜜二升。凡三#24物合,令相得,微火上煎之,令可丸,服如麻子二丸,日再。四十日,腹中百病愈,三尸去;服之百日,肌骨堅強;服之千日,司命削死籍,與天地相保,日月相望,改形易容,變化無常,日中無影,乃別無光矣。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一竟

#1『為』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2『佳』原作『甚』,據王明校本改。

#3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4『石』原作『名』,據王明校本改。

#5『即』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6『塗』原作『射』,據王明校本改。
#7『曰』下原衍『日』,據王明校本刪。
#8『紫』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9『再』原作『體』,據王明校本改。
#10『度』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1『井』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2『如』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3『中』下原衍『瞿』,據王明校本刪。
#14『聞』原作『閱』,據王明校本改。
#15『令』原作『冷』,據王明校本改。
#16『又』原作『下』,據王明校本改。
#17『同』原作『內』,據王明校本改。
#18『肪』原作『方脂』,據王明校本改。
#19『肪』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20『爾』原作『示』,據王明校本改。
#21『壽』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22『篵』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23『淳』原作『從』,據王明校本改。
#24『三』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二

辨問

或問曰,若仙必可得,聖人已修之矣,而周、孔不為之者,是無此道可知也。

抱朴子答曰,夫聖人不必仙,仙人不必聖。聖人受命,不值長生之道,但自欲除殘去賊,夷險平暴,制禮作樂,著法垂教,移不正之風,易流遁之俗,匡將危之主,扶亡徵之國,刊詩書,撰河洛,著經誥,和雅頌,訓童蒙,應聘諸國,突無凝煙,席不暇煖。其事則鞅掌罔極,窮年無已,亦焉得閉聰掩明,內視反聽,呼吸道引,長齋久潔,入室煉形,登山採藥,數息思神,斷穀清腸哉?至於仙者,唯須篤志至信,勤而不怠,能恬能靜,便可得之,不待多才也。有入俗之高真,乃為道者之重累也。得合一大藥,知一養神之要,則長生久視,豈若聖人所修為者云云之無限乎?且夫俗所謂聖人者,皆治世之聖人,非得道之聖人,得道之聖人,則黃老是也。治世之聖人,則周、孔是也。黃帝先治世而後登仙#1,此是偶有能兼之才者也。古之帝王,刻於泰山,可省讀書者七十二家,其餘磨滅者,不可勝數,而獨記黃帝仙者,其審然可知也。
世人以人所尤長,眾所不及者,便謂之聖。故善圍棋之無比者,則謂之棋聖,故嚴子卿馬綏明于今有棋聖之名焉。善史書之絕時#2者,則謂之書聖,〔故皇象、胡昭於今有書聖之名焉。善圖畫之過人者,則謂之畫聖〕#3,故衛協、張墨于今有畫#4聖之名焉。善刻削之尤巧者,則謂之木聖,故張衡、馬忠于今有木聖之名焉。故孟子謂伯夷,清之聖者也;〔柳下惠,和之聖者也;伊尹,任之聖者也〕#5。吾試演而論之,則聖非一事。夫班輸#6、倕狄,機械之聖也;附、扁、和、緩,治疾之聖也;子韋、甘均,占候之聖也;史蘇、辛廖,卜筮之聖也;夏育、杜回,筋力之聖也;荆軻、聶政,勇敢之聖也;飛廉、夸父,輕速之聖也;子野、延州,知音之聖也;孫、吳、韓、白,用兵之聖也。聖者,人事之極號也,不獨於文學而已矣。莊周云,盜有聖人之道五焉。妄意而知人之藏者,明也;先入而不疑者,勇也;後出而不懼者,義也;知可否之宜者,知也;分財均同者,仁也。不得此道而成天下大盜者,未之有也。
或曰,聖人之道,不得枝分葉散,必總而兼之,然後為聖。
余答之曰,孔子門徒,達者七十二,而各得聖人之一體,是聖事有剖判也。又云,顏淵具體而#7微,是聖事有厚薄也。又易曰,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此則聖道可分之明證也。何為善於道德以致神仙者,獨不可謂之為得道之聖?苟不有得道之聖,則周、孔不得為治世之聖乎?既非一矣,何以當責使相兼乎?按仙經以為諸得仙者,皆其受命偶值神仙之氣,自然所禀。故胞胎之中,已含信道之性,及其有識,則心好其事,必遭明師而得其法,不然,則不信不求,求亦不得也。玉鈴經#8主命原曰,人之吉凶,制在結胎受氣之曰,皆上得列宿之精。其值聖宿則聖,值賢宿則賢,值文宿則文,值武宿則武,值貴宿則貴,值富宿則富,值賤宿則賤,值貧宿則貧,值壽宿則壽,值仙宿則仙。又有神仙聖人之宿,有治世聖人之宿,有兼二聖之宿,有貴而不富之宿,有富而不貴之宿,有兼富貴之宿,有先富後貧之宿,有先貴後賤之宿,有兼貧賤之宿,有富貴不終之宿,有忠孝之宿,有凶惡之宿。如此不可具載,其較略如此。為人生本有定命,張車子之說是也。苟不受神仙之命,則必無好仙之心,未有心不好之而求其事者也,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自古至今,有高才明達而不信有仙者,有平平許人學而得仙者,甲雖多所鑒識而或蔽於仙,乙則多所不通而偏達其理,此豈非天命之所使然乎?
夫道家寶秘仙術,弟子之中,尤尚簡擇,至精彌久,然後告之以要訣,況於世人,幸自不信不求,何為當強以語之邪?既不能化令信之,將招嗤速謗,故得道之士,所以與世人異路而行,異處而止,言不欲與之交,身不欲與之雜。隔千里,猶恐不足以遠煩勞之攻,絕軌迹,猶恐不足以免毀辱之醜。貴不足以誘之,富不足以移之,何肯當自街於俗士,言我有仙法乎?此蓋周、孔所以無緣而知仙道也。且夫周、孔蓋是高才大學之深遠者耳,小小之伎,猶多不閑。使之跳丸弄劍,踰鋒投狹,履絙登幢,擿盤緣案,跟挂萬仞之峻峭,游泳呂梁之不測,手扛千鈞,足躡驚飈,暴虎檻豹,攬飛捷矢,凡人為之,而周、孔不能,以過於此者乎?他人之所念慮,蚤虱之所首向,隔牆之朱紫,林下之草芥,匣匱之書籍,地中之寶藏,豐林邃藪之鳥獸,重淵洪潭之魚鱉,令周、孔委曲其釆色,分別其物名,經列其多少,審實其有無,未必能盡知,況於遠#9此者乎?聖人不食則饑,不飲則渴,灼之則熱,凍之則寒,撻之則痛,刃之則傷,歲久則老矣,損傷則病矣,氣絕則死矣。此是其所與凡人無異者甚多,而其所以不同者至少矣。所以過絕人者,唯在於才長思遠,口給筆高,德全行潔,強訓博聞之事耳,亦安能無事不兼邪?既已著作典謨,安上治民,復欲使之兩知仙道,長生不死,以此責聖人,何其多乎?吾聞至言逆俗耳,真語必違眾。儒士卒覽吾此書者,必為吾非毀聖人。吾豈然哉?但欲盡物理耳。理盡事窮,則似於謗訕周、孔矣。世人謂聖人從天而墜,神靈之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其於服畏其名,不敢復料之以事,謂為聖人所不能,則人無復能知者也。聖人所不知,則人無復知之者,不亦笑哉?今具以近事校之,想可以悟也。完山之鳥,賣生送死之聲,孔子不知之,便可復謂顏回只可偏解之乎?聞太山婦人之哭,問之,乃知虎食其家三人,又不知此婦人何以不徙去之意,須答乃悟。見羅雀者純得黃口,不辨其意,問之乃覺。及欲葬母,不知父墓所在,須人語之,即定墓崩,又不知之,弟子誥之,乃法然流涕。又疑顏淵之盜食,乃假言欲祭仙人,卜掇塵之虛偽。廄焚,又不知傷人馬否。顏淵後,便謂之已死。又周流七十餘國,而不能逆知人之必不用之也,而恓恓遑遑,席不暇溫。又不知匡人當圍之,而由其途。問老子以古禮,禮有所不解也。問郯子以鳥官,官有所不識也。行不知津,而使人問之,又不知所問之人,必譏之而不告其路,若爾可知不問也。下車逐歌鳳者,而不知彼之不住也。見南子而不知其無益也。諸若此類,不可具舉,但不知仙法何足怪哉?又俗儒云,聖人所不能,則餘人皆不能。則岩人水居,梁母火化,子伯耐至熱,仲都堪酷寒,左慈兵解而不死,甘始休糧以經歲,范軼見斫而不入,鼈令流尸而更生,少千執百鬼,長房縮地脈,仲甫假形於晨鳧,張楷吹噓起雲霧,未聞周、孔能,為斯事也。
俗人或曰,周、孔皆能為此,但不為耳。
吾答之曰,必不求之於明文#10而指空以空言者,吾便可謂周、孔能振翮翻飛,翱翔八極,興雲致雨,移山拔井,但不為耳。一不以記籍見事為據者,復何限哉?必若所云者,吾亦可以言周、孔皆已昇仙,但以此法不可以訓世,恐人皆知不死之可得,皆必悉委供養,廢進宦而登危浮深,以修斯道,是為家無復子孫,國無復臣吏,忠孝並喪,大倫必亂,故周、孔密自為之,而秘不告人,外託終亡之形,內有上仙之實。如此,則子亦將何以難吾乎?亦又未必不然也。靈寶經有正機平衡飛龜授袟凡三篇,皆仙術也。吳王伐石以治官室,而於合石之中,得紫文金簡之書,不能讀之,使使者持以問仲尼,而欺仲尼曰,吳王閑居,有赤雀銜書以置殿上,不知其義,故遠諮呈。仲尼以視之曰,此乃靈寶之方,長生之法,禹之所服,隱在水邦,年齊天地,朝于紫庭者也。禹將仙化,封之名山石函之中,乃今赤雀銜之,殆天授也。以此論之,是夏禹不死也,而仲尼又知之,安知仲尼不皆密修其道乎?正復使聖人不為此事,未可謂無其效也。人所好惡,各各不同,諭之以面,豈不信哉?誠合其意、雖小必為也;不合其神,雖大不學也。好苦憎甘,既皆有矣,嗜利棄義,亦無數焉。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聚人曰財。又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而昔已有禪之以帝王之位而不用,委之以四海之富而不願,蔑三九之官,背玉帛之聘。遂山林之高潔,甘魚釣之陋業者,蓋不可勝數耳。又曰:男女飲食,人之大欲存焉。是以好色不可諫,甘旨可忘憂。昔有絕穀棄美,不畜妻妾,超然獨往,浩#11然得意,顧影含歡,漱流忘味者,又難勝記也。人情莫不愛紅顏艷姿,輕體柔身,而黃帝逑#12篤醜之嫫母,陳侯憐可憎之敦洽。人鼻無不樂香,故流黃鬱金、芝蘭蘇合、玄膽素膠、江離揭車、春蕙秋蘭,價同瓊瑤,而海上之女,逐酷臭之夫,隨之不止。周文嗜不美之葅,不以易大牢之滋味。魏明好椎鑿之聲,不以易絲竹之和音。人各有意,安可求此以同彼乎?周孔自偶#13不信仙道,日月有所不照,聖人有所不知,豈可以聖人所不為,便云天下無仙,是責三光不照覆盆之內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二竟

#1『仙』原作『山』,據王明校本改。

#2『時』原作『羅』,據王明校本改。

#3 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4『有畫』原作『為書』,據王明校本改。

#5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6『輸』原作『秋』,據王明校本改。
#7『而』原作『在』,據王明校本改。
#8『經』原作『云』,據王明校本改。
#9『遠』原作『達』,據王明校本改。
#10『文』原作『又』,據王明校本改。
#11『浩』原作『倍』,據王明校本改。
#12『逑』原作『遠』 ,據王明校本改。
#13『偶』原作『隅』,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三

極言

或問曰,古之仙人者,皆由學以得之,將特禀異氣耶?

抱朴子答曰,是何言歟?彼莫不負笈隨師,積其功勤,蒙霜冒險,櫛風沐雨,而躬親灑掃,契闊勞藝,始見之以信行,終被試以危困,性篤行貞,心無怨貳,乃得升堂以入於室。或有怠厭而中止,或有怨志而造退,或有誘於榮利,而還修流俗之事,或有敗於邪說,而失其淡泊之志,或朝為而夕欲其成,或坐修而立望其效。若夫睹財色而心不戰,聞俗言而志不沮者,萬夫之中,有一人為多矣。故為者如牛毛;獲者如麟角也。夫彀勁弩者,效力於發箭;涉大川者,保全於既濟;井不達泉,則猶不掘也;一步未至,則猶#1不往也。修塗之累,非移晷所臻;凌霄之高,非一匱之積。然升峻#2者患於垂上而力不足,為道者病於方成而志不遂。千倉萬箱,非一耕所得;干天之木,非旬日所長;不測之淵,起於打瀅;陶朱之資,必積百千。若乃人退己進,陰子所以窮至道也。敬卒若始,羨門所以致雲龍也。我志誠堅,彼何人哉?
抱朴子曰,俗民既不能生生,而務所以煞生。夫有盡之物,不能給無已之耗;江河之流,不能盈無底之器也。凡人利入少而費用多者,猶不供也,況無錙銖之來,而有千百之往乎?人無少長,莫不有疾,但輕重言之耳。而受氣各有多少,多者其盡遲,少者其竭速。其知道者補而救之,必先復故,然後方求量表之益。若令服食終日,則肉飛骨騰,導引改朔,則羽翮參差,則世間無不信道之民也。患乎升勺之利未堅,而鍾石之費相尋,根柢#3之據未極,而冰霜之毒交攻。不知過之在己,而反云道之無益,故捐丸散而罷吐納矣。故曰非長生難也,聞道難也;非聞道難也,行之難也;非行之難也,終之難也。良匠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必巧也。明師能授人方書,不能使人必為也。夫修道猶如播穀也,成之猶收積也。厥田雖沃,水澤雖美,而為之失天時,耕鋤又不至,登稼被壟,不獲不刈,頃畝雖多,猶無獲也。凡夫不徒不知益之為益也,又不知損之為損也。夫損易知而速焉,益難知而遲焉,而尚不悟其易,安能識其難哉?夫損之者如燈火之消脂,莫之見也;而忽盡矣。益者如苗禾之播殖,莫之覺也,而忽茂矣。故治身養性,務謹其細,不可以小益為不平而不修,不可以小損為無傷而不防。凡聚小所以就大,積一所以至億也。若能愛於微,成之於著,則幾乎知道矣。
或問曰,古者豈有無所施行,而偶自長生者乎?
抱朴子答曰,無也。或隨明師,積功累勤,便得賜以合成之藥。或受秘方,自行治作,事不接於世,言不累於俗,而記著者止存其姓名,而不能具知其所以得仙者,故闕如也。昔黃帝生而能言,役使百靈,可謂天授自然之體者也,猶復不能端坐而得道,故陟王屋而授丹經,到鼎湖而飛流珠,登崆峒而問廣成,之具茨而事大隗,適東岱而奉中黃,入金谷而諮涓子,論道養則資玄、素二女,精推步則訪山嵇、力牧,講占候則納風后,著體診則受雷岐,審攻, 戰則納五音之策,窮神奸則記白澤之辭,相地理則書青烏之說,救傷殘則綴金冶之術。故能畢該秘要,窮道盡真,遂昇龍以高躋,與天地乎罔極也。然按神仙經,皆云黃帝及老子奉事太乙元君以受要訣,況乎不逮彼二君者,安有自得仙度世者乎?未之聞也。
或曰,黃帝審仙者,橋山之塚,又何為乎?
抱朴子答曰,按荊山經及龍首記,皆云黃帝服神丹之後,龍來迎之,羣臣追慕,靡所措思,或取其几杖,立廟而祭之;或取其衣冠,葬而守之。列仙傳云,黃帝自擇亡日,七十日去,七十日還,葬于喬山,山陵一作後。忽崩,墓空無尸,但劍舄在焉。此諸說雖異,要於為仙也。言黃帝仙者,見於道書及百家之說者甚多,而儒家不肯長奇怪,開#4異塗,務於禮教,而神仙之事,不可以訓俗,故云其死,以杜民心耳。朱巴、欒巴、于公有功惠於民,百姓皆生為之立廟祠。又古者盛德之人,身沒之後,臣子刊其勛績於不朽之器。而今世君長遷轉,吏民思戀,而樹德頌之碑者,往往有焉,此亦黃帝有廟墓之類也,豈足以證其必死哉?
或人問曰,彭祖八百,安期三千,斯壽之過人矣,若#5果有不死之道,彼何不遂仙乎?豈非察命受氣,自有脩短,而彼偶得其多,理不可延,故不兔於彫隕哉?
抱朴子答曰,按彭祖經云,其自帝譽佐堯,歷夏至殷為大夫,殷王遣綵女從受房中之術,行之有效,欲殺彭祖以絕其道,彭祖覺焉而逃去。去時年七八百餘,非為死也。黃帝石一作山。公記云,彭祖去後七十餘年,門人於流沙之西見之,非死明矣。又彭祖之弟子,青衣鳥公、黑穴公、秀眉公、白兔公子、離婁公、太足君、高丘子、不肯來七八入,皆歷數百歲,在殷而各仙去,況彭祖何肯死哉?又劉向所記列仙傅亦言彭祖是仙人也。又安期先生者,賣藥於海邊,瑯琊人傳世見之,計已千年。秦始皇請與語,三日三夜。其言高,其旨遠,博而有證,始皇異之,乃賜之金璧,可直數千萬。安期受而置之於阜鄉亭,以赤玉舄一量為報,留書曰,復數千載,求我於蓬萊山。如此,是為見始皇時已千歲矣,非為死也。又始皇剛暴而驚狠,最是天下之不應信神仙者。又不中以不然之言答對之者也。至於問安期以長生之事,安期答之允當,始皇惺悟,信世間之必有仙道,既厚惠遺,又甘心欲學不死之事,但自無明師也,而為盧敖徐福輩所欺弄,故不能得耳。向使安期先生言無符據,三日三夜之中,足以窮屈,則始皇必將烹煮屠戮,不兔鼎俎之禍,其厚惠安可得乎?
或問曰,世有服食藥物,行氣道引,不免死者,何也?

抱朴子答曰,不得金丹,但服草木之藥及修小術者,可以延年遲死耳,不得仙也。或但知服草藥,而不知還年誤作房中。之要術,則終無久生之理也。或不曉帶神符,行禁戒,思身神,守真一,則止#6可令內疾不起,風濕不犯耳。若卒有惡鬼強邪,山精水毒害之,則便死也。或不得入山之法,令山神為之作禍,則妖鬼試之,猛獸傷之,溪毒繫之,蛇蝮螫之,致多死事,非一條也。或修道晚暮,而先自損傷已深,難可補復。補復之益,未得根據,而疾隨復作,所以尅伐之事,亦何緣得長生哉?或年老為道而得仙者,或年少為道而不成者,何哉?彼雖年老而受氣本多,受氣本多則傷損薄,傷損薄則易養,易養故得仙也。此雖年少而受氣本少,〔受氣本少〕#7則傷深,傷深則難救,難救故不成仙也。夫木槿楊柳,斷殖之更生,倒之亦生,橫之亦生。生之易者,莫過斯木也。然埋之既淺,又未得久,乍刻乍剝,或搖或拔,雖壅以膏壤,浸以春澤,猶不脫於枯瘁者,以其根荄不固,不暇吐其萌芽,津液不得遂結其生氣也。人生之為體,易傷難養,方之二木,不及遠矣。而所以攻毀之者,過於刻剝,劇乎搖拔也。濟之者鮮,壞之者眾,死其宜也。夫吐故納新者,因氣以長氣,而氣大衰者則難長也。服食藥物者,因血以益血,而血垂竭者則難益也。夫奔馳而喘逆,或欬或滿,用力役體,汲汲短乏者,氣損之候也。面無光色,皮膚枯腊,脣焦脈白,腠理萎瘁者,血減之證也。二證既衰於外,則靈根亦凋於中矣。如此,則不得上藥,不能救也。凡為道而不成,營生而得死者,其人非不有氣血也,然身中之所以為氣為血者,根#8源已喪,但餘其枝流也。譬猶入水之燼,火滅而煙不即息;既斷之木,柯葉猶生。二者非不有煙,非不有葉,而其所以為煙為葉者,已先亡矣。世人以覺病之日,始作為疾#9,猶以氣絕之日,為身喪之候#10也。唯怨風冷與暑濕,〔不知風冷暑濕〕#11,不能傷壯實之人也。徒患體虛氣少者,不能堪之,故為所中耳。何以較之,設有數人,年紀老壯既同,服食厚薄又等,俱造沙漠之地,並冒嚴寒之夜,素唾墮於上,玄冰結於下,寒風摧條而宵駭,欬唾凝呀於脣吻,則其中將有獨中冷者,而不必盡病也。非玲氣之有偏,蓋人體有不耐者耳。故俱食一物,或獨以結病者,非此物之有偏毒也。鈞器齊飲,而或醒或醉者,非酒勢之有彼此也。同冒炎暑,而或獨以暍死者,非天熱之有公私也。齊服一藥,而或昏暝煩悶者,非毒烈之有愛憎也。是以衝風赴林,而枯柯先摧;洪濤凌崖,而折隙首頹;烈火燎原,而燥卉前焚;龍椀墜地,而脆者獨破。由玆以觀,則人之無道,體已素病,因風寒暑濕者以發之耳。苟能令正氣不衰,形神相衛,莫能傷也。凡為道者,常患於晚,不患於卑也。特年紀之少壯,體力之方剛者,自役過差,百病兼結,命危朝露,不得大藥,但服草木,可以差於常人,不能延其大限也。故仙經曰:養生以不傷為本。此要言也。神農曰,百病不愈,安得長生?信哉斯言也。

或問曰,所謂傷之者,豈非色慾之間乎?

抱朴子曰,亦何獨斯哉?然長生之要,在乎還年之道。上士知之,可以延年除病;其次不以自伐者。若年尚少壯而知還年,服陰丹以補腦,釆七液於長空者,不服藥物,亦不失一二#12百歲也,但不得仙耳。不得其術者,古人方之於冰盃之盛湯,羽苞之蓄火也。且又才所不逮,而困思之,傷也;力所不勝,而強舉之,傷也,悲哀憔悴,傷也;喜樂過差,傷也;汲汲所欲,傷也;久談言笑,傷也;寢息失時,傷也;挽弓引弩,傷也;沉醉嘔吐,傷也;飽食即臥,傷也;跳走喘乏,傷也;歡呼哭泣,傷也;陰陽不交,傷也;積傷至盡則早亡,早亡非道也。是以養生之方,唾不及遠,行不疾步,耳不極聽,目不久視,坐不至久,臥不及疲,先寒而衣,先熱而解,不欲極饑而食,食不過飽,不欲極渴而飲,飲不過多。凡食過則結積聚,飲過則成痰癖。不欲甚勞甚逸,不欲起晚,不欲汗流,不欲多睡,不欲奔車走馬,不欲極目遠望,不欲多啖生冷,不欲飲酒當風,不欲數數沐浴,不欲廣志遠願,不欲規造異巧。冬不欲極溫,夏不欲窮涼,不露臥星下,不眠中見肩,大寒大熱,大風大霧,皆不欲冒之。五味入口,不欲偏多,故酸多傷脾,苦多傷肺,辛多傷肝,鹹多則傷心,甘多則傷腎,此五行自然之理也。凡言傷者,亦不便覺也,謂久則壽損耳。是以善攝生者,臥起有四時之早晚;興居有至和之常制;調利筋骨,有偃仰之方;杜疾閑邪,有吞吐之術;流行榮衛,有補瀉之法;節宣勞逸,有與奪之要。忍怒以全陰氣,抑喜以養陽氣。然後先將服草木以救虧缺,後服金丹以定無窮,長生之理,盡於此矣。若有欲決意任懷,自謂達識知命,不泥異端,極情肆力,不營久生者,聞此言也,雖風之過耳,電之經目,不足諭也。雖身枯於流連之中,氣絕於執綺之間,而甘心焉,亦安可告之以養生之事哉?不惟不納,乃謂妖訛也。而望彼信之,所謂以明鑑給朦瞽,以絲竹娛聾夫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三竟

#1『猶』原作『由』,據王明校本改。

#2『峻』原作『後』,據王明校本改。

#3『柢』原作『移』,據王明校本改。

#4『開』原作『閱』,據王明校本改。

#5『若』原作『右』,據王明校本改。
#6『止』 原作『正』,據王明校本改。
#7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8『根』原作『株』,據王明校本改。
#9『疾』原作『矣』,據王明校本改。
#10『候』原作『後』,據王明校本改。

#11括號內的文句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2『一二』原誤作『三』《雲笈七籤》卷三五,《御覽》 六六八引均作『一二』是,鈔寫將一、二誤為『三』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四

勤求

抱朴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好物者也。是以道家之所至秘而重者,莫過乎長生之方也。故血盟乃傳,傳非其人,戒在天罰。先師不敢以輕行授人,須人求之至勤者,猶當揀選至精者乃教之,況乎不好不求,求之不篤者,安可衒其沽以告之哉?其受命不應仙者,雖日見仙人成羣在世,猶必謂彼自異種人,天下別有此物,或呼為鬼魅之變化,或云偶值於自然,豈有肯謂修為之所得哉?苟心所不信,雖令赤松、王喬言提其耳,亦當同以為妖訛。然時頗有識信者,復患於不能勤求明師。夫曉至要得真道者,誠自甚稀,非倉卒可值也。然知之者,但當少耳,亦未嘗絕於世也。由求之者不廣不篤,有仙命者,要自當與之相值也。然求而不得者有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世問自有奸偽圖錢之子,而竊道士之號者,不可勝數也。然此等復不肯挺無所知也,皆復粗開頭角,或妄沽名,加之以伏邪飾偽,而好事之徒,不識其真偽者,徒多之進問,自取誑惑,而拘制之,不令得行,廣尋奇士異人,而告之曰,道盡於此矣。以誤於有志者之不少,可歎可患也。或聞有曉消五雲、飛八石、轉九丹、治黃白、水瓊一作槿。瑤、花朱碧、凝霜雪於神爐、採靈芝於嵩岳者,則多而毀之曰,此法獨有赤松、王喬知之,今世之人而云知之者,皆虛妄耳。則淺見之家,不覺此言有詐偽而作,便息遠求之意。悲夫,可為慨歎者也。凌晷飈飛,暫少忽老,迅速之甚,諭之無物,百年之壽,三萬餘日耳。幼弱則未有所知,衰邁則歡樂並廢,童豪昏耄,除數十年,而險隘憂病,相尋代有,居世之年,略消其半,計定得百年者,喜笑平和,則不過五六十年,咄嗟滅盡,哀憂昏耄,六七千日耳,顧盼已盡矣,況於全百年者,萬未有一乎?諦而念之,亦無以笑彼夏蟲朝菌也,蓋不知道者之所至悲矣。里語有之:人在世間,日失一日,如牽牛羊以詣屠所,每進一步,而去死轉近。此譬雖醜,而實理也。達人所以不愁死者,非不欲求,亦固不知所以免死之術,而空自焦愁,無益於事,故云樂天知命,故不憂耳,非不欲久生也。姬公請代武王,仲尼曳杖悲懷,是知聖人亦不樂速死矣。俗人見莊周有大夢之諭,因復競共張齊死生之論。蓋詭道強達,陽作違抑之言,皆仲尼所為破律應煞者也。今察諸有此談者,被疾病則遽針灸,冒危險則甚畏死。然末俗通弊,不崇真信,背典誥而治子書,若不吐反理之巧辨者,則謂之朴野,非老、莊之學。故無骨殖而取偶俗之徒,遂流漂於不然之說,而不能向返也。老子以長生久視為業,而莊周貴於搖尾塗中,不為被綱之龜,被繡之牛,餓而求粟於河侯,以此知其不能齊死生也。晚學不能考校虛實,偏據一句,不亦謬乎?且夫深入九泉之下,長夜岡極,始為螻蟻之糧,終與塵壤合體,令人但然心熱,不覺咄嗟。若心有求生之志,何可不棄置不急之事,以修玄妙之業哉?其不信則已矣。其信之者,復患違俗情之不蕩盡,而不能專以養生為意,而營世務之餘暇而為之,所以或有違之者,恒病晚而多不成也。凡人之所汲汲者,勢利嗜欲也,苟我身之不全,雖高官重權,金玉成山,妍艷萬計,非我有也。是以上士先營長生之事,長生定可以任意。若未昇玄去世,可且地仙人間。若彭祖、老子,止人中數百歲,不失人理之懽,然後徐徐登遐,亦盛事也。然決須好師,師不足奉,亦無由成也。昔漢太后從夏侯勝受尚書,賜勝黃金百斤,他物不可勝數。及勝死,又賜勝家錢二百萬,為勝素服一百日。成帝在東宮時,從張禹受論語,及即尊位,賜禹爵關內侯,食邑千戶,拜光祿大夫,賜黃金百斤。又遷丞相,進爵安昌侯。年老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百斤,錢數萬。及禹疾,天子自臨省之,親拜禹牀下。章帝在東宮時,從桓榮以受孝經。及帝即位,以榮為大常上卿。天子幸榮第,令榮東面坐,設幾杖。會百官及榮門生生徒#1數百人,帝親自持業講說。賜榮爵關內侯,食邑五千戶。及榮病,天子幸其家,入巷下車,把卷而趨,如弟子之禮。及榮薨,天子為榮素服。凡此諸君,非能攻城野戰,折衝拓境,懸旌效節,一作郊坰。祈連方,轉元功,騁銳絕域也,徒以一經之業,宣傳章句,而見尊重,巍巍如此,此但能說死人#2之餘言耳#3。帝王之貴,猶自卑降以敬事之。世間或有欲試修長生之道者,而不肯謙下於堪師者,直爾蹴迮,從求至要,寧可得乎?夫學者之恭遜驅走,何益於師之分寸乎?然不爾,則是彼心不盡;彼心不盡,則令人告之不力;告之不力,則秘訣何可悉得邪?不得已當以浮淺示之,豈足以成不死之功哉?亦有人皮膚好喜,而信道之誠,不根心神,有所索欲,陽為曲恭,累日之間,怠慢已出。若值明智之師,且欲詳觀來者變態,試以淹久,故不告之,以測其志。則若此之人,情偽行露,亦終不得而教之,教之亦不得盡言吐實,言不了則為之無益也。陳安世者,年十三歲,蓋灌叔本之客子耳,先得仙道。叔本年七十皓首,朝夕拜安世曰,道尊德貴,先得道者則為師矣,吾不敢倦執弟子之禮也。由是安世告之要方,遂復仙去矣。夫人生先受精神於天地,後禀氣於父母,然不得明師,告之以度世之#4道,則無由免死。鑿石有餘焰,年命已凋頹矣。由此論之,明師之恩,誠為過於天地,重於父母多矣,可不崇之乎?可不求之乎?
抱朴子曰,古人質正,貴行賤言,故為政者不尚文辨,修道者不崇辭說。風俗衰薄,外飾彌繁,方策既山積於儒門,而內書亦鞅掌於術家。初學之徒,即未便可授以大要。又亦人情以本末殷富者為快。故後之知道者,于吉、容嵩、桂帛諸家,各著千所篇,然率多教誠之言,不肯善為人開顯大向之指歸也。其至真之訣,或但口傳,或不過尋尺之素,在領帶之中,非隨師經久,累勤歷試者,不能得也。雜猥弟子,皆各隨其用心之疏密,履苦之久遠,察其聰明之所逮,及志力之所能辨,各有所授,千百歲中,時有盡其囊枕之中,肘腋之下,秘要之旨#5耳。或但將之合藥,藥成分之,足以使之不死而已,而終年不以其方文傳之。故世間道士,知金丹之事者,萬無一也。而管見之屬,謂#6,仙法當具在於紛若之書,及於祭祀拜伏之間而已矣。夫長生制在大藥耳,非祠醮之所得#7也。昔秦漢二代,大興祈禱,所祭太乙五神,陳賓八神之屬,動用牛羊穀帛,錢費億萬,了無所益。況於疋夫,德之不備,體之不養,而欲以三牲酒餚,祝願鬼神,以索延年,惑亦甚矣。或頗有好事者,誠欲為道,而不能勤求明師,合作異藥,而但晝夜誦講不要之書,數千百卷,詣老無益,便謂天下果無仙法。或舉門扣頭,以向空坐,烹宰犧牲,燒香請福,而病者不愈,死喪相襲,破產竭財,一無奇異,終不悔悟,自謂未篤。若以此之勤,求知方之師,以此之費,給買藥#8之直者,亦必得神仙長生度世也。何異詣老空耕石田,而望千倉之收,用力雖盡,不得其所也。所謂適楚而道燕,雖良馬而不到,非行之不疾,然失其道也。或有性信而喜信人,其聰明不足以校練真偽,揣測深淺,所博涉素狹,不能賞物。後世頑淺,趣得一人,自譽之子,云我有秘書,便守事之。而庸人小兒,多有外託有道之名,名過其實,由於誇誑,內抱貪濁,惟利是圖,有所請為,輒#9強喑鳴,俛仰抑揚,若所知寶秘乃深而不可得之狀。其有所請,從其所求,俛仰含笑,或許以頃後,故使不覺者,欲罷而不能,自謂事之未勤,而禮幣之尚輕也。於是篤信之心,尤加恭肅,賂以珠玩,為之執奴僕之役,不辭負重涉遠,不避經險履危,欲以積勞自效,服苦求哀,庶有異聞。而虛引歲月,空委二親之供養,捐妻子而不卹,戴霜蹈冰,連年隨之,而妨資棄力,卒無所成。彼初誠欺之,未或慙之,懵然體中,實自空罄短乏,無能法以相教,將何法以成人乎?余目見此輩不少,可以有十餘人,或自號高名,久居於世,世或謂之已三四百歲,但易名字,詐稱聖人,託於人間,而多有丞事之者。余但不喜書其人之姓名耳。頗遊俗間,凡夫不識妍蚩,為共吹揚,增長妖妄,為彼巧偽之人,虛生華譽,歙習遂廣,莫能甄別。故或令高人偶不留意澄察,而但任兩耳者,誤於學者,常待此輩,莫不使人歎息也。每見此曹,欺誑天下,以規勢利者,遲速皆受殃罰,天綱雖疏,終不漏也。但悟有志者可念耳。世人多逐空聲,鮮能校實。聞甲乙多弟子,至以百許,必當有異,便載馳兢逐,赴為相聚守之徒,妨工夫以崇重彼愚陋之人也。而不復尋精,彼得門人之力。或以致富,辨逐之雖久,猶無成人之道,愚夫故不知此人不足可事,何能都不與悟,自可悲哉!夫搜尋仞之壟,求干天之木,灑牛迹之中,索吞舟之鱗,用日雖久,安能得乎?嗟乎! 將來之學者,雖當以求師為務,亦不可以不詳擇為急也。陋狹之夫,行淺德薄,功微緣少,不足成人之道,亦無功課以塞人重恩也。深思其趣,勿令徒勞也。

抱朴子曰,諸虛名之道士,既善為誑詐,以欺學者,又多護短慝愚,恥於不知,陽若以博涉已足,終不肯行求請問於勝己者,急爾守窮,面牆而立,又不但拱默而已,乃復增忌於實有道者而謗毀之,恐披聲名之過己也。此等豈有意於長生之法哉?為欲以合致弟子,圖其財力,以快其情欲而已耳。而不知天高聽卑,其後必受斯殃也。夫貧者不可妄云我富也,賤者不可虛云我貴也,況道德之事實無,而空養門生弟子乎?凡俗之人,猶不宜懷妬善之心,況於道士,尤應以忠信快意為生者也,云何當以此之?然函胸臆間乎?人自不能聞見神明,神明#10之聞見己之甚易也。此何異乎在紗幌之外,不能察軒房之內,而肆其倨慢,謂人之不見己。此亦如竊鍾棖物,鍾然有聲,惡他人聞之,因自掩其耳者之類也。而聾瞽之存乎精神者,唯欲專擅華名,獨聚徒眾,外求聲價,內規財力,患疾勝己,乃劇於俗人之爭權勢也。遂以唇吻為刃鋒,以毀譽為朋黨,口親心疏,貌合行離,陽敦同志之言,陰挾蜂蠆之毒,此乃天人所共惡,招禍之符檄也。夫讀五經,猶宜不恥下問,以進德修業,日有緝熙。至於射御之麤伎,書數之淺功,農桑之露事,規矩之小術,尚須師授以盡其理,況營長生之法,欲以延年度世,斯與救卹死事無異也。 何可務惜請受之名,而永守無知之困,至老不改,臨死不悔,此亦天民之篤暗者也。令人代之慙悚,為之者獨不顧形影也。為儒生尚當兀然守朴,外託質素,知而如否,有而如無,令庸兒不得盡其稱,稱而不問不對,對必辭讓而後言,何其道士之人,強以不知為知,以無有為有,虛自衒曜,以圖奸利者乎?迷而不知返者,愈於遂往,若有以行此者,想不恥改也。吾非苟為此言,誠有為而興,所謂疾之而不能默然也。徒愍念愚人,不忍見嬰兒之投井耳。若覽之而悟者,亦仙藥之一草也,吾何為哉!不御苦口,其危至矣,不俟脈診而可知者也。

抱朴子曰,設有死罪,而人能救之者,必不為韋各勞辱而憚卑辭也,必獲注生之功也。今雜猥道士之輩,不得金丹大法,必不得長生可知也。雖治一死之效,絕穀則積年不饑,役使鬼神,坐在立亡,瞻視千里,知人盛衰,發沉祟於幽醫,知禍福於未萌,猶無益於年命也,尚羞行請求,恥事先達,是惜一日之屈,而甘岡一極之痛,是不見事類者也。古人有言曰,生之於我,利亦大焉。論其潰濺,雖爵為帝王不足以此法比焉。論其輕重,雖富有天下,不足以此術易焉。故有死王樂為生鼠之諭也。夫治國而國平,一治身而身生,非自至也,皆有以致之也。惜短乏之虛名,恥師授之蹔勞,雖曰不愚,吾不信也。今使人免必死而就戮刑者,猶欣然喜於去重而即輕,脫炙爛而保視息,甘其苦痛,過於更生矣。人但莫知當死之日,故不蹔憂耳。若誠知之,而刖劓之事,可得延期者,必將為之。況但躬親灑掃,執巾竭力於勝己者,可以見教之不死之道,亦何足為苦,而蔽者憚焉。假令有人,恥迅走而待野火之燒熱,羞逃風而致沉溺於重淵者,世必呼之為不曉事也,而咸知笑其不避災危,而莫怪其不畏實禍啊哉?

抱朴子曰,昔者之著道書多矣,莫不務廣浮巧之言,以崇玄虛之旨,未有究論長生之諧徑,箴砭為道之病痛,如吾之勤勤者也。實欲令迷者知反,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墜井引綆,愈於遂沒。但惜美病而距惡石者,不可如何耳。人誰無過,過而能改,日月之蝕,晞顏氏之子也。又欲使將來之好生道者,審於所託,故竭其忠告之良謀,而不飾淫麗之言,言發則指切,筆下則辭痛,惜在於長生而折抑邪耳,何所索哉?
抱朴子曰,深念學道藝養生者,隨師不得其人,竟無所成,而使後之有志者,見彼之不得長生,因云天下之果無仙法也。凡自度生,必不能苦身約己以修玄妙者,亦徒進失干祿之業,退無難老之功,的誤其身,外沮將來也。仙之可學致,如添稷之可播種得,甚炳然耳。然未有不耕而獲嘉禾,未有不勤而獲長生度世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四竟

#1『門生生徒』原作『天子全侄』,據王明校本改。

#2『人』原作『令』,攘王明校本改。

#3『耳』原作『可』,據王明校本改。

#4『之』原作『此』 據王明校本改。

#5『旨』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6『謂』原作『為』,據王明校本改。
#7『得』原作『定』,據王明校本改。
#8『買藥』下原衍,『求明師秘術』,據王明校本改。
#9『輒』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0『神明』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五

雜應

或曰,敢問斷穀#1人可以長生乎?凡有幾法,何者最善與?

抱朴子答曰,斷穀#2人正可息肴糧之費,不能獨令人長生也。問諸曾斷穀積久者云,差少病痛,勝於食穀時。其服術及餌黃精,又禹餘糧丸#3了,日再服,三日,令人多氣力,堪負擔遠行,身輕不極。其服諸石藥,一服守中十年五年者,及吞氣服符飲神水輩,但為不饑耳,體力不任勞也。道書雖言欲得長生,腸中當清;欲得不死,腸中無滓。又云,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肉者多力而捍,食穀者智而不壽,食氣者神明不死。此乃行氣者一家之偏說耳,不可便孤用也。若欲服金丹大藥,先不食百許日為快。若不能者,正爾服之,但得仙小遲耳,無大妨也。若遭世荒,隱竄山林,知此法者,則可以不餓死。其不然也,則無急斷,急既無可大益。又止人中斷肉,聞肥鮮之氣,皆不能不有欲於#4中心。若未便絕俗委家,巖棲岫處者,固不成遂休五味,無致自苦,不如莫斷穀而節量飢飽,近有一百許法,或服守中石藥數十丸,便辟四五十日不飢,練松栢及木,亦可以守中,但不及大藥,久不過十年以還。或辟一百二百日,或須日日#5服之,乃不飢者。或先作美食極飽,乃服藥以養所食之物,令不消化,可辟三年。欲還食穀,當以葵子豬膏下之,則所作美食皆下,不壞如故也。洛陽有道士董威輦#6,常止白社中,了不食,陳子叙共守事之,從學道,積久乃得其方,云以甘草、防風、莧實之屬十許種,搗為散,先服三寸匕,乃吞石子大如雀卵十二枚,足辟百日,輒更服散,氣力顏色如故也。欲還食穀者,當服葵子湯下石子,乃可食耳。又赤龍血青龍膏作之,用#7丹砂曾青水,以石內其中,復須臾,石柔而可食也。若不即取,便消爛盡也。食此石以口取飽,令人丁壯。又有引石散,以方寸匕投一斗白石子中,以水合煮之,亦立熟如芋子,可食以當穀也。張太玄舉家及弟子數十人隱居林其山中,以此法食石十餘年,皆肥健。但為須得白石,不如赤龍血青龍膏,取得石便可用,又當煮之,有薪火之煩耳。或用符,或用水,或符水兼用。或用乾棗,日九枚,酒一二升者。或食十二時氣,從夜半始,從九九至八八七七六六五五而止。或春向東食歲星青氣,使入肝;夏服熒惑赤氣,使入心;四季之月食鎮星黃氣,使入脾;秋食太白白氣,使入肺;冬服辰星黑氣,使入腎。又中岳道士郄元節食六戊之精,亦大有效。假令甲子之辰,有戊辰之精,則竟其旬十日,常向辰地而吞氣,到後甲復向其旬之戊也。甘始法,召六甲六丁玉女,各有名字,因以祝水而飲之,亦可令牛馬皆不飢也。或思脾中人名,名黃裳子,但合口食內氣,此皆有真效。余數見斷穀人三年二年者多,皆身輕色好,堪風寒暑濕,大都無肥者耳。雖未見數十歲木食者,然人絕穀不過十許日皆死,而此等已積載而自若,亦何疑於不可大久乎?若令諸絕穀者轉羸,極常慮之,恐不可久耳。而問諸為之者,無不初時少氣力,而後稍丁健,月勝一月,歲勝一歲,正爾可久無嫌也。夫長生得道者,莫不皆由服藥吞氣,而達之者而不妄也。夫服藥斷穀者,略無不先極也。但用符水及單服氣者,皆作四十日中疲瘦,過此乃健耳。鄭君云:本性飲酒不多,昔在銅山中,絕穀二年許,飲酒數斗不醉。以此推之,是為不食更令人耐毒,耐毒則是難病之候也。余因此問山中那得酒?鄭君言,先釀好雲液勿壓漉,因以桂附子甘草五六種末合丸之,曝乾,以一丸如鷄子許,投一斗水中,立成美酒。又有黃帝雲液泉法,以蘖米及七八種藥合之,取一升,輒內一升水投中,如千歲苦酒之內水也。無知盡時,而味常好不變,飲之大益人。又符水斷穀,雖先令人羸,然宜兼知者,倘卒過荒年,不及合作藥物,則符水為上矣。有馮生者,但單吞炁,斷穀己三年,觀其步陟登山,擔一斛許重,終日不倦。又時時引弓,而略不言語,言語又不肯大聲。問之云,斷穀亡精費氣,最大忌也。余亦屢見淺薄道士輩,為欲虛曜奇怪,招不食之名,而實不知其道,但虛為不啖羹飯耳。至於飲酒,日中斗餘,脯腊?棗栗鷄子之屬,不絕其口。或大食肉而咽其汁,吐其滓,終日經口者,數十斤,此直是更作美食矣。凡酒客但飲酒食脯而不食穀,皆自堪半歲一歲而不蹙頓矣,未名絕穀耳。吳有道士石春,每行氣為人治病,輒不食,以須病者之愈,或百日,或一月乃食。吳景帝聞之曰,此但不久,必當饑死也。乃召取鏁閉,令人備守之。春但求三二升水,如此一年餘,春顏色更鮮悅,氣力如故。景帝問之,可復堪幾時?春言無限,可數十年,但恐老死耳,不憂饑也。乃罷遣之。按如春言,是為斷穀不能延年可知也。今時亦有得春之法者。
或問不寒之道。
抱朴子曰,或以立冬之日;服六丙六丁之符,或閉口行五火之炁千二百遍,則十二月中不寒也。或服太陽酒,或服紫石英朱漆散,或服雄丸一,後服雌丸二,別本先雌後雄。亦可堪一日一夕不寒也。雌丸用雌黃、曾青、礬石、磁石也。雄丸用雄黃、丹砂、石膽也。然此無益於延年之事也。
或問不熱之道。
抱朴子曰,或以立夏日,服六壬六癸之符,或行六癸之炁,或服玄水一作冰。之丸,或服飛霜之散。然此用簫丘上木皮,及五月五日中時北行黑蛇血,故少有得合之者也。唯幼伯子王仲都,此二人衣以重裘,曝之於夏日之中,周以十二爐之火,口不稱熱,身不流汗,蓋用此方者也。
或問辟五兵之道。
抱朴子曰,吾聞昊大#8皇帝曾從介先生受要道云,但知書北斗字及日月字,便不畏白刃。帝以試左右數十人,常為先登鋒陷陣,皆終身不傷也。鄭君云,但誦五兵名亦有驗。刀名大房,虛星主之;弓名曲張,氏星主之;矢名彷徨,熒惑星主之;劍名失傷,角星主之;弩名遠望,張星主之;戟名大將軍,參星主之也。臨戰時,常細祝之。或以五月五日作赤靈符,著心前。或丙午日日中時,作燕君龍虎三囊符。歲符歲易之,月符月易之,日符日易之。或佩西王母兵信之符,或佩熒惑朱雀之符,或#9佩南極鑠金之符,或戴卻刃之符,祝融之符。或傅玉扎散,或浴禁葱湯,或取牡荆以作六陰神將符,符指敵人。或以月蝕時刻,三歲蟾蜍喉下有八字者血,以書所持之刀劍,或帶武威符熒火丸。或交鋒刃之際,乘魁履,呼四方之長,亦有明效。今世之人,亦有得禁辟五兵之道,往往有之。
或問隱淪之道。
抱朴子曰,神道有五,坐在立亡其數焉。然無益於年命之事,但在人間無故而為,此則致詭怪之聲,不足妄行也。可以備兵亂危急,不得已而用之,可以免難也。鄭君云,服大隱符十日,欲隱則左轉,欲見則右回也。或以玉丸塗人身中;或以蛇足散,或懷離母之草,或折青龍之草,以伏六丁之下;或入竹田之中,而執天樞之壤;或造河龍石室,而隱雲蓋之陰;或伏清玲之淵,以過幽闕之徑;或乘天一馬以遊紫房;或登天一之明堂;或入玉女之金匱;或背輔向官,立三蓋之下;或投巾解履、膽煎及兒衣符,子居蒙一作象。人,青液桂梗,六甲父母,僻側之膠,駮馬泥丸,木鬼之子,金商之艾,或可為小兒,或可為老翁,或可為鳥,或可為獸,或可為草,或可為木,或可為六畜,或依木成木,或依石成石,依水成水,依火成火,此所謂移形易貌,不能都隱者也。
或問,魏武帝曾收左元放而桎梏之,而得自然解脫,以何法乎?
抱朴子曰,吾不能正知左君所施用之事,然歷覽諸方書,有月三服薏苡子,和用三五陰丹,或以偶牙陽胞,或以七月七日東行跳脫蟲,或以五月五日石上龍子單衣,或以夏至日霹靂楔,或以天文二十一字符,或以自解去父血,或以玉子餘糧,或合山君目,河伯餘糧,浮雲滓以塗之,皆自解。然左君之變化無方,未必由此也。自用六甲變化,其真形不可得執也。

或問曰,為道者可以不病乎?
抱朴子曰,養生之盡理者,既將服神藥又行氣不懈,朝夕導引,以宣動榮衛,使無輟閡,加之以房中之術,節量飲食,不犯風濕,不患所不能,如此可以不病。但患居人間者,志不得專,所修無恆,又苦懈怠不勤,故不得不有疹疾耳。若徒有信道之心,而無益己之業,年命在孤虛之下,體有損傷之危,則三尸因其衰月危日,入絕命病鄉之時,招#10呼邪氣,妄延鬼魅,來作殃害。其六厄並會,三刑同方者,其災必大。其尚盛者,則生諸疾病,先有疹患者,則令發動。是以古之初為道者,莫不兼修醫術,以救近禍焉。凡庸道士,不識此理,恃其所聞者,大至不關治病之方,又不能絕俗幽居,專行內事,以卻病痛,病痛及己,無以攻療,乃更不如凡人之專湯藥者。所謂進不得邯鄲之步,退又失壽陵之義者也。余見戴霸、華他所集金匱緑囊、崔中書黃素方及百家雜方五百許卷。甘胡、呂傅、周始、甘唐通、阮、南河等,各撰集暴卒備急方,或一百十,或九十四,或八十五,或四十六,世人皆為精悉,不可加也。余究而觀之,殊多不備,諸急病甚尚未盡,又渾慢雜錯,無其條貫,有所尋按,不即可得。而治卒暴之候,皆用貴藥,動數十種,自非富室而居京都者,不能素儲,不可卒辦也。又多令人以針治病,其灸法又不明處所分寸,而但說身中孔穴榮輸之名,自非舊醫備覽明堂流注偃側圖者,安能曉之哉?余所撰百卷,名曰玉函方,皆分別病名,以類相續,不相雜錯,其九十三卷,皆單行徑易,約而易驗,籬陌之間,顧眄皆藥,眾急之病,無不畢備,家有此方,可不用醫。醫多承襲世業,有名無實,但養虛聲,以圖財利。寒白退士,所不得使,使之者乃多誤人,未右自閑其要,勝於所迎無知之醫。醫又不可卒得,得又不肯即為人使,使勝理之微疾,成膏肓之深禍,乃至不救。且暴急之病,而遠行借問,率多枉死矣。

或問,將來吉凶,安危去就,知之可全身,為有道乎?

抱朴子曰,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占風氣,布籌筭,推三綦,步九宮,檢八卦,考飛伏之所集,診訞訛於物類,占休咎於龜筴,皆下術常仗,疲勞而難恃。若乃不出帷幕而見天下,乃為入神矣。或以三皇天文,召司命司危五岳之君,阡陌亭長六丁之靈,皆使人見之,而對問以諸事,則吉凶昭然,若存諸掌,無遠近幽深,咸可先知也。或召六陰玉女,其法六十日而成,成則長可役使。或祭致八史,八史者,八卦之精也,亦足以預識未形矣。或服葛花及秋芒麻勃刀圭方寸匕,忽然如欲臥,而聞人語之以所不決之事,吉凶立定也。或用明鏡九寸以上自照,有所思存,七日七夕則見神仙,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一示之後,心中自知千里之外,方來之事也。明鏡或用一,或用二,謂之日月鏡。或用四,謂之四規鏡#11。四規者,照之時,前後左右各施一也。用四規所見來神甚多,或縱目,或乘龍駕虎,冠服彩色,不與世同,皆有經圖。欲脩其道,當先暗誦所當致見諸神姓名位號,識其衣冠。不爾,則卒至而忘其神,或能驚懼,則害人也。為之率欲得靜漠幽閑林麓之中,外形不經目,外聲不入耳,其道必成也。三童九女節壽君,九首蛇軀百二十官,雖來勿得熟視也。或有問之者,或有訶怒之者,亦勿答也。或有侍從暐曄,力士甲卒,乘龍駕虎,簫鼓嘈嘈,勿舉目與言也。但諦念老君真形,老君真形見,則起再拜也。老君真形者,思之,姓李名聃,字伯陽,身長九尺,黃色,鳥喙隆鼻,秀眉長五寸,耳長七寸,額有三理上下徹,足有八卦,以神龜為牀,金樓玉堂,白銀為堦,五色雲為衣,重疊之冠,鋒鎚之劍,從黃童百二十人,左有十二青龍,右有二十六白虎,前有二十四朱雀,後有七十二玄武,前道十二窮奇,後從三十六辟邪,雷電在上,晃晃昱昱,此事出於仙經中也。見老君則年命延長,心如日月,無事不知也。

或問堅齒之道。

抱朴子曰,能養以華池,浸以醴液,清晨建齒三百過者,永不搖動。其次則含地黃煎,或含玄膽湯,及蛇脂丸,礬石散、丸棘散。則已動者更牢,有蟲者即愈。又服靈飛散者,則可令既脫者更生也。
或問聰耳之道。
抱朴子曰,能龍導虎引,熊經龜咽,鷰飛蛇屈鳥伸,天俛地仰,令赤黃之景,不去洞房,猿據兔驚,千二百至,則聰不損也。其既聾者,以玄龜薰之,或以棘頭、羊糞、桂毛、雀桂成裹塞之;或以狼毒冷葛,或以附子葱涕,合內耳中,或以蒸鯉魚腦灌之皆愈也。
或問明目之道。
抱朴子曰,能引三焦之昇一作外。景,召大火於南離,洗之以明石,熨之以陽光,及燒丙丁洞視符,以酒和洗之,古人曾以夜書也。或以苦酒煮蕪菁子令熟,曝乾,末服方寸匕,日三,盡一斗,能夜視有所見矣。或以犬膽煎青羊、班鳩、石決明、充蔚百華散,或以鷄舌香、黃連、乳汁煎注之。諸有百疾之在自者皆愈,而更加精明倍常也。

或問登峻涉險、遠行不極之道。

抱朴子曰,惟服食大藥,則身輕力勁,勞而不疲矣。若初入山林,體未全實者,宜以雲珠粉、百華醴、玄子湯洗腳,及虎膽丸、朱明酒、天雄鶴脂丸、飛廉煎、秋芒、車前、澤瀉散,用之旬日,不但涉遠不極,乃更令人行疾,可三倍於常也。若能乘蹻者,可以周流天下,不拘山河。凡乘蹻道有三法:一曰龍蹻,二曰虎蹻,三曰鹿盧蹻。或服符精思,若欲行千里,則以一時思之。若晝夜十二時思之,則可以一日一夕行萬二千里,亦不能過此,過此當更思之,如前法#12。或用棗心木為飛車,以牛革結環劍以引其機,或存念作五蛇六龍三牛交罡而乘之,上昇四十里,名為太清。太清之中,其氣甚 ,能勝人也。師言鳶飛轉高,則但直舒兩翅,了不復扇搖#13之而自進者,漸乘 炁故也。龍初昇階雲,其上行至四十里,則自行矣。此言出於仙人,而流傳於世俗耳,實非凡人所知也。又乘蹻須長齋,絕葷菜,斷血食,一年之後,乃可乘此王蹻耳。雖復服符,思五龍蹻,行最遠,其餘者不過千里也。其高下去留,皆自有法,勿得任意耳。若不奉其禁,則不可妄乘蹻,有傾墜之禍也。
或曰,老子篇中記及龜文經,皆言藥兵之後,金木之年,必有大疲,萬人餘一,敢問避辟之道。
抱朴子曰,仙人入瘟疫祕禁法,思其身為五玉。五玉者,隨四時之色,春色青,夏赤,四季月四季或作六月。黃,秋白,冬黑。又思冠金巾,思心如炎火,大如斗,則無所畏也。又一法,思其髮散以被身,一髮端,輒有一大星輟之。又思作七星北斗,以魁覆其頭,以呈指前。又思五臟之氣,從兩月出,周身如雲霧,肝青氣,肺白氣,脾黃氣,腎黑氣,心赤氣,五色紛錯,則可與疫病者同牀也。或禹步呼直日玉女,或閉氣思力士,操千斤金鎚,百二十人以自衛。或用射鬼丸、赤車使者丸、冠軍丸、徐長卿散、玉函精粉、青牛道士熏身丸、崔一作雀。文黃一作星。散、草玉酒、黃庭丸、皇符、老子領中符、赤鬚子桃范符,皆有良效者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五竟

#1『穀』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2『穀』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3『丸』原作『九』,據王明校本改。

#4『於』原作『之』,據王明校本改。

#5『日』原作『月』,據王明校本改。
#6『輦』原作『輩』,據王明校本改。
#7『用』原作『明』,據王明校本改。
#8『大』原作『文』,據王明校本改。
#9『或』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0『招』原作『昭』,據王明校本改。
#11『鏡』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2『法』原作『送』,據王明校本改。
#13『搖』原作『捋』,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六

黃白

抱朴子曰,神仙經黃白之方二十五卷,千有餘首。黃者,金也。白者,銀也。古人秘重其道,不欲指斥,故隱之云爾。或題篇云庚辛,庚辛亦金也。然率多深微難知,其可解分明者少許爾。世人多疑此事為虛誕,與不信神仙者正同也。余昔從鄭公受九丹及金銀液經,因復求受黃白中經五卷。鄭君言,曾與左君於廬江銅山中試作,皆成也。然而齋潔禁忌之勤苦,與金丹神仙藥無異也。俗人多譏余好攻異端,謂予為趣欲強通天下之不可通者。余亦何為然哉!余若欲以此輩事,聘辭章於來世,則余所著外篇及雜文一百餘卷,足以寄意於後代,不復須此。且此內篇,皆直語耳,無藻飾也。余又知論此曹事,世人莫不呼為迂闊不急,未若論俗間切近之理,可以合眾心也。然余所以不能已於斯事,知其不入世人之聽,而猶論著之者,誠見其效驗,又所承授之師非妄言者。而余貧苦無財力,又遭多難之運,有不已之無賴,兼以道路梗#1塞,藥物不可得,竟不遑合作之。余今告人言,我曉作金銀,而躬自饑寒,何異自不能行,而賣治躄之藥,求人信之,誠不可得。然理有不如意,亦不可以一槩斷也。所以功其紹之於翰墨者,欲令將來好奇賞真之士,見余書而具論道之意耳。夫變化之術,何所不為。蓋人身本見,而有隱之之法。鬼神本隱,而有見之之方。能為之者往往多焉。水火在天,而取之以諸燧。鉛性白也,而赤之以為丹。丹性赤也,而白之而為鉛。雲雨霜雪,皆天地之氣也。而以藥作之,與真無異也。至於飛走之屬,蠕動之類,禀形造化,既有定矣。及其倏忽而易舊體,改更而為異物者,千端萬品,不可勝論。人之為物,貴性最靈,而男女易形,為鶴為石,為虎為猿,為沙為黿,又不少焉。至於高山為淵,深谷為陵,此亦大物之變化。變化者,乃天地之自然,何為#2嫌金銀之不可以異物作乎?譬者陽燧所得之火,方諸所得之水,與常水火,豈有別哉?蛇之成龍,茅糝為膏,亦與自生者無異也。然其根源之所由緣,皆自然之感致,非窮理盡性者,不能知其指歸,非原始見終者,不能得其情狀也。狹睹近識,桎梏巢穴,揣淵妙於不測,推神化於虛誕,以周孔不說,墳籍不載,一切謂為不然,不亦陋哉?又俗人以劉向作金不成,便云天下果無此道,是見田家或遭水旱不收,便謂五穀不可播殖得也。成都內史吳大文,博達多知,亦自說昔事道士李根,見根煎鈆錫,以少許藥如大豆者授鼎中,以鐵匙攪之,冷即成銀。大文得其秘方,但欲自作,百日齋便為之,而留連在官,竟不能得,恆歎息言人間不足處也。又桓君山言漢黃門郎程偉,好黃白術,娶妻得知方家女。偉常從駕出而無時衣,甚憂。妻曰,請致兩端縑。縑即無故而至前。偉按枕中鴻寶,作金不成。妻乃往視偉,偉方扇炭燒筩,筩中有水銀。妻曰,吾欲試相視一事。乃出其囊中藥,少少投之,食頃發之,已成銀。偉大驚曰,道近在汝處,而不早告我,何也?妻曰,得之須有命者。於是偉日夜說誘之,賣田宅以供美食衣服,由不肯告偉。偉乃與伴謀撾笞伏之。妻輒知之,告偉言,道必當傳其人,得其人,道路相遇輒教之;如非其人,口是而心非者,雖寸斷支解,而道猶不出也。偉逼之不止,妻乃發狂,裸而走,以泥自塗,遂卒。近者前廬江太守華令思,高才達學,洽聞之士也,而事之不經者,多所不信。後有道士說黃白之方,乃試令作之,云以鐵器銷鉛,以散藥投中,即成銀。又銷此銀,以他藥投之,乃作黃金。又從此道士學徹視之方,行之未百日,夜臥即便見天文及四鄰了了,不覺復有屋舍籬障。又妾名瑤華者已死,乃見形與之言語如平生。又祭廟,聞廟神答其拜,牀似動有聲。令思乃歎曰,世間乃定無所不有,五經雖不載,不可便以意斷也。然不聞方仗者,卒聞此,亦焉能不驚怪邪,又黃白術亦如合神丹,皆須齋潔百日已上,又當得閑解方書,意合者乃可為之,非濁穢之人,及不聰明人,希涉術數者所辨作也。其中或有須口訣者,皆宜師授。又宜入於深山之中,清潔之地,不欲令凡俗愚人知之。而劉向止宮中作之,使宮人供給其事,必非齋潔者,又不能斷絕人事,使不來往也,如此安可得成哉?桓譚《新論》 #3曰,史子心見署為丞相史,官架屋,發吏卒及官奴婢以給之,作金不成。丞相自以力不足,又白傅太后。太后不復利於金也,聞金成可以作延年藥,又甘心焉,乃除之為郎,舍之北宮中,使者待遇。寧有作此神方可於宮中而令凡人雜錯共為之者哉?俗間染繒練,尚不欲使雜人見之,見之即壞,黃白之變化乎#4,凡事無巨細,皆宜得要。若不得其法,妄作酒醬醋羹臛猶不成,況#5大事乎?余曾諮於鄭君曰,老君云,不貴難得之貨。而至治之世,皆投金於山,捐玉於谷,不審古人何用金玉為貴而遺其方也?鄭君答余曰,老君所云,謂夫披沙剖石,而傾山漉淵,不遠萬里,不慮壓溺,以求珍玩,以妨民時,不知止足,以飾無用。及欲為道,志求長生者,復兼商賈,不敦信讓,浮深越險,乾沒逐利,不吝軀命,不修寡欲。至於真人作金,自欲餌服之致神仙,不以致富也。故經曰,金可作也,世可度也,銀亦可餌服,但不及金耳。余難曰,何不餌#6世間金銀而化作之,作之則非真,非真則詐偽也。鄭君答余曰,世間金銀皆善,然道士率皆貧,故諺云,無有肥仙人富道士也。師徒或十人或五人,亦安得金銀以供之乎?又不能遠行採取,故宜作也。又化作之金,乃是諸藥之精,勝於自然者也。仙經云,丹精生金。此是以丹作金之說也。故山中有丹沙,其下多有金。且夫作金成則為真物,中表如一,百煉不減。故其方曰,可以為釘。明其堅勁也。此則得夫自然之道也。故其能之,何謂詐乎?詐者謂以曾青塗鐵,鐵赤色如銅。以鷄子白化銀,銀黃如金。而皆外變而內不化也。夫芝菌者,自然而生,而仙經有以五石五木種芝,芝生,取而服之,亦與自然芝無異,俱令人長生,此亦作金之類也。雉化為蜃,雀化為蛤,與自然者正同。故仙經曰,流珠九轉,父不語子,化為黃白,自然相使。又曰,朱砂為金,服之昇仙者,上士也;茹芝導引,咽氣長生者,中士也;餐食草木,千歲以還者,下士也。又曰,金銀可自作,自然之性也,長生可學得者也。《玉牒記》 云,天下悠悠,皆可長生也,患於猶豫,故不成耳。凝水#7銀為金,可中釘也。《銅柱經》曰,丹沙可為金,河車可作銀,立則可成,成則為真,子得其道,可以仙身。黃山子曰,天地有金,我能作之,二黃一赤,立成不疑。龜甲文曰,我命在我不在天,還丹成金億萬年。古人豈欺我哉?但患知此道者多貧,而藥或至賤而生遠方,非亂世所得也。若戎盥鹵鹹皆賤物,清平時了不直錢,今時不限價直而買之,無也。羌里石瞻,千萬求一斤,亦不可得。徒知其方,而與不知者正同,可為長歎者也。有其法者,則或饑寒無以合之,而富貴者復不知其法也。就令知之,亦無一信者。假令頗信之,亦已自多金銀,豈肯費見財以市其藥物,恐有棄擊逐飛之悔,故莫肯為也。又計買藥之價,以成所得之物,尤有大利,而更當齋戒辛苦,故莫克為也。且夫不得明師口訣,誠不可輕作也。
夫醫家之藥,淺露之甚,而其常用效方,便復秘之。故方有用後官遊女,僻側之膠,封君泥丸,木鬼子,金商芝,飛君根,伏龍肝,白馬汗,浮雲滓,龍子丹衣,夜光骨,百花醴,冬鄒齋之屬,皆近物耳,而不得口訣,猶不可知,況於黃白之術乎?今能為之者,非徒以其價貴而秘之矣,此道一成,則可以長生。長生之道,道之至也,故古人重之也。凡方書所名藥物,又或與常藥物同而實非者,如河上姹女,非婦人也;陵陽子明,非男子也;禹餘糧,非米也;堯漿,非水也。而俗人見方用龍瞻虎掌、鷄頭鴨蹠、馬肺犬血、鼠尾牛膝。皆謂之血氣之物也;見用缺盃覆盆、釜大戟、鬼箭天鈎、則謂之鐵瓦之器也;鈎一作釣。見用胡王使者、倚姑新婦、野丈人、守田公、戴文浴、徐長卿,則謂人之姓名也。近#8易之草,或有不知,玄秘之方,孰能悉解?劉向作金不成,無可怪之也。及得其要,則復不煩聖賢大才而後作也,凡人可為耳。劉向豈頑人哉,直坐不得口訣耳。今將載其約而效之者,以貽將來之同志焉。當先取武都雄黃,丹色如鷄冠,而光明無夾右者,多少任#9意,不可令減五斤也。擣之如粉,以牛膽和之,煮之令燥。似赤土釜容一斗者,先以戎鹽石膽末薦釜#10中,令厚二分,乃內雄黃末,令厚五分,復加戎鹽於上。如此,相似至盡。又加碎炭火如棗核者,令厚二寸。以蚓螻土及戎鹽為泥,泥釜外,以一釜覆之,皆泥令厚三寸,勿泄。陰乾一月,乃以馬糞火煴之,三#11日三夜,寒,發出,鼓下其銅,銅流如冶銅鐵也。乃令鎛此銅以為筩,筩成以盛丹砂水。又以馬屎火煴之,三十日發爐,鼓之得其金,即以為筩,又以盛丹砂水。又以馬通火煴三十日,發取擣治之。取其二分生丹砂,一分並汞#12,汞者,水銀也,立凝成黃金矣。光明美色,可中釘也。

作丹砂水法
治丹砂一斤,內生竹筩中,加石膽消石各二兩,覆薦上下,閉塞筩口,以染骨丸封之,須乾,以內醇苦酒中,埋之地中,深三尺,三十日成水,色赤味苦也。金樓先生所從青林子受作黃金法:先鍛錫,方廣六寸,厚一寸二分,以赤鹽和灰汁,令如泥,以塗錫上,令通厚一分,累置#13於赤土釜中。率錫七斤,用赤鹽四斤,合封固其際,以馬通火煴之,三十日,發火視之,錫中悉如灰狀,中有累累如豆者,即黃金也。合冷內土甌中,以炭鼓之,十煉之並成也。率十斤錫,得金二十兩。唯長沙桂陽豫章南海土釜可用耳。彼鄉土之人,作土釜以炊食,自多也。
治作赤鹽法
用寒鹽一斤#14,又作寒水石一斤,又作寒羽涅一斤,又作白礬一斤#15,合內鐵器中,以炭火火之,皆消而色赤,乃出之可用也。甪里先生從稷丘子所授化黃金法:先以礬水石二分,內鐵器中,加炭火令沸,乃內汞多少自在,攪令相得,六七沸,注地上成白銀。乃取丹砂水曾青水各一分,雄黃水二分,於中加微火上令沸,數攪之,令相得,復加炭火上令沸,以此白銀內其中,多少自在,可六七沸,注地上凝,則成上色紫磨金也。
治作雄黃水法
治雄黃內生竹筩中一斤,輒加消石二兩,覆薦上下,封以漆骨丸,內醇大醋或作醇苦酒。中,埋之深三尺,二十日即化為水也。作白青水方,及礬石水同法,但各異筩中耳。
小兒作黃金法
作大鐵筩成,中一尺二寸,高一尺二寸。作小鐵筩成,中六寸,瑩磨之。赤石脂一斤,消石一斤,雲母一斤,代赭一斤,流黃半斤,空青四兩,凝水石一斤,皆合搗細篩,以醯和,塗之小筩中,厚二分。汞一斤,丹砂半斤,良非半斤。取良非法用鉛十斤內鐵釜中,居爐上露灼之,鉛銷,內汞三兩,早出者以鐵匙抄取之,名曰良非也。攪令相得,以汞不見為候,置小筩中,雲母覆其上,鐵蓋鎮之。取大筩居爐上,銷鉛注大筩中,沒小筩中,去上半寸,取銷鉛為候,猛火炊之三日三夜,成,名曰紫粉。取鉛十斤於鐵器中銷之,二十日上下,更內銅器中,須鉛銷,內紫粉七方寸匕,攪之,即成黃金也。欲作白銀者,取汞置鐵器中,內紫粉三寸已上,火令相得,注水中,即成銀也。
務成子法
作鐵筩長九寸,徑五寸,擣雄黃三斤,蚓螻蠰等分,作合以為泥,塗裹使徑三寸,匱口四寸,加丹砂水二合,覆馬通火上,令極乾,內銅筩中,塞以銅合蓋堅,以黃沙築上,復以蚓蠰重泥,上無令泄,置爐炭中,令有三寸炭,筩口赤,可寒發之,雄黃皆入著銅筩,復出入如前法。三斤雄黃精,皆下入著筩中,下提取與黃沙等分,合作以為爐,火大小自在也。欲用之,置爐於炭火中,爐赤,內水銀,銀動則內鉛其中,黃從傍起交中央,注之於地,即成金。凡作一千五百斤,爐力即盡矣。此金取牡荊赤黍酒漬之,百日,即柔可和也。如小豆,服一丸,日三服,盡一斤,三蟲伏尸,百病皆去,盲者視,聾者聞,老者即還年如三十時,入火不灼,百邪眾毒、冷風暑濕,不能侵人;盡三斤,則步行水上,山川百神,皆來侍衛,壽與天地相畢。以杼血朱草煮一丸,杼一作樗。以拭目訾,即見鬼及地中物,能夜書;以白羊血塗一丸,投水中,魚龍立出,可以取也;以青羊血丹鷄血塗一丸,懸都門上,一里不疫;以塗牛羊六畜額上,皆不疫病,虎豹不犯也;以虎膽蛇肪塗一丸,從月建上以擲敵人之軍,軍即便無故自亂,相傷殺而走矣;以牛血塗一丸,以投井中,井中即沸,以投流水,流水則逆流百步;以白犬血塗一丸,投杜廟舍中,其鬼神即見,可以役使;以兔血塗一丸,置六陰之地,行廚玉女立至,可供#10六七十人也;以鯉魚膽塗一丸,持入水,水為之開一丈,可得氣息水中以行,冒雨衣不霑也;以紫莧煮一丸,含咽、其汁,可百日不饑;以慈石煮一丸,內髻中,以擊賊,白刃流矢不中之,有射之者,矢皆自向也;以六丁六壬上土并一丸,以蔽人中則隱形,含一丸,北向以噴火,火則滅;以庚辛日申酉時,向西地以一丸擲樹,樹木即日便枯;又以一丸,禹步擲虎狼蛇蝮,皆即死;研一丸以書石即入石,書金即入金,書木入木,所書皆徹其肌理,削治不可去也。卒死未經宿,以月建上水下一丸,令入咽喉,並含水噴死人面,即活。以狐血鶴血塗一丸,內瓜中,以指萬物,隨口變化,即山行木徙,人皆見之,然而實不動也。凡作黃白,皆立太乙、玄女、老子坐醮祭,如作九丹法,常燒五香,香不絕。又金成,先以三斤投深水中,一斤投市中,然後方得恣其意用之耳。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六竟

#1『梗』原作『硬』,據王明校本改。

#2『為』原作『異』,據王明校本改。

#3『論』原作『詮』,據王明校本改。

#4『乎』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5『况』原作『沉』,據王明校本改。

#6『餌』原作『明』,據王明校本改。
#7『水』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8『近』原作『延』,據王明校本改。
#9『任』原作『在』,據王明校本改。
#10『釜』原作『金』,據王明校本改。
#11『三』原作『正』,據王明校本改。
#12『汞』原作『緑』,據王明校本改。
#13『置』原作『累』,據王明校本改。
#14『一斤』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5『一斤』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16『供』原作『俟』,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七

登涉

或問登山之道。

抱朴子曰,凡為道合藥,及避亂隱居者,莫不入山。然不知入山法者,多遇禍害。故諺有之曰,太華之下,白骨狼籍。皆謂偏知一事,不能博備,雖有求生之志,而反強死也。山無大小,皆有神靈,山大則神大,山小即神小也。入山而無術,必有患害。或被疾病及傷刺,及驚怖不安;或見光影,或聞異聲;或令大木不風而自摧折,巖石無故而自墮落,打擊煞人;或令人迷惑狂走,墮落坑谷;或令人遭虎狼毒蟲犯人,不可輕入山也。當以三月九月,此是山開月,又當擇其月中吉日佳時。若事久不得徐徐須此月者,但可選日時耳。凡人入山,皆當先齋潔七日,不經污穢,帶昇山符出門,作周身三五法。又五岳有受殃之歲,如九州之地,更有衰盛,受飛符煞炁,則其地君長不可作也。按周公城名錄,天下分野,災之所及,可避不可禳,居宅亦然,山岳皆爾也。又大忌不可以甲乙寅卯之歲,正月二月入東岳;不以丙丁巳午之歲,四月五月入南岳;不以庚辛申酉之歲,七月八月入西岳;不以戊己之歲,四季之月入中岳;不以壬癸亥子之歲,十月十一月入北岳。不須入太華、霍山、恆山、太山、嵩高山,乃忌此歲,其岳之方面,皆同禁也。又萬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託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試人,唯不能於鏡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鏡徑九寸已上,懸於背後,則老魅不敢近人。或有來試人者,則當顧視鏡中,其是仙人及山中好神者,故鏡中故如人形。若是鳥獸邪魅,則其形貌皆見鏡中矣。又老魅若來,其去必卻行,行可轉鏡對之,其後而視之,若是老魅者,必無踵也,其有踵者,則山神也。昔張蓋一作盍。蹹及偶高一作豪。成二人,並精思於蜀雲臺山石室中,忽有一人著黃練單衣葛巾,往到其前曰,勞乎道士,乃辛苦幽隱!於是二人顧視鏡中,乃是鹿也。因問之曰,汝是山中老鹿,何敢詐為人形。言未絕,而來人即成鹿而走去。林慮山下有一亭,其中有鬼,每有宿者,或死或病,常夜有數十人,衣色或黃或白或黑,或男或女。後郄一作郅。伯夷者遇之宿,明燈燭而坐誦經,夜半有十餘人來,與伯夷對坐,自共樗蒲博戲,伯夷密以鏡照之,乃是羣犬也。伯夷乃執燭起,佯誤以燭燼爇其衣,乃作燋毛氣。伯夷懷小刀,因捉一人而刺之,初作人叫,死而成犬,餘犬悉走,於是遂絕,乃鏡之力也。上士入山,持三皇內文及五岳真形圖,所在召山神,及按鬼錄,召州社及山卿宅尉問之,則木石之怪,山川之精,不敢來試人。其次即立七十二精鎮符,以制百邪之章,及朱官印包元十二印,封所住之四方,亦百邪不敢近之也。其次執八威之節,佩老子玉策,則山神可使,豈敢為害乎?余聞鄭君之言如此,實復不能具知其事也。余師常告門人曰,夫人求道,如憂家之貧,如愁位之卑者,豈有不得耶?但患志之不篤,務近忘遠,聞之則悅,倔倔前席,未久,則忽然若遺,毫釐之益未固,而丘山之損不已,亦安得窮至言之微妙,成岡極之峻崇乎?
抱朴子曰,入山之大忌,正月午,二月亥,三月申,四月戌,五月未,一作戌。六月卯,七月甲子,八月申子,九月寅,十月辰未,十一月己丑,十二月寅。入山良日:甲子、甲寅、乙亥、乙巳、乙卯、丙戌、丙午、丙辰,已上日大吉。
抱朴子曰,按九天秘記及太乙遁甲云,入山大月忌:三日、十一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四日、二十六日、三十日;小月忌:一日、五日、十三日、十六日、二十六日、、二十八日。以此日入山,必為山神所試。又所求不得,所作不成,不但道士,凡人以此日入山,皆凶害,與虎狼毒蟲相遇也。
抱朴子曰,天地之情狀,陰陽之吉凶,茫茫乎其亦難詳也,吾亦不必謂之有,又亦不敢保其無也。然黃帝太公皆所信仗,近代達者嚴君平、司馬遷皆所據用,而經傳有治曆明時剛柔之日。古言曰,吉日惟戌。有自來矣。王者立太史之官,封拜置立,有事宗廟,郊祀天地,皆擇良辰;而近才庸夫,自許脫俗,舉動所為,恥揀善日,不亦戇愚哉?每伺今入山,不得其良時日交,下有其驗,不可輕入也。按玉鈐經云,欲入名山,不可不知遁甲之秘術,而不為人委曲說其事也。而靈寶經云,入山當以保日及義日,若專日者大吉,以制日伐日必死,又不一一道之也。余少有入山之志,由此乃行學遁甲書,乃有六十餘卷,事不可卒精,故抄集其要,以為囊中立成,然不中以筆傳。今論其較略,想好事者欲入山行,當訪索知之者,亦終不乏於世也。遁甲中經曰,欲求道,以天內日天內時,劾鬼魅,施符書;以天禽日天禽時,入名山,欲令百邪虎狼毒蟲盜賊不敢近人者,出天藏,入地戶。凡六癸為天藏,六巳為地戶也。又曰,避亂世,絕跡於名山,令無憂患者,以上元丁卯日,名曰陰德之時,一名天心,可以隱淪,所謂白日陸沉,日月無光,人鬼不能見也。又曰,求仙道入名山者,以六癸之日六癸之時,一名天公日,必得度世也。又曰,往山林中,當以左手取青龍上草,折半置逢星下,歷明堂入太陰中,禹步而行,三咒曰,諾臯,太陰將軍,獨聞曾孫王甲,勿開外人;使人見甲者,以為束薪;不見甲者,以為非人。則折所持之草置地上,左手取土以傅鼻人中,右手持草自蔽,左手著前,禹步而行,到六癸下,閉氣而住,人鬼不能見也。凡六甲為青龍,六乙為逢星,六丙為明堂,六丁為陰中也。 比成既濟卦,初一初二跡不任九跡數,然相因仍一步七尺。又云,一尺合二丈一尺,一作一步三尺。顧視九跡。又禹步法:正立#1,右足在前,左足在後,次復前右足,以左足從右足併,是一步也。次復前右足,次前左足,以右足從左足併,是二步也。次復前右足,以左足從右足併,是三步也。如此,禹步之道畢矣。凡作天下百術,皆宜知禹步,不獨此事也。

抱朴子曰,靈寶經曰,所謂寶日者,謂支干上生下之日也,若用甲午乙巳之日是也。甲者,木也。午者,火也。乙亦木也,巳亦火也,火生於木故也。又謂義召者,支干下生上之日也,若壬申癸酉之日是也。壬者,水也。申者,金也。癸者,水也。酉者,金也,水生於金故也。所謂制日者,支干上克下之日也。若戊子己亥之日是也。戊者,土也。子者,水也。己亦土也,亥亦水也,五行之義,土克水也。所謂伐日者,支干下克上之日,若甲申乙酉之日是也。甲者,木也。申者,金也。乙亦木也,酉亦金也,金克木故也。他皆倣此,引而長之,皆可知之也。
抱朴子曰,入名山,以甲子開除日,以五色繒各五寸,懸大石上,所求必得。又曰,入甲宜知六甲秘祝。祝曰,臨兵鬬者,皆陣列前行。凡九字,常當密祝之,無所不辟。要道不煩,此之謂也。
抱朴子曰,山中山精之形,如小兒而獨足,走向後,喜來犯人。人入山,若夜聞人音聲大語,其名曰蚑,知而呼之,即不敢犯人也。一名熱內,亦可兼呼之。又有山精,如鼓赤色,亦一足,其名曰暉。又或如人,長九尺,衣裘戴笠,名曰金累。或如龍而五色,赤角,名曰飛飛,見之皆以名呼之,下飛字或作龍。即不敢為害也。
抱朴子曰,山中有大樹有能語者,非樹能語也,其精名曰雲陽,呼之則吉。山中夜見火光者,皆久枯木所作,勿怪也。山中夜見胡人者,銅鐵之精。見秦者,百歲木之精。勿怪之,並不能為害。山水之間見吏人者,名曰四徼,呼之名即吉。山中見大蛇著冠幘者,名曰升卿,呼之即吉。山中見吏,若但聞聲不見形,呼人不止,以白石擲之,則息。一法以葦為茅以刺之,即吉。山中見鬼來喚人,求食不止者,以白茅投之即死也。山中鬼常迷惑使失道徑者,以葦杖投之,即死也。山中寅日,有自稱虞吏者,虎也。稱當路君者,狼也。稱令長者,老狸也。卯日稱丈人者,兔也。稱東王父者,麋也。稱西王母者,鹿也。辰日稱雨師者,龍也。稱河伯者,魚也。稱無腸公子者,蟹也。巳日稱寡人者,社中蛇也。稱時君者,龜也。午日稱三公者,馬也。稱仙人者,老樹也。未日稱主人者,羊也。稱吏者,麞也。申日稱人君者,猴也。稱九卿者,猨也。酉日稱將軍者,鷄也。稱捕賊者,雉也。戌日稱人姓字者,犬也。稱成陽公者,狐也。亥日稱婦人者,金玉也。稱神君者,豬也。子日稱社君者,鼠也。稱神人者,伏翼也。丑日稱書生者,牛也。但知其物名,則不能為害也。
或問曰隱居山澤辟蛇蝮之道。
抱朴子曰,昔圓丘多大蛇,又生好藥,黃帝將登焉,廣成子教之佩雄黃,而眾蛇皆去。今帶武都雄黃,色如鷄冠者五兩以上,以入山林草木,則不畏蛇。蛇若中人,以少許雄黃末內瘡中,亦登時愈也。蛇種雖多,唯有蝮蛇及青金蛇中人為至急,不治之,一日則煞人。人不曉治之方術者,而為此二蛇所中,即以刀割所傷瘡肉以投地,其肉沸如火炙,須臾焦盡,而人得活。此蛇七八月毒盛之時,不得嚙人,而其毒不泄,乃以牙囓大竹及小木,皆即燋枯。今為道士人入山,徒知大方,而不曉辟之之道,亦非小事也。未入山,當預止於家,先學作禁法,思日月及朱雀玄武青龍白虎,以衛其身,乃行到山林草木中,左取三口炁閉之,以吹山草中,意思令此炁赤色如雲霧,彌滿數十里中。若有從人,無多少皆令羅列,以炁吹之,雖踐蛇,蛇不敢動,亦略不逢見蛇也。若或見蛇,因向日左取三炁閉之,以舌柱天,以手捻都關又閉天門,塞地戶,因以物抑蛇頭而手縈之,畫地作獄以盛之,亦可捉弄也。以繞頭頸,不敢囓人也。自不解禁,吐炁以吹之,亦終不得復出獄去也。若他人為蛇所中,左取三口炁以吹之,即愈不復痛。若相去十數里者,亦可遙為作炁,呼彼姓字,男祝我左手,女祝我右手,彼亦愈也。介先生法,到山中住,思作五色蛇各一頭,乃閉炁以青竹及小木板屈刺之,左徊禹步,思作吳蚣數千板,以衣其身,乃去,終亦不逢蛇也。或以乾姜附子帶之肘後,或燒牛羊鹿角薰身,或帶王方平雄黃丸,或以豬耳中垢及麝香丸著足爪甲中,皆有效也。又麝#2及野豬皆啖蛇,故以厭之也。又運日鳥及蠳龜,亦皆啖蛇。故南人入山,皆帶蠳龜之尾,運日之喙以辟蛇。蛇中人,刮此二物以塗其瘡,亦登時愈也。曇是,鳩鳥之別名也。又南人入山,皆以竹管盛活吳蚣,蚣知有蛇之地,便動作於管中,如此則詳視草中,必見蛇也。大蛇丈餘,身出一圍者,吳蚣見之,而能以炁禁之,蛇即死矣。蛇見吳蚣在涯岸間,大蛇走入川谷深水底逃,其吳蚣但浮水上禁,人見有物正青,大如綎者,直下入水至蛇處,須臾蛇浮出而死。故南人因此末吳蚣治蛇瘡,皆登愈也。
或問曰,江南山谷之間,多諸毒惡,辟之有道乎?
抱朴子答曰,中州高源,土氣清和,上國名山,了無此輩。今吳楚之野,暑濕鬱蒸,雖衡霍正岳,猶多毒蠆也。又有短狐,一名蜮,一名射工,一名射影,其實水蟲也。狀如鳴蜩,狀似三合盃,有翼能飛,無目而利耳,口中有橫物角弩,如聞人聲,緣口中物如角弩,以氣為矢,則因水而射人,中人身者即發瘡,中影者亦病,而不即發瘡,不曉治之者煞人。其病似大傷寒,不十日皆死。又有沙虱,水陸皆有,其新#3雨後及晨暮前,跋涉必著人,唯烈日草燥時,差稀耳。其大如毛髮之端,初著人,便入其皮裹,其所在如芒刺之狀,小犯大痛,可以針挑取之,正赤如丹,著瓜上行動也。若不挑之,蟲鑽至骨,便周行走入身,其與射工相似,皆煞人。人行有此蟲之地,每還所住,輒當以火炙燎令遍身,則此蟲墮地也。若帶八物麝香丸、及度世丸、及護命丸、及玉壺丸、犀角丸、及七星丸、及薺苨,皆辟沙虱短狐也。若卒不能得此諸藥者,但可帶好生麝香亦佳。以雄黃大蒜等分合擣,帶一丸如鷄子大者亦善。若已為所中者,可以此藥塗瘡亦愈。?咀赤莧汁,飲之塗之亦愈。五茄根及懸鈎草菖藤,此三物皆可各單行,可以擣服其汁一二升。又射工蟲冬天蟄於山谷間,大雪時索之,此蟲所在,其雪不積留,氣起如灼蒸,當掘之,不過入地一尺則得也,陰乾末帶之,夏天自辟射工也。若道士知一禁方,及洞百禁,常存禁及守真一者,則百毒不敢近之,不假用諸藥也。
或問,道士山居,棲巖庇岫,不必有綑縟之溫,直使我不畏風濕,敢問其術也。
抱朴子曰,金餅散、三陽液、昌辛丸、葷草耐冬煎、獨搖膏、茵芋玄華散、秋地黃血丸、皆不過五十日,服之而止,可以十年不畏風濕。若服金丹大藥,雖未昇虛輕舉,然體不受疾,雖當風臥濕,不能傷也。服此七藥,皆謂始學道者耳。姚先生但服三陽液,便袒臥冰上,了不寒振。此皆介先生及梁有道臥石上,及秋冬當風寒,已試有驗,秘法也。
或問涉江渡海辟蛟龍之道。

抱朴子曰,道士不得已而當遊涉大川者,皆先當於水次,破鷄子一枚,以少許粉雜香末,合攪器水中,以自洗濯,則不畏風波蛟龍也。又佩東海小童符及制水符、蓬萊札,皆卻水中之百害也。又有六甲三金符、五木禁。又法,臨川先祝曰,卷蓬卷蓬,或作弓逢弓違。河#4伯導前辟蛟龍,萬災消減天清明。又金簡記云,以五月丙午日日中,擣五石,下其銅。五石者,雄黃、丹砂、雌黃、礬石、曾青也。皆粉之,以金華池浴之,內六一神爐中鼓下之,以桂木燒為之,銅成以剛炭鍊之,令童男童女進火,取牝銅以為雄劍,取牡銅以為雌劍,各長五寸五分,取土之數,以厭水精也。帶之以水行,則蛟龍巨魚水神不敢近人也。欲知銅之牝牡,當令童男童女俱以水灌銅,灌銅當以在火中向赤時也,則銅自分為兩段,有凸起者,牡銅也,有凹陷者,牝銅也。各刻名識之。欲入水,以雄者帶左,以雌者帶右。但乘船不身涉水者,其陽日帶雄,陰日帶雌。又天文大字,有北帝書,寫帛而帶之,亦辟風波蛟龍水蟲也。

或問曰,辟山川廟堂一作座。百鬼之法。

抱朴子曰,道士常帶天水符及上皇竹使符、老子左契及守真一思三部將軍者,鬼不敢近人也。其次則論百鬼錄,知天下鬼之名字,及白澤圖九鼎記,則眾鬼自卻。其次服鶉子赤石丸、及曾青夜光散、及葱實烏眼丸、及吞白石英衹母散,皆令人見鬼,即鬼畏之矣。
抱朴子曰,有老君黃庭中胎四十九真秘符,入山林,以甲寅日丹書白素,夜置案中,向北斗祭之,以酒脯各少少,自說姓名,再拜受取,內衣領中,辟山川百鬼萬精虎狼蟲毒也。何必道士,亂世避難入山林,亦宜知此法也。
入山符
抱朴子曰,上五符,皆老君入山符以丹書桃板上,大書其文字,令彌滿板上,以著門戶上,及四方四隅,所道側要處,去所住處,五十步內,辟山精鬼魅。戶內梁柱,皆可施安。凡人居山林及暫入山,皆可用,即眾物不敢害也。三符以相連著一板上,意謂爾非葛氏。
抱朴子曰,此符亦是老君入山符,戶內梁柱皆可施。凡人居山林及暫入山,皆宜用之也。
抱朴子曰,此是仙人陳安世所授入山辟虎狼符。以丹書絹二符,各異之。常帶著所住之處,各四枚。移涉當拔收之以去,大神秘也。開山符以千歲虆名山之門,開寶書古文金玉,皆見秘之。右一法如此,大同小異。
抱朴子曰,此是老君所戴符,百鬼及蛇蝮虎狼神印也。以棗心木方二寸刻之,再拜而帶之,甚有神效。仙人陳安世符矣。
入山佩帶符
此三符,兼同著牛馬屋左右前後及豬欄上,辟虎狼也。

或問曰,昔聞談昌,或步行水上,或久居水中,以何法乎?
抱朴子曰,以葱涕和桂,服如梧桐子大七丸,日三服,至三年,則能行水上也。鄭君言但習閉氣至千息,久久則能居水中一日許。得真通天犀角三寸以上,刻以為魚,而銜之以入水,水常為人開,方三尺,可得炁息水中。又通天犀角有一赤理如綖,有自本徹末,以角盛米置羣鷄中,鷄欲啄之,未至數寸,即驚卻退。故南人或名通天犀為駭鷄犀。以此犀角著穀積上,百鳥不敢集。大霧重露之夜,以置中庭,終不沾濡也。此犀獸在深山中,晦冥之夕,其光正赫然如炬火也。以其角為導,毒藥為湯,以此導攪之,皆生白沬涌起,則了無復毒#5勢也。以攪無毒物,則無沬起也。故以是知之者也。若行異域有蟲毒之鄉,每於他家飲食,則常先以犀攪之也。人有為毒箭所中欲死,以此犀叉#6刺瘡中,其瘡即沬出而愈也。通天犀所以能煞毒者,其為獸專食百草之有毒者,及眾木有刺棘者,不妄食柔滑之草木也。歲一解角於山
中石間,人或得之,則須刻木色理形狀,令如其角以代之,犀不能覺,後年輒更解角著其處也。他犀亦辟惡解毒耳,然不能如通天者之妙也。或食六戊符千日,或以赤班蜘蛛及七重水馬,以合馮夷水仙丸服之,則亦可以居水中,只以塗蹠下,則可以步行水上也。頭垢猶足以使金鐵浮水,況妙於玆乎?
或問,為道者多在山林,山林多虎狼之害也,何以辟之?

抱朴子曰,古之人入山者,皆佩黃神越章之印,其廣四寸,其字一百二十,以封泥著所住之四方各百步,則虎狼不敢近其內也。行見新虎跡,以印順印之,虎即去;以印逆印之,虎即還;帶此印以行山林,亦不畏虎狼也。不但只辟虎狼,若有山川社廟血食惡神能作福禍者,以印封泥,斷其道路,則不復能神矣。昔石頭水有大黿,常在一深潭中,人因名此潭為黿潭。此物能作鬼魅,行病於人。吳有道士戴昞者,偶視之,以越章封泥作數百封,乘舟以此封泥遍擲潭中,良久,有大黿徑長丈餘,浮出不敢動,乃格煞之,而病者並愈也。又有小黿出,羅列死於渚上甚多。山中卒逢虎,便作三五禁,虎亦即卻去。三五禁法,當須口傳,筆不能委曲矣。一法,直思吾身為朱鳥,令長三一作二。丈,而立來虎頭上,因即閉氣,虎即去。若暮宿山中者,密取頭上釵,閉炁以刺白虎上,則亦無所畏。又法,以左手持刀閉炁,畫地作方,祝曰,恆山之陰,太山之陽,盜賊不起,虎狼不行,城郭不完,閉以金關,因以刀橫旬日中白虎上,亦無所畏也。或用大禁,吞三百六十氣,左取右以叱虎,虎亦不敢起。以此法入山,亦不畏虎。或用七星虎步,及玉神符、八威五勝符、李耳太平符、中黃華蓋印文、及石流黃散,燒牛羊角,或立西岳公禁山符,皆有驗也。闕此四符也。
此符是老君入山符,下說如文。又可戶內梁柱皆施之,凡人居山林及暫入,皆可用之。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七竟

#1『立』原作r五』,據王明校本改。

#2『麝』下原衍『香』字,據王明校本刪。

#3『新』原作『親』,據王明校本改。

#4『河』原作『何』,據王明校本改。
#5『毒』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6『叉』原作『文』,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八

地真

抱朴子曰,余聞之師云,人能知一,萬事畢。知一者,無一之不知也。不知一者,無一之能知也。道起於一,其貴無偶,各居一處,以象天地人,故曰三一也。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生,神得一以靈。金沉羽浮,山峙川流,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存之則在,忽之則亡,向之則吉,背之則凶,保之則遐祚罔極,失之則命彫氣窮。老君曰,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一之謂也。故仙經曰,子欲長生,守一當明;思一至飢,一與之糧;思一至渴,一與之漿。一有姓字服色,男長九分,女長六分,或在臍下二寸四分下丹田中,或在心下絳宮金闕中丹田也,或在人兩眉間,卻行一寸為明堂,二寸為洞房,三寸為上丹田也。此乃是道家所重,世世歃血口傳其姓名耳。一能成陰生陽,推步寒暑。春得一以發,夏得一以長,秋得一以收,冬得一以藏。其大不可以六合階,其小不可以毫芒比也。昔黃帝東到青丘,過風山,見紫府先生,受三皇內文,以劾召萬神,南到圓隴陰建水,觀百靈#1之所登,採若乾之華,飲丹轡之水;西見中黃子,受九加之方,過崆峒#2,從廣成子受自然#3之經;北到洪隄,上具茨,見大隗君、黃蓋童子,受神芝圖,還陟王室,得神丹金訣記。到峨眉山,見天真皇人於玉堂,請問真一之道。皇人曰,子既君四海,欲復求長生,不亦貪乎?其相覆不可具說,粗舉一隅耳。夫長生仙方,則唯有金丹;守形卻惡#4,則獨有真一,故古人尤重也。仙經曰,九轉丹,金液經,守一訣,皆在崑崙五城之內,藏以玉函,刻以金扎,封以紫泥,印以中章焉。吾聞之於先師曰,一在北極大淵之中,前有明堂,後有絳宮,巍巍華蓋,金樓穹隆,左罡右魁,激波揚空,玄芝被崖,朱草蒙瓏,白玉嵯峨,日月垂光,歷火過水,經玄涉黃,城闕交錯,帷帳琳琅,龍虎列衛,神人在傍,不施不與,一安其所,不遲不疾,一安其失,能暇能豫,一乃不去,守一存真,乃能通神,少欲約食,一乃留息,白刃臨頸,思一得生,知一不難,難在於終,守之不失,可以無窮,陸辟惡獸,水卻蛟龍,不畏魍魎,挾毒之蟲,鬼不敢近,刃不敢中,此真一之大略也。
抱朴子曰,吾聞之於師云,道術諸經,所思存念作,可以卻惡防身者,乃有數千法。如含影藏形,及守形無生,九變十二化二十四生等,思見身中諸神,而內視令見之法,不可勝計,亦各有效也。然或乃思作數千物以自衛,率多煩難,足以大勞人意。若知守一之道,則一切除棄此輩,故曰能知一則萬事畢者也。受真一口訣,皆有明文,歃白牲之血,以王相之日受之,以白絹白銀為約,尅金契而分之,輕說妄傳,其神不行也。人能守一,一亦守人。所以白刃無所措其銳,百害無所容其凶,居敗能成,在危獨安也。若在鬼廟之中,山林之下,大疫之地,塚墓之間,虎狼之藪,蛇蝗之處,守一不怠,眾惡遠迸。若忽偶忘守一,而為百鬼所害。或臥而魘者,即出中庭視輔星,握固守一,鬼即去矣。若夫陰雨者,但止室中,向北思見輔星而已。若為兵寇所圍,無復生地,爭入六甲陰中,伏而守一,則五兵不能犯之也。能守一者,行萬里,入軍旅,涉大川,不須卜日擇時,起工移徙,入新屋舍,皆不復按堪與星歷,而不避太歲太陰將軍、月建煞耗之神,年命之忌,終不復值殃咎也。先賢歷試有驗之道也。
抱朴子曰,玄一之道,亦要法也。無所不辟,與真一同功。吾內篇第一名之為暢玄者,正以此也。守玄一復易於守真一。真一有姓字長短服色,此#5玄一但此見之。初求之於日中,所謂知白守黑,欲死不得者也。然先當百日潔齋,乃可候求得之耳,亦不過三四日得之,得之守之,則不復去矣。守玄一,並思其身,分為三人,三人已見,又轉益之,可至數十人,皆如己身,隱之顯之,皆自有口訣,此所謂分形之道。左君及薊子訓、葛仙公,所以能一日至數十處,及有客座上,有一主人與客語,門中又有一主人迎客,而水側又有一主人投釣,賓不能別何者為真主人也。師言守一兼脩明鏡,其鏡道成#6,則能分形為數十人,衣服面貌,皆如一也。
抱朴子曰,師言欲長生,勤服大藥,欲得通神,當金水分形。形分則自見其身中之三魂七魄,而天靈地祇,皆可接見,山川之神,皆可使役也。
抱朴子曰,生可惜也,死可畏也。然長生養性辟死者,亦未有不始於勤#7,而終成於久視也。道成之後,略無所為也。未成之間,無不為也。採掘草木之藥,劬勞山澤之中,煎餌治作,皆用筋力,登危涉險,夙夜不怠,非有至志,不能久也。及欲金丹成而昇天,然其大藥物,皆用錢直,不可卒辦。當復由於耕牧商販以索資,累年積勤,然后可合。及於合作之日,當復齋潔清淨,斷絕人事。有諸不易,而當復加之以思神守一,卻惡衛身,常如人君之治國,戎將之待敵,乃可為得長生之功也。以聰明大智,任經世濟俗之器,而修此事,乃可必得耳。淺近庸人,雖有志好,不能克終矣。故一人之身,一國之象也。胸腹之位,猶宮室也。四肢之列,猶郊境也。骨節之分,猶百官也。神猶君也,血猶臣也,氣猶民也。故知治身,則能治國也。夫愛其民,所以安其國,養其氣,所以全其身。民散則國亡,氣竭即身死,死者不可生也,亡者不可存也。是以至人,消未起之患,治未病之疾,醫之於無事之前,不追之於既逝之後。民難養而易危也,氣難清而易濁也。故審威德所以保社稷,割嗜慾所以固血氣。然後真一存焉,三七守焉,百害卻焉,年命延矣。
抱朴子曰,師言服金丹大藥,雖未去世,百邪不近也。若但服草木及小小餌八石,適可令疾除命益耳,不足以攘外來之禍也。或為鬼所冒犯,或為大山神之所輕凌,或為精魅所侵犯,唯有守真一,可以一切不畏此輩也。次則有帶神符。若了不知此二事,以求長生,危矣哉。四門而閉其三,盜猶得入,況盡開者邪。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八竟

#1『靈』原作『令』,據王明校本改。

#2『崆峒』原作『洞庭』,據王明校本改。

#3『然』原作『成』,據王明校本改。

#4『惡』原作『遠』,據王明校本改。

#5『此』原作『目』,據王明校本改。
#6『成』原脫,據王明校本補。
#7『勤』原作『弱』,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九

遐覽

或曰,鄙人面牆,拘繫儒教,獨知有五經、三史、百氏之言,及浮華之詩賦,無益之短文,盡思守此,既有年矣。既生值多難之運,亂靡有定,干戈戚揚,藝文不貴,徒消工夫,苦意極思,攻微索隱,竟不能祿在其中,免此壟畝;又有損於精思,無益於年命,二毛告暮,素志衰頹,正欲反迷,以尋生道,倉卒罔極,無所趍向,若涉大川,不知攸濟。先生既窮觀墳典,又兼綜奇秘,不審道書,凡有幾卷,願告篇目。
抱朴子曰,余亦與子同斯疾者也。昔者幸遇明師鄭君,但恨子弟不慧,不足以鑽至堅極彌高耳。于時雖充門人之灑掃,既才識短淺,又年尚少壯,意思不專,俗情未盡,不能大有所得,以為巨恨耳。鄭君時年出八十,先髮鬢斑白,數年間又黑,顏色豐悅,能引強弩射百步,步行日數百里,飲酒二斗不醉。每上山,體力輕便,登危越險,年少追之,多所不及。飲食與凡人不異,不見其絕穀。余問先隨之弟子黃章,言鄭君嘗從豫章還,於掘溝浦中,連值大風。又聞前多劫賊,同侶攀留鄭君,以須後伴,人人皆以糧少,鄭君推米以卹諸人,己不復食,五十日亦不饑。又不見其所施為,不知以何事也。火下細書,過少年人。性解音律,善鼓琴,閑坐,侍坐數人,口答諮問,言不輟響,而耳並料聽,左右操弦者,教遣長短無毫釐差過也。余晚充鄭君門人,請見方書,告余曰,要道不過尺素,上足以度世,不用多也。然博涉之後,遠勝於不見矣。既悟人意,又可得淺近之術,以防初學未成者諸患也。乃先以道家訓教戒書不要者近百卷,稍稍示余。余亦多所先見,先見者頗以其中疑事諮問之,鄭君言,君有甄事之才,可教也。然君所知者,雖多未精,又意在於外學,不能專一,未中以經深涉遠耳,今自當以佳書相示也。又許漸得短書縑素所寫者,積年之中,合集所見,當出二百許卷,終不可得也。他弟子皆親僕使之役,採薪耕田,唯余尫羸,不堪他勞,然無以自效,常親掃除,拂拭牀几,磨墨執燭,及與鄭君繕寫故書而已。見待余同於先進者,語余曰,雜道書卷卷有佳事,但當校其精粗,而擇所施行,不事盡諳誦,以妨日月而勞意思耳。若金丹一成,則此輩一切不用也。亦或當有所教授,宜得本末,先從淺始,以勸進學者,無所希準階由也。鄭君亦不肯先令人寫其書,皆當訣其意,雖久借之,然莫有敢盜寫一字者也。鄭君本大儒士也,晚而好道,由以禮記、尚書教授不絕。其體望高亮,風格方整,接見之者皆肅然。每有諮問,常待其溫顏,不敢輕銳也。書在余處者,久或一月,足以大有所寫,以不敢竊寫者,政以鄭君聰慜,邂逅知之,失其意則更以小喪大也。然於求受之初,復所不敢,為斟酌時有所請耳。是以徒知飲河,而不得滿腹。然弟子五十餘人,唯余見受金丹之經、及三皇內文、枕中五行記,其餘人乃有不得一觀此書之首題者矣。他書雖不具得,皆疏其名,今將為子說之,後生好書者,可以廣索也。

道經有三皇內文天文三卷,元文上中下三卷、混成經二卷、玄錄二卷、九生經、二十四生經、九仙經、靈卜仙經、二化經、九變經、老君玉曆真經、墨子枕中五行記五卷、溫寶經、息民經、自然經、陰陽經、養生書一百五卷、太平經五十卷、九敬一作都。經、甲乙經一百七十卷、青龍經、中黃經、太清經、通明經、按摩經、道引經十卷、元陽子經、玄女經、素女經、彭祖經、陳赦經、子都經、張虛經、天門子經、容成經、入山經、內寶經、四規經、明鏡經、日月臨鏡經、五言經、柱中經、靈寶皇子心經、龍蹻經、正機經、平衡經、飛龜振經、鹿盧蹻經、蹈形記、守形圖、坐亡圖、觀臥引圖、含景圖、觀天圖、木芝圖、茵芝圖、內芝圖、石芝圖、大魄雜芝圖、五嶽經五卷、隱守記、東井圖、虛元經、牽牛中經、玉彌記、臘成記、六安記、鶴鳴記、平都記、定心記、龜文經、山陽記、玉策記、八史圖、入室經、左右契、玉曆經、昇天儀、九奇經、更生經、四衿經十卷、食日月精經、食六氣經、丹一經、胎息經、行氣治病經、勝中經十卷、百守攝提經、丹壺一作臺。經、岷山經、魏伯陽內經、日月廚食經、步三罡六紀經、入軍經、六陰玉女經、四君要用經、金鴈經、三十六水經、白虎七變經、道家地行仙經、黃白要經、八公黃白經、天師神器一作氣。經、枕中黃白經五卷、白子白一作帛。變化經、移災經、壓禍經、中黃經、文人經、涓子天地人經、崔文子肘後一作時倏。經、神光一作仙。占方來經、水仙經、尸解經、中遁經、李君包天經、包元經、黃庭經、淵體經、太素經、華蓋經、行廚經、微言三卷、內視經、文始先生經、歷藏延年經、南闊記、協龍子記闊一作闕。七卷、九宮五卷、三五中經、宣常經、節解經、鄒陽子經、玄洞經十卷、玄示經十卷、箕山經十卷、鹿臺經、小僮經、河洛內記七卷、舉形道一作通。成經五卷、道機經五卷、見鬼記、無極經、宮氏經、真人玉胎經、道根經、候命圖、反胎胞經、枕中清記、幼化經、詢化經、金#1華山經、鳳綱經、召命經、保神記、鬼谷經、凌霄子安神記、去丘子黃山公記、玉子五行要真經、小餌經、鴻寶經、鄒生延命經、安魂記、皇道經、九陰經、雜集書錄、銀函玉匱記、金板經、黃老仙錄、原都經、玄元經、日精經、渾成經、三尸集、呼身神治百病經、收山鬼老魅治邪精經三卷、入五毒中記、休糧經三卷、採神藥治作秘法三卷、登名山渡江海勅地神法三卷、趙太白囊中要五卷、入溫氣疫病太禁七卷、收治百鬼召五岳丞太山主者記三卷、興利宮宅官舍法五卷、斷虎狼禁山林記、召百里蟲蛇記、萬畢高丘先生法三卷、王喬養性治身經三卷、服食禁忌經、立功益筭經、道士奪筭律三卷、移門子記、鬼兵法、立亡術、練形記五卷、郄公道要、甪里先生長生集、少君道意十卷、樊英石璧文三卷、思靈經三卷、龍首經、荆山記、孔安仙淵赤斧子大覽七卷、董君地仙卻老要記、李先生口訣肘後二卷。凡有不言卷數者,皆一卷也。

其次有諸符,則有自來符、金光符、太玄符三卷、通天符、五精符、石室符、玉策符、枕中符、小童符、九靈符、六君符、玄都符、黃帝符、少千三十六將軍符、延命神符、天水神符、四十九真符、天水符、青龍符、白虎符、朱雀符、玄武符、朱胎符、七機符、九天發兵符、九天符、老經符、七符、大捍厄符、玄子符、武孝經燕君龍虎三囊辟兵符、包元符、沈義符、禹蹻符、消災符、八卦符、監乾符、雷電符、萬畢符、八威五勝符、威喜符、巨勝符、採女符#2、玄精符、玉曆符、北臺符、陰陽大鎮符、枕中符、治百病符十卷、厭怪符十卷、壺公符二十卷、九臺符九卷、六甲通靈符十卷、六陰行廚龍胎石室三金五木防終符合五百卷、軍大召治符、玉斧符十卷,此皆大符也。其餘小小,不可具記。
抱朴子曰,鄭君言符出於老君,皆天文也。老君能通於神明,符皆神明所授。今人用之少驗者,由於出來歷久,傳寫之多誤故也。又信心不篤,施用之亦不行。又譬之於書字,則符誤者,不但無益,將能有害也。書字人知之,猶尚寫之多誤。故諺曰,書三寫,魚成魯,虛成虎,此之謂也。七與士,但以鋸勾長短之間為異耳。然今符上字不可讀,誤不可覺,故莫知其不定也。世間又有受體使術,用符獨效者,亦如人有使麝香便能芳者,自然不可得傳也。雖爾,必得不誤之符,正心用之。但當不及真體使之者速效耳,皆自有益也。凡為道士求長生,志在藥中耳,符劍可以卻鬼辟邪而已。諸大符乃云行用之可以得仙者,亦不可專據也。昔昊世有介象者,能讀符文,知誤之與否。有人試取治百病雜符、及諸厭劾符,去其籤題以示象,皆一一據名之。其有誤者,便為人定之。自是以來,莫有能知者也。
或問,仙藥之大者,莫先於金丹,既聞命矣。敢問符書之屬,不審最神乎?
抱朴子曰,余聞鄭君言,道書之重者,莫過於三皇文、五嶽真形圖也。古者#3仙官至人,尊秘此道,非有仙名者,不可授也。受之四十年一傳,傳之歃血而盟,委質為約。諸名山五嶽,皆有此書,但藏之於石室幽隱之地,應得道者入山,精誠思之,則山神自開山,令人見之。如帛仲理者,於山中得之,自立壇委絹,常畫一本而去也。有此書,常置清潔之處,每有所為,必先白之,如奉君父。其經曰,家有三皇文,辟邪惡鬼、溫疫氣、橫殃飛禍。若有困病垂死,其信道心至者,以此書與持之,必不死也。其乳婦難艱絕氣者持之,兒即生矣。道士欲求長生,持此書入山,辟虎狼山精,五毒百邪,皆不敢近人。可以涉江海,卻蛟龍,立風波。得其法,可以變化起功。不問地擇日,家無殃咎。若欲立新宅及塚墓,即寫地皇文數十通,以布著地,明日視之,有黃色所著者,便於其上起工,家必富昌。又因他人葬時,寫人皇文,並書己姓名著紙裹,竊內人冢中,勿令人知之,令人無飛禍盜賊也。有謀議己者,必反自中傷。又此文先潔齋百日,乃可以召天神司命,及太歲日遊五嶽四瀆,社廟之神,皆見形如人,可問以吉凶安危,及病者之禍祟所由也。又有十八字以著衣中,遠涉江海、終無風波之慮也。又家有五嶽真形圖,能辟兵凶逆,人欲害之者,皆還反受其殃。道士時有得之者,若不能行仁義慈心,而不精不正,即禍至滅家,不可輕也。

其變化之術,大者唯有墨子五行記,本有五卷。昔劉君安未仙去時,鈔取其要,以為一卷。其法用藥用符,乃能令人飛行上下,隱淪無方,含笑即為婦人,蹙面即為老翁,踞地即為小兒,執杖即成林木,種物即生瓜果可食,畫地為河,撮壤成山,坐致行廚,興雲起火,無所不作也。其次有玉女隱微一卷,亦化形為飛禽走獸,及金木玉石,興雲致雨方百里,雪亦如之,渡大水不用舟梁,分形為千人,因風高飛,出入無間,能吐氣七色,坐見八極,及地下之物,放光萬丈,冥室自明,亦大術也。然當步諸星數十,曲折難識,少能諳之。其淮南鴻寶萬畢,皆無及此書者也。又有白虎七變法,取三月三日所殺白虎頭皮,生馳血、虎血、紫綬、履組、流萍,以三月三日合種之。初生草似胡麻,有實,即取此實種之,一生輒一異。凡七種之,則用其實合之,亦可以移形易貌,飛沉在意,與墨子及玉女隱微略同,過此不足論也。
遐覽者,欲令好道者知異書之名目也。鄭君不徒明五經、知仙道而已,兼綜九宮三奇、推步天文、河洛纖記、莫不精研。太安元年,知季世之亂,江南將鼎沸,乃負笈持仙藥之撲,將入室弟子,東投霍山,莫知所在焉。

抱朴子內篇卷之十九竟竟

#1『金』原作『今』,據王明校本改。

#2『符』原作『自』,據王明校本改。

#3『者』原作『人』,據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內篇卷之二十

祛惑

抱朴子曰,凡探明珠,不於合浦之淵,不得驪龍之夜光也。採美玉,不於荊山之岫,不得連城之尺璧也。承師問道,不得其人,委去則遲遲冀於有獲,守之則終己竟無所成,虛費事妨功,後雖痛悔,亦不及已。世間淺近之事,猶不可坐知,況神仙之事乎?雖聖雖明,莫由自曉,非可以歷思得也,非可以觸類求也。誠須所師,必深必博,猶涉滄海而摙水,造長洲而伐木,獨以力劣為患,豈以物少為憂哉?夫虎豹之所餘,乃狸鼠之所爭也。陶朱之所棄,乃原顏之所無也。所從學者,不得遠識淵潭之門,而值孤陋寡聞之者,彼所知素狹,源短流促,倒裝與人,則靳靳不捨#1,分損以授,則淺薄無奇能,其所寶宿已不精,若復料其粗者以教人,亦安能有所成乎?譬如假穀於夷齊之門,告寒於黔婁之家,所得者不過橡栗縕褐,必無大牢之膳,錦衣狐裘矣。或有守事庸師,終不覺悟。或有幸值知者,不能勤求,此失之於不覺,不可追者也。知人之淺深,實復未易。古人之難,誠有以也。白石似玉,奸佞似賢。賢者愈自隱蔽,有而如無,奸人愈自衒沽,虛而類實,非至明者,何以分之?彼之守求庸師而不去者,非知其無知而故不止也,誠以為足事故也。見達者而不能奉之者,非知其實深而不能請之也,誠以為無異也。夫能知要道者,無欲於物也,不徇世譽也,亦何肯自摽顯於流俗哉?而淺薄之徒,率多誇誕自稱說,以厲色希#2,聲飾其虛妄,足以眩惑晚學,而敢為大言。云,已登名山,見仙人。倉卒聞之,能清澄撿校之者,鮮覺其偽也。余昔數見雜散道士輩,走貴人之門,專令從者作為空名,云其已四五百歲矣。人適問之年紀,佯不聞也,含笑俯仰,云八九十。須臾自言,我曾在華陰山斷穀五十年,復於嵩山少室四十年,復在泰山六十年,復與某人在箕山五十年,為同人遍說所歷,正爾,欲令人計合之,已數百歲人也。於是彼好之家,莫不煙起霧合,輻輳其門矣。

又術士或有偶受體自然,見鬼神,頗能內占,知人將來及已過之事,而實不能有禍福之損益也。譬如蓍龜耳。凡人見其小驗,便呼為神人,謂之必無所不知。不爾者,或長於符水禁祝之法,治邪有效,而未必曉於不死之道也。或修行雜術,能見鬼怪,無益於年命。問之以金丹之道,則率皆不知也。因此細驗之,多行欺誑世人,以收財利,無所不為矣。此等與彼穿窬之盜,異途而同歸者也。夫託之於空言,不著之於行事之有徵也,將為晚覺後,說其比故,可徵之偽物焉。

昔有古強者,服草木之方,又頗行容成玄素之法,年八十許,尚聰明不大羸老,時人便謂之為仙人,或謂之千載翁者。揚州稽使君聞而試迎之於宜都。既至,而咽鳴掣縮,似若所知實遠,而未皆吐盡者。於是好事者,因以聽聲而響集,望形而影附,雲萃霧合,競稱#3歎之,饋餉相屬,常餘金錢。雖欒里之見重於往漢,不足加也。常服天門冬不廢,則知其體中未嘗有金丹大藥也。而強曾略涉書記,頗識古事。自言已四千歲,敢為虛言,言之不怍。云己見堯、舜、禹、湯,說之皆了了#4如實也。世云堯眉八釆,不然也,直兩眉頭甚竪,似八字耳。堯為人長大美髭髴,飲酒一日中二斛餘,世人因加之云千鐘,實不能也,我自數見其大醉也。雖是聖人,然年老治事,轉不及少壯時。及見去四凶,舉元凱,賴用舜耳。舜是孤煢小家兒耳,然有異才,隱耕歷山,漁于雷澤,陶于海濱,時人未有能賞其奇者。我見之所在以德化民,其目又有重瞳子,知其大貴之相,常勸勉慰勞之。善崇高尚,莫憂不富貴,火德已終,黃精將起,誕承歷數,非子而誰!然其父至頑,其弟殊惡,恆以殺舜為事。吾嘗諫諭曰,此兒當興卿門宗,四海將受其賜,不但卿家,不可取次也。俄而受禪,嘗憶吾言之有徵也。又云,孔子母年十六七時,吾相之當生貴子,及生仲尼,真異人也,長九尺六寸,其頭似堯,其項似臯陶,其眉似子產,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雖然,貧苦孤微,然為兒童便好俎豆之事。吾知之必當成就,及其長大,高談驚人,遠近從之受學者,著錄數千人。我喜聽其語,數往從之,但恨我不學,不能與之覆疏耳。常勸我讀易,云此良書也,丘竊好之,韋編三絕,鐵檛一作檛。三折,今乃大悟。魯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麟死。孔子以問吾,吾語之,言此非善祥也。孔子乃愴然而泣,後得惡夢;乃欲得見吾。時四月中盛熱,不能往,尋聞之病七日而沒,于今髣髴記其顏色也。又云,秦始皇將我到彭城,引出周時鼎。吾告秦始皇,言此鼎是神物也。有德則自出,無道則淪亡。君但修己,此必自來,不可以力致也。始皇當時大有怪吾之色,而牽之果不得出也。乃謝吾曰,君固是遠見理人也。又說漢高祖項羽皆分明,如此事類,不可具記。時人各共識之,以為戲笑。然凡人聞之,皆信其言。又#5強轉惛耆,廢忘事幾。稽使君曾以一玉卮與強,後忽語稽曰,昔安期先生以此物相遺。強後病於壽春黃整家而死。整疑其化去。一年許,試鑿其棺視之,其尸宛在矣。此皆有名無實,使世間不信天下有仙,皆坐此輩以偽亂真也。
成都太守吳文,說五原有蔡誕者,好道而不得佳師要事,廢棄家業,但晝夜誦詠黃庭、太清中經、觀天節詳之屬,諸家不急之書,口不輟誦,謂之道盡於此。然竟不知所施用者,徒美其浮華之說而愚人。又教之但讀千遍,自得其意,為此積久,家中患苦之,坐消衣食,而不能有異,己亦慙忿,無以自解,於是棄家,言仙道成矣。因走之異界深山中,又不曉採掘諸草木藥可以辟穀者,但行賣薪以易衣食,如是三年,饑凍辛苦,人或識之,而詭不知也。久不堪而還家,黑瘦而骨立,不似人。其家問之,從何處來,竟不得仙邪?因欺家云,吾未能昇天,但為地仙也。又初成位卑,應給諸仙先達者,當以漸遷耳。向者為老君牧數頭龍,一班龍五色最好,是老君常所乘者,令吾守視之,不勤,但與後進諸仙共博戲,忽失此龍,龍遂不知所在。為此罪見責,送吾付崑崙山下,芸鋤草三四頃,並皆生細石#6中,多荒穢,治之勤苦不可論,法當十年乃得原。會偓佺子王喬諸仙來按行,吾守請之,並為吾作力,且自放歸,當更自修理求去,於是遂老死矣。初誕還云,從崑崙來,諸親故竟共問之,崑崙何似#7?答云,天不問其高幾里,要於仰視之,去天不過十數丈也。上有木禾,高四丈九尺,其穗盈車,有珠玉樹沙棠琅玕碧瑰之樹,玉李玉瓜玉桃,其實形如世間桃李,但為光明洞徹而堅,須以玉井水洗之,便軟而可食。每風起,珠玉之樹,枝條花葉,互相扣擊,自成五音,清哀動心。吾見謫失志,聞此莫不愴然含悲。又見崑崙山上,一回輒有四百四十門,門廣四里,內有五城十二樓,樓下有青龍白虎,蜲蛇長百餘里,其口中牙皆如三百斛船,大蜂一丈,其毒煞象。又有神獸,名獅子辟邪、天鹿焦羊,銅頭鐵額長牙鑿齒之屬,三十六種,盡知其名,則天下惡鬼惡獸,不敢犯人也。其神則有無頭子、倒景君、翕鹿公、中黃先生、與六門大夫。張陽字子淵,俠備玉闕,自不帶老君竹使符、左右契者,不得入也。五河皆出山隅,弱水透之,鴻毛不浮,飛鳥不過,唯仙人乃得越之。其上神鳥神馬,幽昌、鷦鷼、騰黃、吉光之輩,皆能人語而不死,真濟濟快仙府也,恨吾不得善周旋其上耳。于時聞誕此言了了,多信之者。
又河東蒲坂有項?都者,與一子入山學仙,十年而歸家,家人問其故。?日,在山中三年精思,有仙人來迎我,共乘龍而昇天。良久,低頭視地,窈窈冥冥,上未有所至,而去地已絕遠。龍行甚疾,頭昂尾低,令人在其脊上,危布嶮巇。及到天上,先過紫府,金狀玉几,晃晃昱昱,真貴處也。仙人但以流霞一盃與我,飲之輒不饑渴。忽然思家,到天帝前,謁拜失儀,見斥來還,令當更自修積,乃可得更復#8矣。昔淮南王劉安昇天見上帝,而箕坐大言,自稱寡人,遂見謫守天廁#9三年,吾何人哉!河東因號?都為斥仙人。世多此輩,種類非一,不可不詳也。此妄語乃爾,而人猶有不覺其虛者,況其微茫欺誑,頗因事類之象似者而加益之,非至明者#10,倉卒安能辨哉?
乃復有假託作前世有名之道士者,如白和者,傳言已八千七百歲,時出俗間,忽然自去,不知其在。其洛中有道士,已博涉眾事,洽鍊術數者,以諸疑難諮問和,和皆尋聲為論釋,皆無疑得,故為遠識。人但不知其年壽,信能近千年不啻耳。後忽去,不知所在。有一人於河北自稱為白和,於是遠近竟往奉事之,大得致遺至富。而白和子弟,聞和再出,大喜,故往見之,乃定非也。此人因亡走矣。
五經四部,並已陳之芻狗,既往之糟粕,所謂迹者,足之自出而非足也。書者聖人之所作而非聖也,而儒者萬里負笈以尋其師,況長生之道,真人所重,可不勤求足問者哉?然不可不精簡其真偽也!余恐古強、蔡誕、項?都、白和之不絕於世間,好事者省余此書,可以少加沙汰其善否矣。又仙經云,仙人目瞳皆方,洛中見之白仲理者,為余說其瞳正方,如此果是異人也。

抱朴子內篇卷之二十竟

#1『捨』原作『息』,據王明校本改。

#2『希』原作『若』,據王明校本改。

#3『競稱』原作『竟守』,據王明校本改。

#4『了了』原作『萬萬』,據王明校本改。

#5『又』原作『人』,據王明校本改。
#6『石』原作『而』,據王明校本改。
#7『似』原作『以』,據王明校本改。
#8『復』原作『後』,據王明校本改。
#9『廁』原作『廚』,據王明校本改。
#10『者』原作『君』,據王明校本改。

淮南鸿烈解-汉-刘安

淮南鴻烈解

經名:淮南鴻烈解。漢劉安撰,原題太尉祭酒許慎記上。二十八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清部。參校版本:一、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二、明吳勉學:《淮南子》。

目錄#1

卷一 原道訓上

卷二 原道訓下
卷三 俶真訓上
卷四 俶真訓下
卷五 天文訓上
卷六 天文訓下
卷七 地形訓上
卷八 地形訓下

卷九 時則訓上

卷十 時則訓下

卷十一 覽冥訓

卷十二 精神訓

卷十三 本經訓
卷十四 主術訓上
卷十五 主術訓下
卷十六 繆稱訓
卷十七 齊俗訓
卷十八 道應訓
卷十九 氾論訓上
卷二十 氾論訓下
卷二十一 詮言訓
卷二十二 兵略訓
卷二十三 說山訓
卷二十四 說林訓
卷二十五 人間訓
卷二十六 脩務訓
卷二十七 泰族訓
卷二十八 要略

#1目錄原缺,據正文標題補。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敘

淮南王名安,厲王長子也。長,高皇帝之子也。其母趙氏女,為趙王張敖美人。高皇帝七年,討韓信於銅鞮,信亡走匈奴。上遂北至樓煩,還過趙,不禮趙王。趙王獻美女。趙氏女得幸有身,趙王不敢內之於宮,為築舍于外。及貫高等謀反發覺,並逮治王,盡收王家及美人,趙氏女亦與焉。吏以得幸有身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也。趙美人弟兼,因辟陽侯審食其言之呂后,呂后不肯白,辟陽侯亦不強爭。及趙美人生男,患而自殺。吏奉男詣上,上命呂后母之,封為淮南王。暨孝文皇帝即位,長弟上書願相見。詔至長安,日從遊宴,驕賽如家人兄弟。怨辟陽侯不爭其母於呂后,因椎殺之。上非之。肉袒北闕謝罪,奪四縣還。歸國,為黃屋左纛,稱東帝。坐徙蜀嚴道,死於雍。上閔之,封其四子為列侯。時民歌之,曰:一尺繒,好童童;一升粟,飽蓬蓬。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聞之,曰:以我貪其地邪?乃召四侯而封之。其一人病薨;長子安,襲封淮南王;次為衡山王;次為廬江王。太傅賈誼諫曰:怨讎之人,不可貴也。後淮南、衡山卒反,如賈誼言。初,安為辯達,善屬文,皇帝為從父,數上書,召見。孝文皇帝甚重之,語使為《離騷賦》。自旦受詔,日早食已。上愛而祕之,天下方術之士多往歸焉。於是遂與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晉昌等八人,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共講論道德,總統仁義,而著此書。其旨近老子,淡泊無為,蹈虛守靜,出入經道。言其大也,則燾天載地,說其細也,則淪於無垠,及古今治亂、存亡、禍福,世間詭異瓖奇之事。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其類,無所不載。然其大較,歸之於道。號曰鴻烈,鴻,大也;烈,明也。以為大明道之言也。故夫學者,不論淮南,則不知大道之深也。是以先賢通儒,述作之士,莫不援釆以驗經傳。以父諱長,故其所著,諸長字皆曰脩。光祿大夫劉向校定撰具,名之淮南。又有十九篇者,謂之淮南外篇。自誘之少,從故侍中同縣盧君受其句讀,誦舉大義。會遭兵災,天下棋峙,亡失書傳,廢不尋脩二十餘載。建安十年,辟司空掾,除東郡濮陽令。睹時人少為淮南者,懼遂陵遲,於是以朝餔事畢之間,乃深思先師之訓,參以經傳道家之言,比方其事,為之注解,悉載本文,並舉音讀。典農中郎將弁揖,借八卷刺之,會揖身表,遂亡不得。至十七年,遷監河東,復更補足。淺學寡見,未能備悉其所不達,注以未聞。唯博物君子,覽而詳之,以勸後學者云爾。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一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原道訓上

原,本也。本道根真,包裹天地,以歷萬物,故曰原道。因以題篇。

夫道者,覆天載地,道無形而大也。廓四方,柝八極。廓,張也。柝,開也。八極,八方之極也。言其遠。柝,讀重門擊柝之柝也。高不可際,深不可測。際,至也。度深曰測,一曰盡也。包裹天地,禀授無形。禀,給也。授,予也。無形,萬物之未形也。皆生於道,故曰察授無形也。源流泉浡,沖而徐盈;混混汩汩,濁而徐清。源,泉之始所出也。浡,涌也。沖,虛也。始出虛,徐流不止,能所盈滿,以喻於道亦然也。汨,讀曰骨也。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橫之而彌于四海,施之無窮,而無所朝夕。植,立也。塞,滿也。彌,猶絡也。施,用也。用之無窮竭也,無所朝夕盛衰。舒之幎於六合,卷之不盈於一握。舒,散也。幎,覆也。孟春與孟秋為合,仲春與仲秋為合,季春與季秋為合,孟夏與孟冬為合,仲夏與仲冬為合,季夏與季冬為合,故曰六合。言滿天地間也。一曰四方上下為六合。不盈一握,言徹妙也。約而能張,幽而能明,言道能小能大能味能明。弱而能強,柔而能剛。道之性也。橫四維而含陰陽,橫,讀桄車之桄。絃宇宙而章三光。絃,綱也。若小車蓋,四維謂之絃,繩之類也。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以論天地。章,明也。三光,日月星。甚淳而滒,甚纖而微。謌,亦潭也。夫饘粥多瀋者謂滒。滒,讀歌謳之歌。山以之高,淵以之深,獸以之走,鳥以之飛,日月以之明,星歷以之行,麟以之遊,鳳之以翔。以,用也。遊,出也。大飛不動,曰翔也。泰古二皇,得道之柄,二於中央。二皇,伏犧神農也。指說陰陽,故不言三也。神與化遊,以撫四方。撫,安也。四方謂之天下也。是故能天運地滯,輪轉而無廢,運,行也。滯,止也。廢,休也。水流而不止,與萬物終始。風與雲蒸,事無不應;應,當也。雷聲雨降,並應無窮。窮,已也。鬼出電入,龍興鸞集,鬼出,言無蹤迹也。電入,言悶其疾也。鈞旋轂轉,周而復匝。鈞,陶人作瓦器法,下轉旋者。一曰天也。己彫已琢,還反於樸。無為為之而合于道,無為言之而通乎德。言三之化無為為之也,而言合於道也。無所為言之,而適自通於德也。恬愉無矜而得于和,恬偷,無所好憎也。無矜,不自大也。有萬不同而便于性。萬事不同,能於便性者,性不欲也。神託于秋毫之末,言微妙也。而大宇宙之總。宇宙,論天地總合也。其德優天地而和陰陽,優,柔也。和,調也。節四時而調五行。五行,金木水火土也。呴諭覆育,萬物群生。呴諭,溫恤也。育,長也。潤于草木,浸于金石。禽獸碩大,毫毛潤澤,羽翼奮也,奮,壯。角觡生也。角,鹿角也。觡,麋角也。觡讀曰格。獸胎不贕,鳥卵不毈。胎不成獸曰贕,卵不成烏曰毈,言不者,明其成。父無喪子之憂,兄無哭弟之哀。言無夭死。童子不孤,婦人不孀。無父曰孤,寡婦曰孀也。虹蜺不出,賊星不行,賊星,妖星也。含德之所致[也]#1。含,懷也。
夫太上之道,生萬物而不有,不以為己有者也。成化像而弗宰。宰,主也。跂行喙息,蠉飛蝡動,待而後生,莫之知德,不因德之。待之後死,莫之能怨。不怨虐之。得以利者不能譽,用而敗者不能非。收聚畜積而不加富,收斂畜積,國有常賦也。不加富者,為百姓不以為己有也。布施禀授而不益貧。布施察授,匡困乏予不足也。以公家之資,故不益貧也。旋縣而不可究,纖微而不可勤。縣,猶小也。勤,猶盡也。累之而不高,墮之而不下,益之而不衆,損之而不寡,斲之而不薄,殺之而不殘,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淺。忽兮悅兮,不可為象兮;悅兮忽兮,用不屈兮。忽怳,無形貌也。故曰不可為像也。屈,竭也。怳讀人空頭扣之怳。屈讀秋雞無尾屈之屈也。幽兮冥兮,應無形兮;遂兮洞兮,不虛動兮。洞;達也。道動有所應,故曰不虛動也。與剛柔卷舒兮,與陰陽俛仰兮。卷舒,猶屈申也。俛仰,猶升降也。
昔者馮夷大丙之御也,夷,或作遲也。丙,或作白。皆古之得道能御陰陽者也。乘雲車,入雲蜺,遊微霧,以雲蛻為其馬也,遊,行也。微霧,天之微氣也。鶩怳忽,歷遠彌高以極往。騖,馳也。怳忽,無之象也。往,行也。
經霜雪而無迹,照日光而無景。行霜雪中無有迹,為日所照無影柱也。扶搖抮抱羊角而上,扶,攀也。搖,動也。抱,了戾也。扶搖如羊角,轉如曲縈,行而上也。抮,讀與左傳憾而能盼者同也。抱,讀詩克歧克嶷之嶷也。經紀山川,蹈騰崑崙,排間闈,淪天門。經,行也。紀,通也。蹈,躡也。騰,上也。崑崙,山名也,在西北。其高萬九千里,河之所出。排,猶斥也。淪,入也。閶闔,始升天之門也。天門,上帝所居。紫微宮門也。馮夷大丙之御,其能如此也。末世之御,雖有輕車良馬,勁策利鍛,不能與之爭先。勁,強也。策,箠也。未之感也,言不能與馮夷大丙爭在前也。鍛讀炳燭之炳。

是故大丈夫恬然無思,澹然無慮。以天為蓋,以地為輿,四時為馬,陰陽為御。騶,御。乘雲陵霄,與造化者俱。大丈夫,諭體道者也。造化天地,一曰道也。霄,讀消息之消。縱志舒節,以馳大區。區,宅也。宅,謂天也。可以步而步,可以驟而驟。令雨師灑道,使風伯掃塵。雨師,畢星也。詩云:月歷于畢,俾滂沱矣。風伯,箕星也。月麗于箕,風揚沙也。電以為鞭策,電,激氣也。故以為鞭策。雷以為車輪,雷,轉氣也。故以為車輪。上遊于霄雿之野,下出于無垠之門。霄窕,高峻貌也。無垠,無形狀之貌。霄讀紺銷。靈讀翟氏之翟。劉覽偏照,復守以全。劉覽,回觀也。劉讀留連之留,非劉氏之劉也。經營四隅,還反於樞。隅,猶方也。樞,本也。

故以天為蓋,則無不覆也;以地為輿,則無不載也;四時為馬,則無不使也;陰陽為御,則無不備也。陰陽次叙,以成萬物,無所缺也。故曰無不備。是故疾而不摇,遠而不勞,四支不動,聰明不損,損,減也。而知八絃九野之形埒者,何也?八絃,天之八維也。九野,八方中央也。執道要之柄,而遊於無窮之地。是故天下之事不可為也,為,后也。因其自然而推之。推,求也;舉也。萬物之變不可究也,秉其要歸之趣。趣亦歸也。
夫鏡水之與形接也,不設智故,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智故,巧飾也。鏡水不施巧飾之形,人之形好醜以實應之。故曰方圓曲直不能逃也。是故響不肆應,而景不一設,叫呼仿佛,默然自得。得叫呼仿佛之聲狀也。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而後動,性之害也。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物,事也。知與物接,而好憎生焉。接,交也。情,欲也。好憎成形,而知誘於外,不能反己,而天理滅矣。形,見也。誘,感也。不能反己本所受天清凈之性,故曰天理滅也。猶衰也。故達於道者,不以人易天。天,性也,不以人事易其天性也。一說曰天,身也,不以人間利欲之事易其身也。外與物化,而內不失其情。言通道之人,雖外貌與物化,內不失其無欲之本情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言天時自聘,道要其宿會也。小大脩短,各有其具。具猶備也。萬物之至,騰踴肴亂,而不失其數。不失其數,各應其度。是以處上而民弗重,居前而衆弗害。言民戴仰而愛之也。天下歸之,姦邪畏之,以其無爭於萬物也,故莫敢與之爭。
夫臨江而釣,曠日而不能盈羅。雖有鉤箴芒距,距,爪也。讀距守之距也。微綸芳餌,加之以詹何娟嬛之數,猶不能與網罟爭得也。詹何、娟嬛,古善釣人,名數術也。射者扞烏號之弓,彎棋衛之箭,扞,張也。彎,引也。棋,美箭所出地名也。衛,利也。烏號,柘桑,其材堅勁。烏跨其上,及其將飛,枝必撓下,勁能復起,巢烏隨之。烏不敢飛,號呼其上。伐其枝以為弓,因曰烏號之弓也。一說黃帝鑄鼎於荊山鼎湖,得道而仙,秉龍上。其臣援弓射龍,欲下黃帝,不能中。烏,於也,號,呼也,於是抱弓而號,因名其弓為烏號之弓也。重之羿逢蒙子之巧,以要飛鳥,猶不能與羅者競多。羿,古諸侯有窮之君也。逢蒙,羿弟子。皆攻射而百發百中,故曰之巧。要取競逐也。何則?以所持之小也。張天下以為之籠,因江海以為罟,又何亡魚失鳥之有乎?罟,魚網也。詩云:施罟濊濊。故矢不若繳,繳不若無形之像。言其矢也。夫釋大道而任小數,無以異於使蟹捕鼠,蟾端捕蚤,不足以禁姦塞邪,亂乃逾滋。以艾灼蟹巨上,內置穴中,延熱走窮穴,適於禽一鼠也。蟾蠩, 也。跳行舒遲,捕蚤亦不能悉得,故曰不足以禁姦也,諭道益甚也。
昔者夏鯀作三仞之城,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鯀,帝顓頊五世孫,禹之父也。八尺曰仞,鯀作城郭,以其役勞,故諸侯背之。四海之外,皆有狡猾之心也。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壞城平池,散財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賓伏,四夷納職。四夷,海外也。職,貢也。合諸侯於塗山二執玉帛者萬國。塗山,在九江當塗縣。玉,圭。帛,玄纁也。故機械之心藏於胸中,則純白不粹,神德不全。機械,巧詐也。藏之於胸臆之內,故純白之道不粹,精神專一之德不全也。粹讀禍祟之祟也。在身者不知,何遠之所能懷。懷,來也。是故革堅則兵利,城成則衝生。言攻戰之備於此生也。若以湯沃沸,亂乃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蹏馬,而欲教之,雖伊尹造父弗能化。伊尹名摯,殷湯之賢相也。造父,周穆王之臣也,而善御。雖此二人不能化之。欲(寅)〔害〕#2之心亡於中,則飢虎可尾,何況狗馬之類乎?故體道者逸而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

夫峭法刻誅者,非霸王之業也,箠策繁用者,非致遠之術也。繁,數也。離朱之明,察箴末於百步之外,離朱者,黃帝臣,明目人也。不能見淵中之魚;師曠之聰,合八風之調,師曠,晉平公樂師子野也。八風,八卦之風聲也。而不能聽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也。脩道理之數,因天地之自然,則六合不足均也。均,平也。是故禹之决瀆也,因水以為師;神農之播穀也,因苗以為教。禹,鯀之子,名文命。受揮成功,曰禹。因以水性自下,決使東流,以為後世師法也。神農,少典之子,炎帝也。農植嘉穀,神而化之,故號曰神農也。播,布也。布種百穀,因苗之生而長育之,以為後世之常教也。
夫萍樹根於水,萍,大蘋也。木樹根於土,鳥排虛而飛,獸蹠實而走,蹠,足也。實,地也。蹠讀捂摭之撫。蛟龍水居,虎豹山處,天地之性也。蛟,水蛟,其皮有珠。世人以為刀劍之口是也。蛟讀人情性交易之交,緩氣言乃得耳。兩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流,譯也。貟者常轉,窾者主浮,自然之勢也。員,輪丸之屬也。窾,空也,舟船之屬也。故曰自然之勢也。窾讀科條之科也。是故春風至則甘雨降,生育萬物。明堂月令曰:清風至則穀雨是也。育,長也。風或作分合。羽者嫗伏,毛者孕育。嫗伏,以氣剖卵也。孕者,懷胎育生也。草木榮華,鳥獸卵胎,莫見其為者,而功既成矣。既,已也。秋風下霜,到生挫傷;草木首地而生,故曰到生。挫傷者,彫落也。鷹鵰搏鷙,昆蟲蟄藏,鷙讀什伍之十。草水注根,魚鼇凑淵,莫見其為者,滅而無形。滅,沒也。形,見也。木處榛巢,水居窟穴,聚木曰榛。禽獸有芃,芃,蓐。人民有室。陸處宜牛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穢裘,匈奴,獫吮北胡也。于越生葛絺。于,吳也。絺,細葛也。各生所急,以備燥溼。各因所處,以御寒暑。並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觀之,萬物固以自然,聖人又何事焉。事,治也。
九疑之南,陸事寡而水事衆,九疑,山名也,在蒼梧。虞舜所葬也。於是民人被髮文身,以像鱗蟲;被,翦也。文身,刻畫其體,內默其中,為蛟龍之狀,以入水蛟龍不害也。故曰以像鱗蟲也。短綣不絝,以便涉遊;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卷,卷臂也。因之因水之宜也。雁門之北,狄不穀食,賤長貴壯,俗尚氣力。人不 弓,馬不解勒,便之也。不穀,食肉酪而已。北狄,鮮卑也。弛,舍也,便,習也。故禹之裸國,解衣而入,衣帶而出,因之也。裸國在南方,聖人治禮不求變俗,故曰因之也。今夫徙樹者,失其陰陽之性,則莫不枯槁。失猶易也。故橘樹之江北,則化而為枳。鴝鵒不過濟,貈渡汶而死。見於周禮。故春秋傳曰:鴝鵒來巢。言非中國之禽,所以為魯昭公仁,異也。形性不可易,勢居不可移也。
是故達於道者,反於清淨;反,本也。天本授人清靜之性,故曰反也。究於物者,終於無為。無為者,不為物為也。以恬養性,以漠處神,則入于天門。所謂天者,純粹樸素,質直皓白,未始有與雜糅者也。所謂人者,偶 智故,曲巧偽詐,所以俛仰於世人,而與俗交者。故牛歧蹏而戴角,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絡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循天者,與道遊者也。循,隨也。遊,行也。隨人者,與俗交者也。夫井魚不可與語大,拘於隘也。夏蟲不可與語寒,言蜩蟬不知寒雪也。篤於時也。曲士不可與語至道,拘於俗,束於教也。故聖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亂情。天,身也。不以人事滑亂其身也,不以欲亂其情,濁之性者也。不謀而當,不言而信,不慮而得,不為而成。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故曰不謀而當,不慮而得也。精通于靈府,與造化者為人。為,治也。
夫善遊者溺,善騎者墮,各以其所好,反自為禍。禍,害也。是故好事者未嘗不中,中,傷也。好為情欲之事者,未嘗不自傷也。爭利者未嘗不窮也。昔共工之力觸不周之山,使地東南傾,共工以水行霸於伏犧神農間者也,非堯時共工也。不周山,崑崙西北。傾,猶下也。天文言天傾西北,地傾東南,先言傾,高也。些言東南,後言傾,明其下也。與高辛爭為帝。高辛,帝譽。有天下之號也,譽,黃帝之曾孫。遂潛于淵,宗族殘滅,繼嗣絕祀。謂共工也。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已,止也。翳,越太子也。賢不欲為王,逃於山穴之中,越人以火熏出而立之。故曰還不得已。在春秋後,故不書于經也。由此觀之,得在時,不在爭;治在道,不在聖。治,為也。雖聖不得為,故曰在道,孔子是也。土處下不爭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爭先,故疾而不遲。昔舜耕於歷山,期年而田者爭處燒埆,以封壤肥饒相讓。歷山,在濟陰成陽也。一曰濟南歷城山也。境埆讀人相燒椽之墝。釣於河瀆,期年而漁者爭處湍瀨,以曲限深潭相予。漁讀告語。湍瀨,水淺流急,少魚之處也。曲限,崖岸委曲,深潭四流饒魚之處。覃讀葛覃之覃。當此之時,口不設言,手不指麾,口不設不信之言也,手不指麾,不妄有所規儗也。執玄德於心,而化馳若神。玄,天也,馳,行也。若神,若有神化之也。使舜無其志,雖口辯而戶說之,不能化一人。志,王天下之志也。一曰人心之志也。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道不可道,故曰不道之道。夫能理三苗,朝羽民,三苗,堯時所放渾敦、窮奇、饕餮之等。理,治也。羽民,南方羽國之民。使之朝者,德以懷遠也。從裸國,納肅慎,未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裸國在南方,禹所入也,從,化也,肅慎,北方,遠也。傅曰:肅慎、燕、亳,吾北土也。唯仁化為能然也。法度刑罰,何足以致之也。言不足以致之也,明不如仁心化之為大。是故聖人內修其本,而不外飾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能無為,故物無不為之化。澹然無治也而無不治也。所謂無為者,不先物為也。所謂不為者,因物之所為。順物之性也。所謂無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謂無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然,猶宜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一竟

#1『也』字脫,據集解本補。

#2『寅』當作『害』,據吳本改。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原道訓下

萬物有所生,而獨知守其根。根,本也。百事有所出,而獨知守其門。門,禁要也。故窮無窮,極無極,照物而不眩,響應而不乏,此之謂天解。眩,惑也。天解,天之解故也。言能明天意也。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強,弱,柔也。強。無不勝也。心虛而應當。當;合也。所謂志弱者,柔毳安靜,藏於不敢,行於不能,恬然無慮,動不失時,與萬物回周旋轉,不為先唱,
感而應之。感動應和。是故貴者必以賤為號,貴者,謂公王侯伯,稱孤寡不穀,故曰以賤為號。而高者必以下為基。基,始也。夫築京臺先從下起也。託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剛,用弱而強。轉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而,能也。能以寡統衆。所謂其事強者,遭變應卒,排患抒難,力無不勝,敵無不淩。應化揆時,莫能害之。是故欲剛者,必以柔守之。欲強者,必以弱保之。積於柔則剛,積於弱射強。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鄉。鄉,方也。強勝不若己者,至於若己者而同。夫強者能勝不如己者,同,等也。至於如己者,則等不能勝也。育強之為小也,道家所不貴也。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夫能弱柔勝己者,其力不可訾也。言柔之為大也,道家所貴。

故兵強則滅,木強則折,革固則裂,齒堅於舌而先之弊。兵猶火也,強則盛,盛則衰,故曰則滅。以火論也。木強則折,不能徐屈也。革堅則裂,鼓是也。弊,盡。齒堅於舌而先舌盡。是故柔弱者,生之榦也,榦,質也。而堅強者,死之徒也。徒,衆也。先唱者,窮之路也;後動者,達之原也。先者隤陷,
故曰窮也。後者以謀,故曰達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壽七十歲,然而趨舍指凑,日以月悔也,以至於死。故蓬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伯玉,衛大夫蘧璦也。今年所行是也,則還顧知去年之所行非也。歲歲悔之,以至於死。故有四十九非,所謂月悔朔,日悔昨也。何者?先者難為知,而後者易為攻也。先者上高,則後者攀之;先者諭下,則後者蹷之;先者隤陷,則後者以謀;先者敗績,則後者(逢)〔違〕#1之。蹙,履也。音展,非展也。楚人讀躓為隤。隤者,車承。或言跋躓之躓也。由此觀之,先者則後者之弓矢質的也。質的,射者之準執也。猶錞之與刃,刃犯難而錞無患者,何也?以其託於後位也。錞,矛戈之錞也。讀曰頓刃矛戈之刃也。刃在前,故犯難。頓在後,故以無患,故曰其託於後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見也,而賢知者弗能避也。庸,衆也。公,詳也,衆民詳所見知。賢者不能避為鋒刃也,以諭利欲也,故曰有所屏蔽也。所謂後者,非謂其底滯而不發,凝竭而不流,底讀曰紙。發,動也。凝如脂凝也流行。貴其周於數而合於時也。周,調也。數,術也。合於時,時行則行,時止則止也。夫執道理以耦變,先亦制後,後亦制先。道當勝事,為變不必待於先,人事當在後,趨時當居先也。是何則?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
時之反側,間不容息。言時反側之間,不容氣息促之甚也。先之則大過,後之則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時不與人遊。故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禹之趨時也,履遺而弗取,冠挂而弗顧,非爭其先也,而爭其得時也。是故聖人守清道而抱雌節,清,和諍也。雌,柔弱也。因循應變,常後而不先。

柔弱以靜,舒安以定,舒,詳也。攻大堅,莫能與之爭。攻大堅,諭難也,無與聖人之爭也。天下之物,莫柔弱於水,然而大不可極,深不可測,測,盡也。脩極於無窮,遠渝於無崖,息耗減益,通於不訾。訾,量也。上天則為雨露,下地則為潤澤,萬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無好憎;澤及蚑蟯蚑,蚑行也。蟯,微小之蟲也。而不求報。施而不有也。富贍天下而不既,瞻,足也。既,盡也。德施百姓而不費。德澤加於百姓,不以為己財費也。行而不可得窮極也,流膏不止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擊之無創,刺之不傷,斬之不斷,焚之不然。水之性也。淖溺流遁,錯繆相紛,適,逸也。錯繆相紛,彼此相糺也。而不可靡散。利貫金石,強濟天下,水流缺石,是其利也。舟船所載,無有重,是其強也,濟,通也。動溶無形之域,而翱翔忽區之上。忽,怳之。區,上也。言其飛為雲,無所不上也。邅回川谷之間,邅回,猶委曲也。而淊騰大荒之野。有餘不足,與天地取與,授萬物而無所前後。前後皆與之。是故無所私而無所公,公私一也。靡濫振蕩,與天地鴻洞;鴻,大也。洞,通也。讀同異之同也。無所左而無所右,蟠委錯紾,與萬物始終。紾,轉也。是謂至德。言水之為德最大,故曰至德也。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於天下者,以其淖溺潤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至柔,馳騁於天下之至堅,出於無有,入於無間,水是也。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有益於生。
夫無形者,物之大祖也。無音者,聲之大宗也。無形生有形,故為物大祖也。無音生有音,故為聲大宗祖。宗皆本也。其子為光,其孫為水,皆生於形乎。光無形,道所貴也。觀之,故子為光也,水形而不可毀,差之,故孫為水也。夫光可見,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毀。故有像之類,莫尊於水。出生入死,自無蹠有,自有蹠無,而以衰賤矣。出生,出生道,謂去清凈也。入死,入死道,謂情欲也。蹠,適也。自無形適有形,離其本也。自有形適無形,不能復得道家所棄。故曰而以衰賤也。是故清靜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要,約也。虛而恬愉者,萬物之用者。萬物由之得為人用。肅然應感,殷然反本,則淪於無形矣。

所謂無形者,一之謂也。一者,道之本也。所謂一者,無匹合於天下者也。卓然獨立,塊然獨處。上通九天,下貫九野。九天,八方中央也,九野亦如之。貟不中規,方不中矩。大渾而為一,葉累而無根。無根,言微妙也。懷囊天地,為道關門。門,道之門。穆忞隱閔,純德獨存。穆忞隱閔,皆無形之類也。純,不雜糅也。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既,盡也。勤,勞也。是故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循之不得其身。無形而有形生焉,無形,道也。有形,萬物也。無聲而五音鳴焉,音生於無聲也。無味而五味形焉,形或作和也。無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於無,實出於虛。有形生於無形,人也。實,財也。天下為之圈,則名實同居。圈,陬也。名,爵號之名也,實,幣帛之屬也。一曰仁義之功賞也。
音之數不過五,宮商角徵羽也。而五音之變,不可勝聽也。變,更相生也。味之和不過五,甘酸鹹辛苦也。而五味之化,不可勝嘗也。化,亦變也。色之數不過五,青赤白黑黃也。而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常事曰視,非常曰觀。春秋魯隱公觀漁於棠是也。故音者,宮立而五音形矣。言在中央,聲之主也。形,正也。味者,甘立而五味亭矣。亭,平也。甘,中央味也。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白者,所在以染之,故五色可成也。道者,一立而萬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理,道也。一之解,際天地。解,達也。際,機也。解讀解故之解也。其全也,純兮若樸;樸若玉樸也,在石而未剖。其散也,混兮若濁。濁而徐清,沖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淵,沖,虛也。盈,滿也。澹,定不動之貌。汎兮其若浮雲。若無而有,若亡而存。萬物之總,皆閱一孔;總,衆聚也。百事之根,皆出一門。道之門也。其動無形,變化若神;其行無邇,常後而先。道之
先也。
是故至人之治也,至道之人。掩其聰明,滅其文章,依道廢智,與民同出于公。公,正。〔約其所守,寡其所求,〕#2去其誘慕,除其嗜欲,誘慕,諭貪榮勢也,故去之也。嗜欲,情欲也,故除之也。損其思慮。常,浩澹也。約其所守則察,不煩擾也。寡其所求則得。易供故得。夫任耳目以聽視者,勞形而不明;以知慮為治者,苦心而無功。是故聖人一度循軌,一,齊也。軌,法也。不變其宜,不易其常,放準修繩,曲因其當。
夫喜怒者,道之邪也。道貴平和,故喜怒為邪也。憂悲者,德之失也。德尚恬和,以憂悲為失。論語曰:其德坦蕩是也。好憎者,心之過也。嗜欲者,性之累也。心當專。中扃外閉,反有所好憎,故曰過。性當清靜以奉天素,而反嗜欲,故為之累也。人大怒破陰,大喜墜陽。怒者,陰氣也。陰為堅冰,積陰相薄,故破陰。喜者,陽氣。陽升於上,積陽相薄,故曰陽墜也。薄氣發瘖,驚怖為狂。憂悲多恚,病乃成積。好僧繁多,禍乃相隨。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通而不變,靜之至也;變,更也。嗜欲不載,虛之至也;不載於性。無所好憎,平之至也;不與物散,粹之至也。散亂粹純。能此五者,則通於神明。通於神明者,得其內者也。
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廢。中,心也。外,情欲。中能得之,則外能收之。不養也。中之得則五藏寧,思慮平,五藏寧者,各得其所。思慮平者,本妄喜怒。筋力勁強,耳目聰明,疏達而不悖,悖,謬也。堅強而不鞼。鞼,折。無所大過,而無所不逮。處小而不逼,處大而不窕。在小能小,在大能大。其魂不躁,其神不嬈。躁,狡嬈煩嬈也。言精神定矣。湫漻寂寞,為天下梟。湫漻,清靜也。寂漠,恬淡也。梟,雄也。迫則能應,感則能動,物穆無窮,穆,美。變無形像。言能化也。優遊委縱,如響之與景。響應聲,影應形。登高臨下,無失所秉;履危行險,無忘玄仗。玄仗,道也。能存之此,其德不虧。萬物紛糅,與之轉化。以聽天下,若背風而馳,疾而易也。是謂至德。至德則樂矣。

古之人有居巖穴而神不遺者,遺,失也。末世有勢為萬乘而日憂悲者。由此觀之,聖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樂亡于富貴,而在于德和。(之)〔知〕#3大己而小天下,則幾於道矣。幾,近也,許由務光是。所謂樂者,豈必處京臺章華,京臺章華,皆楚之大臺。遊雲夢沙丘,雲夢,楚澤,在南郡華容也。沙丘,紂臺名也,在鉅鹿也。耳聽九韶六瑩,九韶,舜樂也。瑩,顓頊樂也。口味煎熬芬芳,馳騁夷道,夷,平也。釣射鷫鷞之樂乎?鷫鷞,鳥名也。長經緑身,其形似雁。一曰鳳凰之別名也。吾所謂樂者,人得其得者。夫得其得者,不以奢為樂,不以廉為悲,廉猶儉也。與陰俱閉,與陽俱開。故子夏心戰而臞,得道而肥。子夏名商,孔子弟子也。入學見先王之道而說之,又出見富貴之樂而欲之。二者交爭,故戰而臞也。先王之道勝無所復思,故肥也。聖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不以身為物役,不以情欲亂中和之道也。是故其為曜不忻欣,忻忻為過制也。其為悲不惙惙。惙惙為傷性也。萬方百變,消搖而無所定。吾獨忼慨,遺物而與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也。自得其天性也。喬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適情。喬木上疏,少陰之木也。空穴,巖穴也。唯處此中夫自得者,足以適其情性。無以自得也,雖以天下為家,萬民為臣妾,不足以養生也。言無以自得之人,猶以此為不足也。能至于無樂者,則無不樂,無不樂,則至極樂矣。至樂,至德之樂。極亦至也。
夫建鍾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管,簫也。弦,琴瑟也。傳,著也。旄,旌也。象,以象牙為飾也。耳聽朝歌北鄙靡靡之樂,朝歌,紂都。鄙,邑也。紂使師涓作鄙邑靡靡之樂也。故師延為晉平公歌之,師曠知之曰,亡國之音也。齊靡曼之色,齊,列也。靡曼,美也。陳酒行觴,夜以繼日;樂不輟也。強弩(千)〔弋〕#4高鳥,走犬逐狡兔;此其為樂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誘慕。誘,進慕,有所思。怵然猶惕然。解車休馬,罷酒徹樂,而心忽然若有所喪,悵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則?不以內樂外,而以外樂內。樂作而喜,曲終而悲,悲喜轉而相生,精神亂營不得須臾平。營,惑。察其所以不得其形,不得樂之形也。而日以傷生,失其得者也。
是故內不得於中,禀授於外而以自飾也,不浸于肌膚,不浹于骨髓,浸,潤也。浹,通也。不留于心志,不滯于五藏。故從外入者,無主於中,不止。從中出者,無應於外,不行。故聽善言便計,雖愚者知說之;稱至德高行,雖不肖者知慕之。說之者眾,而用之者鮮;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諸性也。夫內不開於中而強學問者,不入於耳,而不著於心。此何以異於聾者之歌也,效人為之,而無以自樂也,聲出於口,則越而散矣。散去耳不聞也。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氣,馳騁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門戶者也。是故不得於心,而有經天下之氣,是猶無耳而欲調鍾鼓,無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勝其任矣。經,理。
故天下神器,不可為也。器,物用也,為,治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夫許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堯者,志遺於天下。許由,陽城人也。箕山之隱士也。堯以其賢,聘之,欲禪天下焉,不肯就。故曰志遺於天下也。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任於彼而在於我,彼,謂堯也。我,謂許由。不在於人而在於我身。身得則萬物備矣。徹於心術之論,則嗜欲好憎外矣。外不在心。是故無所喜而無所怒,無所樂而無所苦,萬物玄同也。玄,天也。無非無是,化育玄燿,生而如死。玄,天也。耀,明也。生而如死,無所欲。夫天下者,亦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天下之與我,豈有間哉?言相比也。夫有天下者,豈必攝權持勢,操殺生之柄,而以行其號令邪?吾所謂有天下者,非謂此也,自得而已。自得其天性也,一曰不失其身也。自得則天下亦得我矣。吾與天下相得,則常相有已。又焉有不得容其間者乎?所謂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則與道為一矣。
故雖遊於江潯海裔,潯,崖也。裔,邊也。溽讀葛覃之覃也。馳要裊,建翠蓋,駟駕,要裊,馬名也。日行萬里。裊,撓弱之撓。翠蓋,以翠裊羽飾蓋也。目觀掉羽武象之樂,掉羽,羽舞。武象,周武王之樂。耳聽淊朗奇麗激抮之音,激有激揚抮轉皆曲名也,揚鄭衛之浩樂,結激楚之遺風,鄭聲,鄭會晉平公說新聲,使師延為桑間濮上之樂,濮在衛地,故鄭衛之浩樂也,結激清楚之聲也,必為鄭為之俗樂。夫結激清楚以娛樂也。遺風,猶餘聲也。射沼濱之高鳥,逐苑囿之走獸,此齊民之所以淫泆流湎。齊於凡民,故曰齊民也。沼,池也,濱,水崖也。聖人處之,不足以營其精神,亂其氣志,營,惑也。使心怵然失其情性。處窮僻之.鄉,側谿谷之間,側,伏也。隱于榛薄之中,藂木曰榛。深草曰薄。環堵之室,茨之以生茅,蓬戶瓷牖,揉桑為樞,堵長一丈,高一丈,面環一堵,為方一丈。故曰環者,言其小也。編蓬為戶,以破瓮蔽牖,揉桑條以為元樞。上漏下濕,潤浸北房,浸,漬也。北房,陰堂也。雪霜?灖,浸潭蓏蔣,?灖,雪霜之貌也。浸潭之潤,以生蓏蔣,實蓏者,蔣實也。其米曰?胡。?讀繀繩之繀。灖讀校滅之校。蓏讀觚哉之觚也。蔣讀水漿之漿也。逍遙于廣澤之中,而仿洋于山峽之旁,兩山之間為峽。此齊民之所為形植黎累,憂悲而不得志也。聖人處之,不為愁悴怨懟,懟,病也。而不失其所以自樂也。是何也?則內有以通于天機,機,發也。而不以貴賤貧富勞逸失其志德者也。
故夫烏之啞啞,鵲之唶唶,豈嘗為寒暑燥濕變其聲哉?言體道者不為貴賤貧富勞逸易其志,如鳥鵲之不為寒暑易其聲。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萬物之(惟)〔推〕#5移也。非以一時之變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吾所謂得者,性命之情處其所安也。夫性命者,與形俱出其宗。宗,本。形備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僧生矣。故士有一定之論,女有不易之行。士有同志,同志,德也。至其交接,有一會而公定,故曰有一定之論也。貞女專一,亦無二心,雖有偏喪,不復更醮,故曰有不易之行者也。規矩不能方圓,鉤繩不能曲直。雖規矩鉤繩,無以施於此。天地之永,登丘不可為脩,居卑不可為短。是故得道者,窮而不懾,達而不榮,雖窮賤不以為懾懼也,雖顯達不以為榮幸
也。處高而不機,機,危也。持盈而不傾傾,覆也。新而不?,久而不渝,?,明也。渝,變也。?讀汝南?陵之?。入火不焦,入水不濡。是故不待勢而尊,不待財而富,不待力而強,平虛下流,與化翱翔。翱翔猶傾仰也。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於淵,舜藏金於靳巖之山,藏珠於五湖之淵,以塞貪淫之欲也。不利貨財,不貪勢名。勢位,爵號之名也。是故不以康為樂,康,安也。不以慊為悲,慊,約也。慊讀辟向慊之慊也。不以貴為安,不以賤為危。形神氣志,各居其宜,以隨天地之所為。
夫形者,生之舍也;氣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則二者傷矣。是故聖人使人各處其位,守其職,而不得相干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處之則廢。氣不當其所充而用之則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則昧。昧,不明也。些二者,不可不慎守也。夫舉天下萬物,蚑蟯貞蟲,蚑行蟯動之蟲也。蟯讀饒,貞蟲細腰之屬也。蝡動蚑作,蚑讀鳥蚑步之蚑也。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何也?以其性之在焉而不離也。忽去之,則骨肉無倫矣。去之,去逆也,則骨肉靡滅,無倫匹也。今人之所以睦然能視,畦,讀曰桂。營然能聽,營讀疾營之營也。形體能抗,抗讀扣耳之扣。而百節可屈伸,察能分白黑、視醜美,而知能別同異、明是非者,何也?氣為之充而神為之使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擊者,其行也。足蹪趎埳,頭低植木,而不自知也,蹪,躓也。楚人讀躓為蹪。知猶覺也。招之而不能見也,呼之而不能聞也,不能見招之者,不能間呼之者。耳目〔非〕#6去之也,然而不能應者,何也?神失其守也。精神失其所守。
故在於小則忘於大,在於中則忘於外,在於上則忘於下,在於左則忘於右,若楚白公勝將欲慮亂,立於朝,倒杖策,上貫其頭,血流至地,而不覺。此之類也。無所不充則無所不在。精神無所不充。在,存也。是故貴虛者,以毫末為宅。虛者,情無所念慮也。以毫末為宅者,言精微也。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難而越溝讀之險者,豈無形神氣志哉?然而用之異也。與人異也。失其所守之位,而離其外內之舍,是故舉錯不能當,動靜不能中,當,合也。中,適也。終身運枯形于連嶁列埒之門,運,行也。推輔,病也。形,體也。于,於也。連嶁,猶離嶁也,委曲之類。列埒,不平均也。連讀陵聾幽州陵陵蓮之連。嶁讀?嶁無松栢之嶁。而蹪蹈于污壑究陷之中。污壑,大壑。壑讀赫赫明明之赫。雖生俱與人鈞,然而不免為人戮笑者,何也?形神相失也。故以神為主者,形從而利;以形為制者,神從而害。神清靜故利,形有情欲故害也。
貪饕多欲之人,漠?於勢利,誘慕於名位,漠?,猶鈍?不知,足類誘進也。慕,貪。漠溺之漠。?讀織。絹緻密?無間孔之?也。冀以過人之智植于高世,冀猶庶幾也。植,立也。庶幾立高名於世也。則精神日以耗而彌遠,耗,禿也。久淫而不還,淫,過。還,復。形閉中距,則神無由入矣。神,精神也。清淨之性無從還入也。是以天下時有盲妄自失之患,此膏燭之類也,火逾然而消逾亟。逾,益也。亟,疾也。夫精〔神〕#7氣志者,靜而日充者以壯,躁而日耗者以老。是故聖人,將養其神,和弱其氣,平夷其形,而與道沈浮俛仰。沈浮猶盛衰,俛仰猶升降。恬然則縱之,迫則用之。其縱之也若委衣,其用之也若發機。機,弩。機關言其疾也。如是則萬物之化無不遇,遇,時也。而百事之變無不應。應,當之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竟

#1『逢』,『違』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約其所守,寡其所求』,脫文據集解本補。

#3『知』 誤為『之』,據集解本改。

#4『千』,『弋』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5『推』誤為『惟』,據集解本改。
#6『非』字脫,據集解本補。
#7『神』字脫,據集解本補。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三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俶真訓上

俶,始也。真,實說道之實。始於無有,化育于有,故曰懷真。因以題篇。

有始者,天地開闢之始也。有未始有有始者,言萬物萌兆未始。有始者,始成形也。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言天地合氣,寂寞蕭條,未始有也。夫未始有始,彷彿也。有有者,言萬物始有形兆也。有無者,言天地浩大,言無可名也。有未始有有無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
所謂有始者,繁憤未廢,萌兆牙蘖,未有形埒垠堮,無无蝡蝡,將欲生興而未成物類。繁憤,眾積之貌。發,憤也。
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氣始下,地氣始上,陰陽錯合,相與優遊競暢于宇宙之間。被德含和,繽紛龍蓯,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競,逐也。暢,達也。和,氣也。繽紛,雜糅也。蘢蓯;聚會也。兆朕,形怪也。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懷氣而未揚,虛無寂寞,蕭條霄雿,無有仿佛,氣遂而大通冥冥者也。霄讀紺綃之綃。窕,翟氏之翟也。

有有者,言萬物摻落,根莖枝葉,青葱苓蘢,雚蔰炫煌,蠉飛蝡動,鈫行噲息,可切循把握而有數量。摻讀參星之參。雚蔰炫煌,釆色貌也。蚑讀車蚑轍之蚑。噲讀不說擇外之噲。切,摩也。循,順也。雚讀曰唯也,蔰讀曰扈。
有無者,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捫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極也,儲與扈治,儲與扈治,褒大意也。浩浩瀚瀚,不可隱儀揆度而通光耀者。浩浩瀚瀚,廣大貌也。光耀,無形。
有未始有有無者,包裹天地,陶冶萬物,大通混冥。深閎廣大,不可為外;析豪剖芒,不可為內。無環堵之宇,而生有無之根。混,真人冥之中,謂道也。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天地未剖,陰陽未判,剖判混分。四時未分,萬物未生,汪然平靜,寂然清澄,莫見其形。汪讀傳尸諸周氏之汪同。若光耀之間於無有,退而自失也。自失役不見也。曰:予能有無,而未能無無也。能有無為也,未能本性自無為也,故曰未能無也。及其為無無,至妙何從及此哉。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大塊,天地之間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莊子曰:生乃徭役,死乃休息也。故曰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善吾生之樂,乃欲善吾死之樂也。明死變化有知,欲勸人同死生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人謂之固矣。雖然,夜半有力者負而趨,趨,走。寐者不知,猶有所遁。夜半有力者負舟與山走,故寐者不知也。若藏天下於天下,則無所遁其形矣。大丈夫以天下為室,以藏萬物。物豈可謂無大揚攉乎。揚攉,無慮大數名也。攉讀鎬京之鎬。一範人之形而猶喜,範,猶遇也,遭也。說範,法也。言物一法效人形,尚由善也。若人者,千變萬化而未始有極也,言死生變化而夢,故曰末始有極也。弊而復新,其為樂也,可勝計邪?譬若?為鳥而飛於天,?為魚而沒於淵,方其?也,不知其?也,覺而後知其?也。今將有大覺,然後知今此之為大?也。

始吾未生之時,焉知生之樂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樂也?昔公牛哀轉病也,七日化為虎,轉病,易病也。江淮之間,公牛氏有易病,化為虎,若中國有狂疾者,發作有時也。其為虎者,便還食人,食人者因作真虎。不食人者,更復化為人。公牛氏,韓人,淮南之人,因牛食芻,謂之芻豢,有驗于此。其兄覘戶而入規之,則虎搏而殺之。殺其兄。掩讀曰奄也。覘,視也。是故文章成獸,爪牙移易,移易,人爪牙為虎爪牙也。志與心變,神與形化。志心皆變,神形皆化。方其為虎也,不知其嘗為人也;方其為人,不知其且為虎也。二者代謝舛馳,各樂其成形。代,更也。謝,叙也。舛,牙也。形謂成虎形人。舛讀舛賣之舛也。狡猾鈍惽,是非無端,孰知其所萌。萌,生也。夫水嚮冬則凝而為冰,冰迎春則浮而為水。冰水移易手前後,若周負而趨,孰暇知其所苦樂乎。泮,釋也。趨,歸也。是故形傷于寒暑燥濕之虐者,形苑而神壯;苑,枯病也。壯,傷也。苑讀南陽苑。神傷乎喜怒思慮之患者,神盡而形有餘。故罷馬之死也,剝之若槁。罷,老。氣力竭盡,故若槁也。狡狗之死也,割之猶濡。狡,少也。濡,濡溼。氣力未盡。是故傷死者其鬼嬈,嬈,煩嬈,善行病祟人。時既者其神漠。既,盡也。時既當老者,則神寂漠。漠,定也。是皆不得形神俱沒也。道家養形養神,皆以壽終。形神俱沒,不俱漠而已也。老子曰:以道涖天下,其鬼不神,此謂俱沒也。

夫聖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終始,是故其寐不?,其覺不憂。精神無所思慮,故不?。志存仁義,患不得至,故不憂也。古之人有處混冥之中,神氣不蕩于外,萬物恬漠以愉靜,攙搶衡杓之氣,莫不彌靡,攙搶,彗孛也。杓,北斗柄第七星。而不能為害。當此之時,萬民猖狂,不知東西,含哺而遊,鼓腹而熙。鼓,擊也。熙,戲也。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交,俱也。和,氣也。地德,五穀。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沈沈,是謂大治。曲故,曲巧也,尤,過也。茫茫沈沈,盛貌也。茫讀王莽也。沈讀水出沈沈沈白之沈。於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鎮撫而有之,毋遷其德。是故仁義不布,而萬物蕃殖;古者抱盛德,上質樸,不待仁義而萬物蕃殖也。賞罰不施,而天下賓服。服其德也。其道可以大美興,而難以算計舉也。言大性萬物,但可以大美興而育之,難以算計具也。是故日計之不足,而歲計之有餘。以限計之,故有餘也。譬若梅矣,百梅足以為百人酸,一梅不足為百人酸也。夫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言各得其志,故相忘也。古之真人,立於天地之本,中至優遊,抱德煬和,而萬物雜累焉,煬,炙也。抱其志德而炙於和氣,故萬物雜累,言成熟也。煬讀供養之養也。孰肯解構人間之事,以物煩其性命乎。解構猶合會也。煩,辱也。
夫道有經紀條貫,得一之道,連千枝萬樂。一者道本。得其根本,故能連理千枝萬葉,以少正多也。是故貴有以行令,賤有以忘卑,貧有以樂業,困有以處危。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後知松栢之茂也。據難履危,利害陳于前,陳,列也。然後知聖人之不失道也。是故能戴大貟者履大方,言能戴天履地之道。鏡太清者視大明,立太平者處大堂。太平,天下之平也。大堂,明堂,所以告朔行令也。能遊冥冥者,與日月同光。光,明也。論德道者,能與日月明也

是故以道為竿,以德為綸,禮樂為鉤,仁義為餌,投之於江,浮之於海,萬物紛紛,孰非其有。夫梜依於跂躍之術,跂躍,猶齟齬,不正之道也。提挈人間之際,撢掞挺挏世之風俗,撢,引。掞,利也。挺挏猶上下也,以求利便也。以摸蘇牽連物之微妙,摸蘇猶摸索,微妙猶細小。猶得肆其志,充其欲,何況懷瓖璋之道,忘肝膽,遺耳目,獨浮遊無方之外,不與物相弊摋,弊緞猶雜揉也。弊讀跂涉之跋也。摋讀楚人言殺也。中徙倚無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若然者,偃其聰明,而抱其太素,素樸性也。以利害為塵垢,塵垢,諭輕也。以死生為晝夜。是故目觀玉輅琬象之狀,耳聽白雪清角之聲,不能以亂其神;玉輅,王者所乘,有琬琰象牙之飾。白雪,師曠所奏,大一五弦之琴,樂曲神物,為下降者。清角,商聲也。登千仞之谿,臨暖眩之岸,不足以滑其和。蝯臨其岸而目眩,言滑,滑亂。和,適也。譬若鐘山之玉,炊以鑪炭,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則至德天地之精也,鐘山,崑侖也。是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動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於死生之分,達於利害之變,雖以天下之大,易骭之一毛,無所槩於志也。骭,自膝以下經以上也。骭讀閉收之閉也。夫貴賤之於身也,猶條風之時麗也;條風鳴條,言其迅也。麗,過也。毀譽之於己,猶一蚉之一過也。夫秉皓白而不黑,行純粹而不糅,處玄冥而不闇,休于天鈞而不偽。偽,敗也。天鈞,北極之地,積寒之野,休之輒敗,唯體道能不敗也。孟門、終隆之山不能禁,孟門,山名。太行之隘也。終隆則終南山,在扶風。皆險塞也。唯體道能不敗。湍瀨,旋淵、呂梁之深不能留也,湍瀨,急流也。旋淵,深淵也。呂梁,水名也,在彭城。皆水險留滯也。太行、石澗、飛狐、句望之險不能難也。太行在野王北,上黨關也。石澗、深谿、飛孤在代郡。句望在鴈門。皆隘險也。是故身處江海之上,而神遊魏闕之下,魏闕,王者門外闕也。所以縣教象之書於象魏也。巍巍高大。曰魏闕,言真人雖在遠方,心存王也。一曰心下巨闕,神內守也。非得一原,孰能至於此哉。一原,道之原也。
是故與至人居,使家忘貧,使王公簡其貴富而樂卑賤,勇者衰其氣,貪者消其欲。坐而不教,立而不議,虛而往者實而歸。故不言而能飲人以和。諭道如川,不言而熊飲人以和適也。是故至道無為,一龍一蛇,龍能化,蛇能解脫,故道以為譬。盈縮卷舒,與時變化。外從其風,內守其性,耳目不燿,思慮不營。營,或也。其所居神者,臺簡以遊太清,臺猶持也。簡,大也。引楯萬物,群美萌生。引楯,拔擢也。楯讀若允恭之允也。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事,治也。休其神者神居之。不動擾。
道出一原,通九門,九門,天之門也。散六衢,散布於六合之衢也。設於無垓坫之宇,設,施也。垓玷,垠堮也。垓讀人飲食大多以思下垓。坫讀為管氏有反坫之坫。寂漠以虛無,非有為於物也,物以有為於己也。非有為於物者,不為之也。物以有為於己者,物己為也。是故舉事而順于道者,非道之所為也,道之所施也。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載,六合所包,陰陽所呴,雨露所濡,道德所扶,此皆生一父母而閱一和也。父母,天地。閱,總也。和,氣也。道所貴也。呴讀以口相吁之吁。是故槐榆與橘柚合而為兄弟,言道能化同異物也。有苗與三危通為一家。有苗國在南方,彭蠡,舜時不服者。三危,西極山名,在辰州。通為一家,道所化也。夫目視鴻鵠之耳聽琴瑟之聲,而心在雁門之間,一身之中,神之分離剖判,六合之內,一舉而千萬里。是故自其異者視之,肝膽胡越;肝膽論近,胡越諭遠。自其同者視之,萬物一圈也。圈,陬。百家異說,各有所出,若夫墨、楊、申、商之於治道,墨、墨翟也。其術兼愛、非樂,摩頂放踵而利國者為之。楊,楊朱。其術全性保貞,雖拔骭一毛而利天下,弗為也。申,申不害也。韓昭侯相,著三符之命,而尚刻削。商者,魏公孫鞅也,為秦孝公制相坐之法,嚴猛聞,故封之為商君也,因謂之商鞅。猶蓋之無一橑,而輪之無一輻,有之可以備數,無之(木)〔未〕#1有害於用也。己自以為獨擅之,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今夫治工之鑄器,鑄讀如唾祝之祝也。金踴躍于鑪中,必有波溢而播棄者,其中地而凝滯,亦有以象於物者矣。其形雖有所小周哉,然未可以保於周室之九鼎也,有況比於規形者乎。其與道相去亦遠矣。

今夫萬物之疏躍枝舉,百事之莖葉條梓,皆本於一根,而條循千萬也。疏躍,布散也。梓讀詩頌苞有三葉同。若此則有所受之矣,而非所授者。所受者,無授也,而無不受也。無不受也者,譬若周雲之龍蓯,遼巢彭濞而為雨,周雲,密雨雲也。蘢蓯,聚合也。遼巢,彭濞,蘊積貌也。濞,榆莢之濞沈溺萬物,而不與為濕焉。不與萬物俱濕。

今夫善射者,有儀表之度,如工匠有規矩之數,此皆所得以至於妙。有所得儀表規矩之巧也。然而奚仲不能為逢蒙,奚仲,巧為車。逢蒙,善於射。言未能相兼也。造父不能為伯樂者,造父,善御馬,事周穆王。伯樂,善相馬。事秦繆公。是曰諭於一曲,而不通于萬方之際也。今以涅染緇,則黑於涅;以藍染青,則青於藍。涅非緇也,青非藍也,玆雖遇其母,而無能復化已。涅,礬石也。母,本也。是何則?以諭其轉而益薄也。何況夫未始有涅藍造化之者乎。其為化也,雖鏤金石,書竹帛,何足以舉其數。鏤讀婁數之婁。由此觀之,物莫不生於有也。有猶住也。
小大優遊矣。言饒多也。夫秋豪之末,淪於無間,而復歸於大矣。秋豪微妙,故能入於無間。間,孔。言道無形,以豪末比道,猶復為大也。蘆符之厚,通於無而復反於敦龐。厚,猶薄。蘆,葦也。符蘆之中白符,言其薄柯,則歸於葦,故曰反於敦龐矣。符讀麪?之?也。若夫無秋毫之微,蘆符之厚,四達無境,通于無圻,道貫無形,秋毫、蘆符已有形,故曰無秋豪之微,蘆符之厚,四達無境,通於無圻。圻,垠字也。而莫之要御夭遏者,其襲微重妙,挺挏萬物,揣丸變化,道之所能。天地之間,何足以論之。言道所化者大。夫疾風救木,而不能拔毛髮。亦拔也。雲臺之高,墮者折脊碎腦,而蟁蝱適足以翱翔。臺高際於雲,因曰雲臺也。蟁蝱微細,故曰翱翔而無傷毀之患,道所貴也。夫與蚑蟯同乘天機,蚑行蟯動,諭微細也,天機,神馬。(天)〔夫〕#2受形於一圈,飛輕微細者,猶足以脫其命,又況未有類也?類,形象也。未有形象,道所尚也。由此觀之,無形而生有形,亦明矣。
是故聖人託其神於靈府,而歸於萬物之初。視於冥冥,聽於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曉,明也。寂漠之中,獨有照焉。其用之也以不用,其不用也而後能用之。其知也乃不知,其不知也而後能知之也。夫天不定,日月無所載;載,行也。地不定,草木無所植;植,立也。所立於身者不寧,是非無所形。形,見也。是故有真人,然後有真知。知不詐,故曰真也。其所持者不明,庸(愚)#3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歟?

今夫積惠重厚,累愛襲恩,以聲華嘔符嫗掩萬民百姓,使知之訢訢然人樂其性者,仁也。舉大功,立顯名,體君臣,正上下,明親疏,等貴賤,存危國,繼絕世,決挈治煩,興毀宗,立無後者,義也。閉九竅,藏心志,棄聰明,反無識,芒然仿佯于塵埃之外,而消搖于無事之業,含陰吐陽,而萬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為德,德溢而為仁義,仁義立而道德廢矣。

百圍之木,斬而為犧尊,犧讀日月猶疏鏤之尊。鏤之以制刷,雜之以青黃,剞,巧工鈎刀也。者,規度刺畫墨邊箋也。所以刻鏤之具也。青黃,釆色之飾也。剞讀枝之技。讀詩蹶角之蹶也。華藻鎛鮮,龍蛇虎豹,曲成文章。華藻,華文也。鎛,今之金尊也。鮮,明好也。龍蛇虎豹者,刻尊彝為蟠龍伏虎之狀,故曰曲成文章也。然其斷在溝中,壹比犧尊、溝中之斷,則醜美有間矣,間,遠也。方其好醜,相去遠也。然而失木性鈞也。鈞,等。是故神越者其言華,越,散也。言不守也,故華而不實。德蕩者其行偽。蕩,逸偽不成也。至精亡於中,而言行觀於外,此不兔以身役物矣。與物為役。夫趨舍行偽者,為精求于外也。精有湫盡,而行無窮極,則滑心濁神而惑亂其本矣。其所守者不定,(於)〔而〕#4外淫於世俗之風,風,化也。所斷差跌者,而內以濁其清明,是故躊躇以終,而不得須臾恬澹矣。
是故聖人內修道術,而不外飾仁義。不知耳目之(宣)〔宜〕#5;而遊于精神之和。若然者,下揆三泉,上尋九天,橫廓六合,揲貫萬物,此聖人之遊也。若夫真人,則動溶于至虛,而遊于滅亡之野。騎蜚廉而從敦圄,蜚廉,獸名,長毛有翼。敦圄也,虎而小,一曰仙人名也。馳於方外,休乎宇內。燭十日而使風雨,臣雷公,役夸父,夸父,仙人,棄其策而為鄧林也。妾宓妃,妻識女,天地之間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虛無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素,性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三竟

#1『未』誤為『木』,據集解本改。

#2『天』誤為『夫』,據集解本改。

#3『愚』字衍,據集解本刪。
#4『於』當為『而』,據集解本改。

#5『宜』誤為『宣』,據集解本改。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四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俶真訓下

夫人之事其神而嬈其精,營慧然而有求於外,此皆失其神明而離其宅也。事,治也。嬈,煩也。營慧,求索名利者也。故曰有求於外。離宅,離精神之宅也。是故凍者假兼衣于春,而暍者望冷風于秋。(天)〔夫〕#1有病於內者,必有色於外矣。夫梣木色青翳,梣木,苦歷,木名也。生於山,剝取其皮,以水浸之正青,用洗眼,瘉人目中膚翳。故曰色青翳。青,色,象也。而蠃瘉蝸睆,蠃蝱,薄蠃。蝸睆,目疾也。此皆治目之藥也。人無故求此物者,必有蔽其明者。
聖人之所以駭天下者,真人未嘗過焉;駭,動也。賢人之所以矯世俗者,聖人未嘗觀焉。矯,拂也。夫牛蹏之涔,無尺之鯉;涔,潦水也。涔讀延祰曷間,急氣閉口也。塊阜之山,無丈之材。小山也,在陳留。所以然者何也?皆其營宇狹小,而不能容巨大也,又況乎以無裹之者邪。無裹,無形。此其為山淵之勢亦遠矣。此無有議長大。夫人之拘於世也,必形擊而神泄,故不免於虛。形繫者,身形疾而精神趨泄,不處其守,故曰不免於虛疾。使我可係羈者,必其有命在於外也。
至德之世,甘暝于溷澖之域,澖讀閑放之閑。言無垠虛之貌。而徙倚于汗漫之宇。徙倚,猶汗漫。無生形,形生,元氣之本神也,故盧敖見若士者言曰,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上是也。宇,居也。提挈天地而委萬物,以鴻濛為景柱,而浮楊乎無畛崖之際。一手曰提,挐,舉也。委,棄也。言不以身役物。鴻濛,東方之野,日所出,故以為景柱。浮楊,猶遨翔也。無畛崖畔界,因以為名也。是故聖人呼吸陰陽之氣,而群生莫不顒顒然仰其德以和順。當此之時,莫之領理,決離隱密而自成。渾渾蒼蒼,純樸未散,渾渾蒼蒼,混沌大貌。故曰純樸未散也。旁薄為一,而萬物大優。優,鐃也。是故雖有羿之知,而無所用之。是說上古之時也,但甘臥,治化自行,故曰雖有羿之知,其無所用之。是堯時羿也,謂能射十日,繳大風,殺窫窳,斬九嬰,射河伯之知巧也。非有窮后羿也。

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吟德懷和,伏羲氏以木德王天下,號曰太皥。昧昧,純厚也。芒芒,廣大貌也。吟詠其德,含懷其和,氣未大宣布也。被施頗烈,被讀光被四表之彼也。被其德澤頗烈施於民。而知乃始。昧昧晽晽,皆欲離其童蒙之心,昧昧,欲明而未也。琳琳,欲所知之貌也。離,去也。而覺視於天地之間。是故其德煩而不能一。煩,多也。一,齊也。
乃至神農黃帝,剖判大宗,竅領天地,襲九家,重九?,竅,通也。領,理也。襲,因也。窾家,法也。?,形也。言因九天九地之形法,以通理也。提挈陰陽,嫥捖剛柔,枝解葉貫,萬物百族,嫥梡,和調也。族,類也。使各有經紀條貫。貫,位也。於此,萬民睢睢盱盱,然莫不竦身而載聽視。睢睢盱盱,聽視之貌也。是故治而不能和。和,協也。下棲遲至于昆吾夏后之世,昆吾,夏伯,桀世也。嗜欲連於物,聰明誘於外,而性命失其得。性,命之本。
施及周室之衰,澆淳散樸,施讀難易之易也。雜道以偽,儉德以行,雜,粈。而巧故萌生。巧言為詐。周室衰而王道廢,儒墨乃始列道而議,分徒而訟,儒,孔子道也。墨,墨翟術也。徒,黨也。訟,爭是非也。於是博學以疑聖,華誣以脅眾。博學楊墨之道,以疑孔子之術。設虛華之言,以誣聖人,劫脇徒眾也。弦歌鼓舞,緣飾詩書,以買名譽於天下。為以求之。繁登降之禮,飾紱冕之服,聚眾不足以極其變,積財不足以贍其費。於是萬民乃始滿觟離跂,满讀蕭蕭無逢際之慲。觟,傒徑之傒也。各欲行其知偽,以求鑿枘於世,而錯擇名利。錯,施也。擇,取也。求,索也。言施其巧偽,索榮顯之名利也。故下句言曼衍於淫荒之陂也。是故百姓曼衍於淫荒之陂,而失其大宗之本。陂或作野。夫世之所以喪性命,有衰漸以然,所由來者久矣。
是故聖人之學也,欲以反性於初,而遊心於虛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孟子曰:性無不善而情欲害之。故聖人能返其性於初也。遊心於虛,言無欲也。達人之學也,欲以通性於遼郭,而覺於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學也則不然,擢德?性,內愁五藏,外勞耳目。擢,取也。?,縞也。皆不循其理,故愁其思慮也。耳妄聽,目妄視,淫故勞也。乃始招蟯振譴物之毫芒,搖消掉捎仁義禮樂,暴行越智於天下,以招號名聲於世。播消掉捎仁義禮樂,未之能行也。越,揚也。暴,卒也。越揚其詐譎之智,以取聲名也。此我所羞而不為也。是故與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說也;說,樂也。不若有人說樂之也。與其有說也,不若尚羊物之終始也,而條達有無之際。是故舉世而譽之不加勸,舉世而非之不加沮。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榮辱之理,雖有炎火洪水彌靡於天下,神無虧缺於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視天下之間,猶飛羽浮芥也,芥,中也。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也。分,猶意念之貌。
水之性真清,而土汨之,人性安靜,而嗜欲亂之。夫人之所受於天者,耳目之於聲色也,口鼻之於芳臭也,肌膚之於寒燠,其情一也。或通於神明,或不兔於癡狂者,何也?其所為制者異也。是故神者智之淵也,淵清則智明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則心平矣。人莫鑑於流沬,而鑑於止水者,以其靜也;沫,雨撩上沫起覆甌也,言其濁擾不見人形也。莫窺形於生鐵,而窺於明鏡者,以睹其易也。易讀河間易縣之易。夫唯易且靜,形物之性也。形,見。由此觀之,用也必假之於弗用也。是故虛室生白,吉祥止也。虛,心也。室,身也。白,道也。能虛其心以生於道,道性無欲,吉祥來止舍也。夫鑑明者,塵垢弗能薶;薶,污也。薶讀倭語之倭也。神清者,嗜欲弗能亂。神清者,精神內守也。情之嗜欲不能干亂。精神(以)〔已〕#2越於外,而事復返之,越,散也。事,治也。是失之於本而求之於末也。外內無符,而欲與物接,弊其玄光,而求知之于耳目,玄光,內明也。一曰玄,天也。是釋其炤炤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謂失道。
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於虛,則消鑠滅息,此聖人之遊也。反之於虛,則情欲之性消鑠滅息,故曰聖人之遊。遊,行也。故古之治天下也,必達乎性命之情。其舉錯未必同也,其合於道,一也。夫夏日之不被裘者,非愛之也,燠有餘於身也。冬日之不用翣者,非簡之也,清有餘於適也。翣,扇也。翣讀鵝騖食嗤喋之唼。簡,賤也。夫聖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節於己而已。貪污之心,奚由生哉。

故能有天下者,必無以天下為也;能有名譽者,必無以趨行求者也。以,用也。聖人有所于達,達則嗜欲之心外矣。外,棄也。孔墨之弟子,皆以仁義之術教導於世,然而不免於儡身,猶不能行也,又況所教乎?儡身,身不見用。儡,儡然也。儡讀雷同之雷。是何則?其道外也。夫以末求返于本,許由不能行也,又況齊民乎?齊民,凡民。齊於民也。誠達于性命之情,而仁義固附矣,趨捨何足以滑心。若夫神無所掩,心無所載,通洞條達,恬漠無事,無所凝滯,虛寂以待,勢利不能誘也,誘,惑也,進也。辯者不能說,說,釋也。聲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濫也,濫,覦也,或作監,不能使之過濫。知者不能動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也。若然者,陶冷萬物,與造化者為人。為,治也。天地之間,宇宙之內,莫能夭遏。間,上下之間也,內,四方之內也。
夫化生者不死,而化物者不化,化生者,天也。化物者,德也。神經於驪山太行而不能難,驪山,今在京兆新豐縣南也。太行,今在河內野王縣北也。入於四海九江而不能濡。四海,四方之海也。九江,江分為九也。處小隘而不塞,橫扃天地之間而不窕。扃猶閉也。不通此者,雖目數千羊之群,耳分八風之調,目視耳聽也,八風,八卦之風,諷,和也。足蹀陽阿之舞,而手會緑水之趨,陽阿,古之名倡也,緑水,舞曲也。一曰綠水古詩也,趨,投節也。智終天地,明照日月,辯解連環,澤潤玉石,猶無益於治天下也。澤,潤澤也。
靜漠恬澹,所以養性也;和愉虛無,所以養德也。外不滑內,則性得其宜;性不動和,則德安其位。養生以經世,抱德以終年,可謂能體道矣。若然者,血脈無鬱滯,五藏無蔚氣,蔚,病也。禍福弗能撓滑,非譽弗能塵垢,故能致其極。極,至。非有其世,孰能濟焉?有其人,不遇其時,身猶不能脫,又況無道乎。道不得行。
且人之情、耳目應感動,心志知憂樂,手足之?疾?,辟寒暑,所以與物接也。蜂躉螫指而神不能憺,螫讀解釋之釋。憺,定也。蚉蝱噆膚而知不能平。噆,噬,猶穿。夫憂患之來攖人心也,攖,迫也。非直蜂蠆之螫毒,而蚉蝱之慘怛也,而欲靜漠虛無,奈之何哉。夫目察秋毫之末,耳不聞雷霆之聲;耳調玉石之聲,目不見太山之高,何則?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也。今萬物之來,擢拔吾悟,攓取吾情,有若泉源,雖欲勿禀,其可得邪。禀猶動用也。今夫樹木者,灌以瀿水,疇以肥壤,疇,雍,壤或作嘹。一人養之,十人拔之,則必無餘?,?,蘖。有況與一國同伐之哉。雖欲久生,豈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終日,未能見眉睫,濁之不過一撓,而不能察方貟。察,見。人神易濁而難清,猶盆水之類也。況一世而撓滑之,曷得須臾平乎。
古者至德之世,賈便其肆,農樂其業,大夫安其職,職,事。而處士脩其道。道,先王之道也。當此之時,風雨不毀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珠玉潤澤,九鼎,九州貢金所鑄也。一曰象九德,故曰九鼎也。重,厚也。潤澤,有光也。洛出丹書,河出綠圖。故許由、方回、善卷、披衣得達其道。許由,陽城人也,堯所聘而不利也。方回、善卷、披衣,皆堯時隱士,姓名不可得知。其人方直回旋,因曰方回。見其善卷披衣而行,因曰披衣。得達樂其所脩,先王之道也。何則?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是以人得自樂其間。自樂其道於天地之間也。或作文德自樂其間,先王之道也。四子之才,非能盡善,蓋今之世也,然莫能與之同光者,遇唐虞之時。光,譽。
逮至夏桀、殷紂,燔生人,辜諫者,為炮烙,鑄金柱,鑄金柱,然火其下,以人置其上,人墜略火中,而對之笑也。剖賢人之心,析才士之脛,賢人,比干也。析,解也。剝解有才士腳,觀其有奇異。經,腳也。醢鬼侯之女,葅梅伯之骸。鬼侯、梅伯,紂時諸侯,梅伯說鬼侯之女美好,令紂妻之,女至,紂以為不好,故醢鬼侯之女,葅梅伯之骸也。一曰紂為無道,梅伯數諫,故葅其骸也。當此之時,嶢山崩,三川涸,嶢山蓋在南陽。三川,涇渭汧也。涸,竭也。傳曰:山崩川竭,亡國徵也。飛鳥鍛翼,走獸擠腳,言紂田獵禽荒,無休止時,故飛鳥折翼,走獸毀腳,無不被害也。當此之(間)〔 時〕#3,豈獨無聖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者,不遇其世。言聖人不能通其道,行其仇者,不遭世也。夫鳥飛千仞之上,獸走叢薄之中,禍猶及之,又況編戶齊民乎。聚木曰叢,深草曰薄,猶及之,田獵不時也。由此觀之,體道者不專在於我,亦有擊於世矣。

夫歷陽之都,一夕反而為湖,勇力聖知與罷怯不肖者同命,歷陽,淮南國之縣名,今屬江都。昔有老嫗,常行仁義,有二諸生過之,謂曰:此國當沒為湖,謂嫗視東城門閫有血,便走上北山,勿顧也。自此,嫗便往視門閫,閽者問之,嫗對曰如是。其暮,門吏故殺鷄血徐門閫,明旦,老嫗早往視門,見血,便上北山,國沒為湖。與門吏言其事,適一宿耳。一夕旦而為湖也,勇怯同命,無遺脫也。巫山之上,順風縱火,膏夏紫芝與蕭艾俱死。巫山在南郡,膏夏,大木也。其理密,白如膏,故曰膏夏。紫芝皆諭賢智也,蕭艾賤草,皆諭不肖。故河魚不得明目,穉稼不得育時,其所生者然也。河水濁,故不得明目。穉稼為霜所凋,故不得待其自熟時。故曰其所生然也。故世治則愚者不得獨亂,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身蹈于濁世之中,而責道之不行也,是猶兩絆騏驎,而求其致千里也。兩者,雙也。置猨檻中,則與豚同。非不巧捷也,無所肆其能也。肆,極。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里。所居之里。南面王,則德施乎四海。四海,天下。仁非能益也,處便而勢利也。古之聖人,其和愉寧靜,性也;其志得道行,命也。命,天命也。是故性遭命而後能行,命得性而後能明。得其本清靜之性,故能明。鳥號之弓,谿子之弩,不能無弦而射;鳥號,柘桑也。谿子為弩所出國名也,或曰谿,蠻夷也。以柘桑為弩,因曰谿子之弩也。一曰谿子,陽鄭國善為弩匠,因以為名也。越舲蜀艇,不能無
水而浮。舲,小船也。蜀船一版之舟,若今豫章是也。雖越人所便習,若無其水,不能獨浮也。今矰繳機而在上,罟罟張而在下,雖欲翱翔,其勢焉得?矰,弋射身短矢也。機,發也。翱翔,鳥之高飛,翼上下曰翱,直刺不動曰翔也。故詩云:釆釆卷耳,不盈傾筐,嗟我懷人,真彼周行。以言慕遠世也。《詩?周南?卷耳》篇也。言釆釆易得之菜,不滿易盈之器,以言君子為國,執心不精,不能以成其道,釆易得之菜,不能盈易滿之器也。嗟我懷人,寘彼周行,言我思古君子官賢人,置之列位也。誠古之賢人各得其行列,故曰慕遠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四竟

#1『天』『夫』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以』當作『已』,據集解本改。

#3『間』, 『時』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五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天文訓上

文者,象也。皆謂以譴告天先垂文象,日月五星及彗孛,一人,故曰天文。因以題篇。

天墜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馮翼洞灟,無形之貌。洞讀挺桐之桐,灟讀以鐵頭斫地之鐲也。道始于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漢垠。宇,四方上下也。宙,往古來今也。將成天地之貌也。漢垠,重安之貌也。清陽者薄靡而為天,薄靡者,若埃飛揚之貌。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之合專一作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天地之襲精為陰陽,襲,合也。精,氣也。陰陽之專精為四時,四時之散精為萬物。積陽之熱氣生火,火氣之精者為日。積陰之寒氣者為水,水氣之精者為月。日月之淫為精者,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塵埃。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共工,官名,伯於處羲神農之問。其後子孫任智刑以強,故與顓頊、黃帝之孫爭位。不周山在西北也。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傾,高也。原道言:地東南傾。傾,下也。此先言傾西北,明其高也。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是故火曰外景;幽者含氣者也,是故水曰內景。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是故陽施陰化。
天之偏氣,怒者為風;天地之含氣,和者為雨。陰陽相薄,感而為雷,薄,迫也。感,動也。激而為霆,亂而為霧。陽氣勝則散而為雨露,散,霧散也。陰氣勝則凝而為霜雪。毛羽者,飛行之類也,故屬於陽。介鱗者,蟄伏之類也,故屬於陰。日者,陽之主也,是故春夏則群獸除,除,冬毛微墮也。日至而麋鹿解。日冬至麋角解。日夏至鹿角解。月者,陰之宗也,是以月虛而魚腦減,月死而蠃硥膲。宗,本也。減,少也。膲肉不滿,言應陰氣也。膲讀若物醮妙之醮也。火上專,水下流,故鳥飛而高,魚動而下。物類相動,本標相應。蕁讀葛覃之覃。標讀刀末之末。故陽燧見日則燃而為火,陽燧,金也。取金杯無緣者,熟摩令熱,日中時以當日下,以艾承之,則燃得火也。方諸見月則津而為水。方諸,陰遂,大蛤也。熟磨拭令熱,月盛時以向月下,則水生。以銅盤受之,下水數滴,先師說然也。虎嘯而谷風至,龍舉而景雲屬,虎,土物也。風,木風也。木生於土,故虎嘯而谷風至。龍,水也。雲生水,故龍舉而景雲屬。屬,會也。麒麟鬬而日月食,鯨魚死而彗星出,蠶瑘絲而商弦絕,蠶老絲成,自中徹外,然視之如金精瑘,表裹見,故曰瑘絲。一曰弄絲於口,商音清,弦細而急,故先絕也。賁星墜而勃海決。賁星,客星也。又作孛星。墜,隕也。勃,大也。決,溢也。人主之情,上通于天。故誅暴則多飄風,暴,虐也。飄風,迅也。枉法令則多蟲螟,食心曰螟,穀之災也。殺不辜則國赤地,赤地,旱也。令不收則多淫雨。干時之令不收納,則久雨為災。四時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星辰者,天之期也,期,會也。虹蜺彗星者,天之忌也。雄為虹,雌為蜺也。虹者,雜色也。忌,禁也。
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億萬里。九野,九天之野也。一野千一百一十一隅也。五星,八風,二十八宿,五星:歲星、熒惑、鎮星、太白、辰星也。八風,八卦之風也。二十八宿:東方角、亢、氏、房、心、尾、箕,北方斗、牛、女、虛、危、室、壁,西方奎、婁、胃、昴、畢、觜、參、南方井、鬼、柳、星、張、翼、軫也。五官,六府,五官,五行之官。六府,加以穀。紫宮、太微、軒轅、咸池、四守、天阿。皆星名,下自解。
何謂九野?中央曰鈞天,其星角、亢、氏。韓、鄭之分野也。東方曰蒼天,其星房、心、尾。東北曰變天,陽氣始作,萬物萌芽,故曰變天。其星箕、斗、牽牛。尾、箕,一名折木,燕之分野。斗,吳之分野。牽牛,一名星紀,越分野。北方曰玄天,其星須女、虛、危、營室。虛、危,一名玄枵。齊之分野。西北方曰幽天,幽,陰也。西方季秋將即於陰,故曰幽天也。其星東璧、奎、婁。營室、東璧、一名承委,衛之分野。奎婁,一名降婁,魯之分野。西方曰皓天,皓,白也。西方金,色白,故曰皓天。或作吳。其星胃、昴、畢。昴、畢,一名大梁,趙之分野。西南方曰朱天,朱,陽也。西南為少陽,故曰朱天。其星觜巂、參、東井。觜巂、參,一名實沈,晉之分野。南方曰炎天,其星輿鬼、柳、七星。柳、七星、張,周之分野。一名鶉火。東南方曰陽天,東南純乾用事,故曰陽天。其星張、翼、軫。翼、軫,一名鶉尾,楚之分野。

何謂五星?東方木也,其帝太皥,太皥,伏羲氏有天下號也,死託祀於東方之帝也。其佐句芒,執圭而治春。其神為歲星,其獸蒼龍,其音角,其日甲乙。木色蒼,蒼龍順其色也。角,木也。甲、乙皆木也。南方火也,其帝炎帝,炎帝,少典之子也。以火德王天下,號曰神農,死託祀於南方之帝。其佐朱明,舊說云祝融。執衡而治夏。其神為熒惑,獸朱鳥,熒惑,五星之一也。朱鳥,朱雀也。其音徵,其日丙丁。徵,火也。丙、丁皆火也。中央土也,其帝黃帝,黃帝,少典之子也。以土德王天下,號曰軒轅氏、死託祀於中央之帝。其佐后土,執繩而制四方。其神為鎮星,其獸黃龍,土色黃也。其音宮,其日戊己。宮,土。戊、己,土也。西方金也,其帝少吳,少吳,黃帝之子青陽也,以金德王,號曰金天氏,死託祀於西方之帝。其佐蓐收,執矩而治秋。其神為太白,其獸白虎,其音商,其日庚辛。商,金也。庚、辛皆金也。北方水也,其帝顓頊,顓頊,黃帝之孫,以水德王天下,號曰高陽氏,死託祀於北方之帝也。其佐玄冥,執權而治冬。其神為辰星,其獸玄武,其音羽,其日壬癸。羽,水也。壬、癸皆水也。

太陰在四仲,則歲星行三宿;仲,中也。四中,謂太陰在卯、酉、子、午四面之中也。太陰在四鉤,則歲星行二宿。丑鉤辰,申鉤已,寅鉤亥,未鉤戌,謂太陰在四角。二八十六,三四十二,故十二歲而行二十八宿。日(月)#1行十二分度之一,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十二歲而周。周,徧。
熒惑常以十月入太微,受制而出行列宿,司無道之國,為亂為賊,為疾為喪,為饑為兵,出入無常,辯變其色,時見時匿。此皆所以譴告人君。

鎮星以甲寅元始建斗,歲鎮行一宿,當居而弗居,其國亡土。未當居而居之,其國益地,歲熟。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歲行十三度百一十二分度之五,十八歲而周。鎮星一偏。

太白元始以正月甲寅,與熒惑晨出東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百二十日而夕出西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三十五日而復出東方。出以辰戌,入以丑未。當出而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當入而不入,當出而不出,天下興兵。

辰星正四時,常以二月春分效奎、婁,以五月夏至效東井、輿鬼,以八月秋分效角、亢,以十一月冬至效斗、牽牛,效,見。出以辰戌,入以丑未,出二旬而入。晨候之東方,夕候之西方,一時不出,其時不和,四時不出,天下大飢。穀不熟為饑也。
何謂八風?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條風至,艮卦之風,一名融。為笙也。條風至四十五日明庶風至,震卦之風也,為管也。明庶風至四十五日清明風至,巽卦之風也,為祝也。清明風至四十五日景風至,离卦之風也,為絃也。景風至四十五日涼風至,坤卦之風也,為塤也。涼風至四十五日閶闔風至,兌卦之風也,為鍾也。閶闔風至四十五日不周風至,乾卦之風也,為磬也。不周風至四十五日廣莫風至,坎卦之風也,為鼓也。條風至則出輕繫,去稽留。立春,故出輕繫。明庶風至則正封疆,脩田疇。春分播穀,故正封疆,治田疇也。清明風至則出幣帛,使諸侯。立夏長,善布恩惠,故幣帛聘問諸侯也。景風至則爵有位,賞有功。夏至陰氣在下,陽盛於上,象陽布施,故賞有功封建侯也。涼風至則報地德,祀四郊。立秋節,農乃登穀常祭,故報地德,祀四方神也。閶闔風至則收縣垂,琴瑟不張。秋分殺氣,國君憯愴,故去鐘磬縣垂之樂也。不周風至則脩宮室,繕邊城。立冬節,土工其始,故治宮室,繕脩邊城,備寇難也。廣莫風至則閉關梁,決刑罰。象冬閉歲,不通關梁也。罰刑疑者,於是順時而決之。

何謂五官?東方為田,南方為司馬,西方為理,北方為司空,中央為都。田主農,司馬主兵,理主獄,司空主土,都為四方最也。
何謂六府?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是也。
太微者,太一之庭也。太微,星名也。太一,天神也。紫宮者,太一之居也。軒轅者,帝妃之舍也。咸池者,水魚之囿也。咸池,星名。水魚,天神。天阿者,群神之闕也。闕猶門也。四宮者,所以為司賞罰。四官,紫宮、軒轅、咸池、天阿。太微者主朱鳥,主猶典也。紫宮執斗而左旋,日行一度,以周於天。日冬至峻狼之山,南極之山。日移一度,月行百八十二度八分度之五,而夏至牛首之山。牛首,北極之山。反覆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成一歲。天一元始,正月建寅,日月俱入營室五度,天一以始建七十六歲,日月復以正月入營室五度,無餘分,名曰一紀。凡二十紀,一千五百二十歲大終。日月星辰復始甲寅元,日行一度,而歲有奇四分度之一,故四歲而積千四百六十一日而復合故舍,八十歲而復故(曰)「日」#2。
子午、卯酉為二繩,繩,直。丑寅、辰巳、未申、戌亥為四鉤。東北為報德之維也,報,復也。陰氣極於北方,陽氣發於東方,自陰復陽,故曰報德之維。四角為維也。西南為背陽之維,西南已過,陽將復陰,故曰背陽之維。東南為常羊之維,常羊,不進不退之貌,東南純陽用事,不盛不衰,常如此,故曰常羊之維。西北為?通之維。西北純陰,陽氣閉結,陽氣將萌,踱始通之,故曰?通之維。日冬至則斗北中繩,陰氣極,陽氣萌,故曰冬至為德。德,始生也。日夏至則斗南中繩,陽氣極,陰氣萌,故曰夏至為刑。刑,始殺也。陰氣極,則下至黃泉,北至北極,故不可以鑿地穿井。萬物閉藏,蟄蟲首穴,故曰德在室。陽氣極,則南至南極,上至朱天,故不可以夷丘上屋。萬物蕃息,五穀兆長,故曰德在野。日冬至則水從之,日夏至則火從之,故五月火正而水漏,火正,火王也,故水滲漏。一說火星正中,地漏濕也。十一月水正而陰勝。水正,水王也,故陰勝也。一說營室正中於南方。陽氣為火,陰氣為水,水勝故夏至溼,火勝故冬至燥。燥故炭輕,溼故炭重。日至井水盛,盆水溢,羊脫毛,麋角解,鵲冬變度始巢。八尺之脩,日中而景丈三尺。日夏至而流黃澤,石精出,流黃,土之精也,陰氣作於下,故流澤面出也。石精,五色之精也。蟬始鳴,半夏生,半夏,藥草。蟁蝱不食駒犢,鷙鳥不搏黃口,五月微陰在下,(未成)#3駒犢、黃口肌血跪弱未成,故蟁,鷙鳥應陰,不食不搏也。八尺之景,脩徑尺五寸。景脩則陰氣勝,景短則陽氣勝。陰氣勝則為水,陽氣勝則為旱。
陰陽刑德有七舍。何謂七舍?室、堂、庭、門、巷、術、野。十二月德居室三十日,先日至十五日,後日至十五日而徙。所居各三十日。德在室則刑在野,德在堂則刑在術,德在庭則刑在巷。陰陽相德,則刑德合門。八月、二月,陰陽氣均,日夜分平,故曰刑德合門。德南則生,刑南則殺。故曰二月會而萬物生,八月會而草木死。
兩維之間,九十一度也。自東北至東南為兩維,匝四維三百六十五度,一度者,二千九百三十二里。十六分度之五而升,日行一,十五日為一節,以生二十四時之。斗指子則冬至,音比黃鍾,黃鍾,十一月也。鍾者,聚也,陽氣聚於黃泉之下也。加十五日指癸則小寒,音比應鍾。應鍾,十月也。言陰應於陽,轉成其功,萬物應時聚藏,故曰應鍾。加十五日指丑則大寒,音比無射。無射,九月也。陰氣上升,陽氣下降,萬物隨陽而藏,無有射出見也,故曰無射。加十五日指報德之維,則越陰在地。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陽氣凍解,音比南呂。南呂,八月也。南,任也,言陽氣內藏,陰呂於陽,任成其功,故曰南呂也。加十五日指寅則雨水,音比夷則。夷則,七月也。夷,傷。則,法也。言陽衰陰發,萬物彫傷,應法成性,故曰夷則也。加十五日指甲則雷驚蟄,音比林鍾。林鍾,六月也。林,眾。中,聚也。陽極陰生,萬物眾聚而盛,故曰林鍾。加十五日指卯中繩,故曰春分則雷行,音比蕤賓。蕤賓,五月也。陰氣萎蕤在下,似主人。陽在上,似賓客。故曰蕤賓也。加十五日指乙則清明風至,音比仲呂。仲呂,四月也。陽在外,陰在中,所以呂申於陽,助成功也。故曰仲呂也。加十五日指辰則穀雨,音比姑洗。姑洗,三月也。姑,故也。洗,新也。陽氣養生,去故就新,故曰姑洗也。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維,則春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大風濟,濟,止。音比夾鍾。夾鍾,二月也。夾,夾也。萬物去陰,夾陽地而生,故曰夾鍾也。加十五日指巳則小滿,小滿,四月也。音比太蔟。太蔟,正月律也。蔟,蔟也。言陰衰陽發,萬物蔟地而生,故曰太蔟。加十五日指丙則芒種,音比大呂。大呂,十二月律也。呂,侶也。萬物萌動於下,未能達見,故曰大呂。所以配黃鐘,助陽宣功也。加十五日指午則陽氣極,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音比黃鍾。加十五日指丁則小暑,音比大呂。加十五日指未則大暑,音比太簇。加十五日指背陽之維,則夏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涼風至,音比夾鍾。加十五日指申則處暑,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庚則白露降,音比仲呂。加十五日指酉中繩。故曰秋分雷戒,蟄蟲北鄉,音比蕤賓。加十五日指辛則寒露,音比林鍾。加十五日指戌則霜降,音比夷則。加十五日指?通之維,則秋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草木畢死,音比南呂。加十五日指亥則小雪,音比無射。加十五日指壬則大雪,音比應鍾。加十五日指子。故曰陽生於子,陰生於午。陽生於子,故十一月日冬至,鵲始加巢,人氣鍾首。陰生於午,故五月為小刑,薺麥亭歷枯,冬生草木必死。斗杓為小歲,斗第一星至第四為魁,第五至第七為杓也。正月建寅,月從在行十二辰。咸池為太歲,二月建卯,月從右行四伸,終而復始。太歲迎者辱,背者強;左者衰,右者昌。小歲東南則生,西北則殺;不可迎也,而可背也;不可左也,而可右也?其此之謂也。大時者,咸池也。小時者,月建也。天維建元,常以寅始,起右徙,一歲(不)〔而〕#4移,十二歲而大周天,終而復始。

淮南鴻烈解卷之五竟

#1『月』字衍,據集解本刪。

#2『日』誤為『曰』,據集解本改。

#3『未成』二字衍,據集解本刪。

#4『不』,『而』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六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天文訓下

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冬至甲午,立春丙子。淮南王作書之元年也。一曰淮南王長,孝文皇帝異母弟也,僭號自稱東帝,以徒嚴道,道死於雍,其四子皆為列侯。時人歌之曰:一尺繒,好童童,一升粟,飽蓬蓬,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文帝聞之曰:以我為利其土邪?皆召四侯而王之。是則淮南王安即位之元年。以紀時也。二陰一陽成氣二,二陽一陰成氣三。陰粗觕,故得氣少,陽精微,故得氣多。一說上得二,下得三,合為五,故曰合氣而為音,音數五也。合氣而為音,合陰而為陽,合陽而為律,故曰五音六律。音自倍而為日,律自倍而為辰,故日十而辰十二。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六或作八。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為月,而以十二月為歲。歲有餘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故十九歲而七閏。

日冬至子午,夏至卯酉,冬至加三日,則夏至之日也。冬至後三日,則明年夏至之日。歲遷六日,終而復始。遷六日,今年以子冬至,後年以午冬至也。壬午冬至,甲子受制,木用事,火煙青。木色青也,東方。七十二日丙子受制,火用事,火煙赤。火色赤也,南方。七十二日戊子受制,土用事,火煙黃。土中央,其色黃。七十二日庚子受制,金用事,火煙白。西方金,其色白。七十二日壬子受制,水用事,火煙黑。北方水,其色黑。七十二日而歲終,庚子受制,歲遷六日,以數推之,七十歲而復至甲子。
甲子受制,則行柔惠,挺群禁,開闔扇,通障塞,毋伐木。甲,木也,木王東方,故施柔惠,蟄伏之類出由戶,故開闔扇,通障塞,春木王,故毋伐木也。丙子受制,則舉賢良,賞有功,立封侯,出貨財。火用事,象陽明,識功勞,故封建侯,出貨財。戊子受制,則養老鰥寡,行粰鬻,施恩澤。土用事,象土長養,故施恩澤也。庚子受制,則繕牆垣,脩城郭,審群禁,飾兵甲,儆百官,誅不法。金用事,象金斷割,故誅不如法度也。壬子受制,則閉門閭,大搜客,禁搜客,出新客。斷罰刑,殺當罪,息關梁,禁外徙。水用事,象冬閉固,故禁外徙也。甲子氣燥濁,丙子氣燥陽,戊子氣濕濁,庚子氣燥寒,壬子氣清寒。

丙子干甲子,蟄蟲早出,木氣溫,故早出。故雷早行。戊子干甲子,胎夭卵毈,鳥蟲多傷。庚子干甲子,有兵。壬子干甲子,春有霜。戊子干丙子,霆。庚子干丙子,夷。夷,傷也。夷或[為]#1電。壬子干丙子,雹。甲子干丙子,地動。庚子干戊子,五穀有殃。壬子干戊子,夏寒雨霜。甲子干戊子,介蟲不為。不成為介蟲也。丙子干戊子,大旱,蓏封熯。蓏,蔣草也。生水(土)〔上〕#2,相連持大如薄者也。名日封。旱燥,故熯也。壬子干庚子,大剛,魚不為。不成為魚。甲子干庚子,草木再死再生。丙子干庚子,草木復榮。今八月、九月時,李奈復榮,生實是也。戊子干庚子,歲或存或亡。甲子干壬子,冬乃不藏。不藏,地氣發也。丙子干壬子,星墜。墜,隕。戊子干壬子,蟄蟲冬出其鄉。庚子干壬子,冬雷其鄉。

季春三月,豐隆乃出,以將其雨。豐隆,雷也。至秋三月,季秋之月。地氣不藏,乃收其殺,百蟲蟄伏,靜居閉戶,殺氣。青女乃出,以降霜雪。青女,天神青玉女,主霜雷也。行十二時之氣,以至于仲春二月之夕,乃收其藏而閉其寒。收斂其所藏而閉之。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長百穀禽鳥草木。女夷主春夏,長養之神也。孟夏之月,以熟穀禾,雄鳩長鳴,為帝侯歲。雄鳩,蓋布穀也。是故天不發其陰,則萬物不生;地不發其陽,則萬物不成。天圓地方,道在中央。日為德,月為刑,月歸而萬物死,日至而萬物生。遠山則山氣藏,遠水則水蟲蟄,遠木則木葉槁。日五日不見,失其位也,聖人不與也。與猶說也。
日出于暘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謂晨明。拂,猶過。一日至。登于扶桑,爰始將行,是謂朏明。朏明,將明也。朏讀若朏諾皋之朏也。至于曲阿,是謂旦明。平旦。至于曾泉,是謂蚤食。至于桑野,是謂晏食。至于衡陽,是謂隅中。至于昆吾,是謂正中。昆吾丘在南方。至于鳥次,是謂小還。鳥次,西南之山名也,鳥所宿止。至于悲谷,是謂餔時。悲谷,西南方之大壑。言其深峻,臨其上,令人悲思,故曰悲谷也。至于女紀,是謂大還。女紀,西北陰地。至于淵虞,是謂高舂。淵虞,地名。高舂,時加戍,民碓舂時也。至于連石,是謂下
舂。連石,西北。山名也。言將欲冥,下象悉舂,故曰下春。連,讀腐爛之爛也。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馬,是謂縣車。至于虞淵,是謂黃昏。至于蒙谷,是謂定昏。蒙谷,北方之山名也。盧敖所見若上之所也。日入于虞淵之汜,曙於蒙谷之浦,曙,明。浦,涯。行九州七舍,有五億萬七千三百九里。自暘谷至虞淵,凡十六所,為九州、七舍也。禹以為朝、晝、昏、夜。夏日至則陰乘陽,是以萬物就而死。冬日至則陽乘陰,是以萬物仰而生。晝者陽之分,夜者陰之分,是以陽氣勝則日脩而夜短,陰氣勝則日短而夜脩。
帝張四維,運之以斗。運,旋也。月徙一辰,復反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丑,一歲而匝,終而復始。指寅則萬物螾,螾,動生貌。律受太蔙,太蔙者,蔙而未出也。指卯,卯則茂茂然,律受夾鍾,夾鍾者,種始莢也。指辰,辰則振之也,律受姑洗,姑洗者,陳去而新來也。指巳,巳則生已定也,律受仲呂,仲呂者,中充大也。指午,午者忤也,律受蕤,蕤賓者,安而服也。指未,未,昧也,律受林鍾,林鍾者,引而止也。指申,申者,呻之也,律受夷則,夷則者,易其則也,德以去矣。指酉,酉者飽也,律受南呂,南呂者,任包大也。指戌,戌者,滅也,律受無射,無射入無厭也。指亥,亥者,閡也,律受應鍾,應鍾者,應其鍾也。指子,子者,玆也,律受黃鍾,黃鍾者,鍾已黃也。指丑,丑者,紐也,律受大呂,大呂者,旅旅而去也。其加卯酉,則陰陽分,日夜平矣。故曰規生矩殺,衡長權藏,繩居中央,為四時根。
道曰規,始於一,一而不生,故分而為陰陽,陰陽合和而萬物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三月而為一時,故祭祀三飯以為禮,喪紀三踴以為節,兵重三罕以為制。以三參物,三三如九,故黃鍾之律,九寸而宮音調,調,和也。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黃鍾之數立焉。黃者,土德之色,鍾者,氣之所種也。日冬至德氣為土,土色黃,故曰黃鍾。律之數六,分為雌雄,故曰十二鍾以副十二月。十二各以三成,故置一而十一,三之為積,分七十萬七千一百四十七,黃鍾大數立焉。凡十二律。黃鍾為宮,太蔟為商,姑洗為角,林鍾為徵,南呂為羽。物以三成,音以五立。三與五如八,故卵生者八竅。律之初生也,寫鳳之音,故音以八生。黃鍾為宮,宮者,音之君也,故黃鍾位子,其數八十一,主十一月,下生林鍾。林鍾之數五十四,主六月,上生太蔟。太簇之數七十二,主正月,下生南呂。南呂之數四十八,主八月,上生姑洗。姑洗之數六十四,主三月,下生應鍾。應鐘之數四十二,主十月,上生蕤賓。蕤賓之數五十七,主五月,上生大呂。大呂之數七十六,主十二月,下生夷則。夷則之數五十一,主七月,上生夾鍾。夾鍾之數六十八,主二月,下生無射。無射之數四十五,主九月,上生仲呂。仲呂之數六十,主四月,極不生。徵生宮,宮生商,商生羽,羽生角,角生姑洗,姑洗生應鍾,比於正音,故為和。應鍾,十月也,與正音比,故為和。和,從聲也,一曰和也。應鍾生蕤賓,不比正音,故為繆。日冬至,音比林鍾,浸以濁。日夏至,音比黃鍾,浸以清。以十二律應二十四時之變,甲子,仲呂之徵也;丙子,夾鍾之羽也;戊子,黃鍾之宮也;庚子,無射之商也;壬子,夷則之角也。
古之為度量輕重,生乎天道。黃鍾之律脩九寸,物以三生,三九二十七,故幅廣二尺七寸。古者幅比皆然也。音以八相生,故人脩八尺。尋自倍,故八尺而為尋。有形則有聲,音之數五,以五乘八,五八四十,故四丈而為匹。匹者,中人之度也,一匹而為制。秋分蔈定,蔈定而禾熟。蔈,禾穗、粟孚甲之芒也。定者,成也,故禾熟。〔藥]#3讀如詩有貓有虎之貓,古文作秒也。律之數十二,故十(三)「二」#4蔈而當一粟,十二粟而當一寸。律以當辰,音以當日。日之數十,十,從甲至癸日。故十寸而為尺,十尺而為丈。其以為量,十二粟而當一分,分,言其輕重分銖也。十二分而當一銖,十二銖而當半兩。衡有左右,因倍之,故二十四銖為一兩。天有四時以成一歲,因而四之,四四十六,故十六兩而為一斤。三月而為一時,三十日為一月,故三十斤為一鈞。四時而為一歲,故四鈞為一石。其以為音也,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為六十音,因而六之,六六三十六,故三百六十音以當一歲之日。故律歷之數,天地之道也。下生者倍,以三除之。上生者四,以三除之。鍾律上下相生,誘不敏也。
太陰元始,建于甲寅,一終而建甲戌,二終而建甲午,三終而復得甲寅之元。歲徙一辰,立春之後,得其辰而遷其所順。前三後五,百事可舉。前後,太陰之前後也。太陰所建,蟄蟲首穴而處,鵲巢鄉而為戶。太陰在寅,朱鳥在卯,勾陳在子,玄武在戌,白虎在酉,蒼龍在辰。寅為建,卯為除,辰為滿,巳為平,主生。午為定,未為執,主陷。申為破,主衡。酉為危,主杓。戌為成,主少德。亥為收,主大德。子為開,主太歲。丑為閉,主太陰。〔太陰〕#5在寅,歲名曰攝提格。其雄為歲星,舍斗、牽牛,以十一月與之晨出東方,東井、輿鬼為對。太陰在卯,歲名曰單閼,單,讀明楊之明。歲星舍須女、虛、危,以十二月與之晨出東方,柳、七星、張為對。太陰在辰,歲名曰執徐。歲星舍營室、東壁,以正月與之晨出東方,翼、軫為對。太陰在巳,歲名日大荒落。歲星舍奎、婁,以二月與之晨出東方,角、亢為對。太陰在午,歲名曰敦牂。歲星舍胃、昴、畢,以三月與之晨出東方,氏、房、心為對。太陰在未,歲名曰協洽。歲星舍觜巂、參,以四月與之晨出東方,尾、箕為對。太陰在申,歲名曰涒灘。歲星舍東井、輿鬼,以五月與之晨出東方,斗、牽牛為對。太陰在酉,歲名曰作鄂。作,讀昨。歲星舍柳、七星、張,以六月與之晨出東方,須女、虛、危為對。太陰在戌,歲名曰閹茂。歲星舍翼、軫,以七月與之晨出東方,營室、東壁為對。太陰在亥,歲名曰大淵獻。歲星舍角、亢,以八月與之晨出東方,奎、婁為對。太陰在子,歲名困敦。困,讀群。歲星舍氏、房、心,以九月與之晨出東方,胃、昴、畢為對。太陰在丑,歲名曰赤奮若。歲星舍尾、箕,以十月與之晨出東方,觜巂、參為對。

太陰在甲子,刑德合東方宮,常徙所不勝,合四歲而離,離十六歲而復合。所以離者,刑不得入中宮,而徙於木。太陰所居曰德,辰為刑。德,綱曰自倍因,柔曰徙所不勝。刑,水辰之木,木辰之水,金、火立其處。凡徙諸神,朱鳥在太陰前一,鉤陳在後三,玄武在前五,白虎在後六,虛星乘鉤陳,而天地襲矣。襲,和也。凡日,甲剛乙柔,丙剛丁柔,以至於癸。木生於亥,壯於卯,死於未,三辰皆木也。火生於寅,壯於午,死於戌,三辰皆火也。土生於午,壯於戌,死於寅,三辰皆土也。金生於巳,壯於酉,死於丑,三辰皆金也。水生於申,壯於子,死於辰,三辰皆水也。故五勝生一,壯五,終九,五九四十五,故神四十五日而一徙,以三應五,八徙而歲終。

凡用太陰,左前刑,右背德,擊鉤陳之衝辰,以戰必勝,以攻必尅。欲知天道,以日為主。六月當心,左周而行,分而為十二月,與日相當,天地重襲,後必無殃。
星,正月建營室,二月建奎婁,三月建胃,星宜言日。明堂月令:孟春之月,日在營室,仲春之月在奎、婁,季春之月在胃,此言星正月建營室,字之誤也。四月建畢,五月建東井,六月建張,七月建翼,八月建亢,九月建房,十月建尾,十一月建牽牛,十二月建虛。
星分度:角十二,亢九,氏十五,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一四分一,斗二十六,牽牛八,須女十二,虛十,危十七,營室十六,東壁九,奎十六,婁十二,胃十四,昂十一,畢十六,觜巂二,參九,東井三十,輿鬼四,柳十五,(七星)「星七」#6,張、翼各十八,軫十七,凡二十八宿也。

星部地名。角、亢:鄭。氏、房、心:宋。尾、箕:燕。斗、牽牛:越。須女:吳。虛、危:齊。營室、東壁:衛。奎、婁:魯。胃、昴、畢:魏。觜巂、參:趙。東井、輿鬼:秦。柳、七星、張:周。翼、軫:楚。歲星之所居,五穀豐昌。其對為衝,歲乃有殃。當居而不居,越而之他處,主死國亡。

太陰治春,則欲行柔惠,溫涼。木德仁也,故柔涼也。太陰治夏,則欲布施宣明。火德陽也,故布施偏明也。太陰治秋,則欲脩備繕兵,金德斷割,故脩兵也。太陰治冬,則欲猛毅剛彊。純陰閉固,水澤(水)[冰〕#7凍,故剛彊也。三歲而改節,六歲而易常,故三歲而一饑,六歲而一衰,十二歲一康。康,盛也。
甲齊,乙東夷,丙楚,丁南夷,戊魏,巳韓,庚秦,辛西夷,壬衛,癸越,子周,丑翟,寅楚,卯鄭;辰晉,巳衛,午秦,未宋,申齊,酉魯,戌趙,亥燕。

甲乙寅卯,木也。丙丁巳午,火也。戊己四季,土也。庚辛申酉,金也。壬癸亥子,水也。水生木,木生火,(毋)〔火〕#8生土,土生金,金生水。子生母曰義,母生子曰保,子母相得曰專。母勝子曰制,子勝母曰困。以勝擊殺,勝而無報。以專從事而有功。以義行理,名立而不墮。以保畜養,萬物蕃昌。以困舉事,破減死亡。
北斗之神有雌雄,十一月始建於子,月從一辰。州雄左行,雌右行,五月合午謀冊,十一月合子謀德。太陰所居辰為厭日,厭日不可以舉百事。堪輿徐行,雄以音知雌。故為奇辰。數從甲子始,子母相求,所合之處為合。十日十二辰,周六十日,凡八合。合於歲前則死亡,合於歲後則無殃。甲戌,燕也。乙酉,齊也。丙午,越也。丁巳,楚也。庚申,秦也。辛卯,戎也。壬子,代也。癸亥,胡也。戊戌、己亥,韓也。己酉、己卯,魏也。戊午、戊子,八合天下也。太陰、小歲、星、日、辰,五神皆合,其日有雲氣風雨,國君當之。天神之貴者,莫貴於青龍,或曰天一,或曰太陰。太陰所居,不可背而可鄉。北斗所擊,不可與敵。天地以設,分而為陰陽陽生於陰,陰生於陽。陰陽相錯,四維乃通。或死或生成。蚑行喙息孔竅肢體皆通於天。天(地)〔有〕#9九重九竅。天有四時,以制十二月四肢,者也六莫貴於人,以使十二節。天有十二月三百六十日人亦有十二肢,十節。故舉事而不順天者以日冬至數來歲正月朔日民食足。不滿五十日,日一斗。有餘日,日益一升。有其歲司也:
攝提格之歲,格,起。言萬物承陽而起也。歲早水晚旱,稻疾,蠶不登,登,成也。菽麥昌,民食四升。寅,在甲曰閼蓬。言萬物鋒芒欲出,擁遏未通,故曰閼蓬也。

單閼之歲,單,盡。閼,止也。言陽氣推萬物而起,陰氣盡止也。歲和,稻菽麥蠶昌,民食五升。卯,在乙曰旗蒙。在乙,言蒙物遏
蒙甲而出,故曰旃蒙也。
執徐之歲,執,蟄。徐,舒也。言伏蟄之物皆散舒而出也。歲早旱晚水,小饑,蠶閉,麥熟,民食三升。辰,在丙曰柔兆。在丙,萬物皆生枝布葉,故曰柔兆也。

大荒落之歲,荒,大也。方萬物熾盛而大出,霍然落落大布散。歲有小兵,蠶小登,麥昌,菽疾,民食二升。巳,在丁曰強圉。在丁,言萬物剛盛,故曰強圉也。
敦牂之歲,言萬物皆盛壯也。敦牂,敦,盛,牂,壯也。歲大旱,蠶登,稻疾,菽麥昌,禾不為,民食二升。午,在戊曰著雝。在戊,言位在中央,萬物繁養四方,故曰著雝也。
協洽之歲,協,和。洽,合也。言陰欲化萬物和合。歲有小兵,蠶登,稻昌,菽麥不為,民食三升。未,在巳曰屠維。在巳,言萬物各成其性,故曰屠維。屠,別。維,離也。

涒灘之歲,涒,大。灘,脩也。言萬物皆脩其精氣也。歲和,小雨行,蠶登,菽麥昌,民食三升。申,在庚曰上章。在庚,言陰氣上升,萬物畢生,故曰上章也。

作鄂之歲,作鄂,零落也。萬物皆陊落。歲有大兵,民疾,蠶不登,菽麥不為,禾蟲,民食五升。酉,在辛曰重光。在辛,言萬物就成熟。其煌煌,故曰重光也。
掩茂之歲,掩,蔽。茂,胃。悶萬物皆蔽冒。歲小饑,有兵,蠶不登,麥不為昌,民食七升。戌,在壬曰玄黓。在壬,言歲終包任萬物,故曰玄黓也。
大淵獻之歲,淵,藏。獻,迎也。言萬物終於亥,大小深藏窟伏以迎陽。歲有大兵,大饑,蠶開,菽麥不為,禾蟲,民食三升。

困敦之歲,困,混。敦,沌也。言陽氣皆混沌,萬物牙孽也。歲大霧起,大水出,蠶稻菽麥昌,民食三斗。子,在癸曰昭陽。在癸,言陽氣始萌,萬物合生,故曰昭陽。
赤奮若之歲,奮,起也。若,順也。言陽奮物而起之,無不順其性也。赤,陽色。歲有小兵,早水,蠶不出,稻疾,菽不為,麥昌,民食一升。
正朝一作月。夕,先樹一表東方,操一表卻去前表十步,以參望日始出北廉。日直入,又樹一表於東方,因西方之表以參望日,入北廉則定東方。兩表之中,與西方之表,則東西之正也。日冬至,日出東南維,入西南維。至春、秋分、日出東中,入西中。夏至,出東北維,入西北維,至則正南。
欲知東西南北廣袤之數者,立四表以為方一里岠,先春分若秋分十餘日,從岠北表參望日始出及旦,以候相應,相應則此與日直也。輒以南表參望之,以入前表數為法,除舉廣,除立表袤,以知從此東西之數也。假使視日出,入前表中一寸,是寸得一里也。一里積萬八千寸,得從此東萬八千里。視日(萬)〔方〕#11入,入前表半寸,則半寸得一里。半寸而除一里積寸,得三萬六千里,除則從此西里數也。并之東西里數也,則極徑也。
未春分而直,已秋分而不直,此處南也。未秋分而直,已春分而不直,此處北也。分、至而直,此處南北中也。從中處欲知中南也,未秋分而不直,此處南北中也。從中處欲知南北極遠近,從西南表參望日,日夏至始出與北表參,則是東與東北表等也,正東萬八千里,(則從中北亦萬八千里)#12則從中北亦萬八千里也。倍之,南北之里數也。其不從中之數也,以出入前表之數益損之,表入一寸,寸減日近一里,表出一寸,寸益遠一里。
欲知天之高,樹表高一丈,正南北相去千里,同日度其陰,北表二尺,南表尺九寸,是南千里陰短寸,南二萬里則無景,是直日下也。陰二尺而得高一丈者,南一而高五也,則置從此南至日下里數,因而五之,為十萬里,則天高也。若使景與表等,則高與遠等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六竟

#1『為』字脫,據集解本補。

#2集解本『土』作『上』。

#3『蔈』字脫,據集解本補。
#4吳本、名家評本『三』作『二』。
#5『太陰』二字脫,據吳本、名家評本補。

#6『七星』當作『星七』。據吳本、名家評本改。

#7『水』,當作『冰』。據集解本改。

#8『毋』當作『火』。據吳本、名家評本改。

#9『天地九重』,吳本、名家評本作『天有九重』。

#10『壁』字脫,據集解本補。

#11『萬』,當作『方』。據集解本改。

#12『則從中北亦萬八千里』,衍文,據集解本刪。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七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地形訓上

紀東西南北山川藪澤,地之所載,萬物形兆所化育也,故〔曰地〕#1形,因以題篇。

地形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極之內,六合,已說在原道。四極,四方之極。無復有外,故謂之內也。昭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太歲。要,正也。以太歲所在正天時也。天地之間,九州八極,八極,八方之極也。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澤有九藪,風有八等,水有六品。何謂九州?東南神州曰農土,東南辰為農祥,后稷之所經緯也,故曰農土也。正南次州曰沃土,沃,盛也。五月建午,稼穡盛張,故曰沃土也。西南戎州曰滔土,滔,大也。七月建申,五穀成大,故曰滔土也。正西弇州曰并土,并,猶成也。八月建酉,百穀成熟,故曰并土也。正中冀州曰中土,冀,大也。四方之主,故曰中土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濟州曰成土,未聞。東北薄州曰隱土,薄,猶平也。隱氣所隱藏,故曰隱土也。正東陽州曰申土,申,復也。陰氣盡於北,陽復氣起東北,故曰申土。何謂九山?會稽、泰山、王屋、首山、太華、岐山、太行、羊腸、孟門。會稽山在會稽郡。泰山今在泰山郡,是為東岳。王屋山在今河東
恆縣東北,〔沈水〕#2所出也。首山在蒲坂縣南河曲之中,伯夷所隱。太華,今弘農陰山也,是為西岳。岐山,今扶風漢陽縣北,周家所邑也。太行,在今上黨太行關,直河內野王縣是也。羊腸,山名也。說苑曰:桀之居,左河、濟,右太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今太原晉陽西北九十里,通河西、上郡,關曰羊腸圾,是孟門,太行之限也。何謂九塞?曰大汾、澠阨、荆阮、方城、殽阪、井陘、令疵、句注、居庸。太汾在晉。澠阨,今弘農澠池是也。荊阮、方城皆在楚。殽阪,弘農郡澠池殽欽吟是也。井陘在常山,通太原關是也。令疵在遼西。句注在雁門,陰館句注是也。居庸在上谷阻陽之東,通運都關是也。何謂九藪?藪,澤。曰越之具區,具區在吳越之間也。楚之雲夢,雲夢在南郡華容也。秦之陽紆,陽紆,蓋在馮翊池陽,一名具圃。晉之大陸,大陸,魏獻子所遊,焚焉而死者是也。鄭之圃田,圃田在今河南中牟,傳曰:鄭有原圃,猶秦之具圃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閑弊邑,是也。宋之孟諸,孟諸在今梁園,睢陽東北澤是也。齊之海隅,海隅猶崖,蓋近海濱是也。趙之鉅鹿,今鉅鹿廣阿澤是也。燕之昭余,昭余,今太原郡是,古者屬燕也。何謂八風?東北曰炎風,艮氣所生,日融風也。東風曰條風,震氣所生也,一曰明庶風。東南曰景風,巽氣所生也,一曰清明風。南方曰巨風,雜氣所生也,一曰凱風也。西南曰涼風,坤氣所以生也。西方曰飂風,兌氣所生也。西北曰麗風,乾氣所生也,一曰閭闔風。北方曰寒風。坎氣所生也,一曰廣莫風。何謂六水?曰河水、赤水、遼水、黑水、江水、淮水。河水出崑崙東北陬。赤水出其東南陬。遼水出碣石山,自塞北東流,直遼東之西南入海。黑水在雝州。江水出岷山,在蜀西徼〔外]#3,淮水出桐栢山南平陽也。
闔四海之內,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子午為經,卯酉為緯,言經短緯長也。水道八千里,通谷其名川六百,陸徑三千里。陸徑,邪徑也。陸,地也。禹乃使太章步自東極,至于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竪亥步自北極,至于南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太章、竪亥,善行人,皆禹臣也。海內東西短,南北長,極內等也。凡鴻水淵藪,自三百仞以上,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五十里,有九淵。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為名山,息土不耗減,掘之益多,故以填洪水也。名山,大山也。掘崑崙虛以下地,掘猶平也。地或作池。中有增城九重,其高萬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中,崑崙虛中也。增,重也。有五城十二樓,見括地像。此蓋誕,實未聞也。上有木禾,其脩五尋,上,崑崙虛上也。五尋,長三十五尺。珠樹、玉樹、璇樹、不死樹在其西,在木禾之西也。沙棠、琅玕在其東,皆玉名也。在木禾之東也。一說沙棠木名也。呂氏春秋曰:果之美者,沙棠之實也。絳樹在其南,絳,赤也。碧樹、瑤樹在其北。碧,青玉也。木禾之北。旁有四百四十門,面有十門也。門間四里,里間九純,純丈五尺,純,量名也。旁有九井玉橫,維其西北之隅,橫,猶光也。橫或作彭,彭,受不死藥器也。北門開,以內不周之風。傾宮、旋室、傾宮,宮滿一須曰中也。旋室,以旋玉飾室也。一說室璇璣關可轉旋,故曰旋室。縣圃、涼風、樊桐在崑崙閶闔之中,閶闔,崑崙虛門名也。縣圃、涼風、樊桐皆崑崙之山名也。樊,讀如麥飯之飯。是其疏圃。疏圃之池,浸之黃水,黃水三周復其原。原,本。是謂丹水,飲之不死。河水出崑崙東北陬,貫渤海,入禹所導積石山。渤海,大海也。河水自崑崙由地中行,禹導而通之,至積石山。書曰:河出積石。入,猶出也。赤水出其東南陬,西南注南海丹澤之東。赤水之東,弱水出自窮石,窮石,山名也,在張掖。北塞水也。至于合黎,餘波入于流沙,絕流沙南至南海。絕,猶過也。流沙,流行也。洋水出其西北陬,入于南海羽民之南。洋水經隴西氏道,東至武都為漢陽,或作養〔水〕#4也。凡四水者,帝之神泉,以和百藥,以潤萬物。崑崙之丘,或上倍之,假令高萬里,倍之二萬里。是謂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謂懸圃,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太帝,天帝。
扶木在陽州,日之所曊。扶木,扶桑也,在湯谷之南。曊,猶照也。(過)#5陽州,東方也。曊、讀無枝?之?也。建木在都廣,建木,其狀如生,引之有皮,若瓔黃蛇,葉若羅。都廣,南方山名也。眾帝所自上下,日中無景,呼而無嚮,蓋天地之中也。眾帝之從都廣山上天還下,故曰上下。日中時,日直人上,無有晷,故曰蓋天地之中。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華照下地。末,端也。若木端有十日,狀如蓮華。華,猶光也,光照其下也。

九州之大,純方千里。純,緣也。亦曰量名也。九州之外,乃有八殥,亦方千里:殥,猶遠也。殥,讀胤嗣之胤。自東北方曰大澤,曰無通;大澤丶無通,皆藪名也。東方曰大渚,曰少海;水中可居者曰渚。東方多水,故曰少海,亦澤名也。東南方曰具區,曰元澤;元,讀常山人謂伯為穴之穴也。南方曰大夢,曰浩澤;夢,雲夢也。浩亦大也。西南方曰渚資,曰丹澤;蓋近丹水,因其名,故曰丹澤也。西方曰九區,曰泉澤;西北方曰大夏,曰海澤;北方曰大冥,曰寒澤。北方多寒水,故曰寒澤也。凡八殥八澤之雲,是雨九州。
八殥之外,而有八絃,絃,維也。維落天地而為之表,故曰絃也。亦方千里:自東北方曰和丘,曰荒土;鳳所自歌,鸞所自舞,名曰和丘,曰荒土也。東方曰棘林,曰桑野;東南方曰大窮,曰眾女;南方曰都廣,曰反戶;都廣,國名也。山在此國,因復曰都廣山。言其在鄉曰之南,皆為北鄉戶,故反其戶也。西南方曰焦僥,曰炎土;焦僥,短人之國也,畏不滿三尺。西方曰金丘,曰沃野;西方;金位也,因為金丘。沃,猶白也。西方白,故曰沃野也。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國人一目,在面中央。沙所,蓋流沙所出也。一曰澤名也。北方曰積冰,曰委羽;北方寒冰所,因以為名。積冰也。委羽,山名也。在北極之,不見日也。凡八絃之氣,是出寒暑,以合八正,必以風雨。八正,八風之正也,以風雨八絃之內。

八絃之外,乃有八極:自東北方曰方土之山,蒼門;東北木將用事,音之始也,故曰蒼門。東方曰東極之山,曰開明之門;明者,陽也,日之所出也,故曰開明之門。東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陽門;東南月建在巳,純陽用事,故曰陽門,據天下諸城,東南角門皆陽門,其是類也。南方曰南極之山,曰暑門;南方盛陽,積溫所在,故曰暑門。西南方曰編駒之山,曰白門;西南月建在申,金氣之始也。金氣白,故曰白門。西方曰西極之山,曰閶闔之門;西方八月建酉,萬物成濟;將可及收斂。閶,大也。闔,閉也。大聚萬物而閉之,故曰閶闔之門也。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門;幽,闔也。都,聚也。玄冥將始用事,顺陰而聚,故曰幽都之門。北方曰北極之山,日寒門。積寒所在,故曰寒門。凡八極之雲,是雨天下;八門之風,是節寒暑;八絃、八夤、八澤之雲,以雨九州而和中土。中土,冀州。

東方之美者,有醫毋閭之珣玗琪焉。醫毋閭,山名,在遼東屬國。珣玗琪,玉名也。

東南方之美者,有會稽之竹箭焉。會稽山在今會稽山陰縣之南,禹所葬。竹箭,今會稽郡、出好竹箭是也。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梁山在會稽。長沙湘南,有犀角、象牙,皆物之珍也。西南方之美者,有華山之金石焉。金,美金也。石,含玉之石也。華山,今弘農華陰山南是也。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珠玉焉。出夜光之珠,玉色之玉也。今河東永安縣也。西北方之美者,有崑崙之球琳、琅玕焉。球琳、琅玕,皆美玉也。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古之幽都在鷹門以北,其畜宜牛羊馬,出好筋角,可以為弓弩。東北方之美者,有斥山之文皮焉。斥,讀斥丘之斥。文皮,豹虎之皮也。傳曰:無終子使盂樂因魏莊子納豹虎之皮也,以請和諸戎是也。中央之美者,有岱岳以生五穀桑麻,魚鹽出焉。岱岳,泰山也。王者禪代所祠,因曰岱岳也。五穀、桑麻、魚鹽,所養人者。出,猶生也。

凡地形:東西為緯,南北為經,山為積德,川為積刑。山仁,萬物生焉,故為積德。川水智,智制斷,故為積刑也。論語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是也。高者為生,下者為死;高者,陽,主生,下者陰,主死。丘陵為牡,谿谷為牝。丘陵高敞,陽也,故為牡。谿谷污下,陰也,故為牝。水圓折者有珠,方折者有玉。圓折者,陽也。珠,陰中之陽。方折者,陰也。玉,陽中之陰也。皆以其類也。清水有黃金,龍淵有玉英。清水澄,故黃金出焉。龍淵,龍所出遊淵也。玉英轉化,有精光也。土地各以其類生,是故山氣多男,澤氣多女,障氣多暗,風氣多聾,林氣多癃,木氣多傴,自此上至山氣多男,皆生子多有此病也。岸下氣多腫,石氣多力,象石堅也。險阻氣多癭,上下險阻,氣衝喉而結,多癭咽也。暑氣多夭,夭折不終也。寒氣多壽,谷氣多痺,丘氣多狂,衍氣多仁,下而污者為衍也。陵氣多貪,輕土多利,重土多遲,利,疾。清水音小,濁水音大,音,聲。湍水人輕,遲水人重,湍,急流悍水也。中土多聖人。皆象其氣,皆應其類。故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釋之(水)〔冰〕#6,南方溫,故草有不死者。北方寒,故冰有不泮釋也。東方有君子之國,東方木德仁,故有君子之國也。其人〔衣]#7冠帶劍食獸,使二(大)[文〕#8虎也。西方有形殘之尸。寢居直夢,人死為鬼,西方金,金斷割攻戰之事,有形殘之尸也。寢,寐也。居,處也。金氣方剛,故其寢寐處夢,悟如其夢,故曰直夢。不終其命,死而為鬼,能為祆怪病人也。一說曰,形殘之尸於是以兩乳為目,肚臍為口,操干戚以舞,(無夢)#9天神斷其手,後天帝斷其首也。故寢居直夢。磁石上飛,雲母來水,土龍致雨,燕鷹代飛,湯遭早,作土龍以像龍。雲從龍,故致雨也。燕,玄鳥也,春分而來,雁春分而北詣漠中也,燕秋分而去,雁秋分而南詣彭蠡,故曰代飛也。代,更也。蛉蟹珠龜,與月盛衰。與,猶隨也。是故堅土人剛,弱土人肥,爐土人大,沙土人細,爐,讀纑繩之纑也。細,小也。息土人美,耗土人醜。食水者善遊能寒,魚鼈鷖騖之屬是也。食土者無心而慧,丘蚓之屬是也。食木者多力而奰,態羆之屬是也。奰,煩腸黃理也,奰,讀內奰干中國之奰,近鼻也。食草者善走而愚,麋鹿之屬是也。食葉者有絲而蛾蠶是也。食肉者勇敢而捍,虎豹鷹鸇之屬是也。食氣者神明而壽,仙人松、喬之屬是也。食穀者知慧而夭,不食者不死而神。凡人民禽獸萬物貞蟲,各有以生,貞蟲,諸細要之屬也。或奇或偶,或飛或走,莫知其情。唯知通道者,能原本之。

天一,地二,人三。一,陽。二陰也。人生於天地,故曰三也。三三而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曰數十,十,從甲至癸也。日主人,人故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二主偶,偶以承奇,奇主辰,辰主月,月主馬,馬故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斗主犬,犬故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時,時主彘,彘故四月而生。五九四十五,五主音,音主猨,猨故五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主律,律主麋鹿,麋鹿故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虎故七月而生。二九十八,八主風,風主蟲,蟲故八月而化。鳥魚皆生於陰,陰屬於陽,故烏魚皆卵生。魚遊於水,鳥飛於雲,故立冬燕雀入海,化為蛤。萬物之生而各異類,蠶食而不飲,蟬飲而不.食,蜉蝣不飲不食,介鱗者夏食而冬蟄。介,甲,龜鼈之屬也。鱗,魚龍之屬。齕吞者,八竅而卵生。鳥魚之屬。嚼咽者,九竅而胎生。四足者,無羽翼。戴角者,無上齒。無角者,膏而無前。膏,豕也。熊猿之屬。無前,肥從前起也。有角者,指而無後。指,牛羊麋之屬也。無後,肥從後起也。晝生者類父,夜生者似母。至陰生牝,至陽生牡。夫熊羆蟄藏,飛鳥時移。是故白水宜玉,黑水宜砥,砥則卓石也。青水宜碧,赤水宜丹,黃水宜金,清水宜龜,汾水濛濁而宜麻,濟水通和而宜麥,河水中濁而宜菽,雒水輕利而宜禾,渭水多力而宜黍,漢水重安而宜竹,江水肥仁而宜稻。平土之人,慧而宜五穀。

淮南鴻烈解卷之七竟

#1『曰地』二字脫,據集解本補。

#2『沇水』二字脫,據集解本補。

#3『外』字脫,據集解本補。
#4『水』字脫,據集解本補。
#5『過』,衍字。據集解本刪。
#6『水』,『冰』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7『衣』據集解本補。
#8『大』,『文』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9『無夢』,衍文,據集解本刪。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八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地形訓下

東方川谷之所注,日月之所出,其人兌形小頭,隆鼻大口,鳶肩企行,竅通於目,筋氣屬焉,蒼色主肝,長大早知而不壽。其地宜麥,多虎豹。

南方陽氣之所積,暑濕居之,其人脩形兌上,大口決眦,竅通於耳,血脈屬焉,赤色主心,早壯而夭。其地宜稻,多兕象。
西方高土川谷出焉,日月入焉,其人面末僂,脩頸印行,竅通於鼻,末,猶脊也。皮革屬焉,白色主肺,勇敢不仁。其地宜黍,多旄犀。旄,讀近綢繆之繆,急氣言乃得之。
北方幽晦不明,天之所閉也,寒水之所積也,蟄蟲之所伏也,其人翕形短頸,翕讀脅幹之脅。大肩下尻,竅通於陰,骨幹屬焉,黑色主腎,其人憃愚,禽獸而壽。憃,讀人謂意然無知之意也。籠口言乃得。其地宜菽,菽,豆也。多犬馬。傳曰:冀之北土,馬之所生。言燕代出馬也。

中央四達,風氣之所通,雨露之所會也。其人大面短頤,美鬚惡肥,竅通.於口,膚肉屬焉,黃色主胃,慧聖而好治。其地宜禾,多牛羊及六畜。木勝土,土勝水,水勝火,火勝金,金勝木,故禾春生秋死,禾者木,春木王而生,秋,金王。而死。菽夏生冬死,豆,火也。夏火王而生,冬二水王四死。麥秋生夏死,麥,金也。金王而生,火王而死也。薺冬生中夏死。薺,水也,水王而生,土王而死也。木壯水老火生金囚土死,火壯木老土生水囚金死,土壯火老金生木囚水死,金壯土老水生火囚木死,水壯金老木生土囚火死。音有五聲,宮其主也。五聲,官商角徵羽也。宮在中一央,故為主也。色有五章,黃其主也。味有五變,甘其主也。位有五材,土其主也。是故鍊土生木,鍊木生火,鍊火生雲,雲,金氣所生也。鍊雲生水,鍊水反土。鍊甘生酸,鍊酸生辛,鍊辛生苦,鍊苦。生鹹,鍊鹹反甘。鍊,猶治也。變宮生徵,變徵生商,變商生羽,變羽生角,變角生宮。變,猶化也。是故以水和土,以土和火,以火化金,以金治木,木復反土。五行相治,所以成器用。土,本也。故曰五行相生,所以成器用。
凡海外三十六國:自西北至西南方,有脩股民,天民,肅慎民,脩,長也。股,腳也。天民,肅慎,皆有國名也。傳曰:肅慎,燕,毫,吾北土。是云西方,黨獨西方之國自復有之邪。一曰:肅,敬也,慎,畏也。白民,沃民,女子民,丈夫民,白民,白身民,被髮,髮亦白。女子民,其貌無有鬚,皆如女子也。丈夫民,其狀皆如丈夫,衣黃衣冠帶劍。皆西方之國也。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奇,隻也。股,腳也。言其人一臂一手一鼻也。三身民,蓋一頭有三身。皆西方之國也。自西南至東南方,結胸民,讙頭國民,裸國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三苗,國名也,在豫章之彭蠡。交股民,腳相交切。不死民,不食也。穿胸,胸前穿孔達背。反舌民,不可知而自相曉。一說:舌本在前,不向喉,故曰反舌也。南方之國名也豕喙民,鑿齒民,三頭民,脩臂民。豕喙民,其喙如豕。鑿齒民,吐一齒出口下,長三尺也三頭民,身有三頭也。脩臂民,一國民皆長臂,臂長於身也。皆南方之國也。自東南至東北方,有大人國,君子國,東南爐土,故人大也。君子國,已說在上章也。黑齒民,玄股民,其人黑齒,食稻啖蛇,在湯上谷。玄股民,其股黑,兩鳥夾之,見山海經也。毛民,勞民。其人體半生毛,若矢鏇也。勞民,正理躁擾不定也。皆東方國也。自東北至西北方,有跂踵民,句嬰民,跂踵民,踵不至地,以五指行也。句嬰,讀為九嬰。北方之國也。深目民,無腸民,柔利民,皆北方之國也。一目民,無繼民。一目民,目在面中央。無繼民,其人蓋無嗣也。北方之國也。
雒棠,武人在西北陬,皆日所入之山名也。硥魚在其南。硥魚,如鯉魚也,有神聖者,乘行九野,在無繼民之南。硥讀如蚌也。有神二人連臂為帝候夜,在其西南方。連臂大呼夜行。三珠樹在其東北方,有玉樹在赤水之上。崑崙,華丘在其東南方,在無繼民之東南也。爰有遺玉,青馬,視肉,其人不知言也。楊桃,甘樝,甘(革)〔華]#1,百果所生。皆異物也。在木日果,在地曰蓏也。和丘在其東北陬,四方而高曰丘,鸞所自歌,鳳所自舞,故曰和丘。在無繼民東北陬也。三桑,無枝在其西,夸父,耽耳在其北方。耽耳,耳垂在肩上。耽,讀褶衣之褶。或作攝,以兩手攝耳,居海中。夸父棄其策,是為鄧林。夸父,神獸也,飲河、渭不足,將飲西海,未至,道渴死。見山海經。策,杖也,其杖生木而成林。鄧,猶木也。一曰仙人也。昆吾丘在南方,昆吾,楚之祖祝融之孫,陸終之子,為夏伯也。詩云,昆吾,夏桀也。軒轅丘在西方,軒轅,黃帝有天下之號也。巫咸在其北方,巫咸,知天道,明吉凶。立登保之山,暘谷、搏桑在東方。暘谷,日之所出也。槫桑,在登保之山東北方也。有娀在不周之北,長女簡翟,少女建疪。有娀,國名也。不周,山名也。娀讀如嵩高之嵩。姊妹二人在瑤臺也,帝譽之妃也。天使玄鳥降卯,簡翟吞之,以生契,是為玄王,殷之祖也。詩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也。西王母在流沙之瀕。地理志曰,西王石室,在金城臨羌西北塞外也。樂民、拏閭在崑崙弱水之洲。水中可居曰州。三危在樂民西。三危,西楓之山名也。宵明、燭光在河洲,所照方千里。洲,水中所居者。燭光所照者方千里。龍門在河淵。湍池在崑崙。龍門在河中馮翊夏陰界也。玄燿、不周、玄燿,水名。一曰山名。申池在海隅。海隅,藪也。孟諸在沛。孟諸,宋澤也,在睢陽東北。少室、太室在冀州。少室、太室在陽城,嵩高山之別名。冀,堯都冀州。冀為天下之號也。

燭龍在雁門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見日,其神人面龍身而無足。蔽,至也。委羽,北方山名也。一日,龍銜燭以照太陰,蓋長千里,視為畫,暝為夜,吹為冬,呼為夏。后稷壠在建木西,建木在都廣。都廣,南方澤名。說其山,說其澤。壠、家也。其人死復蘇,其半魚,在其間。南方人死復生,或化為魚,在都廣建木間。流黃、沃民在其北方三百里,狗國在其東。雷澤有神,龍身人頭,鼓其腹而熙。雷澤,大澤也。鼓,擊也。熙,戲也。地理志曰,禹貢雷澤在濟陰城陽西北,城陽有堯塚。
江出岷山,東流絕漢入海,左還北流,至于開母之北,右還東流,至于東極。岷山在蜀西激水。絕,猶過也。開母,山名也,在東海中。河出積石。睢出荊山。河源出崑崙,伏流地中方三千里,禹導而通之,故出積石。積石山在金城郡河關縣西南。荊山,禹貢北條,荊山在左馮翊懷得縣之南,下有荊漂原,雝州浸也。淮出桐栢山。睢出羽山。桐栢山在上黨。清漳出楬戾。濁漳出發包。楬戾山在上黨治。發包山,一名鹿苦山,亦在上黨長子。二漳合流,經魏郡入清河也。濟出王屋。時、泗、沂出臺、台、術。王屋山在河東垣縣東北。時、泗、沂皆水名。臺、台、術皆山名。處則未聞也。洛出獵山。獵山在北地西北夷中,洛東南流入渭,詩云,瞻彼洛矣,惟水泱泱是也。汶出弗其,流合於濟。弗其山在北海朱虛縣東也。漢出嶓冢。涇出薄落之山。嶓冢山,漢陽縣西界,漢水所出,南入廣漢,東南至雝州入江。薄落之山,一名笄頭山,安定臨涇縣西,禹貢涇水所出,東南至陽陵大渭。渭出鳥鼠#2同穴。伊出上魏。鳥鼠同穴山在壠西首陽西南,直渭水出,東會于澧,又入河,雍州川也。上魏;山名也,處則未聞。雒出熊耳。熊耳山在京師止維之西北也。浚出華竅。維出覆舟。汾出燕京。燕京,山名也。在太原汾陽,汾水所出。西南至汾陽,冀州浸。祍出濆熊,淄出目飴。目飴,山名。丹水出高褚。高褚,一名冢領山,在京兆上雒,丹水所出。東至均入沔也。股出嶕山。鎬出鮮于。涼出茅盧、石梁。鮮于、茅盧、石梁,皆山名也。汝出猛山。淇出大號。猛山一名高陵山,在汝南定陵縣,汝水所出,東南至新蔡入淮。大號山在河內卭縣北,或曰在臨慮西也。晉出龍山結給,合出封羊。結給合一名也。龍山在晉陽之西北,晉水所出,東入汾。封羊,山名也。遼出砥石。釜出景。砥石,山名,在塞外,遼水所出,南入海。景山在邯鄲西南;釜水所出,南澤入漳,其原浪沸湧,正勢如釜中湯,故曰釜,今謂之釜口。岐出石橋。呼池出魯平。魯平,山名也。呼池并州之浸也,今中山漢昌呼沱河是也。泥塗淵出樠山。樠,讀人姓樠氏之樠。維濕北流出於燕。流於北燕,北,塞外也。

諸稽、攝提,條風之所生也。諸稽,攝提,天神之名也。艮為條風也。通視,明庶風之所生也。通視,天神也。明庶風,震卦之所生也。赤奮若,清明風之所生也。赤奮若,天神也。巽為清明風也。共工,景風之所生也。共工;天神也,人面蛇身。離為景風也。諸比,涼風之所生也。諸比,天神也。坤為涼風也。臯稽,閶闔風之所生也。皋稽,天神也。兌為閶闔風。隅強,不周風之所生也。隅強,天神也。乾為不周風。窮奇,廣莫風之所生也。窮奇,天神也。在北方道,足乘雨龍,其
形如虎。坎為廣莫風也。
突生海人,突,人之先人。海人生若菌,菌,讀下群之群。若菌生聖人,聖人生庶人,凡容者生於庶人。羽嘉生飛龍,飛龍、羽嘉,飛蟲之先。飛龍有翼。飛龍生鳳凰,鳳凰生鸞鳥,鸞烏生庶鳥,凡羽者生於庶鳥。毛犢生應龍,應龍生建馬,建馬生麒麟,麒麟生庶獸,凡毛者生於庶獸。介鱗生蛟龍,介鱗,鱗蟲之先。蛟龍,有鱗甲之龍也。蛟龍生鯤鯁,鯤鯁生建邪,建邪生庶魚,凡鱗者生於庶魚。介潭生先龍,介,國也,龜之先。潭,讀譚國之譚。先龍生玄黿,玄黿生靈龜,靈龜生庶龜,凡介者生(庶於〔於庶〕#3龜。煖濕生容,煖,一讀膜,當風乾燥之貌也。煖濕生於毛風,毛風生於濕玄,濕玄生羽風,羽風生煗介,煗介生鱗薄,鱗薄生煖介。五類雜種興乎外,肖形而蕃。肖,像也,言相代象而蕃多也。曰馮生陽閼,曰馮,木之先也。陽閼生喬如,喬如生幹木,幹木生庶木,凡根拔木者生於庶木。根拔生程若,根拔,根生之草先也。程若生玄玉,玄玉生醴泉,醴泉生皇辜,皇辜生庶草,凡根茇草者生於庶草。
海閭生屈龍,海閭,浮草之先生。屈龍,
遊龍,鴻也。詩云,陽有遊龍,言屈,字之誤。屈龍生容華,容華,芙蓉草花。容華生蔈,蔈,流也,無根水中草也。蔈生萍藻,萍藻生浮草,凡浮生不根茇者生於萍藻。
正土之氣也御乎埃天,埃天五百歲生缺,缺五百歲生黃埃,黃埃五百歲生黃澒,黃澒五百歲生黃金,黃金,惟石名也。中央數五,故五百歲而一化。澒,水銀也。黃金千歲生黃龍,入藏生黃泉,黃泉之埃上為黃雲,陰陽相薄為雷,激揚為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黃海。黃海,中央之海。偏土之氣御乎清天,清天八百歲生青曾,青曾八百歲生青澒,青澒八百歲生青金,青金八百歲生青龍,東方木,色青,其數八,故八百歲而一化也。青龍
入藏生清泉,清泉之埃上為青雲,陰陽相薄為雲雷,激揚為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青海。東方之海。壯土之氣御于赤天,赤天七百歲生赤丹,赤丹七百歲生赤澒,赤澒七百歲生赤金,南方火,其色赤,其數七,故七百歲而一化也。赤金千歲生赤龍,赤龍入藏生赤泉,赤泉之埃上為赤雲,陰陽相薄為雷,激揚為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赤海。南方之海。弱土之氣御于白天,白天九百歲生白礜,白礜九百歲生白澒,白澒九百歲生白金,白金,白礜,礜石也。白澒,水銀也。西方金,色白,其數九,故九百歲而一化也。白金千歲生白龍,白龍入藏生白泉,白泉之埃上為白雲,陰陽相薄為雷,激揚為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白海。西方之海。牝土之氣御于玄天,玄天六百歲生玄砥,玄砥,黑石。玄砥六百歲生玄澒,玄澒六百歲生玄金,北方水,其色黑,其數六,故六百歲而一化也。玄金千歲生玄龍,玄龍入藏生玄泉,玄泉之埃上為玄雲,陰陽相薄為雷,激揚為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玄海。北方之海。上者就下,天氣復從天流下也。其道流之水皆入于海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八竟

#1『革』,『華』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 』,『鼠』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3『庶於』當作『於庶』,據集解本改正。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九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時則訓上

則,法也,四時、寒暑、十二月之常法,故曰時則,因以題。篇也。

孟春之月,招搖指寅,招搖,斗建。昏參中,旦尾中。參,西方白虎之宿是也。月昏時中於南方。尾,東方蒼龍之宿是也。月將旦時中於南方。其位東方,其日甲乙,盛德在木,太皥之神治東方也。甲乙,木日也。盛德在木,木王東方也。其蟲鱗,其音角,東方少陽,物去大陰。甲散,散為鱗,鱗蟲龍為之長。角,木也,位在東方也。律中太蔟,其數八,律,管音也。陰衰陽發,萬物太簇地而生,故曰太蔟。其數八,五行數五,木第三,故曰八也。其味酸,其臭羶,木味酸,酸之言鑽也,萬物鑽地而生。羶,木香羶。其祀戶,祭先脾。蟄伏之類始動,生出由戶,故曰杞戶也。脾屬土,陳設俎豆,脾在前也。春木勝土,言常食所勝也。一曰脾屬木,自用其藏也。東風解凍,蟄蟲始振穌,東方木,火母也。氣溫,故東風解冰凍也。振,動。穌,生也。魚上負冰,獺祭魚,是月之時,鯉魚應陽而動,上負冰也。獺,獱也。是月之時,獺祭鯉魚於水邊,四面陳之,謂之祭魚也。候鴈北。是月時候之應,鴈從彭蠡來,北過周、雒,至漢中孕卵鷇也。天子衣青衣,乘蒼龍,周禮馬七尺已上曰龍也。服蒼玉,建青旗,服,佩也。熊虎也,旗也。食麥與羊,麥,金穀也。羊,土畜也。是月金土以老,食所勝,先食麥,以麥為王也。服八風水,爨萁燧火。取銅槃中露水服之,八方風所吹也。取萁木燧之火炊之。萁,讀該備之該也。東宮御女青色,衣青釆,鼓琴瑟,春王東方,故處東官也。琴瑟,木也,春木王,故鼓之也。其兵矛,矛有鋒銳,似萬物鑽地生。其畜羊,羊土,木之母,故畜之也。朝于青陽左令,以出春令。是月之朔,天子朝日于青陽左個。東向堂,故曰青陽。北頭室,故曰左今。今猶隔也。春令,寬和之令也。布德施惠,行慶賞,省傜賦。布陽德,施柔惠也。慶,善。賞,賜予也。省减傜役之勞,輕其賦歛也。立春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于東郊,率,使也。迎歲,〔逆〕#1春也。東郊,郭外八里之郊也。修除祠位,幣禱鬼神,犧牲用牡。祠位,壇場屏攝之位也。幣,圭壁也。禱鬼神,求福祥也。人神曰鬼,天神曰神。犧牲用牡,尚蠲潔也。禁伐木,春木王,當長養,故禁之也。毋覆巢,殺胎夭,毋麛,毋卵,胎,獸胎,懷姙未育者也。麋子曰夭,鹿子曰廳,卵未鷇者,皆禁民不得取,蕃庶物也。毋聚眾,置城郭,掩骼薶骴。毋聚合大眾,建置城郭,以妨害農功也。骼,骨有肉。掩覆薶藏之,慎生氣也。孟春行夏令,則風雨不時,草木早落,國乃有恐。孟春,木德用事,法當寬仁而用火氣動於上,故草木早落,國惶恐也。行秋令,則其民大疫,飄風暴雨總至,黎莠蓬蒿並興。孟春溫仁,而秋正金鈇之令,氣不和,故民疫疾,風雨隈至,故黎莠蓬蒿疏穢之草並興盛也。行冬令,則水潦爲敗,兩霜大雹,首稼不入。冬,陰也,水泉湧起,而春行之,故為敗。氣不和,故雨霜大雹,植稼不熟也。正月官司空,其樹楊。司空主土,春土受嘉穡,故官司空也。爾雅曰,楊,蒲柳也。楊木春光,故其樹楊也。

仲春之月,招搖指卯,昏弧中,旦建星中。弧星在輿鬼南,是月昏時中於南方。建星在斗上,是月平旦時中於南方也。其位東方,其日甲乙,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夾鍾。是月萬物去陰夾陽,聚地而生,故曰夾鍾也。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始雨水,桃李始華,自冬冰雪至此春分穀雨,故曰始雨水,桃李於是皆秀華也。蒼庚鳴,鷹化為鳩。蒼庚,爾雅曰,商庚、黎黃,楚雀也。齊人謂之搏黍,秦人謂之黃流離,幽、冀謂之黃鳥。一說,斲木也,至此月而鳴。鷹化為鳩,喙正直不鷙搏也。鳩謂布穀也。天子衣青衣,乘蒼龍,服蒼玉,建青旗,食麥與羊,服八風水,爨其燧火,東宮御女青色,衣青釆,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陽太廟。太廟,東向堂,中央室。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笞掠,止獄訟,囹圄,伕室也。省之,赦輕微也。在足曰桎,在手曰桎。毋笞掠,言不用也。止,猶禁也。養幼小,存孤獨,以通句萌。順春陽,長養幼小,使繁茂也。無父曰孤,無子曰獨。皆存之,所以慎陽氣也。故草木不句萌者,也。擇元日,令民社。元者,善之長也。日,從甲至癸也。社所以為民祈也,嫌日不吉,故言擇元也。是月也,日夜分,雷始發聲,蟄蟲咸動穌。分,等也。冬陰閉固,雷伏不發,是月陽升,雷始發聲也。咸,皆。動穌,生也。先雷三日,振鐸以令於兆民曰,雷且發聲,鐸,木鈴也,金口木舌為鐸,所以振告萬民也。兆,大數。且,猶將也。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備,必有凶災。以雷電合房室者,生子必有瘖聾通精癡狂之疾,故曰不備必有凶災也。令官市,同度量,鈞衡石,角斗稱,度,丈尺也。量,釜鍾也。鈞,等也。衡石,稱也。百二十斤為石。角,平也。斗稱,量器也。端權槩。端,正也。槩,平也。毋竭川澤,毋漉陂池,毋焚山林,皆為夭物盡類。毋作大事,以妨農功。大事,戎旅征伐之事,故害農民之功也。祭不用犧牲,用圭璧,更皮幣。是月尚生育,故不用犧牲也。更,代也,以圭璧皮幣代犧牲也。皮謂鹿皮也。幣謂玄纁束帛也。禮記曰,幣帛圭皮告於祖襧者也。仲春行秋令,則其國大水,寒氣總至,寇戎來征。仲春,陽中也。陽氣長養,而行秋節殺戮之令,故寒氣猥至,寇兵來征伐其國也。行冬令,則陽氣不勝,麥乃不熟,民多相殘。仲春行冬陰之令,陰氣勝陽,故陽不勝,則麥不升熟,民相殘賊也。行夏令,則其國大旱,煗氣早來,蟲螟為害。仲春行夏太陽之令,故大早,陽氣熱,故煗極。陽生陰,故蟲螟作害也。食心曰螟。二月官倉,其樹杏。二月興農播穀,故官倉也。杏有竅在中,竅在中,像陰布散在上,放其樹杏。
季春之月,招搖指辰,昏七星中,旦牽牛中。七星,南方朱鳥之宿,是月昏待中於南方。牽牛,北方玄武之宿,是月平旦時中於南方也。其位東方,其日甲乙,其蟲燐,其音角,律中姑洗。姑,故也。洗,新也。是月陽養生,去故就新,故曰姑洗。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桐始華,田鼠#2化為鴽,桐,梧桐也,是月生華。田鼠,鼢?鼠也。鴽,鶉也,青、徐謂之鴾、幽、冀謂之鶉。虹始見,萍始生。虹,螮蝀也。詩云,螮蝀在東,莫之敢指。萍,水藻也,是月始生也。天子衣青衣,乘蒼龍,服蒼玉,建青旗,食麥與羊,服八風水,爨萁燧火,東宮御女青色,衣青釆,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陽右個。東向堂,南頭室,故曰右個。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盲具于天子。舟牧,主舟之官也。是月天子將乘舟而漁,故反覆而視之,恐有穿漏也。五覆五反,慎之至也。天子烏始釆舟,薦鮪於寢廟,乃為麥祈實。鳥,猶安也。自冬至此而安乘舟,故曰始乘也。薦,進也。鮪,魚似鯉而大。進此魚於寢廟,祈於宗祖,求麥實。前曰廟,後曰寢。詩云,寢廟奕奕,言相連。是月也,生氣方盛,陽氣發泄,發泄,猶布散也。句者畢出,萌者盡達,不可以內。天子命有司,發囷倉,助貧窮,振乏絕,無財曰貧,鰥寡孤獨曰窮也。振,救也。開府庫,出幣帛,使諸侯,府庫,幣帛之藏也。使人之聘問諸侯。聘名士,禮賢者。有名德之士,大賢之人,聘問禮之,將與為治也。命司空,時雨將降,下水上騰,循行國邑,周視原野,司空,主水土之官也。是月下水上騰,恐有浸清,傷害五穀,故循行徧視之也。廣平曰原,郊外曰野也。修利隄防,導通溝瀆,達路除道,從國始,至境止。田獵畢弋,罝罘羅?,餒毒之藥,毋出九門。畢,掩網也。弋,繳射。詩曰,弋鳧與鴈。罝,兔罟也。詩曰,肅肅兔買。畢,羅鳥罟也。詩云,鴛鴦在罘,畢之羅之。罘,麋度罟網,其總名也。天子城門十二,東方三門,王氣所在,(門)#3餒獸之毒藥所不得出,尚生育也。兼餘九門得出,故特戒之,如其毋出。乃禁野虞,毋伐桑拓。桑、拓皆可養蠶,(文)[故]#4禁民伐之也。鳴鳩奮其羽,載鵀降于桑,嗚鳩,奮迅其羽,直刺上飛入雲中者是也。載鵀,載勝鳥也。詩曰,尸鳩在桑,其子在梅是也。具撲曲筥筐,撲,持也,三轉謂之撲。撲,讀南陽人言山陵同。曲,薄也,青、徐謂之曲。貟底曰筥,方底曰筐,皆受桑器也。后妃齋戒,東鄉親桑,省婦使,勸蠶事。命五庫,令百工審金鐵皮革,筋角箭榦,脂膠丹漆,無有不良。擇下旬吉日,大合樂,致歡欣。樂所以移風易俗也,故擇吉日大合之,以致歡和也。乃合?牛騰馬,遊牝于牧。?牛,特牛也。騰馬,騰駒跐蹏,善將群者也。遊從牝於所牧之地風合之。?,讀葛藟之藟也。令國儺,九門磔攘,以畢春氣。傼,散。宮室中區隅幽闇之處,擊鼓大呼,以逐不祥之氣,如今驅疫逐除是也。九門,三方九門也。磔犬,陽氣盡之,故曰畢春之氣也。行是月令,甘雨至三旬。季春行冬令,則寒氣時發,草木皆肅,國有大恐。季春行冬寒殺之氣也,故寒氣時起。草木上疏曰肅也。行夏令,則民多疾疫,時雨不降,山陵不登。季春行夏元陽之令,氣不和,故民疾疫,雨澤不降,故草木不登成也。行秋令,則天多沈陰,淫雨早降,兵革並起。秋,金氣用事,水之母也。季春行之,故多陰沈為雨也。金為兵革,故並起也。三月官鄉,其樹李。三月科民戶口,故官鄉也。李亦有核,說與杏同。李後杳熟,故三月李也。

孟夏之月,招搖指巳,昏翼中,旦婺女中。翼,南方朱鳥之宿,是月昏時中於南方。婺女,一曰須女,北方玄武之宿,是月平旦中於南方也。其位南方,其日丙丁,盛德在火,炎帝之神治南方也。丙丁,火日也。盛德在火,火王南方也。其蟲羽,其音徵,盛陽用事,鱗散。羽,羽蟲,鳳(之)〔為]#5長。徵音,火也。律中仲呂,其數七,是月陽散在外,陰實在中,所以旅陽成功,故曰仲呂。其數七,生數五,火第二,故曰七也。其味苦,其臭焦,火味苦也。焦,火香焦。其祀竈,祭先胏。祝融吳回為高辛氏火正,死為火神,託祀於竈。是月火王,故祀竈。胏,姊金也。祭祀之肉先用所勝也。一曰,姊火,自用其藏也。螻蟈鳴,丘蟥出,螻,螻蛄也。蟈,蝦蟇也。四月陰氣始動於下,故類應鳴也。丘縯,蠢蝡也。王瓜生,苦菜秀。王瓜,栝樓也。爾雅曰,不榮而實曰秀。苦菜宜言榮也。天子衣赤衣,乘赤騮,服赤玉,建赤旗,(煩)〔順#6火德也。食菽與鷄,菽,連皮也。鷄、豆皆屬火之所養也。服八風水,爨柘燧火,南宮御女赤色,衣赤釆,吹竽笙,火王南方,故處南宮也。竽笙空中,像陽,故吹之。其兵戟,戟有枝榦,象陽布散也。戟或作弩也。其畜雞,朝于明堂左令,以出夏令。南向堂,當盛陽,故曰明堂也。東頭室,故曰左個。居是室,行是月之令也。雞,羽蟲,陽也,故畜之。立夏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於南郊。迎歲,迎夏也。南郊,七里之郊也。還,乃賞賜,封諸侯,脩禮樂,饗左右。還,從南郊還也。賞賜有功,割土封爵。傳曰,賞以春夏,刑以秋冬也。修治禮樂,所以安上治民,移風易俗。左右,近臣也。命太尉,贊傑俊,選賢良,舉孝悌,太尉,卿官也。命,使也。贊,白也。才過千人為傑。選擇賢良孝悌,舉而用之,蓋非太尉之職,故特命之也。行爵出祿,佐天長養,繼修增高,無有隳壞,毋興土功,毋伐大樹。令野虞,行田原,勸農事,驅獸畜,勿令害穀。天子以彘嘗麥,先薦寢廟。是月麥始升,故以豕嘗麥。豕,水畜,宜〔麥〕#7,先薦寢廟,孝之至也。聚畜百藥,靡草死,是月陽氣極,藥草成,故聚積之也。靡草則亭歷之屬。麥秋至,決小罪,
斷薄刑。四月陽氣盛於上,及五月陰氣作於下,故曰麥秋至。決小罪,斷薄刑,殺氣也。孟夏行秋令,則苦雨數來,五穀不滋,四鄰入保。孟夏盛陽,當助長養,而行金氣殺戮之令,故苦雨殺穀,不得滋長也。四方之民來入城郭自保守也。行冬令,則草木早枯,後乃大水,敗壞城郭。行冬寒閉固之令,故草木早枯,大水敗壞其城郭。奸時違行之應也。行春令,則蠡蝗為敗暴風來格,秀草不實。孟夏當繼修增高,助陽長養,而行春時啟墊之令,故致螽蝗之敗。春,木氣,多風,故言暴風來至,使當秀之草不長茂也。四月官田,其樹桃。四月勉農事,故官田也。桃,說與杏同。後李熟,故曰四月桃也。
仲夏之月,招搖指午,昏亢中,旦危中。亢,東方蒼龍之宿,是月昏時中於南方。危,北方玄武之宿,是月平旦時中於南方也。其位南方,其日丙丁,其蟲羽,其音徵,律中蕤賓,其數七,是月陰氣萎蕤在下,像主人也,陽氣在上,像賓客也,故曰奠賓。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竈,祭先肺。小暑至,螳蜋生,螳蜋,世謂之天馬,一名齒肬,兖、豫謂之巨斧也。鵙始鳴,反舌無聲。鵙,百勞鳥也。五月陰氣於下,伯勞夏至應陰而嗚,殺蛇於木。傳曰,伯趙氏司至者。反舌,百舌鳥也,能辯變其舌,反易其聲,以效百烏之嗚,故謂百舌。無聲者,五月陽氣極於上,微陰起於下,百舌無陰,故無聲也。天子衣赤衣,乘赤騮,服赤玉,載赤旗,食菽與雞,服八風水,爨柘燧火,南宮御女赤色,衣赤釆,吹竽笙,其兵戟,其畜雞,朝于明堂太廟。廟,南向堂,中央室也。命樂師,修鞀鼙琴瑟管簫,調竽箎,飾鍾磬,管,一孔,似笛。簫,今之歌簫是也。箎,讀如池澤之池也。執干戚戈羽。干,盾也。戈,斧也,戟,屬也。羽,武(也)[者〕#8所持翿也。命有司,為民祈祀山川百原,大雩帝,用盛樂。國之山川百原能興雲雨者,皆祈祀之也。雩,旱祭也。上,帝也。為民祈雨,故用盛樂。盛樂,六代之樂也。天子以雉嘗黍,雉,雜雞也。不言嘗雞而言嘗黍者,以穀為主也。羞以含桃,先薦廟。羞,進也。含桃,鶯所含食,故言含桃。是月而熟,故進之。禁民無刈藍以染,為藍青未成故。毋燒灰,是月草木未成,不夭物也。毋暴布,火盛曰猛,暴布則脆傷也。門閭無閉,關市無索,門,城門也。閭,里門也。民順陽氣,散布在外,當出入,故不閉也。門,要塞也。市,人聚也。無索,不征稅也。挺重囚,益其食,挺,緩。存鰥寡,振死事,老無妻曰鰥,老無夫日寡也,皆存之。有先人為死難,振起其子孫也。遊牝別其群,執騰駒,班馬政。是月牝馬懷胎已定,故別其群。不欲騰駒蹏傷其胎育,故執也。斑,告也。馬政,掌馬官也。騰駒,騰馬也。周禮,馬五尺以下曰駒也。日短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齋戒,慎身無躁,節聲色,薄滋味,百官靜,事無徑,以定晏陰之所成。事無徑,詳後行當先請也。晏陰,微陰也。鹿角解,蟬始嗚,夏至鹿角解墮也。蟬鼓翼始嗚也。半夏生,木堇榮。半夏,草藥也。木堇,朝榮暮落,樹高五六尺,其葉與安石榴相似也。是月生榮華,可用作丞也。雒家謂朝生。詩云,顏如舞華也。禁民無發火,發,起。可以居高明,遠眺望登丘陵,處臺榭。積土四方而高曰臺也。臺有室曰榭也。順陽宜明也。一曰,望雲物,占氣祥也仲夏行冬令,則雹霰傷穀,道路不通暴兵來至。冬水凍,故雹霰傷害五穀也。冬氣閉,又多水雨,故道陷壞不通利,暴害之兵橫來至也。行春令,則五穀不熟,百螣時起,其國乃饑。行春木王好生育之令,故五穀晚熟。百螣,動股蝗屬也,時起害穀,故國飢也。行秋令,則草木零落,果實蚤成,民殃於疫。有覈曰果,無覈曰蓏。仲夏行秋成熟之令,故草木零落,果實早成。非其時氣,故民有疾疫也。五月官相,樹榆。是月陽氣長養,故官相。相,佐也。榆,說未聞也。
季夏之月,招榣指未,昏心中,旦奎中。心,東方蒼龍之宿也,是月昏時中於南方。奎,西方白虎之宿也,是月中旦時中於南方也。其位中央,其日戊己,盛德在土,黃帝之神治中央也。戊己,土日也。盛德在土,土正中央也。其蟲贏,其音宮,羽落而〔為贏〕#9,蠃蟲鱗為之長。宮,土也,位中央,五音之主也。律中百鍾,其數五,百鍾,林鍾也。是月陽盛陰起,生養萬物,故曰百鍾。其數五,五行數土第五也。其味甘,其臭香,土味甘也,土臭香也。其祀中霤,祭先心。土用事,故祀中霤。中霤,室中之祭,祀后土也。心,火也,用所勝也。一曰,心,土也,自用其藏也。涼風始至,蟋蟀居奧,蟋蟀,蜻烈,趣織也。詩云,七月在野,此日居奧,不與經合。奧或作壁也。鷹乃學習,腐草化為蚈。秋節將至,鷹自習擊也。蚈,馬炫也,幽、冀謂之秦渠。蚈,讀奚徑之徑也。天子衣苑黃,乘黃騮服黃玉,建黃旗,黃,順土色也。黃謂登飴之登也。食稷與牛,稷、牛皆屬土也。服八風水,爨柘燧火,中宮御女黃色,衣黃釆,其兵劍,季夏,中央也。劍有兩刃,諭無所生也。一曰,諭無所主皆主之也。其畜牛,朝于中宮。是月天子朝於中宮。中宮,大室。乃命漁人,伐蛟取鼉,登龜取黿。漁人,掌漁官也。漁,讀相語之語也。蛟、鼉、黿皆魚屬也,鼉可以作鼓,詩曰,鼉鼓洋洋。黿可以作羹也。傳曰,楚人獻黿於鄭靈公,靈公不與公子宋黿羹,公子怒,染指於鼎,嘗之而出是也。皆不害人,易得,故言取。蛟有鱗甲,能害人,難得,言伐。龜神,可決吉凶,入宗廟,尊之,故言登也。令滂人,入材葦。滂人,掌池澤官也。入材葦,供國用也。命四監大夫,令百縣之秩芻以養犧牲。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分為百縣,縣有四郡,郡有四鄙。故春秋傳言,下大夫受縣,上大夫受郡。秦初置三十六郡以監縣耳。此云百縣者,謂周制畿內之縣也。四監,監四郡大夫也。秩,常所當出,故聚之用養犧牲也。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宗廟社稷,為民祈福行惠。令弔死問疾,存視長老,行稃鬻,厚席蓐,以送萬物歸也。命婦官染釆,黼黻文章,青黃白黑,莫不質良,婦人能別五色,故染釆。白與黑為黼,青與赤為黻,黑與赤為文,赤與白為章。質,美也。良,善也。以給宗廟之服,必宣以明。宣,徧也。明,鮮明也。是月也,樹木方盛,勿敢斬伐,不可以合諸侯,起土功。動眾興兵,必有天殃。殃,罰。土潤褥暑,大雨時行,利以殺草糞田疇,以肥土僵。是月大暑,土潤得,暑濕重也。又有時[雨〕#10,可以殺草為糞,美土疆。〔疆〕#11,土分畔者也。季夏行春令,則穀實解落,多風欬,民乃遷徙。春木王,木性墮落,陽發多風,而行其令,故穀實解落,民疾病風,飲嗽上氣,像春陽布散,民遷徙者也。行秋令,則丘隰水潦,稼穡不熟,乃多女災。丘,高也。隰,卑也。言高下皆有水潦,故殺稼令不熟也。陰氣遇差,故多女災。女災,生子不育也。行冬令,則風寒不時,鷹隼蚤摯,四鄙入保。冬陰蕭殺,而行其令,故寒風不節,鷹隼蚤摯擊,四界之民皆入城郭自保守也。六月官少內,其樹梓。六月植稼成熟,故官少內也。梓,說未聞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九竟

#1『逆』字脫,據集解本補。

#2『鼠』,『鼠』字之誤,據集解本改正。
#3『門』字脫,據集解本劇。

#4『文』,『故』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5『之』,『為』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6『煩』,『順』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7『麥』字脫,據集解本補。

#8『也』,『者』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9『為贏』二字脫,據集解本補。

#10『雨』字脫,據集解本補。
#11『疆』字脫,據集解本補。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時則訓下

孟秋之月,招摇指申,昏斗中,旦畢中。斗,北方玄武之宿,是日昏時中於南方。畢,西方白虎之宿,是月平旦時中於南方也。其位西方,其日庚辛,盛德在金,少皥之神治西方也。庚辛,金也。盛德在金,金王西方也。其蟲毛,其音商,金氣寒,蠃者衣毛。毛蟲虎為之長。商,金也,位在西方。律中夷則,其數九,夷,傷也。則,法也。是月陽衰陰盛,萬物凋傷,應法成性,故曰夷則也。其數九,五行數五,金第四,故曰九也。其味辛,其臭腥,金味辛也,金臭腥也。其祀門,祭先肝。孟秋始內,入由門,故祀門也。肝,木也,祭祀之,用所勝也。一曰,肝沈金,自用其藏也。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是月鷹搏鷙,殺鳥於大澤之中,四面陳之,世謂之祭鳥。用是時,乃始行殺戮刑罰,順秋氣也。天子衣白衣,乘白駱,服白玉,建白旗,白,順金色也。白馬黑毛曰駱也。食麻與犬,服八風水,爨柘燧火,西宮御女白色,衣白釆,撞白鍾,金王西,故處西宮也。其兵戈,其畜狗,朝于總章左個,以出秋令。總章,西向堂也。西方總成萬物而章明之,故曰總章。左個,南頭室也。居是室,行是月之令。狗,金畜也。求不孝不悌、戮暴傲悍而罰之,以助損氣。損氣,陰氣。立秋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秋于西郊。西郊,(也)[九〕#1里之外郊也。還,乃賞軍率武人於朝。軍率,軍將。邑武,勇者功名也。命將率,選卒厲兵,簡練桀俊,專任有功,以征不義,請誅暴慢,順彼四方。順,循也。四方,天下也。命有司,修法制,繕囹圄,禁姦塞邪,審決獄,平詞訟。決,斷也。平,治也。天地始肅,不可以贏。肅,殺也。殺氣始行也。贏,盛也,故曰不可也。是月農始升穀,天子嘗新,先薦寢廟。升,成。薦,進也。命百官,始收歛,孟秋始內也。完隄防,謹障塞,以備水潦,修城郭,繕宮室,是月月麗于畢,俾滂沲矣,故備水潦也。毋以封侯,立太官,行重幣,出大使。行是月令,涼風至三旬。封侯,列土封邑也。大官,九命之爵也。重幣,金帛之幣也。大使,命卿使之。金氣收歛,皆近不宜行也,故言毋也。孟秋行冬令,則陰氣大勝,介蟲敗穀,戎兵乃來。孟秋,陰也,復行冬水王之令,故陰氣勝也,其介蟲敗穀也。陰氣并,故戎兵來也。行春令,則其國乃旱,陽氣復還,五穀無實。春陽亢燥,而行其令,故旱也。陽氣還者,此月涼風,而反行溫風之令,故敗穀,令無實也。行夏令,則冬多火災,寒暑不節,民多
瘧疾。夏火王,而行其令,故多火災。寒暑相干,故不節,使瘧疾。瘧疾,寒暑所生也。七月官庫,其樹楝。庫,兵府也。秋節整兵,故官庫也。其樹楝,楝實,鳳凰所食也,今雒城旁有樹。楝實秋熟,故其樹楝也。楝,讀練染之練也。
仲秋之月,招搖指酉,昏牽牛中,旦觜巂中。牽牛,北方玄武之宿,是(月)#2月昏時中於南方。觜巂,西方白虎之宿也,是月平旦時中於南方也。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蟲毛,其音商,律中南呂,其數九,南,任也。言陽氣呂旅而志助陰,陰任成萬物也。庚辛,金日也。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涼風至,候鴈來,,玄鳥歸,群鳥翔。候時之鴈從北漠中來,過周、雒,南至彭蠡也。玄鳥歸,秋分後歸蟄所也。群鳥翔,寒氣至,群鳥肥盛,試其羽翼而高翔。翔者,六翮不動也。或作養,養育其羽毛也。天子衣白衣,乘白駱,服白玉,建白旗,食麻與犬,服八風水,爨柘燧火,西宮御女白色,衣白釆,撞白鍾,其兵戈,其畜犬,朝于總章太廟。總章,西向堂也。太廟中央室也。命有司,申嚴百刑,斬殺必當,無或枉撓。枉,曲也。撓,弱也。言平直也。決獄不當,反受其殃。反,還。是月也,養長老,授几杖,行桴鬻飲食。乃命宰祝,行犧牲,案芻豢,草養曰芻,穀養曰豢。案其簿書閱租之。豢,讀宦學之宦。視肥臞全粹,全,無虧缺也。粹,毛色純也。粹,讀禍祟之祟。察物色,課比類,量小大,視少長,莫不中度。天子乃儺,以御秋氣。儺,猶除也。御,止也。止秋氣,不使為害也。儺,讀躁難之難。氣或作兵也。以犬〔嘗〕#3麻,先薦寢廟。是月可以築城郭,建都邑,國有先君之宗廟曰都,無曰邑。都曰城,邑曰築。穿竇窖,修囷倉。穿竇,所以通水,不欲地濕也。穿窖,可以盛穀也。窖讀窖藏人物之窖也。乃命有司,趣民收歛畜釆,多積聚,勸種宿麥,若或失時,行罪無疑。是月也,雷乃始收,蟄蟲培戶,殺氣浸盛,陽氣日衰,水始涸,涸,凝竭。涸或作盛。盛,言陰勝也。日夜分。一度量,平權衡,正鈞石角斗稱,理關市,來商旅,理,通也。入貨財,以便民事。四方來集,遠方皆至,財物不匱,上無乏用,百事乃遂。遂,成也。仲秋行春令,則秋雨不降,草木生榮,國有大恐。春陽氣,而行其令,故雨不降。又溫煦之仁,故草木生榮華也。氣相干,必有災咎,故國大惶恐。行夏令,則其國乃旱,蟄蟲不藏,五穀皆復生。行炎陽之令,故旱涸。氣熱,故蟄蟲不藏,使五穀復生。行冬令,則風災數起,收雷先行,草木早死。冬行寒氣激之令,故有風災。又冬閉藏,故收雷先行,草木早死也。八月官尉,其樹柘,尉,戎官也。是月治兵,故官尉。傳曰,羊舌大夫為中軍尉柘,說未聞也。
季秋之月,招搖指戌,昏虛中,旦柳中。虛,北方玄武之宿,是月昏時中於南方。柳,南方朱雀之宿也,是月平旦中於南方也。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蟲毛,其音商,律中無射,陰氣上升,陽氣下降,萬物隨陽而藏,無射出見也。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侯鴈來,賓雀入大水為蛤,是月時侯之鴈從北漠中來,南之彭蠡。蓋以為八月〔來〕#4者,其父母也,是月來者,蓋其子也。羽翼稚弱,故在後耳。賓雀者,老雀也,栖宿人家堂宇之間,如賓客者也,故謂之賓。大水,海水也。傳曰,雀入海為蛤也。菊有黃華,豺乃祭獸戮禽。豺,似狗而長尾,其色黃。是月時,豺殺獸,四面陳之,世謂之祭獸。戮,猶殺也。天子衣白衣,乘白駱,服白玉,建白旗,食麻與犬,服八風水,爨柘燧火,西宮御女白色,衣白釆,撞白鍾,其兵戈,其畜犬,朝于總章右令。西向堂,北頭室,故謂右個也。命有司,申嚴號令,百官貴賤,無不務入,以會天地之藏,無有宣出。乃命冢宰,農事備收,舉五穀之要,冢,大也。宰,治也。卿,官也。要,簿書也。藏帝籍之收於神倉。天子籍田千畝,故曰帝籍之收。籍田所收之穀也。神倉,倉也。是月也,霜始降,百工休。霜降天寒,朱漆難成,故百工休止,不復作器也。乃命有司曰,寒氣總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詩曰,入此室處是也。上丁入學習吹,大饗帝,嘗犧牲,合諸侯,制百縣,是月上旬丁日,入學官,吹笙竽,習禮樂,饗上帝,用犧牲。合諸侯之制,度車服之差,各(兩)〔以〕#5其命數也。百縣,畿內之縣,言百,舉全數耳。五家為鄰,五鄰為里,四里為鄭,四鄭為鄙,四鄙為縣,然則縣二千五百家也。為來歲受朔日,與諸侯所稅於民,輕重之法,貢歲之數,以遠近土地所宜為度。來歲,明年。受朔日,如今計吏朝賀,豫明年之曆日也。度者,職貢多少有常也。乃教於田獵,以習五戎。戎,兵也。刀、劍、予、戟、矢,故曰五戎也。命太僕及七騶,咸駕戴荏,授車以級,皆正設于屏外。級,等也。授當車者以高下各隨其等級。正,立。設,陳也。天子外屏。屏,樹垣也。爾雅曰,門內之垣謂之樹垣者也。司徒搢朴北嚮以贊之。搢,插也。朴,以教導也。插置帶間,贊相威儀也。司徒主衆,教導之也。天子乃厲服廣飾,執弓操矢以獵。是月天子尚武,乃服猛厲之服,廣其所佩之飾,以取禽也。命主祠,祭禽四方。命,教也。主祠,典祀之官也。祭禽四方,祀始設禽獸者於四方,報其功,不知其神所在,故博求之於四方也。是月草木黃落,乃伐薪為炭,蟄蟲咸俛,乃趨獄刑,毋留有罪,俛,伏也。青州為伏為俛也。無留,言當斷也。收祿秩之不當,供養之不宜者。不當,謂無德受祿也。不宜,謂不孝也。一曰所養者無勳於國,其先人又無賢德,所不宜養,故收也。通路除道,從境始,至國而后已。是月,天子乃以犬嘗麻,先薦寢廟。孝之至也。季秋行夏令,則其國大水,冬藏殃敗,民多鼽窒。季秋陰氣,而行夏月霖雨之令,故大水。火氣〔熱〕#6故冬藏殃敗也。火金相干,故民鼽窒,鼻不通利也。鼽,讀怨仇之仇也。行冬令,則國多盜賊,邊境不寧,土地分裂。冬水純陰,姦謀所生,故多盜賊,使邊境之民不安寧也。則土地見侵削,為鄰國所分裂也。行春令,則煗風來至,民氣解隋,師旅並興。春氣陽溫,故煗風至,民氣解墮也。木干金,故師旅並興也。二千五百人為師,五百人為旅也。九月官候,其樹槐。侯,望也。是月繕修守備,故曰官候也。槐,懷也,可以懷來遠人也。
孟冬之月,招搖指亥,昏危中,旦七星中。危,北方玄武之宿也,是月昏時中於南方。七星,南方朱鳥之宿也,是月平旦時中於南方者也。其位北方,其日壬癸,盛德在水,顓頊之神治北方也。壬癸,水日也。盛德在水,王北方也。其蟲介,其音羽,介,甲也。像冬閉固,皮漫胡也。甲蟲,龜為之長。羽,屬水也。律中應鍾,其數六,陰應於陽,轉成其功,萬物聚成,故曰應鍾。其數六,五行數五,水第一,故曰六也。其味鹹,其臭腐,水味咸也,水臭腐也。其祀,祭先腎。井水給人,故祀也。井或作行。門內地。冬守在內,故祀也。腎,水,自開其藏也。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為蜃,虹藏不見。蜃,蛤也。大水,淮也。傳曰,雉入于淮為蜃。虹,陰中之陽也。是月陰盛,故不見也。天子衣黑衣,乘玄驪,服玄玉,建玄旗,順水德也。熊與虎曰旗也。食黍彘貪,服八風水,爨松燧火,北宮御女黑色,衣黑釆,擊磬石,水王北方,故處北宫也。其兵鍛,其畜彘,鍛者卻內,像陰閉。彘,水畜。朝于玄堂左個,以出冬令。北向堂,西頭室,故曰左個。居是室,行此月令也。命有司,修群禁,順陰閉,諸所當禁,皆使有司禁也。禁外徙,閉門閭,大搜客,傳曰,禁舊客,為露情也,有新客,搜出之,為觀釁也。門,城門也。閭,里門也。嚴閉之,守備也。斷罰刑,殺當罪,諸罰刑當決也。當罰正罪,故殺之也。阿上亂法者誅。阿意曲從,取容於上,以亂法度也。誅,洽也。立冬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于北郊。還,乃賞死事,存孤寡。有忠節蹈義死王事者,賞其子孫也。幼無父曰孤,無夫曰寡,皆存慰矜恤之。是月,命太祝禱祀神位,占龜策,審卦兆,以察吉凶。於是天子始裘,命百官謹蓋藏,命司徒行積聚,修城郭,警門閭,修槍閉,慎管籥,固封璽,封,門也。璽,印也。修邊境,完要塞,絕蹊徑,飾喪紀,審棺槨衣衾之薄厚,飾,治也。紀,數也。二十五月之數也。棺槨衣衾薄厚各有差等,故審之。營丘壠之小大高庳,使貴賤卑尊各有等級。營,度也。丘壟,冢也。小大高下各有度量也。是月也,工師效功,陳祭器,案度呈,堅致為上。案,視也。度,法也。堅致,功牢也。為,故也。上,盛也。工事苦慢,作為淫巧,必行其罪。苦,惡也。慢,不牢也。淫巧、非常之巧也。故行其罪。苦,謂鹽會之鹽也。是月也,大飲蒸,天子祈來年於天宗,蒸,冬祭也。於是時,大飲酒而祭,求明年之福祥也。凡屬天子之神,日月星辰皆為天宗也。大禱祭于公社,畢,饗先祖。禱,求也。公社也,后土之祭也。生為上公,死為貴神,故曰公也。畢,饗先祖,先公後私之義也。勞農夫,以休息之。命將率講武,律射御,角力勁。律,習也。角,平地也。勁,強貌也。乃命水虞漁師,收水泉池澤之賦,虞,掌水官也。師,長也。賦,稅也。毋或侵牟。牟,多。孟冬行春令,則凍閉不密,地氣發泄,民多流亡。春陽氣散越,故凍閉不密,地氣發泄也。民多流亡,像陽氣布散。行夏令,則多暴風,方冬不寒,蟄蟲復出。冬當閉藏,反行夏盛腸之令,故多暴疾。陽氣溫,故盛冬不寒,令蟄伏之蟲復出也。行秋令,則雪霜不時,小兵時起,土地侵削。秋氣干冬,大寒不當雪而雪,不當霜而霜,故曰時也。小兵數起,鄰國來伐,侵削其土地。十月官司馬,其樹檀。冬間講武,故官司馬也。檀,陰木也。

仲冬之月,招搖指子,昏壁中,旦軫中。東壁,北方玄武之宿,是月昏時中於南方。軫,南方朱鳥之宿,是月平旦時中於南方也。其位北方,其日壬癸,其蟲介,其音羽,律中黃鍾,其數六,黃鍾者,陽氣聚於下,陰氣盛於上,萬物黃,萌於地中,故曰黃鍾也。其味鹹,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腎。水益壯,地始坼,鳱鴡不鳴,虎始交。鳱鴡,山烏。(陽)#7是月陰盛,故不鳴也。虎,陽中之陰也,陰氣盛,以類發也。交,讀將校之校也。天子衣黑衣,乘鐵驪,服玄玉,建玄旗,食黍與彘,服八風水,爨松燧火,北宮御女黑色,衣黑釆,擊磬石,其兵鍛,其畜彘,朝于玄堂太廟。北向堂,中央室,故曰太廟也。命有司曰,土事無作,無發室居,及起大眾,是謂發天地之藏,諸蟄則死,民必疾疫,有隨以喪。急捕盜賊,誅淫泆詐偽之人,命曰畼月。陰氣在上,民人空間,故命曰畼月。命奄尹,申宮令,奄,官也。尹,正也。申宮令,重戒敕也。審門(門)〔閭〕#8,謹房室,必重閉,助陰氣也。省婦事。乃命大酋,秫稻必齊,麴蘗必時,酋,主沽酒官也。醞釀米麴,使化熟,故謂之酋。酋讀酋豪之酋,齊讀齊和之齊也。作麴蘗當得其時,不時則不成也。湛熺必潔,水泉必香,湛,漬也。熺炊必令圭潔也。水泉(者)[香〕#9則酒善也,湛,讀審釜之審。熺,炊熾火之熾也。陶器必良,火齊必得,無有差忒。陶器,瓦器也。炊享必得其適,故曰無有差忒也。天子乃命有司,祀四海大川名澤。
能興雲雨,故祀之也。是月也,農有不收藏積聚,牛馬畜獸有放失者,取之不詰。詰,呵問也。山林藪澤,有能取疏食,田獵禽獸者,野虞教導之。其有相侵奪,罪之不赦。大加刑也。是月也,日短至,陰陽爭,君子齋戒,處必掩,身欲靜,去聲色,禁嗜欲,聲,絲竹金石之聲也。色,美色也。有貪欲濫求者禁之。寧身體,安形性。閉情欲也。是月也,荔挺出,芸始生,丘螾結,麋角解。荔,馬荔草也。芸,芸蒿,菜名也。丘螾,蟲名也。結,屈結也。麋角解墮,皆應微陽氣也。水泉動則伐樹木,取竹箭,罷官之無事,器之無用者,罷,省。徐闕庭門閭,築囹圄,所以助天地之閉。仲冬行夏令,則其國乃旱,氛霧冥冥,雷乃發聲。夏氣炎陽,故其國旱也。清濁相干,故氛霧冥冥也。十一月雷發聲,非其時也,故言乃也。行秋令,則其時雨水,瓜瓠不成,國有大兵。秋金氣,水之母也,故雨水。水、金用事,故有大兵也。行春令,則蟲螟為敗,水泉咸竭,民多疾癘。春陽氣,蟄伏生,故蟲螟敗穀,水泉竭也。陽干陰,氣不和,故多疾癘也。十一月官都尉,其樹棗。冬成軍師,故官都尉。棗,取其赤心也。

季冬之月,招搖指丑,昏婁中,旦氏中。婁,西方白虎之宿,是月昏時中於南方。氏,東方蒼龍之宿,是月平旦時中於南方也。其位北方,其日壬癸,其蟲介,其音羽,律中大呂,呂,旅也。萬物萌動於黃泉,未能達見,所以旅旅去陰即陽,助其成功,故曰大呂。其數六,其味鹹,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腎,鴈北鄉,鵲加巢。鴈在彭蠡之水,皆北嚮,將至北漠中也。鵲感陽而動,上加巢也。雉雊雞呼卵。詩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是也,雞呼嗚求卵也。天子衣黑衣,乘鐵驪,服玄玉,建玄旗,食麥與彘,服八風水,爨松燧火,北宮御女黑色,衣黑釆,擊磬石,其兵鍛,其畜彘,朝于玄堂右個。右個,東頭室也。命有司,大儺旁磔,出土牛。大儺,今之逐陰驅疫,為陽導也。旁磔四面皆磔犬羊,以禳四方之疾疫也。出土牛,今鄉縣出勸農耕之土牛於外是也。命漁師始漁,是月將捕魚,故命其長也。漁讀論語之語。天子親往射漁,先薦寢廟。令民出五種,令農計耦耕事,修未耜,具田器。耦,合。命樂師大合吹而罷,乃命四監,收秩薪,以供寢廟及百祀之薪燎。是月也,日窮于次,月窮于紀,星周于#10天,十二次窮于牽牛中也。紀道窮於故宿也。星周于天,謂二十八舍更見南方,至是月周匝也。歲將更始,令靜農民,無有所使。天子乃與公卿大夫飾國典,論時令,以待嗣歲之宜。乃命太史,次諸侯之列,賦之犧牲,賦,布。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芻享。乃命同姓(女)〔之〕#11國,供寢廟之芻豢,卿士大夫至于庶民,供山林名川之祀。季冬行秋令,則白露早降,介蟲為妖,四鄙入保。秋節白露,故白露早降。介甲之蟲為妖災。金氣為兵,故四境之民入城郭自保守也。行春令,則胎夭傷,國多痼疾,命之曰逆。季冬大寒,而行春溫之令,氣不和,謂胎養夭傷,國多篤疾。逆風氣之由也,故命之曰逆故也。行夏令,則水潦敗國,時雪不降,冰凍消釋。夏氣炎陽,有多霖雨,故水潦敗國也。時雪當降而不降,冰凍不當消釋而消釋,皆干時之徵也。十二月官獄,其樹櫟。十二月歲盡刑斷,故獄官也。櫟可以為車轂,木不出火,唯櫟為然,亦應除氣也。

五位:東方之極,自竭石山過朝鮮,貫大人之國,竭石在遼西界侮水西畔。朝鮮,樂浪之縣也。貫,通也。大人國在其東也。東至日出之次,扶榑木之地,青土樹木之野,榑木,榑桑。太皡、句芒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太皡,庖犧氏,東方木德之帝也。句芒,木神,司,主也。其令曰,挺群禁,開閉闔,通窮窒,達障塞,行優遊,棄怨惡,解役罪,免憂患休罰。〔罰〕#12刑,開關梁,宣出財,和外怨,撫四方,行柔惠,止剛強。剛強侵陵人,不循軌度者,禁止之也。
南方之極,自北戶孫之外,北戶孫,國名也,日在其北,皆為北向戶,以日故北戶。貫顓頊之國,南至委火炎風之野,赤帝、祝融之所司者,萬二千里。赤帝,炎帝少典之子,號為神農,南方火德之帝也。祝融,顓頊之孫,老童之子吳回也。一名黎,為高辛氏火正,號為祝融,死為火神也。其令曰,爵有德,賞有功,惠賢良,救饑渴,舉力農,賑貧窮,惠孤寡,憂罷疾,出大祿,行大賞,起毀宗,立無後,封建侯,立賢輔。應陽施也。

中央之極,自崑崙東絕兩桓山,自,從也。絕,猶過也。桓山,常山,言兩,未聞也。日月之所道,江、漢之所出,日月照其所經過之道。江出岷山,漢出番冢山。眾民之野,五穀之所宜,龍門、河、濟相貫,以息壤堙洪水之州,東至於碣石,黃帝、后土之所司者,萬二千里。黃帝,少典之子,以土德正天下,號為軒轅氏。死為中央土德之帝。后土者,勾龍氏之子,名曰后土,能平九土,死祀為土神也。其令曰,平而不阿,明而不苛,包裹覆露,露,潤。無不囊懷,溥汜無私,正靜以和,行稃鬻,養老衰,弔死問疾,以送萬物之歸。土,四方之主也,故曰萬物之所歸也。
西方之極,自崑崙絕流沙、沈羽,西至三危之國,流沙,蓋在崑崙之西南耳。石城金室,飲氣之民,不死之野,少皡、蓐收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少皡,黃帝之子青陽也,名摯,以金德王天下,號為金天氏,死為西方金德之帝也。蓐收,金天氏之裔子曰修禮,死為金神也。其令曰,審用法,誅必辜,備盜賊,禁姦邪,飾群牧,謹著聚,修城郭,補決竇,塞蹊徑,遏溝瀆,止流水,雝谿谷,守門閭,陳兵甲,選百官,誅不法。應金斷也。
北方之極,自九澤窮夏晦之極,北至令正之谷,九澤,北方之澤。夏,大也。晦,暝也。有凍寒積冰、雪雹霜霰、漂潤群水之野,顓頊、玄冥之所司者,萬二千里。顓頊,黃帝之孫也,以水德王天下,號高陽氏,死為北方水德之帝也。其神玄冥者,金天氏有適子曰昧,為玄瞑師,死而祀為主水之神也。其令曰,申群禁,固閉藏,脩障塞,繕關梁,禁外徙,斷罰刑,殺當罪,閉關閭,大搜客,止交遊,禁夜樂,蚤閉晏開,以塞姦人,己德,執之必固。天節已幾,刑殺無赦,雖有盛尊之親,斷以法度。毋行水,毋發藏,毋釋罪。應,陰殺也。
六合:
孟春與孟秋為合,仲春與仲秋為合,季春與季秋為合,孟夏與孟冬為合,仲夏與仲冬為合,季夏與季冬為合,孟春始贏,孟秋始縮。贏,長也。縮,短也。仲春始出,仲秋始內;出,二月播種。內,八月收歛。季春大出,季秋大內;孟夏始緩,孟冬始急;緩,四月陽安。急,十月寒肅。仲夏至脩,仲冬至短;夏至北極,冬至南極,短、脩皆在至前也。季夏德畢,季冬刑畢。德畢,陽施結。刑畢,刑獄盡。故正月失政,七月涼風不至;二月失政,八月雷不藏;三月失政,九月不下霜;四月失政,十月不凍;五月失政,十一月蟄蟲冬出其鄉;六月失政,十二月草木不脫;不脫,葉稿著樹,不零落也。七月失政,正月大寒不解;東風不解凍也。八月失政,二月雷不發;不發聲也。九月失政,三月春風不濟;濟,止。十月失政,四月草木不實;實,長。十一月失政;五月下雹霜;十二月失政,六月五穀疾狂。疾狂,不華而實也。春行夏令泄,象盛陽發泄也。行秋令水,水生於(中)[申〕#13,故水也。行冬令肅。象氣肅急。夏行春令風,象春木氣多也。行秋令蕪,象秋氣蕪穢生。行冬令格。格,歧也。象冬斷刑,恩澤致格不流下。秋行夏令華,象夏氣樹華茂。行春令榮,象春氣生榮華。行冬令耗,耗,零落也。冬行春令泄,象春氣布散發泄也。行夏令旱,旱象陽炎。行秋令霧。秋氣陰故亂霧。
製度:
陰陽大制有六度,天為繩,地為準,春為規,夏為衡,秋為矩,冬為權。繩者,所以繩萬物也。繩,正。準者,所以準萬物也。規者,所以貟萬物也。衡者,所以平萬物也。矩者,所以方萬物也。權者,所以權萬物也。繩之為度也,直而不爭,修而不窮,久而不弊,遠而不忘,與天合德,與神合明,所欲則得,所惡則亡,自古及今,不可移匡,厥德孔密,廣大以容眾,是故上帝以為物宗。宗,本。準之為度也,平而不險,均而不阿,廣大以容,寬裕以和,柔而不剛,銳而不挫,銳,利也。挫,折也。流而不滯,流,行也。滯,止也。易而不穢,發通而有紀,紀,道。周密而不泄,準平而不失,萬物皆平,民無險謀,怨惡不生,是故上帝以為物平。平,,正。讀評議之平也。規之為度也,轉而不復,貟而不垸,復,遏也。垸,轉也。優而不縱,廣大以寬,感動有理,發通有紀,優優簡簡,百怨不起,優簡,寬舒之貌。規度不失,生氣乃理。氣類理達。衡之為度也,緩而不後,平而不怨,施而不德,弔而不責,常平民祿,以繼不足,勃勃陽陽,唯德是行,養長化育,萬物蕃昌,以成五穀,以實封疆,其政不失,天地乃明。明,理。矩之為度也,肅而不悖,剛而不憒,取而無怨,內而無害,威厲而不懾,令行而不廢,殺伐既得,仇敵乃克,矩正不失,百誅乃服。權之為度也,急而不贏,殺而不割,充滿以實,周密而不泄,敗物而弗取,罪殺而不赦,誠信以必,堅慇以固,冀除苛慝,不可以曲,故冬正將行,必弱以強,必柔以剛,權正而不失,萬物乃藏。明堂之制,靜而法準,動而法繩,春治以規,秋治以矩,冬治以權,夏治以衡,是故燥溼寒暑以節至,甘雨膏露以時降。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竟

#1『也』,『九』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月』字衍,據集解本改。

#3『嘗』原空缺,據集解本補。

#4『來』字脫,據集解本補。
#5『兩』,『以』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6『熱』字脫,據集解本補。
#7『陽』字衍,據集解本刪。
#8『門』,『閭』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9『者』,『香』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0次,月窮于紀,星周于』,正文誤入注文,據集解本改。
#11『女』,『之』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2『罰』字脫,據集解本補。

#13『中』,『申』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一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覽冥訓

覽觀幽冥變化之端,至精感天,通達無極,故曰覽冥,因以題篇。

昔者,師曠奏白雪之音,而神物為之下降,風雨暴至,平公?病,晉國赤地。白雪,太一五十弦琴瑟樂名也。神物,即神化之物,謂玄鶴之屬來至,無頭鬼類操戈以舞也。平公,晉悼公之子彪也。?病,篤疾。赤地,旱也。唯聖君能御此異,〔使〕#1無災耳。平公德(使)薄,不能堪,故篤病而大早也。庶女叫天,雷電下擊,景公臺隕,支體傷折,海水大出。庶賤之女,齊之寡婦,無子,不嫁,事姑謹敬。姑無男有女,女利母財,令母嫁婦。婦終不肯,女殺母以誣寡婦。婦不能自明,冤結叫天,天為作雷電下擊景公之臺。隕,壤也。毀(是)〔景〕#2公之支體,海水為之大溢出也。夫瞽師、庶女,位賤尚葈,權輕飛羽,尚,主也。葈者,葈耳,菜名也。幽、冀謂之檀菜,雒下謂之胡葈。主是官者,至微賤也。瞽師、庶女之位復賤於主葈之官,故曰權輕飛羽也。然而專精厲意,委務積神,上通九天,激厲至精。九天,八方中央也。以精誠感之。由此觀之,上天之誅也,雖在壙虛幽間,遼遠隱匿,重襲石室,界障險阻,其無所逃之,亦明矣。上天,上帝也。上帝神明。言人有罪惡,雖自隱蔽(?)[竄〕#3藏,猶見誅害也。故曰無所逃也。武王伐紂,彼于孟津,陽侯之波,逆流而擊,陽侯,陵陽國侯也。其國近水,溺死於水。其神能為大波,有所傷害,因謂之陽侯之波也。疾風晦冥,人馬不相見。於是武王左操黃鉞,右秉白旄,瞋目而撝之,曰,余任天下,誰敢害吾意者。於是風濟而波罷。濟,止。魯陽公與韓搆難,戰酣日暮,援戈而偽之,日為之反三舍。魯陽,楚之縣公也,楚平王之孫,司馬子期之子,國語所謂魯陽文子。楚(替)「僭」#4號稱王,其守縣大夫皆稱公,故曰魯陽公。今南陽魯陽是也。酣,對戰合樂時也。撝日令反,卻行三舍。舍,次宿也。夫全性保真,不虧其身,遭急迫難,精通于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為而不成。精通于天者,謂聖人質成上通,為天所助。宗者,道之本也。謂性不外逸,生與道同也。夫死生同域不可脅淩,勇武一人,為三軍雄。武,士也。江淮間謂士(白)[曰]#5武。彼直求名耳,而能自要者尚猶若此,又況夫宮天地,懷萬物,以天地為宮室。懷,猶囊也。而友造化,造化,陰陽也,與之相朋友。含至和,直偶于人形,外直偶與人同形,而內有大道也。觀九鑽一,知之所不知,九,謂九天。一,龜也。觀九天之變,鑽龜占兆,所不知事亦石然也。而心未嘗死者乎。心未嘗死者,謂心生與道同者也,不與觀九鑽一等也。昔雍門子以哭見於孟嘗君,雍門子,名周,善彈琴,又善哭。雍門,齊西門也。居近之,因以為氏。哭,猶歌也。見,猶感。孟嘗君,齊相田文。已,而陳辭通意,撫心發聲,孟嘗君為之增欷鴃唈,流涕狼戾不可止。增,重也。鴃唈,失聲也。狼戾,猶交橫也。鴃,讀鴛鴦之鴦也。唈,讀左傳璧女人姻姶之姶。精神形於內,而外諭哀於人心,此不傳之道。言能以精誠哀悲感傷人心,不可學而得之,故曰不傳之道也。使俗人不得其君形者而效其容,必為人笑。君形者,言至精為形也。故蒲且子之連鳥於百仞之上,蒲且子,楚人,善弋射者。七尺曰仞也。而詹何之騖魚於大淵之中,此皆得清淨之道,太浩之和也。詹何,楚人知道術者也。言其善鉤,令魚馳騖來趨鉤餌,故曰騖魚。得其精微,故曰太浩之和也。夫物類之相應,玄妙深微,知不能論,辯不能解。故東風至而酒湛溢,東風,木風也。酒湛,清酒也。來物下湛,故曰湛。木味酸,酸風入酒,故酒醉而湛者沸溢,物類相感也。蠶咡絲而商弦絕,或感之也。老蠶上下絲於口,故曰咡絲。新絲出,故絲脆,商於五音最細而急,故絕也。咡或作珥。蠶老時,絲在身中正黃,達見于外如珥也。商,西方金音也。蠶,午火也。火壯金囚,應商而已,或有新故相感者也。畫隨灰而月運闕,鯨魚死而彗星出,或動之也。運,讀連圍之圍也。運者,軍也。將有軍事相圍守,則月運出也。以蘆草灰隨牖下月光中令圜畫,缺其一面,則月運亦缺於上也。鯨魚,大魚,蓋長數里,死於海邊。魚之身賤也,彗星為變異,人之害也,類相動也。故聖人在位,懷道而不言,澤及萬民。聖人行自然無為之道,故澤及萬民也。君臣乖心,則背譎見於天,神氣相應,徵矣。日旁五色氣,在兩邊外出為背,外向為譎,內向為珥,在上外出為冠也。故山雲草莽,水雲魚鱗,山中氣出雲似草木,水氣出雲似魚鱗。旱雲煙火,涔雲波水,各像其形類,所以感之。早雲,亢陽氣,似煙火。涔,大滀水也。雲出於涔,似波水也。夫陽燧取火於日,方諸取露於月,夫,讀大夫之夫,已說在上。一說水火從太極來,在人手中,非所能說知。天地之間,巧歷不能舉其數,巧,工也。天地之間,物類相感者眾多,雖工為歷術者,不能悉舉其數也。手徵忽怳,不能覽其光。言手雖覽得徵物,不能得其光。一說天道廣大,手雖能徵其忽怳無形者,不能覽得日月之光也。然以掌握之中,引類於太極之上,太極,天地始形之時也。上,猶初也。而水火可立致者,陰陽同氣相動也。動猶化也。此傳說之所以騎辰尾也。言殷王武丁夢得賢人,使工寫其像,旁求之,得傅說於傅巖,遂以為相,為高宗成八十一符,致中興也。死託精於辰尾之星,一名策也。
故至陰飂飂,至陽赫赫,兩者交接成和,而萬物生焉。眾雄而無雌,又何化之所能造乎。所謂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也。故召遠者使無為焉,遠者,四夷也。欲致化四夷者,當以無為。無為,則夷荒自至也。親近者使無事焉,近者,諸夏也。欲親近者,當以無事。無事,則近人自親附之。惟夜行者為能有之。夜行,喻陰行也。陰行神化,故能有天下也。一說言入道者如夜行幽冥之中,為能有召遠親近之道也。故卻走馬以糞,而車軌不接於遠方之外,卻走馬以糞,老子辭也。止馬不以走,但以糞糞曰也,行至德之效也。一說國君無道,則戎馬生於郊,無事,止走馬以糞田也,故兵車之軌不接遠方之外。兩輪之間為軌也。是謂坐馳陸沈,晝冥宵明,言坐行神化,疾於馳傳,沈浮冥明,與道合也。以冬鑠膠,以夏造冰。夫道者,無私就也,無私去也,能者有餘,拙者不足,言以非時鑠膠造冰,難成之也。天道無私就去,能行道,功有餘也。順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隋侯,漢東之國,姬姓諸侯也。隋侯見大蛇傷斷,以藥傅之,後蛇於江中銜大珠以報之,因曰隋侯之珠,蓋明月珠也。楚人卞和得美玉璞於荊山之下,以獻武王,王以示玉人,玉人以為石,刖其左足。文王即位,復獻之,以為石,刖其右足。抱璞不釋而泣血。及成王即位,又獻之。成王曰,先君輕刖而重剖石。遂剖視之,果得美玉,以為璧,蓋純白夜光。文玉在春秋前,成王不以告,故不書也。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難以知論,不可以辯說也。何以知其然,今夫地黃主屬骨,而甘草主生肉之藥也,以其屬骨,責其生肉,以其生肉,論其屬骨,是猶王孫綽之欲倍偏枯之藥而欲以生殊死之人,亦可謂失論矣。王孫綽蓋周人也。曰衛人王孫賈之後也。言一劑藥愈偏枯之病,欲倍其劑以生已死之人也。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銷金,則道行矣。若以磁石之能連鐵也,而求其引瓦則難矣。物固不可以輕重論也。夫燧之取火於日,磁石之引鐵,蟹之敗漆,以蟹置漆中,則敗壞不燥,不任用也。葵之鄉日,雖有明智,弗能然也。然,猶明也。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心意之論,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為治者,難以持國,唯通于太和而持自然之應者,為能有之。能有持國之術。
故曉山崩,而薄落水涸,嶢山,在雍州也。薄落水在馮翊(臨晉)#6臨晉山,窮相通也。一曰,薄落,涇水也。區冶生,而淳鈞之劍成,區,讀歌謳也。區,越人,善冶劍工也。淳鈞,古大銳劍也。紂為無道,左強在側,左強,紂之諛臣也。教紂無道,勸以貪淫也。太公並世,故武王之功立。立,成。由是觀之,利害之路,禍福之門,不可求而得也。言其門戶不可豫求而得知也。忽然來至,無形逃也。夫道之與德,若韋之與革,遠之則邇,近之則遠,革之質象道,韋之質象德。欲遠去之,道反在人側,欲以事求之,去人已遠也。無事者近人,有事者遠人。不得其道,若觀鯈魚。鯈魚,小魚也,在水中可觀見,見而不可得,道亦如之。故聖若鏡,不將不迎,將,送。應而不藏,應,猶隨也。謂鏡隨人形好醜,不有藏匿者也。故萬化而無傷。其得之,乃失之,其失之,非乃得之也。自謂得,是乃失道者也。自謂失道,未必不得道也。今夫調弦者,叩宮宮應,彈角角動,此同聲相和者也。叩大宮則少宮應,彈大角則少角動,故曰同音相和。夫有改調一弦,其於五音無所比,鼓之而二十五弦皆應,此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形也。一弦,宮音也,音之君也,故二十五弦皆和也。一說,改調一弦,不比五音,調一聲宮音也,故曰未始異於聲也。五主於一聲,故曰音之君已形。君,主。形,見也。故通於太和者,惛若純醉而甘臥,以遊其中,而不知其所由至也。太和,謂等死生之和,齊窮達之端。其中道之中也,不自知所至此也。純溫以淪,鈍悶以終,若未始出其宗,純,一也。溫,和也。淪,沒也,(倫)〔喻〕#7潛伏也。鈍悶,無情也。欲終始於道。宗,本也。若未有其形。是謂大通。今夫赤螭、青虬之遊冀州也,赤螭、青虬,皆龍屬也。天清地定,毒獸不作,飛鳥不駭,入榡薄,食薦梅,薦梅,草實也,狀如桑椹,其色赤,生江濱也。噆味含甘,步不出頃畝之區,而蛇鱓輕之,以為不能與之爭於江海之中。噆味,長美也。蛇鱓自以為能勝赤螭青虬。若乃至於玄雲之素朝,玄,黑也。素,白也。黑雲升合於明朝也。陰陽交爭,降扶風,雜凍雨,扶搖而登之,降,下也。扶風,疾風也。凍雨,暴雨也。扶搖,發動也。登,上。上風雨而去。威動天地,聲震海內,四海之內悉畏之也。蛇鱓著泥百仞之中,百仞,七百尺也。波深曰仞,傳日,仞溝洫也。熊羆匍匐丘山磛巖,虎豹襲穴而不敢咆,襲,入。咆,嘷。猨狖顛蹶而失木枝,狖,讀中山人相遺物之遺也。狖,猨屬也,長尾而昂鼻也。又況直蛇鱓之類乎。鳳凰之翔至德也,雄曰鳳,雌曰凰。為至德之君而來翔也。雷霆不作,風雨不興,川谷不澹,澹,溢。草木不搖,而燕雀佼之,以為不能與之爭於宇宙之間。燕雀自以為能佼健於鳳凰也。佼或作詨。詨,哭也。宇,屋簷也。宙,棟梁也。易曰,上棟下宇也。還至其曾逝萬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曾,猶高也。逝,猶飛也。一曰回也。翼一上一下曰翺,不搖曰翔。外,猶表也。過崑崙之疏圃,飲砥柱之湍瀨,疏圃在崑崙之上。過,猶歷也。砥柱,河之隘也,在河東大陽之東。?,?水,至疾。瀨,清。皆激?急流。邅回蒙汜之渚,邅回猶尚佯也,蒙汜曰所出之地也,池決復入為渚。渚,小洲也。尚佯冀州之際,徑躡都廣,入日抑節,躡,至也。都廣,東南之山名也。眾帝所自上下也。言鳳凰過廣都之野,送日入於抑節之地,言其翔之廣也。躡或作絕也。徑,過。絕,歷也。羽翼弱水,暮宿風穴,濯羽翼於弱水之上。風穴,北方寒風從地出也。當此之時,鴻鵠鶬鸖莫不憚驚伏竄,注喙江裔,注喙,喙注地不敢動也。裔,邊也。又況直燕雀之類乎。此明於小動之迹,而不知大節之所由者也。

昔者,王良、造父之御也,王良,晉大夫御無恤子良也,所謂御良也。一名孫無政。為趙簡子御,死而託精於天駟星,天文有王良星是也。造父,贏姓,伯翳之後,飛廉之子,為周穆王御。上車攝轡,馬為整齊而歛諧,整齊,不差。歛諧,馬容體足調諧也。投足調均,勞逸若一,一,同心。心怡氣和,體便輕畢,畢,疾也。安勞樂進,馳騖若滅,滅,沒也。言疾也。左右若鞭,周旋若環,左右,謂騑驂也。步趨之力,若被鞭矣。一說,言掉鞭教諭其易也。周旋若環,如人志也。世皆以為巧,然未見其貴者也。若夫鉗且、大丙之御,此二人,太一之御也。一說,古得道之人,以神氣御陰陽也。除轡銜,去鞭棄策,車莫動而自舉,馬莫使而自走也。但以車馬為主耳,神氣扶之也。日行月動,星燿而玄運,耀,有也。玄,天也。運,行也。電奔而鬼騰,進退屈伸,不見朕垠,朕,兆朕也。垠,形狀也。故不招指,不咄叱,過歸鴈於碣石,言其御疾,到自息止,乃使北歸於碣石之山,而中之鴈得之過去也。過,讀責過之過。軼鴨雞於姑餘,自後過前曰軼也。姑餘,山名,在吳也。鶤雞,鳳凰之別名也。言其御疾,自碣石過歸鴈,便復東南,軼過鶤雞於姑餘山也。騁若飛,騖若絕,縱失躡風,追猋歸,縱,履也。足疾及箭矢。躡,蹈也。一說,矢在後,不能及,故言縱。其行疾,能及矢,言躡。追猋及之。猋,光中有影者。忽然便歸,皆及此,言疾也。朝發槫桑,日入落棠。槫桑,日所出也。落棠,山名,日所入也。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者也。弗用,無為。非慮思之察,手爪之巧也,嗜欲形於胸中,而精神踰於六馬,此以弗御御之者也。言藏嗜欲之形於胸臆之中。踰,和也。以弗御御之,以道術御也。昔者,黃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輔之,力牧、太山稽,黃帝師。孟子曰王者師臣也。以治日月之行律,律,度也。治陰陽之氣,節四時之度,正律歷之數,別男女,異雌雄,明上下,等貴賤,使強不掩弱,眾不暴寡,人民保命而不夭,安其性命,不夭折也。歲時熟而不凶,不凶,無災害也。百官正而無私,皆在公也。上下調而無尤,君臣調和,無尤過也。法令明而不闇,輔佐公而不阿,卿士公正,不立私曲從也。田者不侵畔,漁者不爭隈,隈,曲深處,魚所聚也。道不拾遺,市不豫賈,城郭不關,關,閉也。邑無盜賊,鄙旅之人相讓以財,言所有余。狗彘吐菽粟於路而無忿爭之心,於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風雨時節,五穀登熟,虎狼不妄噬,鷙鳥不妄搏,鳳凰翔於庭,翔,猶止也。麒麟遊於郊,遊,行也?郊,邑外也。青龍進駕,飛黃伏皂,飛黃,乘黃也,出西方,狀如狐,背上有角,壽千歲。皂,櫪也。諸北、儋耳之國莫不獻其貢職。皆北極夷國也。然猶未及處戲氏之道也。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裂,分也。廢,頓也。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息,消。猛獸食顓民,顓,善。鷙鳥攫老弱。攫,撮。於是女媧鍊五色石以補蒼天,女媧,陰帝,佐虙戲治者也。三皇時,天不足西北,故補之。師說如此。斷鼇足以立四極,鼇,大龜。天廢頓,以鼇足柱之。楚詞曰,鼇載山下,其何以安之是也。殺黑龍以濟冀州,黑龍,水精也。力牧、太稽殺之以止雨也。濟,朝也。冀,九州中,謂今四海之內。積蘆灰以止淫水。蘆,葦也。生於水,故積聚其灰以止淫水。平地出水為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蟲,狩。背方州,抱圓天,方州,地也。和春陽夏,殺秋約冬,枕方寢繩,方,榘四寸也。寢繩,(真)[直〕#8身而臥也。陰陽之所壅沈不通者,竅理之,逆氣戾物傷民厚積者,絕止之。逆氣,亂氣也。傷害民物之積財,故絕止也。嘗此之時,臥倨倨,興眄眄,倨倨,臥無思慮也。倨,讀虛曰之虛也。眄眄然,視無智巧貌也。一自以為馬,一自以為牛,其行蹎蹎,其視瞑,蹎,讀填窴之填。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遊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當此之時,禽獸蝮蛇無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無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際九天,下契黃壚,上與九天交接,下契至黃壚。黃泉下有壚土也。壚,讀繩纑之纑。名聲被後世,光輝重萬物。使萬物有光輝也。乘雷車,服駕應龍,驂青虬,駕應德之龍。在中為服,在旁為驂。有角為龍,無角為虬。一說,應龍,有翼之龍也。援絕瑞,席蘿圖,珠絕之瑞應,援而致之也。羅列圖籍,以為席蓐。一說,羅圖,車上席也。黃雲絡,前白螭,後奔蛇,絡,讀道路之路也,謂車之垂絡也。黃雲之氣絡其車,白螭導在於前。奔蛇,騰蛇也。從在於後。皆瑞應也。浮遊消搖,道鬼神,登九天,九天,八方中央。朝帝於靈門,在朝於上帝靈門也。宓穆休于太祖之下,宓,寧也。穆,和也。休,息也。太祖,道之大宗也。然而不彰其功,不揚其聲,彰,揚皆明。隱真人之道,以從天地之固然。隱,藏也。真人,真德之人。固,自然也。何則?道德上通,而智故消滅也。智固巧詐。
逮至夏桀之時,主闇晦而不明,道瀾漫而不修,仁義道不復修設,故曰瀾漫。棄捐五帝之恩刑,推蹶三王之法籍,是以至德滅而不揚,帝道揜而不興,興,舉也。舉事戾蒼天,發號逆四時。戾,反也。春秋縮其和,天地除其德,縮,藏也。言和氣不復行也。言其所施日惡,不自知也。故曰除其德也。仁君處位而不安,大夫隱道而不言,不為民所安,隱仁義之道,不正諫直言也。論語曰,國無道,危行言遜也。群臣準上意而懷當,準,望也。懷,思也。當,合也。取合主意,不復以道正諫也。疏骨肉而自容,邪人參耦比周而陰謀,陰謀,私謀也。居君臣父子之間,而競載(橋)〔驕〕#9主而像其意,像,猶隨也。亂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親,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墵裂。言不禋於神也。容臺振而掩覆,容臺,行禮容之臺,言不能行禮,故天文振動而敗之。犬群嘷而入淵,言將滅壞,犬失其主,故嘷而入淵也。一說,言犬禍也。豕銜蓐而席澳,豕銜其蓐席入之澳,言豕禍。一說銜蓐自藏處也。美人挐首墨面而不容,〔挐〕#10首,亂頭也。草與髮并編為挐首。不修容飭也。曼聲吞炭內閉而不歌,曼聲,善歌也。見世亂哀將滅,故吞炭自敗音聲,閉氣不復動也。喪不盡其哀,獵不聽其樂,言時亂禮壞,不盡在哀。樂崩,故不復聽田獵之樂。西老折勝,黃神嘯吟,西王母折其頭上所載勝,為時無法度。黃帝之神傷道之衰,故嘯吟而長嘆也。飛鳥鍛翼,走獸廢腳,鍛翼,縱翼也。廢腳,跛蹇也。言桀無道,田獵煩數,鳥獸悉被創夷,鍛翼廢腳也。山無峻榦,澤無洼水,峻榦,美材也。洼水,渟水。言山澤不以時故也。狐狸首穴,馬牛放失,田無立禾,路無莎薠。莎薠,讀猿猴蹯噪之蹯。狀如葴,葴如葮也。莎,草名也。金積折廉璧襲無理,金氣積聚,折其鋒廉也。璧,文。襲,重。言用之煩數;皆鈍,無復文理也。璧,讀辟也。磬龜無腹,磬,空也。象磬,數鑽以卜,故空盡無腹也。言桀為無道,不修仁德,但數占龜,莫得(古)〔吉〕#11兆也。詩云,握粟出卜,自何能穀。又曰,我龜既厭,不我告猶是也。蓍策曰施。易曰,再三瀆,瀆則不告也。

晚世之時,七國異族,諸侯制法,各殊習俗,晚世,春秋之後,戰國之末。七國,齊、楚、燕、趙、韓、魏、秦也。齊姓田,楚姓芉,燕姓姚,趙姓趙,韓姓韓,魏姓魏,秦姓嬴,故異族也。從橫間之,舉兵而相角,蘇秦約從,張儀連橫,南與北合為從,西與束合為橫。故曰,從橫成則秦帝也。攻城檻殺,覆高危安,掘墳墓,楊人骸,大衝車,高重京,衝車,大鐵著其轅端,馬被甲,車被兵,所以衝於敵城也。古者伐不敬,取其鯨鯢,收其骸尸,聚土而瘞之,以為京觀,故曰高重壘,京觀也。除戰道,便死路,犯嚴敵,殘不義,百往一反,名聲苟盛也。言百人行戰皆死,一人得還反也。一說,百人行伐,一反得勝耳。是故質壯輕足者為甲卒,甲,錯也。在車曰士,步曰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悽愴於內,廝徒馬圉,軵車奉饟,厮,役。徒,眾也。牛曰放,馬曰圉。軵,推也。饟,資糧也。軵,讀楫拊之拊也。道(馬)〔路〕#12遼遠,霜雪亟集,短褐不完,短褐,處器物之人也。短,或作短字。褐,毛布,如今之馬衣也。不完,言民窮也。人羸車弊,泥塗至膝,相携於道,奮首於路,携,引也。奮首,民疲於役,頓化於路,僅能搖頭耳。言疲困也,故曰奮首。身枕格而死。格,榜淋也。言收民役賦不畢者,榜之於格上,不得下,故曰枕格而死也。所謂兼國有地者,伏尸數十萬,破車以千百數,傷弓弩矛戟矢石之創者扶舉於路,故世至於枕人頭,食人肉,葅人肝,飲人血,甘之於芻豢。甘,猶嗜也。故自三代以後者,天下未嘗得安其情性,而樂其習俗,保其脩命,天而不夭於人虐也。虐,害。所以然者何也?諸侯力征,天下合而為一家。逮至當今之時,天子在上位,天子,嘆孝武皇帝。持以道德,輔以仁義,近者獻其智,遠者懷其德,拱揖指麾而四海賓服,春秋冬夏皆獻其貢職,天下混而為一,混,同。子孫相代,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夫聖人者,不能生時,時至而弗失也。輔佐有能,黜讒佞之端,息巧辯之說,除刻削之法,去煩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黨之門,消知能,消除知巧之能。修太常,隳枝體,絀聰明,去其小聰明,并大利欲者也。大通混冥,解意釋神,漠然若無魂魄,使萬物各復歸其根,則是所脩伏羲氏之迹,而反五帝之道也。反,復。夫鉗且、大丙不施轡銜而以善御聞於天下,伏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於後世,何則?至虛無純一,而不?喋苛事也。?喋,猶深筭也。言不采取煩苛之事。周書曰,掩雉不得,更順其風。言掩雉雖不得,當更從其上風,順其道理也。言可行與不,猶當以道德為本,論申商之法失之也。今若夫申、韓、商鞅之為治也,申,申不害也。韓,〔韓〕#13非也。商鞅,公孫鞅。三子之術皆為削刻之法也。挬拔其根,蕪棄其本,而不窮究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鑿五刑,為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爭於錐刀之末,錐刀之末,諭小利。言盡爭之也。斬艾百姓,殫盡太半,斬艾百姓,以草木諭也,不養之也。殫,病也。太半,過半也。而忻忻然常自以為治,忻忻,猶自喜得意之貌也。是猶抱薪而救火,鑿竇而出水。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甕,溝植生條而不容舟,不過三月必死。植謂材也,椽代於溝邊,因生為條木也。以諭申、韓、商鞅之所為法,比於梓條也。所以然者何也?皆狂生而無其本者也。河九折注於海而流不絕者,崑崙之輸也。折,曲。潦水不泄,瀇瀁極望,旬月不雨則涸而枯澤,受?而無源者。?,雨漬疾流者,故曰無源。?,讀燕人強春言勅同也。譬若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恆)〔姮〕#14娥竊以奔月,姮娥,羿妻。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毋,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奔入月中,為月精也。奔月或作坌肉,藥坌肉,以為死畜之肉復可生也。悵然有喪,無以續之。言羿悵然失志,若有所喪亡,不能復得不死藥以續之也。何則?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羿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申、韓、商鞅之等不得治之根本,如乞藥矣。一說,羿謂命在藥,不知命自在天也,故或欲得知不死藥之所由出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鑿井。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一竟

#1『使』誤入後文,據集解本改。

#2『是』,『景』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3『?』,『竄』字之誤,據集解本改正。

#4『替』,『僭』字之誤,據集解本改正。
#5『白』,『曰』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6『臨晉』,衍文,據集解本刪。
#7『倫』,『喻』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8『真』,『直』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9『橋』,『驕』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0『挐』字原脫,據集解本補。

#11『古』,『吉』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2『馬』,『路』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3『韓』字原脫,據集解本補。

#14『恆』,『姮』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二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精神訓

精者,人之氣,神者,人之守也。本其原,說其意,故曰精神,因以題篇。

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惟,思也。念天地未成形之時無有形。生有形,故天地成焉。窈窈冥冥,芒芠漠閔,澒濛鴻洞,莫知其門。皆未成形之氣也。芒,讀玉莽之莽也。芠,讀?滅之?。閔,讀〔閔〕#1子騫之閔。澒,言項羽之項。鴻,讀子贛之贛。洞,讀同遊之同也。皆無之象,故曰莫知其門也。有二神混生,經天營地,二神,陰陽之神也。混生,俱生也。孔乎莫知其所終極,孔,深貌也。滔乎莫知其所止息,滔,大貌也。於是乃別為陰陽,離為八極,剛柔相成,萬物乃形,離,散也。八極,八方之極。剛柔,陰陽也。煩氣為蟲,煩,亂。精氣為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門,而。骨骸反其根,精神無形,故能入天門。骨骸有形,故反其根,歸土也。我尚何存?言人死各有所歸,我何猶常存。是故聖人法天順情,不拘於俗,不誘於人,誘,猶惑也。以天為父,以地為母,陰陽為綱,四時為紀。天靜以清,地定以寧,萬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夫靜漠者,神明之宅也,虛無者,道之所居也。是故或求之於外者,失之於內,有守之於內者,失之於外。譬猶本與末也,從本引之,千枝萬葉莫不隨也。夫精神者,所受於天也,而形體者,所禀於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謂道也,二曰神明也,三曰和氣也。或說一者,元氣也,生二者,乾坤也;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設位,陰陽通流,萬物乃生。萬物背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萬物以背為陰,以腹為陽,身中空虛,和氣所行。為陰,故腎雙,為陽,故心特。陰陽與和,共生物形;君臣以和致太平也。故曰一月而膏,始育如膏也。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動,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體以成,五藏乃形,是故肺主目,肺象朱雀,朱雀,火也。火外景,故主目也。腎主鼻,腎象龜,龜,水也,水所以通溝也,鼻所以通氣也,故主鼻也。膽主口,膽,勇者決所以處,故主口也。肝主耳。肝,金也,金內景,故主耳也。外為表而內為裹,開閉張歙,各有經紀。歙,讀脅也。故頭之圓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有四時、五行、九解、四時,春夏秋冬也。五行,金木水火土也。九解,謂九十為一解也。一說,九解六一之所解合也。一說,八方中央故曰九解也。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竅,三百六十六節。天有風雨寒暑,人亦有取與喜怒。故膽為雲,膽,金也,金石,雲之所出故為雲。肺為氣,肺,火也,故為氣。肝為風,肝,木也,木為風生,故為風。腎為雨,腎,水也,因水故雨。雨或作電。腎,水也,水為光,故為電。脾為雷,以與天地相參也,而心為之主。心,土也,故為四行之主也。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氣者風雨也,日中有蹲烏,踆,猶蹲也,謂三足烏。踆讀踆魏之踆。而月中有蟾蜍。蟾蜍,蝦蟆。日月失其行,薄蝕無光,薄者,迫也。薄,讀享薄之薄也。風雨非其時,毀折生災;五星失其行,州國受殃。五星,熒惑、太白、歲星、辰星、鎮星也。今熒犯角、亢,則州國受其殃(他)〔也]#2,餘準此也。夫天地之道,至絃以大,尚猶節其章光,愛其神明,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勞而不息乎?息,止。精神何能久馳騁而不既乎?既,盡。是故(面)[血〕#3氣者,人之華也;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面)[血〕#4氣能專于五藏專,一。而不外越,則胸腹充而嗜慾省矣。胸腹充而嗜慾省,則耳目清,聽視達矣。耳目清,聽視達,謂之明。五藏能屬於心而無乖,則志勝而行不僻矣。志勝,言己之教志也。僻,邪也。勝或作逐。言教或遲去,故行正而不邪也。志勝而行之不僻,則精神盛而氣不散矣。精神盛而氣不散則理,理則均,均則通,通則神,神則以視無不見,以聽無不聞也,以為無不成也。是故憂患不能入也,而邪氣不能襲。襲,猶因也,亦入。故事有求之於四海之外而不能遇,遇,得。或守之於形骸之內心無欲也。而不見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見大者所知小。夫孔竅者,精神之戶牖也;而氣志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淫於聲色之樂,則五藏搖動而不定矣。五藏搖動而不定,則血氣滔蕩而不休矣。血氣滔蕩而不休,則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矣。多情欲,故神不內守。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則禍福之至,雖如丘山,無由識之矣。丘山諭大。識,知也。使耳目精明玄達而無誘慕,氣志虛靜恬愉而省嗜慾,五藏定寧充盈而不泄,精神內守形骸而不外越,則望於往世之前,而視於來事之後,猶未足為也,猶,尚也。為,治也。豈直禍福之間哉。故曰,其出彌遠者,其知彌少。言雖知道,故少。以言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是故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不明,視而昏也。五聲譁耳,使耳不聰,不聰,聽無聞也。五味亂口,使口爽傷,爽,病。病傷滋味也。趣舍滑心,使行飛揚。滑,亂也。飛揚,不從軌度也。此四者,天下之所養性也,性,生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慾者,使人之氣越,越,失。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勞,勞,病。弗疾去,則志氣日耗。耗,猶亂也。夫人之所以不能終其壽命而中道夭於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言生生之厚者,何必極嗜慾,淫濫無厭,以傷耳目情性,故不終其壽命,中道夭殞於飛辟之戮也。夫惟能無以生為者,則所以脩得生也。無以生為者,輕利害之鄉,除情性之欲,則長得生矣。夫天地運而相通,萬物總而為一。總,合也。一,同也。萬物合同,統於一道。能知一,則無一之不知也;上一,道也。下一,物也。不能知一,則無一之能知也。

譬吾處於天下也,亦為一物矣。不識天下之以我備其物與,與,邪,辭也。且惟無我而物無不備者乎?然則我亦物也,物亦物也,物之與物也,有何以相物也?物亦物也,何相名為物也。雖然,其生我也,將以何益?言生我,自然之道,亦當以何益乎。其殺我也,將以何損?損,減。夫造化者既以我為坯矣,將無所違之矣。言既以我為人,無所離之。諭不求亦不避也。吾安知夫刺炙而欲生者之非或也?又安知夫絞經而求死者之非福也?或者生乃徭役也,而死乃休息也?天下茫茫,孰知〔之哉〕#5。其生我也不疆求已,已,止也。言不惡生也。其殺我也不疆求止。言不畏死。欲生而不事,事,治。憎死而不辭,唯義所在,故不辭也。賤之而弗憎,貴之而弗喜,人有惡賤己者,己不憎也。人有尊己者,己不喜也。隨其天資而安之不極。資,時也。一曰,性也。極,急也。諭道人不急求生也。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吾之於比有形之類,猶吾死之淪於無形之中也。淪,入也。然則吾生也物不以益眾,吾死也土不以加厚,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間者乎。不知喜生之利,不知憎死之害,守其正性也。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攫,撮也。援,引也。譬猶陶人之埏埴也,其取之地而已為盆盎也,與其未離於地也無以異,其已成器,而破碎漫瀾而復歸其故也,陶人,作瓦器治官也。頓泥坯取之於地以為器,明人不當惡死,死,復歸其未生之故耳。譬猶瓦器之破,而復反於土也。與其為盆盎亦無以異矣。無以異於土也。夫臨江之鄉,居人汲水以浸其園,江水弗憎也,苦洿之家,決垮而注之江,洿水弗樂也。是故其在江也,無以異其浸園也,其在洿也,亦無以異其在江也。道尚空虛,貴無形,江水大,去不可消,就易,故不憎也。窊水小,去易小消,就不消,故不樂也。洿水,猶澹水也。苦,猶疾也。一說,言各自安其處也。及其轉易,亦無憎樂也。是故聖人因時以安其位,當世而樂其業。業,事也。

夫悲樂者,德之邪也;而喜怒者,道之過也;好憎者,心之暴也。故曰,其生也天行,似天氣也。其死也物化,如物之變化也。靜則與陰俱閉,動則與陽俱開。精神澹然無極,極,盡。不與物散,而天下自服。散,雜亂貌。自服,服於德也。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寶也。形勞而不休則蹶,蹶,顛。精用而不已則竭。是故聖人貴而尊之,不敢越也。夫有夏后氏之璜者,匣匱而藏之,寶之至也。半璧曰璜,珍玉也。夫精神之可寶也,非直夏后氏之璜也。直,猶但也。是故聖人以無應有,必究其理;以虛受實,必窮其節;恬愉虛靜,以終其命。是故無所甚疏,而無所甚親,抱德煬和,以順于天。煬,炙也。向火中炙和氣,以順天道也。煬,讀供養之養。與道為際,與德為鄰,際,合也。鄰,比也。不為福始,不為禍先。魂魄處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無變於己,故曰至神。變,動。所謂真人者,性合于道也。真人者,虙戲、黃帝、老聃是也。故有而若無,實而若虛,處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不識其外,治其內,守精神也。識其外,外不好憎也。明白太素,無為復樸,體本抱神以遊于天地之樊,樊,崖也。樊,讀麥飯之飯也。芒然仿佯于塵垢之外,芒,讀王莽之莽。而消搖于無事之業。浩浩蕩蕩乎,機械之巧弗載於心。是故死生亦大矣,而不為變;不為變者,同死生也。雖天地覆育,亦不與之抮抱矣。抮抱,猶持著者。言不以天地養育萬物,故強與持著,守其純熱也。審乎無瑕,而不與物糅;瑕,猶釁也。忤見利欲之貌也。能審順之,故不與物相雜粈。見事之亂,而能守其宗。見事有者止之,亂不能眩惑,故能守其宗。宗,本也。若然者,正肝膽,遺耳目,言精神內守也。心志專于內,通達耦于一。一者,道也。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言志意無所繫。渾然而往,逮然而來。渾,轉行貌。逯,謂無所為。忽然往來也。逯,讀謂綠衣之綠也。渾,讀大珠揮揮之揮也。形若槁木,心若死灰,槁木無氣,死灰無熱,諭無為也。忘其五藏,損其形骸。不學而知,不視而見,不為而成,不治而辯。感而應,迫而動,迫切不得不動,然後乃動也。不得已而往,如光之燿,如景之放,以道為紃,有待而然。紃者,決也。以道待萬物,故曰有待,而默默如是。抱其太清之本而無所容與,無所容與於情欲也。而物無能營,營,惑也。一曰亂。廓惝而虛,清靖而無思慮,不勞精神。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涸而不能寒也,大雷毀山而不能驚也,大風晦日而不能傷也。言體道之人,閉情守虛,雖此四者之大;不能惑也。是故視珍寶珠玉猶石礫也,視至尊窮寵猶行客也,至尊,謂帝王也,故曰窮寵也。行客,猶行路過客。視毛嬙、西施猶顛醜也。毛嬙、西施,皆古之美人。顛,頭也。方相氏黃金四目衣赭,稀世之類貌,非生人也。但其像耳目顛醜,言極醜也。以死生為一化,以萬物為一方,方,類也。同精於太清之本,而遊於忽區之旁。忽區,忽恍無形之區旁也。有精而不使者,有神而不行,言不濁其精,不勞其神,此之謂也。契大渾之樸,而立至清之中。樸,猶質也。渾,不散之貌也。渾,讀揮章之揮。是故其寢不夢,其智不萌,其寢不夢,神內守也。其智不萌,無思念也。其魄不抑,其魂不騰。魄,陰神。魂,陽神。陰不沈抑,陽不飛騰,各守其宅。反復終始,不知其端緒,甘暝太宵之宅,太宵,長夜之中也。言其直瞑於大道之處,冥視昭昭矣。而覺視于昭昭之宇,休息于無委曲之隅,而遊敖于無形埒之野。無委曲之隅,無形埒之野,冥冥無形像之貌也。居而無容,處而無所,其人居無形容可得見也,處無常所。其動無形,其靜無體,無形無體,道之容也。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無間,役使鬼神,言能化也。人不與鬼同形,而能使之者,道也。天神曰神,人神曰鬼也。淪於不測,入於無間,以不同形相嬗也,嬗,傳也。萬物之形不同,道以相傳生也。終始若環,莫得其倫。倫,理也,道也,人莫能得焉。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于道也,假,至也。上至於道也。或作蝦蟆雲氣。是故真人之所遊。遊,行。若吹呴呼吸,吐故內新,熊經鳥伸,鳧浴蝯躩,鴟視虎顧,是養形之人也,不以滑心。經,動搖也。伸,頻伸也。若此養形之人,導引其神,屈伸跳踉,是非真人為之道也。滑,亂也。言此養形者耳,不足以亂真人之心也。使神滔蕩而不失其充,充,實。日夜無傷而與物為春,體道人同。日夜,諭賊害也。無傷,無所賊害也。與物為春,言養物也。則是合而生時干心也。若是者,合於道,生四時化其心也。言不干時害物也。且人有戒形而無損於心,戒,備也。人形體備具。戒或作革。革,改也。言人形骸有改更而作化也。心諭神,神不損傷也。有綴宅而無耗精。綴宅,身也。精神居其宅則生,離其宅則死。言人雖死,精神終不耗滅,故曰無耗精也。夫癩者趨不變,狂者形不虧,神將有所遠徙,孰暇知其所為。言病癩者形生神在,故趨不變也。或作介,介,被甲者。禮,介者不拜而能趨於步,故曰不變也。狂體具存,故曰不虧,但精神散越耳,故曰,神有所遠徙也。故形有摩而神未嘗化者,摩,滅,猶死也。神變歸於無形也,故曰,未嘗化也。化,猶死也。以不化應化,千變萬抮而未始有極。不化,精神也。化者,形骸。死者形為灰土,為日化也。化者,復歸於無形也;不化者,與天地俱生也。夫木之死也,青青去之也。夫使木生者豈木也?使木生者天也,故曰豈木哉。猶充形者之非形也。充形者,氣也。故曰非形也。故生生者未嘗死也,其所生則死矣。生生者道。諭道之人若,天氣,未嘗死也。下所生者,萬物矣。化物者未嘗化也,化物者道也。道不化,故未嘗化也。其所化則化矣。所化者,萬物也。萬物有變,故曰則化。輕天下,則神無累矣;輕薄天下寵勢之權者,許由是也,故其精神無留累於物也。細萬物,則心不惑矣;以萬物為小事而弗欲,故心不惑物也。齊死生,則志不懾矣;齊,等也。不畏義死,不樂不義生,其志意無所懾懼,故曰等也。同變化,則明木眩矣。眩,惑。眾人以為虛言吾,將舉類而實之。實,明。

人之所以樂為人主者,以其窮耳目之欲,而適躬體之便也。今高臺層榭,人之所麗也,四方高曰臺,加木曰榭。麗,美也。而堯樸桷不斲,素題不枅。樸,釆也。桷,椽也。不斲削,加宓石之。素題也,不加釆飾。故曰,不枅者,不施欂櫖。俱交架也。枅,讀雞枅,或作刮也。珍怪奇異,人之所美也,而堯糲粢之飯,藜霍之羹。糲,粗也。粢,稷也。糲讀賴恃之賴。粢,讀齊衰之齊。文繡狐白,人之所好也,而堯布衣揜形,鹿裘御寒。養性之具不加厚,而增之以任重之憂,任,讀任俠之任。故舉天下而傳之于舜,傳,禪。若解重負然。非直辭讓,誠無以為也。此輕天下之具也。禹南省方,濟于江,巡狩為省,省視四方也。濟,渡也。黃龍負舟,舟中之人五色無主,禹乃熙笑而稱曰,我受命於天,竭力而勞萬民,勞,憂,也。生,寄也,死,歸也,何足以滑和。人壽蓋不過百年,故曰生寄也。死滅沒化不見,故曰歸也。滑,亂也。和,適也。視龍猶蝘蜓,蝘蜓,蜥蜴也,或曰守宮也。東方朔射覆,對武帝曰,謂為龍,無有角,謂為蛇,而有足。騤騤脉脉,喜緣壁,非守宮,當晰蜴是也。顏色不變,龍乃彌耳掉尾而逃。逃,去。禹之視物亦細矣。鄭之神巫相壺子林,見其徵,神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巫能占骨法吉凶之氣,故見其兆徵。徵,應也。告列子。列子行泣報壺子,列子,鄭之隱士,壺子弟子也。報,白也。壺子持以天壤,言精神天之有也,形骸地之有也,死自歸其本,故曰持天壤矣。名實不入,機發於踵。名,爵號之名也。實,幣帛貨財之實。不入者,必不恤也。機,諭疾也。謂命危殆,不旋踵而至,猶不恐懼。壺子之視死生亦齊。齊,等。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傴僂,脊管高于頂,?下迫頤,兩髀在上,子求,楚人也。僂,脊管下竅也。高於頂,出頭上也。?,肝胸也。迫,薄至於頤也。兩脾下在上,軀正貟也。?,讀精神?越無之歇也。燭營指天,燭,陰華也。營,其竅也。上指(六)〔天〕#6也。燭營,讀曰括撮也。匍匐自闚於井,臨井水自觀照。曰,偉哉造化者,其以我為此拘拘邪?偉哉,猶美哉也。造化,謂天也。拘拘,好貌。此其視變化亦同矣。故睹堯之道,乃知天下之輕也,以其禪舜。觀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細也。以其視龍猶蝘蜓也。原壺子之論,乃知死生之齊也。論持以天壤也。見子求之行,乃知變化之同也。行,匍匐闚於井,此之謂也。夫至人倚不拔之柱,行不關之塗,倚於不可拔搖之柱,行於不可關閉之塗,言無不通。禀不竭之府,學不死之師,無往而不遂,往而遂也。無至而不通。至而通也。生不足以挂志,死不足以幽神,屈伸俛仰,抱命而婉轉。抱天命而婉轉,不離違也。禍福利害,千變萬紾,紾,轉。孰足以患心。若此人者,抱素守精,蟬蛻蛇解,遊於太清,輕舉獨住,忽然入冥。鳳凰不能與之儷,儷,偕。而況斥鷃乎。斥澤之鷃雀,飛不能出於頃晦,諭弱也。勢位爵祿何足以槩志也。不足以槩至人之志。晏子與崔杼盟,臨死地而不易其義。晏子名嬰,字平仲,齊大夫也。崔杼殺齊莊公,盟諸侯曰,不唯崔慶是從者,如此盟。晏子曰,嬰所不唯忠於君而利社稷者是從,亦如而利之。故曰臨死地而不易其義者也。殖、華將戰而死,莒君厚賂而止之,不改其行。殖,杞梁也;華,華周,皆齊士也。為君伐莒之隊,莒人圍之,壯其勇力,厚賂而止之,不可,遂戰而死。故曰不改其行也。故晏子可迫以仁不可劫以兵,晏子不從崔杼之盟,將見殺。晏子曰,句戟何不句,夜矛何不摧,不撓不義。故曰不可劫以兵也。殖、華可止以義,而不可縣以利。縣,視也。言不為利動也。君子義死,而不可以死亡恐也,彼則直為義耳,而尚猶不拘於物,又況無為者矣。堯不以有天下為貴,故授舜,公子扎不以有國為尊,故讓位;扎,吳壽夢之少子,延州來季子也。讓位不受兄國,春秋賢之。諸侯之子稱公子也。子罕不以玉為富,故不受寶;子罕,宋戴公六世之孫,西鄉士之子,司成樂喜也。宋人或得玉,以獻子罕,子罕不受。獻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為寶,故敢獻之。子罕曰,我以不貪為寶,子以玉為寶。若(子)〔與〕#7我,是皆喪寶也。不如人有其寶。稽首告曰,小人懷璧,不可以越鄉,納此以請死,子罕置諸其里,使玉人為之攻之,富而後使復其所。故曰不受寶也。務光不以生害義,故自投於淵。務光,湯時隱士也。湯代桀,讓天下於務光,人謂務光曰,湯殺其君,將歸不義之名於子,務光因抱石自投於深淵而死。由此觀之,至貴不待爵,以至德見貴,許由、務光是也,故曰不待爵也。至富不待財。以至德見富,若楚狂接輿是也。王聞其賢,使使者齎金百鎰聘之,欲以為相,而不受,故曰至富不待財也。天下至大矣,而以與佗人也;堯是。身至親矣,而棄之淵。務光是也。外此,其餘無足利矣。外,猶除也。利,猶食利。或作私,私,獨受也。此之謂無累之人。無累之人,不以天下為貴矣。上觀至人之論,深原道德之意,以下考世俗之行,乃足羞也。考,觀也。故通許由之意,金縢、豹韜廢矣;金縢,豹韜,周公、太公陰謀圖王之書也。許由輕天下不受,焉用此書為,故曰廢矣。延陵季子不受吳國,而訟閒田者慙矣;訟閒田者,虞、芮及暴桓公、蘇信公是也。子罕不利寶玉,而爭券契者媿矣;務光不污於世,而貪利偷生者悶矣。故不觀大義者,不知生之不足貪也;大義,死君親之難也。不聞大言者,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大言,體道無欲之言。今夫窮鄙之社也,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為樂矣。窮鄙之社,窮巷之小社也。盆瓴器,叩之有音聲,故曰自以為樂也。嘗試為之擊建鼓,撞巨鐘,乃性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仍仍,不得志之貌。仍仍或作聆聆,猶聞也。藏詩、書,脩文學,而不知至論之旨,則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為者,學之建鼓矣。建鼓,樂之大者。尊勢厚利,人之所貪也。尊勢,窮位。厚利,重祿。使之(尤)〔左〕#8據天下圖而右手刎其喉,愚夫不為。由此觀之,生尊于天下也。天下至大,非手所據,故不言手也。使得據天下之圖籍,行其權勢,而刎喉殺身,雖愚者不肯為也,故曰生貴於天下矣。聖人食足以接氣,衣足以蓋形,適情不求餘,接,續也。蓋,覆也。餘,饒也。無天下不虧其性,有天下不羨其和。虧,損也。羨,過也。和,適也。有天下,無天下,一實也。實,等。今贛人敖倉,予人河水,贛,賜也。敖,地名。倉者,以之常滿倉也,在今榮陽縣北。饑而餐之,渴而飲之,其入腹者不過簞食瓢漿,簞,筍。則身飽而敖倉不為之減也,減少。腹滿,而河水不為之竭也。竭,盡。有之不加飽,無之不為之饑,與守其篅?、有其井,一實。篅?,受穀器也。井,家人之井水也。篅讀顓孫之顓也。
人大怒破陰,大喜墜陽,巳說在原道也。大憂內崩,大怖生狂。除穢去累,漠若未始出其宗,乃為大通。清目而不以視,清,明。靜耳而不以聽,鉗口而不以言,委心而不以慮,棄聰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棄知故,覺而若昧,以生而若死,昧,暗也,厭也。楚人謂厭為昧,論無知也。終則反本未生之時,而與化為一體。言人之未生時。欲同死生也,故曰與化為一體也。死之與生,一體也。今夫繇者,揭钁舀,魚籠土,繇,役也。今河東謂治道為繇道。揭,舉也。钁,斫也。臿,鏵也。青州謂之鏵,有刃也。三輔謂之?也。籠;受土籠也。鹽汗交流,喘息薄喉。白汗鹹如鹽,故曰鹽汗也。薄,迫也,氣衢喉也。當此之時,茠越下,則脫然而喜矣。茠,陰也。三輔人謂休華樹下為茠也。楚人樹上大本小,如車蓋狀為越,言多蔭也。脫,舒也。言縣人之得小休息,則氣得舒,故喜也。越,讀經無重越之越也。巖穴之間,非直越下之休也。病疵瘕者,捧心抑腹,膝上叩頭,抑,按也。叩或作跔,跔,讀車軥之軥也。踡跼而諦,通夕不寐。當此之時,噲然得臥,則親戚兄弟歡然而喜。夫脩夜之寧,非直一噲之樂也。謂得安臥極夜者。樂於一噲之樂,然不得比長夜之樂也。故知宇宙之大,則不可劫以死生;劫,迫。知養生之和,則不可縣以天下;養生之和,謂正道也。已脩正道不惑,故不可示以天下之窮勢而移也。知未生之樂,則不可畏以死;樂其不生之時,雖懼之以死,不知使之畏死。言不畏死。知許由之貴于舜,則不貪物。言不貪利欲之物也。墻之立,不若其偃也,又況不為墻乎。冰之凝,不若其釋也,又況不為冰乎。不如未為墙冰之時,偃、凝能變也。自無蹠有,自有蹠無,自無蹠有,從無形至有形也。自有跡無,從有形至無形也。至無形,謂死生變化也。終始無端,莫知其所萌。非通于外內,孰能無好憎?好憎,情欲。無外之外,至大也;無內之內,至貴也;言天無有垠外,而能為之外,喻極大也。無內,言其小,小無內,而能為之內。道尚微妙,故曰至貴也。能知大貴,何往而不遂。大貴,謂無內之內也。言道至微,能出入於無間,故曰何往而不遂。遂,通也。衰世湊學,不知原心反本,湊,趨也。趨其末,不脩稽古之典,苟邀名號耳,故曰不知原心反本也。直雕琢其性,矯拂其情,以與世交,直,猶但也。雕琢其天性,拂戾其本情,以合流俗,與世人交接也。故目雖欲之,禁之以度,心雖樂之,節之以禮,趨翔周旋,詘節卑拜,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飲,外束其形,內總其德,鉗陰陽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終身為悲人。悲,衰也。謂衰世之學。達至道者則不然,理情性,治心術,養以和,持以適,樂道而忘賤,安德而忘貧,性有不欲,無欲而不得,言其守虛,執持不欲之情性,則無有所欲而不得也。心有不樂,無樂而弗為,言其志正,不樂邪淫之樂,則無有正樂而不為樂。言皆為之樂也。無益情者不以累德,而便於性者不以滑〔和〕#9滑,亂。故縱體肆意,而度制可以為天下儀。縱,放也。肆,緩也。儀,法。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本所以欲,謂正性恬漠也。所欲,謂情欲驕奢權勢也。不原其所以樂而閉其所樂,是猶決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障,蔽也。言不能揜也。夫牧民者,猶畜禽獸也,不塞其囿垣,使有野心,系絆其足,以禁其動,而欲脩生壽終,豈可得乎。夫顏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學也。然顏淵夭死,季路葅於衛;顏淵+八而卒,孔子曰,回不幸短命死矣。故曰夭也。季路仕於衛,衛君父子爭國,季路死,孔子曰,若由不得其死然。言不得以壽命終也,故曰然。衛人醢之以為醬,故曰葅。子夏失明,冉伯牛為厲。子夏學於西河,哭其子而失明,曾子哭之。伯牛有疾,孔子自牖執其手,曰,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故子夏見曾子,一臞一肥,曾子問其故,曰,出見富貴之樂而欲之,入見先王之道又說之,兩者心戰,故臞。先王之道勝,故肥。道勝,不(感)〔惑]#10縣於富貴,精神內守無思慮,故肥也。推此志,非能貪富貴之位,不便侈靡之樂,此志,子夏之志。直宜迫性閉欲,以義自防也。宜,猶但也。雖情心鬱殪,形性屈竭,猶不得已自強也,故莫能終其天年。義以自防,故情心鬱壹不通,形性屈竭也。以不得止而自勉強,故無能終其天年之命。若夫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遊,適情而行,餘天下而不貪,委萬物而不利,委,棄也。不以萬物為利矣。處大廓之宇,遊無極之野,廓,虛也。極,盡也。登太皇,馮太一,玩天地于掌握之中,太皇,天也。馮,依也。太一,天之形神也。玩,畀也。夫豈為貧富肥臞哉。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而能止之;言不能使人無情欲也。己雖欲之,能以義自止也。非能使人勿樂,而能禁之。言不能使人無樂富貴,能以禮自禁制之。論語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也。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盜,豈若能使無有盜心哉。越人得髯蛇,以為上肴,中國得而棄之無用。髯蛇,大蛇也。其長數丈,厚以為上肴。故知其無所用,貪者能辭之;不知其無所用,廉者不能讓也。夫人主之所以殘亡其國家,損棄其社稷,身死於人手,為天下笑,未嘗非為非欲也。夫仇由貪大鍾之賂而亡其國,仇由,近晉之狄國也。晉智襄子伐之,先賂以大鍾。仇由之君貪,開道來受鍾,為和親。智伯因是以兵滅取其國也。仇,讀仇餘之仇也。虞君利垂棘之璧而擒其身,晉大夫荀息謀於獻公,以屈產之馬,垂棘之璧,假道於虞以伐虢。虞公貪璧馬,假晉道。既滅虢,還館於虞,遂襲虞,滅之。君死位曰滅,故曰擒其身也。獻公豔驪姬之美而亂四世,晉獻公伐驪戎,得驪姬及其娣。好色曰美。好體曰艷。獻公璧之,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遂為殺太子申生而立奚齊。殺適立庶,故曰亂。四世者,奚齊、卓子、惠公夷吾、懷公圉也。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時葬,齊桓好味,易牙蒸其首子而進之,遂見信用,專任國政,亂嫡庶。桓公卒,五公子爭立,六十日而殯,蟲流出戶,五月不葬,故曰不以時葬也。胡王淫女樂之娛而亡上地。胡,蓋西戎之君也。秦穆公欲伐之,先遺女樂以淫其志。其臣由余諫,不從,去戎來適秦。秦伐,得其上地。上地,美地也。使此(王)〔五〕#11君者,適情辭餘,以已為度,不隨物而動,豈有此大患哉。五君,仇由、虞公、晉獻、齊桓、胡王也。適,猶節也。動,猶惑也。故射者非矢不中也,學射者不治矢也;不治矢,言不為而得用之。然則為者不得用之。御者非轡不行,學御者不為轡也。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無用於己,則萬物之變為塵埃矣。故以湯止沸,沸乃不止;誠知其本,則去火而已矣。箑,扇也。楚人謂扇為箑。已,止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二竟

#1脫『閔』字,據集解本補。

#2『他』,『也』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3『面』,『血』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4#5脫『之哉』二字,據集解本補。

#6『六』,『天』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7『子』,『與」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8『尤』,『左』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9『和』字脫,據集解本補。
#10『感』,『惑』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1『王』,『五』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三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本經訓

本,始也。經,常也。天經造化出於道,治亂之由,得失有常,故曰本經,因以題篇也。

太清之始也,和順以寂漠,清,靜也。太清,無為之始者。謂三皇之時和順,不逆天暴物也。寂漠,不擾民。質真而素樸,閑靜而不躁,推而無故,質,性也。真,不變也。素樸,精不散也。閑靜,言無欲也。不躁擾,故常也。在內而合乎道,出於外而調于義,在內者,志在心。平欲,故能合於道。出於外者,身所履行也。行不越規矩,故能調義。義或作德也。發動而成于文,行快而便于物,發,作也。動,行也。文,文章也。便,利也。物,事也。其言略而循理,其行悅而順情,略,約要也。侻,簡易也。侻讀射侻取不覺之侻也。其心愉而不偽,其事素而不飾。愉,和也。偽,虛詐也。素,樸也。飾,巧也。是以不擇時日,不占卦兆,擇,選也。卦,八卦也。兆,契龜之兆也。世所以占吉凶也。不謀所始,不議所終,安則止,激則行,通體于天地,同精于陰陽,一和于四時,一,同也。明照于日月,與造化者相雌雄。造化,天地也。雌雄,猶和適也。是以天覆以德,地載以樂,樂,生也。四時不失其叙,風雨不降其虐,日月淑清而揚光,光,明也。五星循軌而不失其行。五星,熒惑、太白、鎮、辰、歲星也。軌,道也。循,順也。當此之時,玄元至碭而運照,玄,天也。元,氣也。碭,大也。言盛德之君,恩仁廣大,徧照四海也。鳳麟至,蓍龜兆,鳳麟聖德之世至於門庭。著,四十九策。兆,信也。善言否臧也。甘露下,竹實滿,流黃出,而朱草生,滿,成也。流黃,玉也。朱草生於庭,皆瑞應也。機械詐偽莫藏于心。莫,無也。逮至衰世,鎸山石,,猶鑿也,求金玉也。鍥金玉,擿蚌蜃,鍥刻金玉以為器也。擿,猶開也,開以求珠也。消銅鐵,而萬物不滋。不滋長也,言盡物類也。刳胎殺夭,麒麟不遊,胎,獸胎也。夭,麋子也。為類見害,故不來遊。覆巢毀卵,鳳凰不翔。鳥未鷇曰卵也。鑽燧取火,構木為臺,焚林而田,竭澤而漁,田,獵也。竭澤,漏池也。人械不足,畜藏有餘,械,器用也。畜積藏餘,府庫實也。而萬物不繁兆,萌牙卵胎而不成者,處之太半矣。積壤而丘處,糞田而種穀,掘地而井飲,疏川而為利,疏,通。築城而為固,拘獸以為畜,則陰陽繆戾,四時失叙,雷霆毀折,電霰降虐,氣霧雪霜不霽,霽,止也。而萬物燋夭。霜雪之害不止,則萬物燋夭不繁茂也。菑榛穢,聚埒畝,菑草曰茂,木聚曰榛,積之於疆畝。芟野菼,長苗秀,芟,殺也。菼,草也。苗,稼也。不榮而實曰秀也。草木之句萌、銜華、戴實而死者,不可勝數。乃至夏屋宮駕,縣聯房植,夏屋,大屋也。縣聯,聯受雀頭著桷者。一曰,辟帶也。房,室也。植,戶植也。橑檐榱題,橑,檐橑也。檐,屋垂也。榱,棟也。題,當也。雕琢刻鏤,喬枝菱阿,芙蓉芰荷,阿,曲屋也。芙蓉,藕華也。菱角,交蓞也。荷,芙蕖也。五釆爭勝,流漫陸離,流漫采色相參和。陸離,美好貌。脩掞曲校,夭矯曾橈,芒繁紛挐,皆屋飾也。(其)〔芒〕#1讀麥芒之芒,挐讀上谷茹縣之茹。以相交持,公輸、王爾無所錯其剞削鋸,公輸,巧者。一曰魯班之號也。王爾,古之巧匠也。剖,巧刺畫盡頭黑邊箋也。,尺。削,兩刃句刀也。剖,讀枝尺之枝也。,讀詩蹶角之蹶。削,讀綃頭之綃也。然猶未能贍人主之欲也。是以松柏菌露夏槁,松柏根茂,菌露竹筦,皆冬生難殺之木,當是時夏槁死也。刺君作事不時,陰陽失序。菌讀似綸。露,讀南陽人言道路之路。江、河、三川絕而不流,涇、渭、汧也,出於岐山。絕,竭也。故曰不流。國語曰,何竭而商亡也。夷羊在牧,夷羊,土神。殷之將亡,見於商郊牧野之地。飛蠻滿野,蛩,蟬,蠛蠓之屬也。一曰蝗也。兖州謂之螣。螣讀近殆,緩氣言之。蛩,讀詩受拱之拱。天旱地坼,坼,燥裂也。鳳凰不下,句爪、居牙、戴角、出距之獸於是鷙矣。句爪,鷹鸇之屬也。居牙,熊虎之屬也。距讀拒守之拒。民之專室蓬廬,無所歸宿,專,特小室也。蓬廬,籧蒢覆也。言小,有賓客歸之,無所庇宿也。凍餓飢寒死者,相枕席也。言其眾也。及至分山谿谷使有壤界,計人多少眾寡使有分數,築城掘池,設機械險阻以為備,飾職事,制服等,等,差也。異貴賤,差賢不肖,經誹譽,行賞罰,經,書也。誹惡譽善,賞可賞,罰可罰也。則兵革興而分爭生,民之滅抑天隱,虐殺不辜而刑誅無罪,於是生矣。抑,役也。言民有滅役夭折之痛。

天地之合和,陰陽之陶化萬物,皆乘人氣者也。天地合和其氣,故生陰陽,陶化萬物。是故上下離心,氣乃上蒸,離者,不和也。君臣不和,五穀不為。不為五穀。距日冬至四十六日,天含和而未降也,懷氣而未揚,自立冬到冬至皆未動也。陰陽儲與,呼吸浸潭,包裹風俗,儲與,猶尚羊,無所生之貌也。一曰,褒大貌也。浸潭,廣衍。故曰包裹風俗也。斟酌萬殊,旁薄眾宜,旁,並也。薄,近也。眾物宜適也。以相嘔咐醞釀,而成育群生。咐讀符命之符。醞釀,猶和調也。是故春肅秋榮,冬雷夏霜,皆賊氣之所生。由此觀之,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以身諭也。六合之內,一人之制也。六合,四方上下也。是故明於性者,天地不能脅也;脅,恐也。審於符者,怪物不能惑也。審,明也。符,驗也。怪物非常,人所疑惑也。故聖人者,由近知遠,而萬殊為一。殊,異也。一,同也。古之人,同氣于天地,與一世而優遊。優遊,猶委從也。當此之時,無慶賀之利,刑罰之(感)〔威〕#2禮義廉耻不設,毀譽仁鄙不立,而萬民莫相侵欺暴虐,猶在于混冥之中。混,大也。大冥之中,謂道也。逮至衰世,人眾財寡,事力勞而養不足,於是忿爭生,是以貴仁。仁鄙不齊,比周朋黨,設詐諝,懷機械巧故之心,而性失矣,諝,謀也。性失,失其純樸之性也。是以貴義。陰陽之情,莫不有血氣之感,男女群居雜處而無別,是以貴禮。禮以別也。性命之情,淫而相脅,脅,迫。以不得己,則不和,是以貴樂。以樂和之。是故仁義禮樂者,可以救敗,而非通治之至也。夫仁者所以救爭也,義者所以救失也,禮者所以救淫也,樂者所以救憂也。神明定於天下,而心反其初,心反其初,而民性善,初者,始也,有情也。未有情欲,故性善也。民性善,而天地陰陽從而包之,則財足而人贍矣,貪鄙忿爭不得生焉。由此觀之,則仁義不用矣。道德定於天下而民純樸,則目不營於色,營,惑。耳不淫於聲,坐俳而歌謠,被髮而浮(淫)〔遊〕#3,雖有毛嬙、西施之色,不知悅也,言尚德也。掉羽、武象,不知樂也。掉羽,羽舞也。武象,周武王樂也。淫泆無別,不得生焉。由此觀之,禮樂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後仁生,行沮然後義立,沮,敗也。和失然後聲調,禮淫然後容飾。是故知神明然後知道德之不足為也,知道德然後知仁義之不足行也,道德本,仁義末。知仁義然後知禮樂之不足脩也。仁義大也,禮樂小也。今背其本而求其末,釋其要而索之于詳,未可與言至也。至,至德之道也。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識也;矩,度也。表,影表。識,知也。星月之行,可以歷推得也;歷,術也。推,求也。雷震之聲,可以鼓鍾寫也;寫,猶放教也。風雨之變,可以音律知也。律知陰陽。是故大可睹者,可得而量也;明可見者,可得而蔽也;蔽或作察。聲可聞者,可得而調也;色可察者,可得而別也。夫至大,天地弗能含也;至微,神明弗能領也。領,理也。及至建律歷,別五色,異清濁,清商,濁宮。味甘苦,則樸散而為器矣。立仁義,脩禮樂,則德遷而為偽矣。脩,設也。遷,移也。及偽之生也,飾智以驚愚,設詐以巧上,巧欺上也。天下有能持之者,有能治之者也。有能持之者,桀、紂之民。有能治之者,湯、武之君也。
昔者蒼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蒼頡始視烏迹之文,造書有契,則詐偽萌生,詐偽萌生,則去本趨末,棄耕作之業,而務錐刀之利。天知其將餓,故為雨粟。鬼恐為書文所效,故夜哭也。鬼或作兔,兔恐見取毫作筆,害及其軀,故夜哭。伯益作井,而龍登玄雲,神棲崑崙;伯益佐舜,初作井,鑿地而求水。龍知將決川谷,灑陂池,恐見害,故登雲而去,棲其神於崑崙之山也。能愈多而德愈薄矣。愈,益也。故周鼎著倕,使銜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為也。倕,堯之巧工也。及周鑄鼎,著倕像於鼎,使銜其指。假令倕在見之,伎巧不能復踰,但當銜齧其指,故曰以明巧之不可為也。一說,周人鑄鼎畫像,鏤倕身於鼎,使自銜其指,以戒後世,明不當大巧為也。故至人之治也,心與神處,形〔與性]#4調,靜而體德,動而理通,隨自然之性而緣不得已之化,洞然無為而天下自和,澹然無欲而民自樸,無機祥而民不夭,不忿爭而養足,兼苞海內,澤及後世,不知為之者誰何。道無姓名,自當然也,故曰,不知誰何也。是故生無號,死無謐,實不聚而名不立,實,財也。道不名,故名不立。施者不德,受者不讓,施者不以為恩德,振不足而已。受者不讓之,則受之,不飾辭讓也。德交歸焉而莫之充忍也。忍,不忍也。故德之所總,道弗能害也;總,一也。智之所不知,辯弗能解也。有智謀者尚不能知,但口辯者何不解也。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謂之天府。或,有也。有能通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者,入天之府藏。取焉而不損,損,減也。酌焉而不竭,酌,猶予。竭,盡也。莫知其所由出,是謂瑤光。瑤光者,資糧萬物者也。瑤光,謂北斗杓第七星也。居中而運,歷指十二辰,擿起陰陽,以殺生萬物也。一說,瑤光,和氣之見者也。振困窮,補不足,則名生;名,仁名也。興利除害,伐亂禁暴,則成功。功,武功也。世無災害,雖神無所施其德;上下和輯,雖賢無所立其功。昔容成氏之時,道路鴈行列處,容成,黃帝時造曆術也。鴈行,長幼有差也。託嬰兒於巢上,置餘糧於晦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虎豹擾人,無害人之心,故可牽尾。虺蛇不螫毒,故可蹍履也。時人謂自當然耳,故曰,不知其所由然。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脩蛇皆為民害。猰,讀車軋履人之軋。貐疾除瘉之瘉也。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鑿齒,獸名,齒長三尺,其狀如鑿,下徹頷下,而持戈盾。羿善射,堯使羿射殺之。疇華,南方澤名也。殺九嬰於凶水之上,九嬰,水火之怪,為人害。北狄之地有凶水。繳大風於青丘之澤,大風,風伯也,能壤人屋舍。羿於青丘之澤繳遮,使不為害也。一日,以繳擊矢射殺之。青丘,東方之澤名也。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輸,十日並出,羿射去九。猰貐,獸名也,狀若龍首。或曰,似貍,善走而食人,在西方也。斷脩蛇於洞庭,擒封狶於桑林。脩蛇,大蛇也,吞象三年而出其骨之類。洞庭,南方澤名。封狶,大豕也。楚人謂豕為狶也。桑林,湯所禱早桑山之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於是天下廣陝險易遠近始有道里。舜之時,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共工,水官名也。栢有之後。振,動也。滔,蕩也。欲壅防百川,滔高煙庳,以害天下者。薄,迫也。空桑,地名,在魯也。龍門未開,呂梁未發,江淮通流,四海溟涬,民皆上丘陵,赴樹木。龍門,河之隘也。在左馮翊夏陽北,禹所鑿也。呂梁,在彭成呂縣,石生水中,禹決而通之,民所由得度也,故曰呂梁也。未發之時,水道不通,江、淮合流,四海溟澤,無岸畔也。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闢伊闕,導瀍,澗,伊闕,山名也。禹所開以通伊水,故曰闢。伊闕在雒陽西南九十里。瀍、澗,兩水名也。瀍讀裹纏之纏也。平通溝陸,流注東海,鴻水漏,九州乾,萬民皆寧其性。是以稱堯舜以為聖。晚世之時,帝有桀、紂、為璇室、瑤臺、象廊、玉牀,璇、瑤,石之似玉,以飾室臺也。用象牙飾廊殿,以玉為牀。言淫役也。璇或作旋,瑤或作搖,言室施機關,可轉旋也。臺可搖動,極土木之巧也。紂為肉圃、酒池,紂積肉以為園圃,積酒以為淵也。今河內朝歌,紂所都也。城西有糟丘,酒池處是也。燎焚天下之財,罷苦萬民之力,刳諫者,剔孕婦,王子比于,紂之諸父也,數諫紂之不道,紂剖其心而觀之,故曰刳諫者。孕,孕婦,身將就草之婦也。紂解剔觀其胞裹,故曰剔孕婦也。攘天下,虐百性。於是湯乃以革車三百乘伐桀于南巢,放之夏臺,革車,兵車也。南巢,今盧江巢縣是也。夏臺,大臺,故作宮也。武王甲卒三千破紂牧野,殺之于宣室,武王,周文王之子發也。在車曰士,步曰卒。牧野,南郊地名,在朝歌城外。宣室,殷宮名。一曰,宣室,獄也。天下寧定,百姓和集。是以稱湯、武之賢。由此觀之,有賢聖之名者,必遭亂世之患也。今至人生亂世之中,含德懷道,拘無窮之智,鉗口寢說,遂不言而死者眾矣。至人,至德之人。然天下莫知貴其不言也。無有貴鉗口不言而死也。故道可道,非常道;至道無名,不可道,故曰可道者,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真人之名不可得名也。著於竹帛,鏤於金石,可傳於人者,其粗也。五帝三王,殊事而同指,異路而同歸。五帝,黃帝、顓頊、帝譽、帝堯、帝舜。三王,夏禹、殷湯、周文王。同歸,同歸修仁義也。晚世學者,不知道之所一體,德之所總要,總,凡也。要,約也。取成之迹,相與危坐而說之,鼓歌而舞之,故博學多聞,而不兔於惑。詩云,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此之謂也。無兵搏虎日暴虎,無舟檝而渡曰馮河。言小人而為政,不可不敬〔不敬〕#5則危,猶暴虎馮河之必死。人皆暴虎馮河立至害也,故曰知其一,而不知當畏慎小人危亡也,故曰莫知其他。此不免於惑,此之謂也。
帝者體太一,體,法也。太一,天之刑神也。王者法陰陽,霸者則四時,君者用六律。秉太一者,牢籠天地;彈壓山川,牢,讀星霤,楚人謂牢為霤。彈山川,令出雲雨,後能壓止之。含吐陰陽,伸曳四時,伸曳,猶神引,和調之。紀綱八極,經緯六合,覆露照導,普汜無私,普,大也。汜,眾也。無私愛憎,言皆公也。蠉飛蠕動,莫不仰德而生。陰陽者,承天地之和,形萬殊之體,含氣化物,以成埒類,埒,形也。贏縮卷舒,淪於不測,贏,長也。縮,烜也。卷,屈也。舒,散也。淪,入也。測,深也。入於不可測盡之深。終始虛滿,轉於無原。轉化歸於無窮之源本也。四時者,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取于有節,出入有時,開闔張歙,不失其叙,歙,讀曰脅。叙,次也。喜怒剛柔,不離其理。理,道也。六律者,生之與殺也,賞之與罰也,子之與奪也,子,布施也。奪,取收也。非此無道也,則四時用六律之君,非用此上事,其余無他道也。故謹於權衡準繩,審乎輕重,足以治其境內矣。權衡,平也。準,法也。繩,直也。是故體太一者,明於天地之情,通於道德之倫,聰明燿於日月,精神通於萬物,動靜調於陰陽,喜怒和于四時,德澤施于方外,施,廷。廷於遠方之外。名聲傳于後世。後世傳聞之也。法陰陽者,德與天地參,參,明。明與日月並,並,併也。精與鬼神總,總,合也。戴圓履方,抱表懷繩,圓,天也。方,地也。表,正也。繩,直也。內能治身,外能得人,能得人之歡心。發號施令,天下莫不從風。風,化也。則四時者,柔而不脆,剛而不鞼,鞼,折也。寬而不肆,肆,緩。雖寬不緩,過齊非也。肅而不悖,肅,急也。雖急不促悖。優柔委從,以養群類,類,物類也。其德含愚而容不肖,無所私愛。私,邪也。用六律者,伐亂禁暴,進賢而廢不肖,扶撥以為正,撥,任也。扶,治也。壞險以為平,矯枉以為直,矯,正也。枉,曲也。明於禁舍開閉之道,乘時因勢以服役人心也。役,使也。帝者體陰陽則侵,為諸夏所侵陵。王者法四時則削,為諸夏所侵削。傳曰,諸侯侵犯王略也。霸者節六律則辱,為鄰國所侮辱。君者失準繩則廢。為臣所廢,絀更立賢。故小而行大,則滔窕而不親,滔窕,不滿密也。不為臣下所親附也。大而行小,則狹隘而不容。行小則正狹隘,而不容包臣下。貴賤不失其體,而天下治矣。不失其體,大行大,小行小也。天愛其精,地愛其平,精,光明也。平,正也。人愛其情,情,性也。天之精,日月星辰雷電風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慮聰明喜怒也。故閉四關,止五遁,則與道淪。四關,耳、目、心、口。遁,逸也。淪,入也。是故神明藏於無形,精神反於至真,真,身也。則目明而不以視,耳聰而不以聽,心條達而不以思慮,委而弗為,和而弗矜,矜,自大也。真性命之情,而智故不得雜焉。雜,糅也。精泄於目則其視明,泄,猶通也。在於耳則其聽聰,留於口則其言當,當,合也。集於心則其慮通。集,止也。故閉四關則身無患,百節莫苑,苑,病也。苑讀南陽之宛也。莫死莫生,莫虛莫盈,計是謂真人。言守其常。
凡亂之所由生者,皆在流遁。流遁之所生者五:流,放也。遁,逸也。大構駕,興宮室,構,連也。駕,材木相乘駕也。延樓棧道,雞棲井榦,延樓,高樓也。棧道,飛閣複道相通。雞棲井榦,複屋熒井也,刻花置其中也。檦標欂櫖,以相支持,木巧之飾,飾巧。盤紆刻儼,盤,盤龍也。紆,曲屈。刻儼,浮首虎頭之屬,皆屋飾也。儼,讀嚴然之儼也。嬴鏤雕琢,詭文回波,嬴鏤,文章鏤。雕,畫也。玉曰琢。皆飾巧也。詭文,奇異之文也。回波,若水波也。淌遊瀷淢,菱杼紾抱,尚遊瀷淢,皆文盡,擬像水勢之貌也。菱,芰。杼,采實。紾,戾也。抱,轉也。皆壯釆相銜持貌也。淌,讀平敞之敞。瀷,燕人強春言欶之欶。淢讀郁乎文哉之郁美讀楚言杼紾,讀紾結之紾。抱讀岐嶷之嶷。芒繁亂澤,巧偽紛挐,以相摧錯,此遁於木也。皆釆色形像文章貌。挐,讀人性紛挐不解之挐。鑿汙池之深,肆畛崖之遠,肆,極也。崖垠也。來谿谷之流,飾曲岸之際,積牒旋石,以純脩碕,飾,治也。牒,累。純,緣也。以玉石致之水邊,為脩碕。或作旋(祐)〔石〕#6旋石切以牒累流水邊,為脩碕。脩碕,曲中水所棠處也。抑淢怒瀨,以揚激波,抑,止也。淢,怒水也。顓,急流也,而抑止之,故激揚之波起也。曲拂邅回,以像湡、浯,拂,戾也。邅迴,轉流也。湡,番隅。浯,蒼梧。之二國多水,江湖環之,故多象渠池以自邅迴,法而像之也。湡,讀愚戇之愚也。益樹蓮菱,以食鼈魚,樹,種也。蓮,藕實地。菱芰也。皆可以養魚鼈。蓮,讀蓮羊魚之蓮也。鴻鵠鷫鷞,稻梁饒餘,鷫鷞鴈類也。一曰鳳之別類也。龍舟鷁首,浮吹以娛,此遁於水也。龍舟,大舟也。刻為龍文,以為飾也。蠲,大鳥也,畫其象著船頭,故曰鷁首也。於舟中吹籟與竽,以為樂,故曰浮吹以娛。高築城郭,設樹險阻,崇臺榭之隆,設,施也。樹,立也。一說,種樹木以為險阻,今難攻易守也。積土高丈曰臺,加木曰榭也。侈苑囿之大,以窮要妙之望,侈,廣也。有墻曰苑,無墻曰囿,所以畜禽獸也。盡極要之觀望也。魏闕之高,上際青雲,大廈曾加,擬於崑崙,門闕高祟巍巍然,故曰魏闕也。大廈,大屋也。曾,重。架,材木相秉架也。其高與崑崙山相像也。脩為墻垣,甬道相連,甬道,飛閣複道也。甬,讀踊躍之踊。道,讀道布之道也。殘高增下,積土為山,殘,墮也。增,益也。接徑歷遠,直道夷險,接,疾也。徑,行也。道之阨者正直之。夷,平也。終日馳騖,而無蹟蹈之患,此遁於土也。大鍾鼎,美重器,鍾,音之君也。重器,大器,蓋鍾鼎也。華蟲疏鏤,以相繆紾,書曰,山龍華蟲藻火粉米。繆紾,相纏結也。寢兕伏虎,蟠龍連組,兕,獸名。寢伏各有形也。蟠龍詘屈相連,文錯如織組文也。焜昱錯眩,照燿煇煌,錯,雜也。眩惑也。照燿煇煌,焜光澤色貌也。偃蹇?糾,曲成文章,雕琢之飾,鍛錫文鐃,乍晦乍明,雕,畫也。緣錯錫可刷,如連珠不可棳,故曰乍晦乍明也。抑微滅瑕,霜文沈居,若簞蘧蒢,言劍理之美,沒滅其瑕,文鐃如霜,皆役身中,故曰沈居。簞,竹蓆。蘧蒢,葦蓆。取其邪文次叙,劍鐃若此也。纏錦經冗,以數而疏,劍文相句,連纏如綺,經冗如錦,似數如疏,文鐃美眩人目。此遁於金也。煎熬焚炙調齊和之適,以窮荊、吳甘酸之變,荊,楚。言二國善酸鹹之和,而窮盡之。焚林而獵,燒燎大木,鼓橐吹埵,以銷銅鐵,鼓,繫也。橐,治鑪排橐也。埵,銅橐口鐵笛,埵入火中吹火也,故曰吹埵。銷,鑠。靡流堅鍜,無厭足(日)〔目〕#7,山無峻榦,林無柘梓,峻榦,長枝也。柘,桑。梓,滋生也。燎木以為炭,燔草而為灰,野莽白素,不得其時,槁,草。白,素。上掩天光,下殄地財,此遁於火也。殄,盡也。珍讀曰典也。此五者一,足以亡天下矣。五者之中有一,則足以滅亡也。是故古者明堂之制,下之潤溼弗能及,上之霧露弗能入,四方之風弗能襲,明堂,王者布政之堂。上圓下方,堂四出,各有左右房,謂之個,凡十二所。王者月居其房,告朔朝歷,頒宣其令,謂之明堂。其中可以叙昭穆,謂之太廟。其上可以望氣祥,書雲物,謂之靈臺。其外圓,似辟雍。諸侯之制半天子,謂之宮,詩云,矯矯魯侯,在泮獻(公)〔馘是〕#8也。土事不文,質也。木工不斲,樸而已。斲或作琢,(而)[不]#9。雕畫也。金器不鏤,不錯鏤設文飾也。鏤,讀婁之婁。衣無隅差之削,隅,角也。差,邪也。古者質,皆全幅為衣裳,無有邪角。邪角,削殺也。冠無觚贏之理,觚贏之理,謂若馬目籠相連干也。言無者,冠文取平直而已也。嬴,讀指端嬴文之嬴也。堂大足以周旋理文,堂,明堂。所以升降揖讓修禮容,故曰周旋。理文,理政事文書也。靜潔足以饗上帝,禮鬼神,以示民知儉節。孝經曰,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也。夫聲色五味,遠國珍怪,瓌異奇物,足以變心易志,搖蕩精神,感動血氣者,不可勝計也。夫天地之生財也,本不過五。不過五行之數。聖人節五行,則治不荒。五行,金、木、水、火、土也。水屬陰行,火為陽行,木為燠行,金為寒行,土為風行。五氣常行,故曰五行。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則樂,心和,不喜不怒。欲得,無違耳。樂斯動,動斯蹈,蹈斯蕩,蕩斯歌,歌斯舞,歌舞節則禽獸跳矣。人之性,心有憂喪則悲,悲則哀,有憂,艱難也。喪,(事)[亡]#10也。亡失所離,愛則悲,悲則傷。哀斯憤,憤斯怒,怒斯動,動則手足不靜。靜,寧也。擗踊哭泣,哀以送之也。人之性,有侵犯則怒,怒則血充,人欲有侵犯則怒盛,血氣充盈,以成其勢。血充則氣激,氣激則發怒,發怒則有所釋憾矣。釋,解也。憾,恨也。故鍾鼓管簫,干鏚羽旄,所以飾喜也。衰絰苴杖,苴,麻之有實者。衰,讀曰崔杼之崔也。哭踊有節,所以飾哀也。為哀所容,故曰飾也。兵革羽旄,金鼓斧鉞,所以飾怒也。必有其質,乃為之文。古者聖王在上,政教平,仁愛洽,上下同心,君臣輯睦,衣食有餘,家給人足,父慈慈,柔也。子孝,兄良弟順,生者不怨,死者不恨,有道之世,人得其志,故生者不怨也。皆終其天命,故死者不恨。天下和洽,人得其願。夫人相樂,無所發貺,故聖人為之作樂以和節之。夫人,眾人也。但中心相樂,所以發其恩賜也,故聖人為之作樂以節之,猶通制也。末世之政,田漁重稅,關市急征,澤梁畢禁,網罟無所布,耒耜無所設,民力竭於徭役,財殫於會賦,會,計。計人口數,責其稅歛也。居者無食,行者無糧,老者不養,死者不葬,贅妻鬻子,以給上求,猶弗能贍,贅,從嫁也。或作賃妻。愚夫意婦皆有流連之心,悽愴之志,流連,猶爛漫,失其職業也。悽愴,傷悼之貌。憃讀近貯益之?戇,蘢口言之也。乃使始為之撞大鍾,擊鳴鼓,吹竽笙,彈琴瑟,失樂之本矣。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給,給,足。君施其德,臣盡其忠,父行其慈,子竭其孝,竭,盡也。善事父母曰孝也。各致其愛而無憾恨其間。無憾恨,各得其願也。夫三年之喪,非強而致之,非強行致孝子之情也,情自發於中。聽樂不樂,食旨不甘,思慕之心未能絕也。三年之思,思慕之心未能自絕於哀戚也。晚世風流俗敗,嗜慾多,禮義廢,君臣相欺,父子〔相〕#11疑,怨尤充胸,思心盡亡,盡喪其忠孝思慕之心也。被衰戴絰,戲笑其中,雖致之三年,失喪之本也。本在哀戚。古者天子一畿,諸侯一同,方千里為畿,方百里為同。各守其分,不得相侵。分,猶界也。有不行王道者,暴虐萬民,爭地侵壤,亂政犯禁,召之不至,令之不行,言不行上令者。行,讀行馬之行。禁之不止,誨之不變,誨,教也。變,更也。乃舉兵而伐之,戮其君,易其黨,封其墓,類其社,有賢者受惡君之誅,則封殖其墓。若武王伐紂,封比干之墓是也。祭社曰類。以事類祭之也。詩云,是類是褐也。卜其子孫以代之。卜,擇立其子孫之賢也。天子不滅國,諸侯不滅姓,古之政也。晚世務廣地侵壤,並兼無已,舉不義之兵,伐無罪之國,殺不辜之民,絕先聖之後,辜,罪也。民皆帝王之後,故曰絕先聖之後。大國出攻,小國城守,驅人之牛馬,傒人之子女,傒,繫囚之繫,讀曰雞。毀人之宗廟,遷人之重寶,血流千里,暴骸滿野,以贍貪主之欲,非兵之所為生也。言兵為禁暴整亂設,不為作亂生也。故兵者,所以討暴,非所以為暴也。言兵討人之暴亂,非所以自為暴亂也。樂者,所以致和,非所以為淫也。樂蕩人之邪志,存人之正性,致其中和而已,非所為自淫過也。喪者,所以盡哀,非所以為偽也。喪鋪哭泣,所以盡孝子之哀情也,非所以為詐偽佯哀戚而已也。故事親有道矣,而愛為務;道,孝道。務在愛敬其親。朝廷有容矣,而敬為上;朝廷之容濟濟也,父子主愛,君臣主敬,故以敬為上也。處喪有禮矣,而哀為主;處,居也。喪禮,三年之禮也。論語曰,喪與其易也,寧戚。故曰以哀為主也。用兵有術矣,而義為本。術,數也。陰陽天生虛實之數也。傳曰,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之所由來久矣,聖人以興,亂人以亡,廢興存亡,昏明之術也。故曰以義為本。本立而道行,本傷而道廢。本立,義立也。本傷,義喪也。故曰道廢。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三竟

#1『其』,『芒』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感』,『威』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3『淫』,『遊』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4『與性』二字誤入注文,據集解本改。

#5脫『不敬』二字,據集解本補。

#6『祐』,『石』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7『曰』,『目』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8『公』當作『馘是』,據集解本補改。

#9『而』『不』字之誤,據集解本政。
#10『事』,『亡』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1脫『相』字,據集解本補。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四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主術訓上

主,君也。術,道也。君之宰國統御臣下,五帝三王以來,無不用道而興,故曰主術也,因以題篇。

人主之術,處無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教,令也。謂不言而事辦也。清靜而不動,一度而不搖,因循而任下,責成而不勞。成辦而不自勞。是故心知規而師傅諭導,規,謀也。師者,所從取法則也。傅,相也。諭導以正道也。口能言而行人稱辭,足能行而相者先導,相,儀。耳能聽而執正進諫。諫,或作謀也。其世子時也。是故慮無失策謀無過事過猶誤也。言為文章,行為儀表於天下,為天下人所法則也。進退應時,動靜循理,不為醜美好憎,不為賞罰喜怒,名各自名,類各自類,事猶自然,莫出於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冕,王者冠也。前旒,前後垂珠飾遂筵也。下自目,故曰蔽明也。天子玉縣十二,公侯挂珠九,卿點珠六,伯子各應隨其命數也。黈纊塞耳所以掩聰,不欲其妄聞也。黈,讀而買黈益之黈也。天子外屏所以自障。屏,樹垣也。爾雅曰,門內之垣謂之樹。論語曰,國君樹塞門。諸侯在內,天子在外,故曰所以自障也。故所理者遠,則所在者邇,所治者大,則所守者少。
夫目妄視則淫,耳妄聽則惑,口妄言則亂。夫三關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規之,乃是離之;言嗜欲有所規合,乃是離散也。若欲飾之,乃是賊之;飾,好也。賊,敗也。天氣為魂,地氣為魄,反之玄房,各處其宅。守而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於天道。天道玄默,無容無則,大不可極,深不可測,測,盡。尚與人化,知不能得。天道至大,非人智慮所能得也。昔者神農之治天下也,神不馳於胸中,言釋神安靜,不躁動也。智不出於四域,信身在中。懷其仁成之心,懷,思。甘雨時降,五穀蕃植蕃,茂。植,長。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月省時考,茂,成。歲終獻功,以時嘗穀,嘗之新穀,薦之明堂。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蓋而無四方,風雨不能襲,寒暑不能傷。遷延而入之,養民以公。遷延,猶倘佯也。已說在本經也。其民樸重端慤,端,直也。慤,成也。不忿爭而財足,不勞形而功成。因天地之資,而與之和同,是故威厲而不殺,刑錯而不用,法省而不煩,省,約也。煩,多也。故其化如神。其地南至交阯,北至幽都,幽冥之都。東至暘谷,日所出也。西至三危,三危,西極之山。莫不聽從。當此之時,法寬刑緩,囹圄空虛,而天下一俗,一同其俗。莫懷姦心。末世之政則不然,上好取而無量,下貪狼而無讓,民貧苦而忿爭,事力勞而無功,智詐萌興,盜賊滋彰,上下相怨,號令不行。執政有司,不務反道矯拂其本,而事脩其末,事,治。削薄其德,曾累其刑,而欲以為治,無以異於執彈而來鳥,?梲而狎犬也,亂乃逾甚。逾,益。夫水濁則魚噞,魚短氣,出口於水,喘息之諭也。政苛則民亂。言聊也。故夫養虎豹犀象者,為之圈檻,供其嗜欲,適其饑飽,違其怒恚,然而不能終其天年者,刑有所劫也。是以上多故則下多詐,故,巧。上多事則下多態,上煩擾則下不定,不定,不知所從。上多求則下交爭。不直之於本,而事之於末,譬猶揚堁而彌塵,抱薪以救火也。堁,塵麼也。楚人謂之堁。堁,動塵之貌。彌,止也。故聖人事省而易治,求寡而易贍,瞻,給。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為而成。塊然保真,抱德推誠,誠,實。天下從之,如響之應聲,景之像形,其所修者本也。詹何曰,未聞身治而國亂。故曰其所修者本也。刑罰不足以移風,殺戮不足以禁姦,唯神化為貴。至精為神。夫疾呼不過聞百步,志之所在,踰于千里。踰,猶通也。冬日之陽,夏之陰,萬物歸之,而莫使之然,冬日人物歸陽,夏日猛物歸陰,莫使之,自然如是也。故至精之像,弗招而自來,不麾而自往,窈窈冥冥,不知為之者誰,而功自成。智者弗能誦,辯者弗能形。昔孫叔敖恬臥,而郢人無所害其鋒;郢,楚國都也。孫叔敖,楚大夫也。蓋乘馬三年,不知其牝牡,言其賢也。但恬臥養德,折衝千里之外,敵國不敢犯害,故郢人不舉兵出伐,無所害其鋒於四方也。市南宜遼弄丸,而兩家之難無所關其辭。宜遼,姓也,名熊。勇士,居楚市南。楚平王太子建為費無極所逐,奔鄭,鄭人殺之。其子勝在吳,令尹子西召之,以為白公。請伐鄭以報讎,子西許之,而未出師。晉人伐鄭以報讎,子西救之。勝怒曰,鄭人在此,讎不遠矣。欲殺子西。其臣石乞曰,市南熊宜遼,得之可以當五百人。乃往視之,告其故,不從。舉之以劍而不動,而弄丸不輟,心志不懼,曰,不能從子為亂,亦不泄子之事,(曰)〔白〕#1公遂殺子西。兩雖有難,不怨宜遼。故曰無所關其辭也。鞅鞈鐵鎧,瞋目扼?,其於以御兵刃,縣矣。縣,遠也。比於德,不及之遠。券契束帛,刑罰斧鉞,其於以解難,薄矣。薄於德也。待目而照見,待言而使令,其於為治,難矣。蘧伯玉為相,子貢往觀之,曰,何以治國?曰,以弗治治之。蘧伯玉,衛大夫蘧瑗也。子貢,衛人也,姓端木,名賜,孔子弟子也。簡子欲伐衛,使是史黯往覿焉。簡子,晉卿趙氏也。史黯,史墨也。覿,觀之也。還報曰,蘧伯玉為相,未可以加兵。以其賢也。固塞險阻,何足以致之。致,猶勝也。故臯陶瘖而為大理,天下無虐刑,有貴于言者也。雖瘖,平獄理訟能得人之情,故貴於多言者也。師曠瞽而為太宰,晉無亂政,有貴于見者。雖盲,而大治晉國,使無有亂政,故貴於有所見。故不言之令,不視之見,不言之令,臯陶瘖也。不視之見,師曠瞽也。此伏犧,神農之所以為師也。以用師法。故民之化也,不從其所言,而從所行。從其志意之所行。故齊莊公好勇,不使鬪爭,而國家多難,其漸至于崔杼之亂。莊公,齊靈公之子光。崔杼,齊大夫也。亂,殺莊公也。傾襄好色,不使風議,而民多昏亂,其積至昭奇之難。楚傾襄王。昭奇,楚大夫也。故至精之所動,若春氣之生,秋氣之殺也,雖馳傳騖置,不若此其亟。亟,疾。故君人者,其猶射者乎。於此毫末,於彼尋常矣。故慎所以感之也。夫榮啟期一彈,而孔子三日樂,感于和。鄒忌一徽,而威王終夕悲,感于憂。徽,騖彈也。威王,齊宣王之父也。在春秋後。徽讀紛麻縗車之縗也。動諸琴瑟,形諸音聲,而能使人為之哀樂。(在)〔衰〕#2,威王也。樂,孔子也。縣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其誠心弗施也。寧戚商歌車下,桓公喟然而寤矣,至精入人深矣。故曰,樂聽其音則知其俗,見其俗則知其化。孔子學鼓琴於師襄,師襄,魯樂大飯也。而諭文王之志,見微以知明矣。諭,教。教之鼓文王操也。延陵季子聽魯樂而知殷、夏之風,論近以識遠也。作之上古,施及千歲而文不滅,況於並世化民乎。湯之時,七年旱,以身禱於桑林之際,而四海之雲凑,凑,會也。或作蒸。蒸,升也。千里之雨至。抱質效誠,感動天地,神諭方外,令行禁止,豈足為哉。古聖王至精形於內,而好憎忘於外,形,見。好憎,情欲已充。出言以嗣情,發號以明旨,陳之以禮樂,風之以歌謠,業貫萬世而不壅,貫,通。壅,塞。橫局四方而不窮,禽獸昆蟲與之陶化,化,從。昆蟲,或作鬼神。又況於執法施令乎。故太上神化,其次使不得為非,其次賞賢而罰暴。暴,虐亂也。
衡之於左右,無私輕重,故可以為平。衡,銓衡也。繩之於內外,無私曲直,故可以為正。人主之於用法,無私好憎,故可以為命。夫權輕重不差蟁首,蟁首,猶微細也。扶撥枉橈不失針鋒,直施矯邪不私辟險,姦不能枉,讒不能亂,德無所立,立,見。怨無所藏,是任術而釋人心者也,故為治者不與焉。治在道,不在智,故曰不與焉。夫舟浮於水,車轉於陸,此勢之自然也。木擊折轊,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罪御者、刺舟者之巧拙也。知故不載焉。言木石無巧詐,故不怨也。是故道有智則惑,言道智則惑也。德有心則險,心有目則眩。眩於物也。兵莫憯於志而莫邪為下,寇莫大於陰陽而抱鼓為小。小,細。憯,猶利也。以志意精誠伐人為利。老子曰,重積德則無不尅。故以莫邪為下也。寇亦兵也。推陰陽虛實之道為大。故以抱鼓為小也。今夫權衡規矩,一定而不易,不為秦、楚變節,不為胡、越改容,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刑之,萬世傳之,而以無為為之。言無所為為之,為自為之。故國有亡主,而世無廢道;亡主,桀、紂是也。湯武以其民主,故曰無廢道也。人有困窮,而理無不通。理,道。由此觀之,無為者,道之宗。宗,本。故得道之宗,應物無窮;任人之才,難以至治。才,智。湯武聖主也,而不能與越人乘幹舟而浮於江湖;幹舟,小船也,危險,越人習水,自能乘之,故湯武不能也。一曰,大舟也。伊尹,賢相也,而不能與胡人騎騵馬而服騊駼;黃馬白腹曰騵。詩曰,四騵彭祖。騊駼,野馬也,胡人所習。伊尹雖賢,不能與服也。孔墨博通,而不能〔與〕#3山居者入榛薄險阻也。孔,孔子也。墨,墨翟也。聚木為榛,深草為薄,山居者所習,故孔、墨不能也。阻或作塗也。由此觀之,則人知之於物也,淺矣。而欲以徧照海內,存萬方,不因道之數,而專己之能,則其窮不達矣。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桀之力,別觡伸鉤,索鐵歙金,推移大犧,水殺黿鼍,陸捕熊羆,觡,角也。索,絞也。歙讀協。然湯革車三百乘,困之鳴條,擒之焦門,焦或作巢。由此觀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智不足以為治,勇不足以為強,則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廟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識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積力之所舉,財無不勝也;眾智之所為,則無不成也。埳井之無黿鼍,隘也;園中無脩木,小也。夫舉重鼎者,力少而不能勝也,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無絕梁,萬人之聚無廢功。夫華騮、緑耳,一日而至千里,然其使之搏兔,不如豺狼,伎能殊也。殊,異。鴟夜撮蚤蚊,察分秋毫,晝日顛越,不能見丘山,形性詭也。鴟,鴟鵂也,謂之老菟,夜鳴人屋上也。夜則目明,合聚人爪以著其巢中,故曰察分秋毫,晝則無所見,故曰情性詭也。夫螣蛇遊霧而動,應龍乘雲而舉,猨得木而捷,魚得水而鶩。鶩,疾。故古之為車也,漆者不畫,鑿者不斲,工無二伎,士不兼官,各守其職,不得相姦,姦,亂。人得其宜,物得其安,是以器械不苦,而職事不嫚。苦,讀監。嫚,捕器。嫚,讀慢緩之慢。夫責少者易償,職寡者易守,寡,少。任輕者易權。權,謀。上操約省之分,下效易為之功,是以君臣彌久而不相厭。厭,欺。君人之道,其猶零星之尸也,尸,祭主也。尸食飽,以知神之食亦飽。詩曰,公尸宴飲,在宗載考。儼然玄默,而吉祥受福。尸不言語,故曰玄默。是故得道者不為醜飾,不為偽善,不飾為美,亦不極為善也。一人被之而不褒,褒,大。萬人蒙之而不褊。蒙,冒也。褊,小也。是故重為惠,若重為暴,則治道通矣。通,猶順也。為惠者,而布施也。無功而厚賞,無勞而高爵,則守職者懈於官,而遊居者亟於進矣。為暴者,妄誅也。無罪者而死亡,行直而被刑,則修身者不勸善,而為邪者輕犯上矣。言不可不慎也。故為惠者生姦,而為暴者生亂。姦亂之俗,亡國之風。風,化。是故明主之治,國有誅者而主無怒焉,因法而行,故不怒也。朝有賞者而君無與焉。因功而行,故不與也。誅者不怨君,罪之所當也;賞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民知誅賞之來,皆在於身也,故務功修業,不受贛於君。贛,物。是故朝廷蕪而無迹,田野辟而無草,故太上下知有之。言太上之世,下知之人皆能有此術。令夫橋直植立而不動,俛仰取制焉;橋,桔臯上衡也。植,柱權衡者。行之俛仰,取制於柱也。以諭君。人主靜漠而不躁,躁,動。百官得修焉。譬而軍之持麾者,妄指則亂矣。慧不足以大寧,智不足以安危,與其譽堯而毀桀也,不如掩聰明而反修其道也。不足以大寧者,小惠也。不足以安危者,小智也。如此人者,欲譽堯而毀桀以成善善惡惡之名,人猶有強知之人耳,不如掩聰明而本脩大道,成名之速也。人君之道亦如此也。清靜無為,則天與之時;廉儉守節,則地生之財;人君德行如此,故天與之時,地生之財,天與之時,湯武是也。地生之財,神農、后稷也。處愚稱德,則聖人之為謀。若伊尹為湯謀,傳說為高宗謀是。孟子曰,伊尹〔聖〕#4之任。國語曰,武丁以像旁求聖人,得傳說於傳巖也。是故下者萬物歸之,虛者天下遺之。遺,與。夫人主之聽治也,清明而不暗,虛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輻凑並進,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於是乃始陳其禮,建以為基。建,立也。基,業也。是乘眾勢以為車,御眾智以為馬,雖幽野險塗,則無由惑矣。幽,深也。險,猶遠也。人主深居隱處以避燥溼,閨門重襲以避姦賊,內不知閭里之情,外不知山澤之形,惟幕之外,目不能見十里之前,耳不能聞百步之外,天下之物無不通者,通,知。其灌輸之者大,而斟酌之者眾也。是故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而知天道。乘眾人之智,則天下之不足有也。專用其心,則獨身不能保也。保,猶守也。是故人主覆之以德,不行其智,而因萬人之所利。夫舉踵天下而得所利,故百姓〔載〕#5之上,弗重也;錯之前,而弗害也;舉之而弗高也,推之而弗厭。尊重,舉之不自覺高也。推,求也,奉也。

主道員者,運轉而無端,端,涯。化育如神,虛無因循,常後而不先也。臣道員者,運轉而無方者,論是而處當,為事先倡,守職分明,以立成功也。是故君臣異道則治,不易奪,言相和。同道則亂。君所謂可,臣亦曰可,君所謂否,臣亦曰否,是同也。莫相(臣)〔匡〕#6弼,故曰亂也。各得其宜,處其當,則上下有以相使也。君得君道,臣得臣道,故曰得其宜也。夫人主之聽治也,心而弱意,清明而不闇,是故群臣輻凑並進,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者,則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事君,治國之道明矣。文王智而好問,故聖。好問,欲與人同其功。武王勇而好問,故勝,勝殷。夫乘眾人之智,則無不任也;用眾人之力,則無不勝也。千鈞之重,烏獲不能舉也;千鈞, 萬斤也。鳥獲,秦武王之力士也。武王試其力,使舉大鼎腕脫而不任,故曰不能舉也。眾人相一,則百人有餘力矣。是故任一人之力者,則鳥獲不足恃;不能勝,故不恃也。乘眾人之制者,則天下不足有也。人眾力強,以天下為小,故曰不足有也。禹決江疏河,以為天下興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墾草,以為百姓力農,然不能使禾冬生。豈其人事不至哉,其勢不可也。夫推而不可為之勢,而不脩道理之數,推,行。雖神聖人不能以成其功,而況當世之主乎。夫載重而馬羸,雖造父不能以致遠。造父,周穆王之善御臣也。車輕馬良,雖中工可使追速。是故聖人舉事也,豈能拂道理之數,詭自然之性,拂,戾也。詭,違也。以曲為直,以屈為伸哉。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資)#7是以積力之所舉,無不勝也;而眾智之所為,無不成也。聾者可令嗺?,而不可使有聞也;瘖者可使守圉,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處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勝其任,則舉之者不重也;能稱其事,則為之者不難也。毋小大脩短,各得其宜,則天下一齊,無以相過也。聖人兼而用之,故無棄才。人主貴正而尚忠,忠正在上位,執正營事,營,典。則讒佞姦邪無由進矣。譬猶方員之不相蓋,而曲直之不相入。入,中。夫鳥獸之不可同群者,其類異也;虎鹿之不同遊者,力不敵也。是故聖人得志而在上位,讒佞姦邪而欲犯主者,譬猶雀之見鸇而鼠之遇狸也,亦必無餘命矣。是故人主之一舉也,不可不慎也。所任者得其人,則國家治,上下和,群臣親,百姓附。附,從。所任非其人,則國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亂。故一舉而不當,終身傷。傷,病也,亦敗也。得失之道,權要在主。是故繩正於上,木直於下,非有事焉,事,治也。非治之使宜。所緣以修者然也。故人主誠正,則直士任事,而姦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則邪人得志,忠者隱蔽矣。夫人之所以莫?玉石而?瓜瓠者,何也?玉石堅,?不能入,故不?。無得於玉石,弗犯也。使人主執正持平,如從繩準高下,則群臣以邪來者,猶以卵投石,以火投水。故靈王好細腰,而民有殺食自飢也;靈王,蓋楚靈王。殺食,省食。越王好勇,而民皆處危爭死。越王,勾踐。由此觀之,權勢之柄,其以移風易俗矣。堯為匹夫,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為治,而勢可以易俗,明矣。書曰,一人有慶,萬民賴之。此之謂也。

天下多眩於名聲,而寡察其實,寡,少也。察,明也。實,真偽之實。是故處人以譽尊,處人,隱居也。以名譽見尊也。而遊者以辯顯。遊行之人,以辯辭自顯達。察其所尊顯,無他故焉,人主不明分數利害之地,而賢眾口之辯也。治國則不然,然,如是也。言事者必究於法,而為行者必治於官。上操其名以責其實,臣守其。業業,事。以效其功,效,致。言不得過其實,行不得踰其法,群臣輻凑,莫敢專君。專,制。事不在法律中,而可以便國佐治,必參五行之。陰考以觀其歸,並用周聽以察其化,不偏一曲,不黨一事,是以中立而徧,運照海內,中,正。群臣公正,莫敢為邪,公,方。正,直。百官述職,務致其公迹也。主精明於上,官勸力於下,姦邪滅迹,庶功日進,庶,眾。是以勇者盡於軍。盡力於軍功也。亂國則不然,有眾咸譽者無功而賞,守職者無罪而誅。主上聞而不明,群臣黨而不忠,說談者遊於辯,脩行者競於往。往,自益也。主上出令,則非之以與,法令所禁,則犯之邪。以黨與非謗上令,自邪姦也。為智者務為巧詐,為勇者務於鬪爭,大臣專權,下吏持勢,朋黨周比,以弄其上,國雖若存,古之人曰亡矣。且夫不治官職,而被甲兵,不隨南畝,而有賢聖之聲者,非所以都於國也。騏驥騄駬,天下之疾馬也,驅之不前,引之不止,雖愚者不加體焉。加,猶止也。今治亂之機,轍迹可見也,而世主莫之能察,此治道之所以塞。塞,猶閉也。權勢者,人主之車輿;爵祿者,人臣之轡銜也。是故人主處權勢之要,而持爵祿之柄,審緩急之度,而適取予之節,是以天下盡力而不倦。夫臣主之相與也,非有父子之厚,骨肉之親也,而竭力殊死,不辭其軀者,何也?勢有使之然也。昔者豫讓,中行文子之臣。文子,晉大夫中行穆子之子荀寅也。智伯伐中行氏,并吞其地,豫讓背其主而臣智伯。智伯與趙襄子戰於晉陽之下,身死為戮,國分為三。韓、魏、趙三分有之,此之福也。豫讓欲報趙襄子,欲為智伯報讎,殺趙襄子。漆身為厲,吞炭變音,擿齒易貌。夫以一人之心而事兩主,或背而去,或欲身徇之,豈其趨捨厚薄之勢異哉?人之恩澤使之然也。紂兼天下,朝諸侯,人迹所及,舟檝所通,莫不賓服。然而武王甲卒三千人,擒之於牧野。豈周民死節而殷民背叛哉?其主之德義厚而號令行也。夫疾風而波興,木茂而鳥集,相生之氣也。是故臣不得其所欲於君者,君亦不能得其所求於臣也。君臣之施者,相報之勢也。是故臣盡力死節以與君,〔君〕#8計(君)〔功〕#9垂爵以與臣。是故君不能賞無功之臣,臣亦不能死無德之君。君德不下流於民,而欲用之,如鞭蹏馬矣。是猶不待雨而求熟稼,必不可之數也。數,術。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四竟

#1『曰』,『白』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在』,『哀』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3脫『與』字,據集解本補。
#4脫『聖』字,據集解本補。

#5脫『載』字,據集解本補。

#6『臣』,『匡』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7『資』字洧,據集解本刪。

#8『君』字脫,據集解本補。

#9『君』,『功』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五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主術訓下
君人之道,處靜以修身,儉約以率下。靜則下不擾矣,儉則民不怨矣。下擾則政亂,民怨則德薄。政亂則賢者不為謀,德薄則勇者不為死。是故人主好驚鳥猛獸,珍怪奇物,金玉為珍,詭異為怪,非常為奇。狡躁康荒,康,安。荒,亂。不愛民力,馳騁田獵,出入不時,如此則百官務亂,事勤財匱,勤,勞。匱,乏。萬民愁苦,生業不修矣。人主好高臺深池,雕琢刻鏤,黼黻文章,絺綌綺繡,寶玩珠玉,白與黑為黼,青與赤為黻。絺綌,葛也。精曰絺,麄曰綌,五彩具曰繡也。則賦歛無度,而萬民力竭矣。堯之有天下也,非貪萬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以為百姓力征,強凌弱,眾暴寡,於是堯乃身服節儉之行,而明相愛之仁,以和輯之。是故茅茨不剪,釆椽不斷,大路不畫,大路,上路,四馬車也。天子駕六馬,不畫,不文飾也。越席不緣,越,結蒲為席也。大羹不和,不致五味。粢食不毀,毇,細。巡狩行教,勤勞天下,周流五嶽。豈其奉養不足樂哉?舉天下而以為社稷,非有利焉。年衰志憫,衰,老也。憫,憂也。舉天下而傳之舜,猶卻行而脫蹝也。言甚易也。衰世則不然,一日而有天下之當,處人主之勢,則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專在于宮室臺榭,陂池苑囿,猛獸熊羆,玩好珍怪。是故貧民糟糠不接於口,而虎狼熊羆歌芻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宮室衣錦繡。人主急玆無用之功,百姓黎民顦顇於天下,黎,齊。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不得安其正性,為詐生也。

人主之居也,如日月之明也,天下之所同側目而視,側耳而聽,延頸舉踵而望也。是故非澹漠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非寬大無以兼覆,非慈厚無以懷眾,非平正無以制斷。是故賢主之用人也,猶巧工之制木也,制,裁。大者以為舟航柱樑,舟,船也。方兩船並昱共濟為航也。小者以為楫禊,修者以為櫚榱,櫚,屋垂,榱,憩也。短者以為朱儒枅櫖。朱儒,梁上戴蹲跪人也。枅,讀如雞也。無大小脩短,各得其所宜,規矩方圓,各有所施。天下之物,莫凶於雞毒,雞毒,烏頭。然而良醫素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林莽之材,猶無可棄者,而況人乎。今夫朝廷之所不舉,鄉曲之所不譽,非其人不肖也,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職也。鹿之上山,獐不能跂也,及其下,牧竪能追之,才有所脩短也。是故有大略者不可責以捷巧,略,行道也。有小智者不可任以大功。人有其才,物有其形,有任一而太重,或任百而尚輕。是故審毫釐之計者,必遺天下之大數,遺,失。不失小物之選者,或於大事之舉。譬猶狸之不可使搏牛,虎之不可使搏鼠也。今人之才,或欲平九州,并方外,存危國,繼絕世,志在直道正邪,決煩理挐,而乃責之以閨閤之禮,隩之間,或佞巧小具,謟進偷說,隨鄉曲之俗,卑下眾人之耳目,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權,治亂之機,機,理。是猶以斧劗毛,以刀抵木也,劗,剪也。劗讀驚攢之攢也。皆失其宜矣。、宜,適。人主者,以, 天下之目視,以天下之耳聽,以天下之智慮,以天下之力爭,是故號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聞,聞,猶達也。百官修通,群臣輻凑,(也)〔群臣〕#1歸君,若輯之凑轂。故曰輻凑。喜不以賞賜,怒不以罪誅。懼失當也。是故威立而不廢,聰明先而不弊,弊,闇。法令察而不苛,察,明也。苛,煩也。耳目達而不闇,善否之情,日陳於前而無所逆。是故賢者盡其智,而不肖者竭其力,德澤兼覆而不偏,群臣勸務而不怠,怠,懈。近者安其性,遠者懷其德。性,生也。懷,歸也。所以然者,何也?得用人之道,而不任已之才者也。故假輿馬者,足不勞而致千里,假或作駕。乘舟檝,不能游而絕江海。絕,猶過也。夫人主之情,莫不欲總海內之智,盡眾人之力,然而群臣志達效忠者,希不困其身。困,猶危也。使言之而是,雖在褐夫芻蕘,猶不可棄也。言雖賤,當也。故曰不可棄也。使言之而非也,雖在卿相人君,揄策于廟堂之上,未必可用。人君,謂國君也。揄,出。策,謀也。言之而非,雖(責)〔潰〕#2,罰也。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貴賤尊計卑論也。是明主之聽於群臣,其計乃可用,不羞其位,不羞其位卑而不用。其(主)#3言可行,不責其辯。不責其辯口美辭也。闇主則不然,所愛習親近者,雖邪枉不正,不能見也;疏遠則卑賤者,竭力盡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窮之以辭,有諫者誅之以罪,如此而欲照海內,存萬方,是猶塞耳而聽清濁,商音〔 清〕#4,宮音濁。掩目而視青黃也,其離聰明則亦遠矣。離,去。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準繩也。縣法者,法不法也,設賞者,賞當賞也。法定之後,中程者賞,缺繩者誅,尊貴者不輕其罰,而卑賤者不重其刑,言,平。犯法者雖賢必誅,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公,正也。私,邪也。塞,閉也。古之置有司也,有司,蓋有理官士也。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恣,放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剬有司,使無專行。專,擅。法籍禮義者,所以禁君,使無擅斷也。人莫得自恣,則道勝,道勝而理達矣,故反於無為。無為者,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以其言莫從己出也。夫寸生於?,?生於日,日生於形,形生於景,此度之本也。?,禾穗?孚榆頭芒也。十?為一分,十分為一寸,十寸為一尺,十尺為一丈。政謂之本也。樂生於音,音生於律,律生於風,此聲之宗也。宗亦本也。法生於義,義生於眾適,眾適合於人心,此治之要也。要,約眾也。故通於本者,不亂於末,睹於要者,不惑於詳。感,眩。法者,非天墮,非地生,發於人間而反以自正,反,還。是故有諸己不非諸人,有諸己,己有聰明也。不非諸人,恕人行也。無諸己不求諸人,言己雖無獨見之明,不求加罪於人也。所立於下者不廢於上,人主所立法禁於民,亦自脩之。不廢於上,言以法也。所禁於民者不行於身。不正之事不獨行之於身。言其正己以正人也。所謂亡國,非無君也,無法也;變法者,非無法也,有法者而不與用,無法等。等,同。是故人主之立法,先自為檢式儀表,表,正。故令行於天下。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故禁勝於身,則令行於民矣。禁勝於身,不敢自犯禁也。故能令行於民也。聖主之治也,其猶造父之御,齊輯之于轡御之際,而急緩之于脣吻之和,正度于胸臆之中,而執節于掌握之間,節,策。內得於心中,外合於馬志,是故能進退履繩,繩,直正也。而旋曲中規,曲,屈。規,員。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誠得其術也。是故權勢者,人主之車輿也,大臣者,人主之駟馬也。體離車輿之安,而手失駟馬之心,而能不危者,古今未有也。是故輿馬不調,王良不足以取道;君臣不和,唐、虞不能以為治。執術而御之,則管、晏之智盡矣,明分以示之,則蹠、蕎之姦止矣。盜蹠,孔子時人。蕎,莊蕎,楚威王之將軍,能大為盜也。夫據除而窺井底,雖達視猶不能見其睛;睛,目童子也。借明於鑑以照之,則寸之分可得而察也。鑑,鏡也。分,毛也,一曰疵。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勞,精神不竭,物至而觀其象,事來而應其化,近者不亂,遠者治也。是故不用適然之數,而行必然之道,故萬舉而無遺策矣。今夫御者,馬體調于車,御心和于馬,則歷險致遠,進退周遊,莫不如志。雖有麒驥、騄駬之良,臧獲御之,則馬反自恣,而人弗能制矣。臧獲,古之不能御者,魯人也。故治者不貴其自是,而貴其不得為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毋曰弗求,勿使可奪,毋曰不爭。如此,則人材釋而公道行矣。美者正於度,而不足者建於用,故海內可一也。夫釋職事而聽非譽,棄公勞而用朋黨,公,正。則奇材佻長而干次,奇材,非常之材。佻長,卒非純賢也,故曰干次也。守官者雍遏而不進如此,則民俗亂於國,而功臣爭於朝。奇材佻長之人干超其次,功勞之臣反不顯烈,故爭於朝也。故法律度量者,人主之所以執下,執,制。釋之而不用,不用法律度量也。是猶無轡御而馳也,群臣百姓反弄其上。是故有術則制人,無術則制於人。為人所擒制也。吞舟之魚,蕩而失水,則制於螻蟻,離其居也。魚能吞舟,言其大也。其居,水也。猨貁失木,而擒於狐狸,非其處也。其處,茂木。君人者釋所守而與臣下爭,財有司以無為持位,無所為以持其位也。守職者以從君取容,隨君之欲,以取容媚。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不用智謀贊佐其上也。反以事轉任其上矣。賢臣見其不肯為謀,故轉任其上,令自制之。詩云,仲山甫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夫貴富者之於勞也,達事者之於察也,驕恣者之於恭也,勢不及君。君人者不任能,不任用臣智能也。而好自為之,則智日困而自負其責也。數窮於下則不能伸理,行墮於國則不能專制,智不足以為治,威不足以行誅,則無以與天下交也。喜怒形於心者欲見於外,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阿,曲從也。有司枉法而從風,風,令。賞不當功,誅不應罪,上下離心,而君臣相怨也。是以執政阿主,而有過則無以責之。有罪而不誅,則百官煩亂,智弗能解也。毀譽萌生,而明不能照也。不正本而反自修,則人主逾勞,人臣逾逸。是猶代庖宰剝牲,而為大匠斲也。與馬競走,筋絕而弗能及,上車執轡,則馬死于衡下。故伯樂相之,王良御之,明主乘之,無御相之勞而致千里者,乘於人資以為羽翼也。資,才。是故君人者,無為而有守也,有為而無好也。無所私好。有為則讒生,有好則諛起。諂諛之人乘志而起。昔者齊桓公好味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餌之,桓公,襄公諸兒之子白。虞君好寶而晉獻以璧馬釣之,釣,取。胡王好音而秦穆公以女樂誘之,誘,惑。是皆以利見制於人也。制,猶擒也。故善建者不拔。言建之無形也。夫火熱而水滅之,金剛而火銷之,木強而斧伐之,水流而土遏之,唯造化者,物莫能勝也。故中欲不出謂之扃,外邪不入謂之塞。中扃外閉,何事之不節,外閉中扃,何事之不成。弗用而後能用之,弗為而後能為之。精神勞則越,越,散。耳目淫則謁,竭,滅。故有道之主,滅想去意,清虛以待,不伐之言,不奪之事,循名責實,使自司,任而弗詔,責而弗教,以不知為道,道常未知。以奈何為寶。道貴無形,無形不可奈何,道之所以為貴也。如此,則百官之事各有所守矣。有所守,言不離扃也。攝權勢之柄,其於化民易矣。衛君役于路,權重也;衛君,出公輒也。景、桓公臣管、晏,位尊也。管仲輔相桓公,晏嬰相景公,二君位尊故也。怯服勇而愚制智,其所託勢者勝也。故枝不得大於榦,末不得強於本,則輕重小大有以相制也。若五指之屬於臂,搏援攫捷,莫不如志,言以小屬於大也。是故得勢之利者,所持甚小,其存甚大;所守甚約,約,要也,少也。所制甚廣。是故十圍之木,持千鈞之屋,五寸之鍵,制開闔。豈其材之巨小足哉?所居要也。孔丘、墨翟修先聖之術,通六藝之論,口道其言,身行其志,慕義從風,風,化。而為之服役者不過數十人。役,事。使居天子之位,則天下徧為儒墨矣。徧,猶盡也。楚莊王傷文無畏之死於宋也,奮袂而越,衣冠相連於道,遂成軍宋城之下,權柄重也。莊王,楚穆王商臣之子旅也。使申舟問聘於齊,不假道於宋。無畏曰,未必襲殺我。王曰,殺汝,伐宋。見犀而行,不假道於宋。華元曰,過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以兵殺其使者,亦亡也。遂殺之。莊王聞之怒,故拔袂而起,成軍亡宋城。故曰權柄重也。楚文王好服解冠,楚國效之。文王,楚武王熊達之子熊庇。獬豸之冠,始今御史冠。趙武靈王貝帶鵔調而朝,趙國化之。武靈王出春秋後,以大貝飾帶,胡服。鵔翻,讀曰私鈚頭,曰郭洛帶,位鉳鎬也。使在匹夫布衣,雖冠獬冠,帶貝帶、鵔翻而朝,則不免為人笑也。鵔翻,讀曰私鈚頭,字三音也。夫民之好善樂正,不得禁誅而自中法度者,萬無一也。下必行之令,從之者利,逆之者凶,日陰未移,而海內莫不被繩矣。繩,正。故握劍鋒,以離北宮子、司馬蒯蕢不使應敵,北宮子;齊人也。孟子所謂北宮勇也。司馬蒯蕢,其先程伯休甫,宣王命以為司馬,因為司馬氏,蒯蕢其後也。周衰,適他國。蒯蕢在越,以善擊劍聞。應,猶擊也。操其觚,招其末,則庸人能以制勝。觚,劍拊。招,舉也。今使烏獲、藉蕃從後牽牛尾,尾絕而不從者,逆也;烏獲、藉蕃,皆多力人。若指之桑條以貫其鼻,則五尺童子牽而周四海者,順也。夫七尺之撓而制船之左右者,以水為資;橈,刺船橰也。資,用也。撓,讀煩撓之撓也。天子發號,令行禁止,以眾為勢也。夫防民之所害,開民之所利,威行也,若發堿決塘。堿,水堿也。塘,堤也。皆所以畜水。故循流而下易以至,背風而馳易以遠。因其勢也。桓公立政,去食肉之獸,食粟之鳥,係罝之網,三舉百姓說。桓,齊桓公。紂殺王子比干而骨肉怨,斮朝涉者之脛而萬民叛,再舉而天下失矣。故義者,非能徧利天下之民,利一人而天下從風,暴者,非盡害海內之眾也,害一人而天下離叛。故桓公三舉而九合諸侯,紂再舉而不得為匹夫,故舉錯不可不審。三舉,去食肉之獸,食粟之鳥,係置之網。再舉,殺比干,斮朝涉之脛也。人主租歛於民也,必先計歲,收量民積聚,知饑饉有餘不足之數,然後取車輿衣食供養其欲。高臺層榭,接屋連閣,非不麗也,然民無掘穴狹廬所以託身者,明主弗樂。不樂其大麗也。肥醲甘脆,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於口者,則明主弗甘也。不甘其肥醲也。匡牀蒻席,非不寧,匡,安也。蒻,細也。然民有處邊城,犯危難,澤死暴骸者,明主弗安也。不安其匡牀蒻席也。故古之君人者,其慘怛於民也,國有飢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而冬不被裘,與同寒饑。歲登民豐,乃始縣鍾鼓,陳干戚,登,成也,年毅豐熱也。君臣上下同心而樂之,國無哀人。言皆樂也。故古之為金石管絃者,所以宣樂也;金,鍾。石,磬。管,簫也。絃,琴瑟。兵革斧鉞者,所以飾怒也;觴酌俎豆,酬酬之禮,所以效善也;效,致。衰絰管履,辟踊哭泣,所以諭哀也。論,明。此皆有充於內,而成像於外。充,實。及至亂主,取民則不裁其力,栽,度。求於下則不量其積,男女不得事耕織之業以供上之求,事,治。業,事。力勤財匱,君臣相疾也。故民至於焦脣沸肝,有今無儲,有今日之食,而無明日之儲也。而乃始撞大鍾,擊鳴鼓,吹竽笙,彈琴瑟,是猶貫甲冑而入宗廟,被羅紋而從軍旅,失樂之所由生矣。
夫民之為生也,一人跖耒,而耕不過十畝,跖,蹈。中田之獲,卒歲之收,不過畝四石,妻子老弱仰而食之。時有涔旱災害之患,涔,久而水潦也。有以給上之徵賦車馬兵革之費。由此觀之,則人之生,閔矣。闕,憂無樂。夫天地之大,計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積,積,委也。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儲,雖涔旱災害之殃,民莫因窮流亡也。故國無九年之畜,謂之不足;無六年之積,謂之閔急;閔,憂。病,急。無三年之畜,謂之窮乏。故有仁君明主,其取下有節,自養有度,則得承受於天地,而不離飢寒之患矣。若得貪主暴君,撓於其下,侵漁其民,以適無窮之欲,則百姓無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天和,氣也。地德,所生植也。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國之本也。國者,君之本也。是故人君者,上因天時,下盡地財,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長,五穀蕃植。教民養育六畜,以時種樹,務脩田疇,滋植桑麻,肥墝高下,各因其宜。丘陵阪險不生五穀者,以樹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蓏,有核曰果,無核曰蓏。秋畜疏食,菜疏曰疏,穀食曰食。冬伐薪蒸,大者曰薪,小者曰蒸。以為民資。資,用。是故生無乏用,死無轉尸。轉,棄。故先王之法,畋不掩群,掩,猶盡也。不取麛夭,鹿子曰麛,麛子曰夭。不蒸澤而漁,涸澤,灑池。不焚林而獵。為盡物也。豺未祭獸,罝罦不得布於野;十月之時,豺殺獸,四面陳之,世謂之祭獸也。未祭獸,罝罦不得施也。獺未祭,魚網罟不得入於水。獺,獺也。明堂月令:孟春之月,獺祭魚。獺取鯉四面陳之水邊,世謂之祭魚。未祭不得捕也。鷹年未摯,羅網不得張於谿谷;立秋鷹摯矣,未立秋,不得施下。鷹或作隽。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山林;九月草木節解,未解不得伐山林也。昆蟲未蟄,不得以火燒田。十月蟄蟲備藏,未蟄不得用燒田也。孕育不得殺,?卵不得探,魚不長尺不得取,彘不期年不得食。皆為盡物。是故草木之發若蒸氣,發,生。禽獸歸之若流原,飛鳥歸之若煙雲,有所以致之也。故先王之政,四海之雲至而脩封疆,立春之後,四海出雲。蝦蟇鳴、燕降而達路除道,三月之時。陰降百泉則脩橋梁,十月之時。昏張中則務種穀,三月昏,張星中於南方。張,南方朱鳥之宿也。大火中則種黍菽,大火,東方倉龍之宿,四月建巳中在南方。菽,豆也。虛中則種宿夌,盧,(能)[北〕#5方玄武之宿,八月建酉中於南方也。昴中則收歛畜積,伐薪木。昴星,西方白虎也。季秋之月,收歛畜積也。上告于天,下布之民,先王之所以應時脩備,富國利民,實曠來遠者,其道備矣。實,滿也。曠,空也。非能目見而足行之也,欲利之也。欲利之也不忘於心,則官自備矣。心之於九竅四支也,不能一事焉,然而動靜聽視皆以為主者,不忘于欲利之也。故堯為善而眾善至矣,桀為非而眾非來也。善積即功成,非積則禍極。極,至。凡人之論,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員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鮮。所以心欲小者,慮患未生,備禍未發,戒過慎微,不敢縱其欲也。詩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此之謂也。志欲大者,兼包萬國,一齊殊俗,並覆百姓,若合一族,是非輻湊而為之轂。轂,以諭王。智欲員者,環復轉運,終始無端,若順連環,故曰無端。旁流四達,淵泉而不竭,萬物並興,莫不嚮應也。應,和。行欲方者,直立而不撓,撓,弱曲也。素白而不污,窮不易操,通不肆志。肆,放。能欲多者,文武備具,動靜中儀,舉動廢置,曲得其宜,無所擊戾,無不畢宜也。擊,掌也。失,破也。事欲鮮者,執柄持術,得要以應眾,執約以治廣,處靜持中,運於璇樞,以一合萬,若合符者也。符,約。故心小者禁於微也,志大者無不懷也,多所容也。知員者無不知也,行方者有不為也,非正道不為也。能多者無不治也,治,猶作也。事鮮者約所持也。約,要。古者天子聽朝,公卿正諫,博士誦詩,瞽箴師誦,庶人傳語,史書其過,宰徹其膳。猶以為未足也,故堯置敢諫之鼓也,欲諫者,擊其鼓。舜立誹謗之木,書其善否於表木也。湯有司直之人,司直,官名,不曲也。武王立戒慎之鞀,欲戒君令慎疑者,搖鞀鼓。過若毫釐,而既已備之也。備,具也。夫聖人之於善也,無小而不舉,舉,用。其於過也,無微而不改。改,更。堯、舜、禹、湯、文、武王,皆坦然天下而南面焉。背屏而朝諸候。當此之時,鼛鼓而食,鼛鼓,王者之食樂也。詩云,鼓鐘伐磬。奏雍而徹,雍,已食之樂也。已飯而祭竈,行不用巫祝,言其卒德蹈正,無求於神。鬼神弗敢祟,山川弗敢禍,可謂至貴矣。至德之可貴也。然而戰戰慄慄,日慎一日。由此觀之,則聖人之心小矣。詩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其斯之謂歟。武王伐紂,發鉅橋之粟,散廘臺之錢,鉅橋,紂倉名也。一說,鉅鹿漕運之橋。(栗)#6鹿臺,紂錢藏府所積也。武王發散以賑疲民。封比干之墓,比干,紂諸父也。諫紂之非,紂殺之。故武王封崇其墓,以旌仁也。表商容之閭,商容,殷之賢人,老子師,故表顯其里。穆稱篇又云,老子業於商容,見舌而知守柔矣是也。朝成湯之廟,成湯,殷受命之王,言聖人以類相宗。解箕子之囚,箕子,紂之庶兄。論語云,箕子為之奴。武王伐紂,赦其囚執,問以洪範,封之於朝鮮也。使各處其宅,田其田,無故無新,唯賢是親,用非其有,使非其人,晏然若故有之。由此觀之,則聖人之志大也。文王周觀得失,徧覽是非,堯、舜所以昌,桀、紂所以亡者,皆著於明堂,著,猶圖也。於是略智博聞,以應無方。由此觀之,則聖人之智員矣。成康繼文武之業,守明堂之制,觀存亡之迹,見成敗之變,非道不言,非聖人之意不敢言。非義不行,非仁義不敢履行也。言不苟出,行不苟為,擇善而後從事焉。由此觀之,則聖人之行方矣。孔子之通,智過於萇弘,勇服於孟賁,足躡郊菟,力招城關,能亦多矣。萇弘,周大夫,敬王臣也,號知大道。孟賁,勇士也。孔子皆能。招,舉也。以一手招城門關端,能舉之。故曰亦能多也。然而勇力不聞,人不聞其為勇力也。伎巧不知,人不知其有伎巧者。專行孝道,以成素王,事亦鮮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亡國五十二,弒君三十六,釆善鉏醜,以成王道,論亦博矣。然而圍於匡,顏色不變,絃歌不輟,匡,宋邑也。今陳襄邑西匡亭是也。孔子曰,天生德於予,匡人其如予何。故顏色不變,絃歌不止也。臨死亡之地,犯患難之危,據義行理而志不攝,分亦明矣。犯,猶遭。攝,猶懼。然為魯司寇,聽獄必為斷,為魯定公司寇。作為春秋,不道鬼神,不敢專己。夫聖人之智,固已多矣,其所守者有約,故舉而必榮。愚人之智,固已少矣,其所事者多,故動而必窮矣。吳起、張儀,智不若孔、墨,而爭萬乘之君,此其所以車裂支解也。夫以正教化者,易而必成;以邪巧世者,難而必敗。凡將設行立趣於天下,捨其易成者,而從事難而必敗者,愚惑之所致也。凡此六反者,不可不察也。六反,謂孔、墨、萇弘、孟賁、吳起、張儀也。其行相反,故曰六反也。
偏知萬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謂智,偏愛群生而不愛人類,不可謂仁。仁者,愛其類也;智者,不可惑也。仁者,雖在斷割之中,其所不忍之色可見也。不忍(智)#7斷割之色見於顏色也。智者,雖煩難之事,其不闇之效可見也。內恕反情,心之所欲,其不加諸人,由近知遠,由己知人,此人智之所合而行也。小有教而大有存也,小有誅而大有寧也,小教之以正,故大有存也;少責之以義,故大有寧也。非正則不存,非義則不寧也。唯惻隱推而行之,此智者之所獨斷也。故仁智錯,有時合,合者為正,錯者為權,其義一也。府吏守法,君子制義。法而無義,亦府吏也,不足以為政。耕之為事也勞,織之為事也擾。擾勞之事,而民不舍者,知其可以衣食也。人之情不能無衣食,衣食之道必始於耕識,萬民之所容見也。物之若耕織者,始初甚勞,終必利也眾,愚人之所見者寡;事可權者多,愚之所權者少;此愚者之所多患。物之可備者,智者盡備之;可權者,盡權之;此智者所以寡患也。故智者先忤而後合,忤,逆。愚者始於樂而終於哀。今日何為而榮乎,旦日何為而義乎,此易言也。今日何為而義,旦日何為而榮,此知難也。問瞽師曰,白素何如?曰,縞然。曰,黑何若?曰,黮然。援白黑而示之,則不處焉。人之視白黑以目,言白黑以口,瞽師有以言白黑,無以知白黑,故言白黑與人同,其別白黑與人異。入孝於親,出忠於君,無愚智賢不肖皆知其為義也,使陳忠孝行而知所出者鮮矣。凡人思慮,莫不先以為可而後行之,其是或非,此愚知之所以異。凡人之性,莫貴於仁,莫急於智,仁以為質,知以行之。兩者為本,而加之以勇力辯慧,捷疾劬錄,巧敏遲利,聰明審察,盡眾益也。身材未脩,伎藝曲備,而無仁智以為表幹,而加之以眾美,則益其損。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則狂而操利劍;狂,猶亂也。不智而辯慧懷給,則棄驥而不式。不知之人,辯慧懷給,不知所裁之,猶棄而或,不知所詣也。懷,佞也。雖有材能,其施之不當,其處之不宜,適足以輔偽飾非。仗藝之眾,不如其寡也。故有野心者不可借便勢,野,外。有愚質者不可與利器。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以假人也。魚得水而遊焉則樂,塘決水涸,則為螻蟻所食。有掌脩其隄防,補其缺漏,則魚得而利之。掌,主。國有以存,人有以生。國有人存,(君)〔若〕#8魚得水也。國厚,故人遂生也。國之所以存者,仁義是也;人之所以生者,行善是也。國無義,雖大必亡;桀、紂是也。人無善志,雖勇必傷。論語曰,勇而無禮則亂,亂則傷也。治國上使不得與焉;使不得與亡傷之危,是上術也。孝於父母,弟於兄嫂,信於朋友,不得上令而可得為也。釋己之所得為,而責于其所不得制,悖矣。士處卑隱,欲上達,必先反諸己。上達有道,名譽不起,而不能上達矣。取譽有道,不信於友,不能得譽。於友有道,事親不說,不信於友。不能說親,朋反不信之也。說親有道,修身不誠,不能事親矣。誠身有道,心不專一,不能專誠。道在易而求之難,易,謂反己,先修其本也。不修其本,而欲得說親誠身之名,皆難也,故曰道在易而求之難也。驗在近而求之遠,故弗得也。驗,效也。近謂本,遠謂末也。故不能得之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五竟

#1『也』,『群臣』之誤,據集解本補改。

#2『責』,『貴』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3『主』字衍,據集解本刷。

#4『清』字脫,據集解本補。

#5『能』,『北』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6『栗』字衍,據集解本刪。
#7『智』字似衍,據集解本刪。
#8『君』,『若』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六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繆稱訓

繆異之論,稱物假類,同之神明,以知所貴。

道至高無上,至深無下,平乎準,直乎繩,員乎規,方乎矩,包裹宇宙而無表裹,洞同覆載而無所礙。礙,挂。是故體道者,不哀不樂,不喜不怒,其坐無慮,其寢無夢,物來而名,事來而應。

主者,國之心。心治則百節皆安,心擾則百節皆亂。故其心治者,支體相遺也;其國治者,君臣相忘也。
黃帝曰,芒芒昧昧,從天之道,與元同氣。故至德者,言同略,事同措,上下一心,無歧道旁見者,遏障之於邪,關道之於善,而民鄉方矣。故易曰,同人于野,利涉大川。言能同人道至于野,則可以濟大川。大川,大難也。道者,物之所導也;德者,性之所扶也;仁者,積恩之見證也;義者,比於人心而合於眾適者也。故道滅而德用,德衰而仁義生。故尚世體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弗壞也,末世繩繩乎唯恐失仁義。君子非仁義無以生,失仁義,則失其所以生;小人非嗜欲無以活,失嗜欲,則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懼失仁義,小人懼失利。觀其所懼,知各殊矣。易曰,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即,就也。鹿以諭民。虞,欺也。幾,終也。就民欺之,即入林中,幾終不如舍之,使之不終如其吝也。其施厚者,其報美;其怨大者,其禍深。薄施而厚望,畜怨而無患者,古今未之有也。是故聖人察其所以往,則知其所以來者。
聖人之道,猶中衢而致尊邪?道六通謂之衢。尊,酒器也。過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是故得一人,所以得百人也。一人來得其心,百人來亦得其心。人以其所願於上以與其下交,誰弗載?以其所欲於下以事其上,誰弗喜?詩云,媚玆一人,應侯慎德。慎德大矣,一人小矣,能善小,斯能善大矣。君子見過忘罰,故能諫。見賢忘賤,故能讓。見不足忘貧,故能施。情繫於中,行形於外。凡行戴情,雖過無怨;不戴其情,雖忠來惡。戴,心所感也。情,誠也。后稷廣利天下,猶不自矜。禹無廢功,無蔽財,自視猶觖如也。觖,不滿也。滿如陷,陷,少。實如虛,盡之者也。凡人各賢其所說,而說其所快。世莫不舉賢,或以治,或以亂,非自遁,遁,欺。求同乎己者也。己未必得賢,而求與己同者,而欲得賢,亦不幾矣。使堯度舜,則可;使桀度堯,是猶以升量石也。今謂狐狸,則必不知狐,又不知狸。俱不知此二獸。非未嘗見狐者,必未嘗見狸也,狐、狸非異,同類也,而謂狐狸,則不知狐、狸。是故謂不肖者賢,則必不知賢;謂賢者不肖,則必不知不肖者矣。
聖人在上,則民樂其治;在下,則民慕其意。小人在上位,如寢關、曝纊,寢,謂臥關上之不安。纊,繭也。曝繭,踴動搖不休,死乃止也。不得須臾寧。故易曰,乘馬班如,泣血連如。諭乘馬班如,難也,故有泣血之憂。言小人處非其位,不可長也。物莫無所不用。天雄烏喙,藥之凶毒也,良醫以活人。侏儒、瞽師,人之困慰者也,慰,可蹶也。一曰,慰,極。人主以備樂。是故聖人制其剟材,無所不用矣。剟,疏殺也。勇士一呼,三軍皆辟,其出之也誠。故倡而不和,意而不戴,意,患聲也。戴,嗟。中心必有不合者也。故舜不降席而王天下者,求諸己也。故上多故,則民多詐矣。身曲而景直者,未之聞也。說之所不至者,容貌至焉。說之粗,不如容貌精微入人深也。容貌之所不至者,感忽至焉。感乎心,明乎智,發而成形,精之至也。可以形勢接,而不可以照誌。戎、翟之馬,皆可以馳驅,或近或遠,唯造父能盡其力;三苗之民,皆可使忠信,或賢或不肖,唯唐、虞能齊其美,必有不傳者。心教之微眇,不可傳。中行繆伯手搏虎,中行繆伯,晉臣也,力能搏生虎也。而不能生也,力能殺虎,而德不能服之。蓋力優而克不能及也。克,猶能也。用百人之所能,則得百人之力;舉千人之所愛,則得千人之心;辟若伐樹而引其本,千枝萬葉則莫得弗從也。慈父之愛,子非為報也,不可內解於心;聖王之養民,非求用也,性不能已;若火之自熱,冰之自寒,夫有何脩焉。及恃其力,賴其功者,若失火舟中。言舟中之人同心救火,不(租)〔相〕#1為賜。故君子見始,斯知終矣。媒妁譽人,而莫之德也;取庸而強飯之,莫之愛也。雖親父慈母,不加於此,有以為,則恩不接矣。故送往者,非所以迎來也;施死者,非專為生也。誠出於己,則所動者遠矣。錦繡登廟,貴文也,登,猶入也。圭璋在前,尚質也。以(王)〔玉]#2祭之者,質也。文不勝質,之謂君子。故終年為車,無三寸之鎋,不可以驅馳;匠人斲戶,無一尺之楗,不可以閉藏。故君子可斯乎其所結。結,要終也。心之精者,可以神化,而不可以導人;導,教。目之精者,可以消澤,而不可以昭誋。昭,遁。誋,誠也。不可以教導戒人。在混冥之中,不可諭於人。混冥,人心中也。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亂,蓋情甚乎叫呼也。言雖叫呼大語,不如心行真直也。無諸己,求諸人,古今未之聞也。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誠在令外也。聖人在上,民遷而化,情以先之也。動於上,不應於下者,情與令殊也。故易曰,亢龍有悔。仁君動極在上,故有悔也。三月嬰兒,未知利害也,而慈母之愛諭焉者,情也。故言之用者,昭昭乎小哉。不言之用者,曠曠乎大哉。身君子之言,信也;身君子之,體行君子之言也。中君子之意,忠也。忠信形於內,感動應於外。故禹執干戚,舞於兩階之間,而三苗服。三苗畔禹,禹風以禮樂而服之也。鷹翔川,魚鼈沉,禹以德服三苗,猶鷹翔川上,魚鼈恐皆潛。飛鳥揚,鳥見鷹而揚去。必遠害也。鷹懷欲害之心,故鳥魚知其情實,故遠之。子之死父也,臣之死君也,世有行之者矣,非出死以要名也,恩心之藏於中,而不能違其難也。故人之甘甘,非正為蹠也,人之甘甘,猶樂樂而為之,臣之死君,子之死父,非以求蹠蹠也。而蹠焉往。言蹠乃往至也。君子之慘怛,非正為偽形也,諭乎人心。非從外入,自中出者也。義尊乎君,仁親乎父,故君之於臣也,能死生之,不能使為苟蕳易;君不能使臣為苟合易行之義。父之於子也,能發起之,不能使無憂尋。憂尋,憂長也,仁念也。仁念,父母不樂子之如此,然不能止。故義勝君,仁勝父,則君尊而臣忠,父慈而子孝。

聖人在上,化育如神。太上曰,我其性與。太上,皇德之君也。我性自然也。其次曰,微彼,其如此乎。其次,五帝時也。其民如此,故我治之如彼。故詩曰,執轡如組。易曰,含章可貞。動於近,成文於遠。夫察所夜行,周公慙乎景,故君子慎其獨也。釋近斯遠,塞矣。聞善易,以正身難。夫子見禾之三變也,夫子,孔子也。三變,始於粟,粟生於苗,苗成於穗也。滔滔然曰,狐鄉丘而死,我其首禾乎。禾穗垂而向根,君子不忘本也。故君子見善則痛其身焉。痛己身善惡自在也。身苟正,懷遠易矣。懷,來。故詩曰,弗躬弗親,庶民弗信。小人之從事也,曰苟得,君子曰苟義。所求者同,所期者異乎。擊舟水中,魚沉而鳥揚,同聞而殊事,其情一也。僖負羈以壺飧表其閭,釐負羈,曹臣,晉重耳出遇曹,負羈遺以壺飧。重耳反晉,伐曹,令兵不入其閭。趙宣孟以束脯免其軀,趙宣孟,晉卿,以束脯活靈輒,後免其難也。禮不隆,隆,多也。而德有餘,仁心之感恩接而憯怛生,故其入人深。俱之叫呼也,在家老則為恩厚,其在債人則生爭鬪。故曰,兵莫憯於意志,莫邪為下;冠莫大於陰陽,抱鼓為小。聖人為(害)〔 善〕#3,非以求名而名從之,名不與利期而利歸之。故人之憂喜,非為蹗,蹗焉往生也。言非為冀幸往生利意也。故至(至)[人〕#4不容。至道之人不飾容也。故若眯而撫,眯,芥入目也。撫,捫之。從中發,非為觀容之也。若跌而據,跌,仆。聖人之為治,漠然不見賢焉,終而後知其可大也。若日之行,日行人不見也。騏驥不能與之爭遠。今夫夜有求,與瞽師併;東方開,斯照矣。言人見照用,瞽者猶闇而無為,人而以治事用思也。動而有益,則損隨之,益所以為損也。故易曰,剝之不可遂盡也,故受之以復。言物剝落而復生也。積薄為厚,積卑為高,故君子曰孳孳以成煇,小人曰快快以至辱。其消息也,離珠弗能見也。文王聞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非為日不足也,其憂尋推之也,憂導,憂深。故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新國者也。懷情抱質,天弗能殺,地弗能薶也,聲揚天地之間,配日月之光,甘樂之者也。荀鄉善,雖過無怨;苟不鄉善,雖忠來患。故怨人不如自怨,求諸人不如求諸己得也。聲自召也,貌自示也,名自命也,文自官也,無非己者。操銳以刺,操刃以擊,自召也,貌何自怨乎人。故筦子文錦也,雖醜登廟;筦仲相齊,明法度,審國刑,不能及聖,猶文綿雖惡,宜以升廟也。子產練染也,美而不尊。子產相鄭,先恩而後法,猶練染為衣,溫辱而非宗廟服也。虛而能滿,淡而有味,被褐懷玉者。故兩心不可以得一人,一心可以得百人。男子樹蘭,美而不芳,蘭,芳草,艾之美芳也。男子樹之,蓋不芳。繼子得食,肥而不澤,繼子有假母也。情不相與往來也。生所假也,死所歸也,故弘演直仁而立死,弘演,衛懿公臣。狄人攻衛,食懿公。其肝在,弘演剖腹以盛之也。王子閭張掖而受刃,楚白公欲立王子閭為王,不可,刺之以兵,子閭不受。不以所託害所歸也。故世治則以義衛身,世亂則以身衛義。死之日,行之終也,故君子慎一用之。無勇者,非先懾也,難至而失其守也;貪婪者,非先欲也,見利而忘其害也。虞公見垂棘之璧,而不知虢禍之及己也。故至(至)〔道〕#5之人,不可遏奪也。言至道之人,其心先定。不可臨以利,奪其志也。人之欲榮也,以為己也,於彼何益。聖人之行義也,其憂尋出乎中也,於己何以利。故帝王者多矣,而三王獨稱;貧賤者多矣,而伯夷獨舉。以貴為聖乎,則聖者眾矣;以賤為仁乎,則賤者多矣,何聖人之寡也。獨專之意樂哉,忽乎曰滔滔以自新,忘老之及己也。始乎叔季,歸乎伯孟,必此積也。言自少而至長。不身遁,斯亦不遁人,遁,隱也。己不自隱身之行,亦不隱之於人故也。故若行獨梁,不為無人不競其容。獨梁,一木之水(權)[橋]#6也。行其上,常兢兢,恐陷也。故使人信己者易,而蒙衣自信者難。及身不信,故難。情先動,言人君以精動導民也。動无不得。動盡得人心也。無不得,則無莙,發無莙結。發,動也。莙而後快。雖莙結,快民心。故唐、虞之舉錯也,非以偕情也,快己而天下治,桀、紂非正賊之也,快己而百事廢,喜憎議而治亂分矣。下有喜議而國治,有憎議而國亂也。聖人之行,無所合,無所離。譬若鼓,無所與調,無所不比。絲筦金石,小大脩短有叙,異聲而和。君臣上下,官職有差,殊事而調。夫織者日以進,織帛者進。耕者日以卻,耕,謂耕者卻行。事相反,成功一也。申喜聞乞人之歌而悲,出而視之,其母也。申喜亡其母,母乞食於道。艾陵之戰也,夫差曰,夷聲陽,句吳其庶乎。艾陵之戰,吳王夫差與齊戰於艾陵也。夷謂吳。陽,告也。句吳,夷語,不正言吳,加以句也。庶,幾也。同是聲,而取信焉異,有諸情也。故心哀而歌不樂,心樂而哭不哀。夫子曰,絃則是也,其聲非也。閔子騫三年之喪畢,援琴而彈,其絃是也,其聲切切而哀。文者,所以接物也;情繫於中而欲發外者也。以文滅情則失情,以情滅文則失文。文情理通,則鳳麟極矣。言至德之懷遠也。輸子陽謂其子曰,良工漸乎矩鑿之中。漸,習。矩鑿之中,固無物而不周,聖王以治民,造父以治馬,醫駱以治病,醫駱,越醫。同材自取焉。自,從也。矩鑿之中,各取法度,或以治民,或以治馬,或以治病,同材而各往從取治法之也。上意而民載,誠中者也。上有意而未言,則民皆載而行之。志或發中,之於大。未言而信,弗召而至,或先之也。忣於不己知者,不自知也。忣,急。矜怛生於不足,怛,驕也。不足,知不足也。華誣生於矜。矜,貪功也。誠中之人,樂而不忣,如鴞好聲,忠信之人,自樂為之,非忣忣也,如鴞自好為聲耳。熊之好經,經,動,導引。夫有誰為矜。各任自性,非徒矜也。春女思,秋士悲,春女感陽則思,秋士見陰而悲。而知物化矣。號而哭,嘰而哀,知聲動矣。容貌顏色,理詘?倨佝,知情偽矣。故聖人栗栗乎其內,而至乎至極矣。功名遂成,天也。循理受順,人也。太公望、周公旦,天非為武王造之也;崇侯,惡來,天非為紂生之也;崇侯,紂時諸侯也。惡來,紂之臣,秦之先也。有其世,有其人也。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澤;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昔東戶季子之世,東戶季子,古之人君。道路不拾遺,耒耜餘糧宿諸晦首,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故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凡高者貴其左,天道左旋。故下之於上曰左之,臣辭也。臣道左君。下者貴其右,故上之於下曰右之,君讓也。君謙讓,佑助臣。故上左遷則失其所尊也,左,臣辭也。君以再還,故失其尊也。臣右還則失其所貴矣。右,君辭也,而臣以再還,故失其貴也。小快害道,斯?害儀。斯?,近也。子產騰辭,騰,傳也。子產作刑書,人有傳詞詰之。獄[繫萬繁〕#7而無邪,繁,多也。徽雖益多,而下無邪也。失諸情者,則塞於辭矣。失事之情,則為世人辭所窮塞也。成國之道,工無偽事,農無遺力,士無隱行,官無失法。譬若設網者,引其網而萬目開矣。舜、禹不再受命,受命於人,不受於天。堯、舜傳大焉,先形乎小也。形,見也。先見微小,以知大。刑於寡妻,至于兄弟,禪於家國,而天下從風。禪,傳也。言堯、舜、禹相傳,天下服之也。故戎兵以大知小,若湯、武以義伐不義,從大伐小。人以小知大。人謂天下從風者也。堯、舜之民以小知堯大也。君子之道,近而不可以至,卑而不可以登,無載焉而不勝,萬物載之,皆勝其任。大而章,遠而隆。知此之道,不可求於人,斯得諸己也。釋己而求諸人,去之遠矣。君子者樂有餘而名不足,小人樂不足而名有餘。觀於有餘不足之相去,昭然遠矣。含而弗吐,在情而不萌者,未之聞也。言懷其情而必萌見也。君子思義而不慮利,小人貪利而不顧義。子曰,鈞之哭也,子,孔子。鈞,等也。曰,子予奈何兮乘我何。其哀則同,其所以哀則異。故哀樂之襲人情也深矣。鑿地漂池,人或有鑿穿,或有填也,言用心異也。非止以勞苦民也;各從其蹠蹠,願也。而亂生焉。其載情一也,施人則異矣。施於人有善惡。故唐、虞日孳孳以致於王,桀、紂日快快以致於死,不知後世之譏己也。
凡人情,說其所苦即樂,失其所樂則哀,故知生之樂,必知死之哀。有義者不可欺以利,有勇者不可劫以懼,如飢渴者不可欺以虛器也。人多欲虧義,欲則貪,貪損義。多憂害智,貪憂閉塞,故害智也。多懼害勇。嫚生乎小人,嫚,倨。小人行也。蠻夷皆能之,嫚,蠻夷之行也。善生乎君子,誘然與日月爭光,誘,美稱也。天下弗能遏奪。故治國樂其所以存,亡國亦樂其所以亡也。金錫不消釋則不流刑,刑,法。上憂尋不誠則不法民。憂尋不在民,則是絕民之擊也;繫,所以拘維民。君反本,而民擊固也。至德小節備,大節舉。齊桓舉而不密,齊桓有大節,小節疏也。晉文密而不舉。晉文有小節,大節廢也。晉文得之乎閨內,失之乎境外;閨內脩而境外亂也。齊桓失之乎閨內,而得之本朝。閨內亂而朝廷治也。水下流而廣大,君下臣而聰明。君不與臣爭功,而治道通矣。管夷吾、百里奚經而成之,百里奚,虞人,秦相也。齊桓、秦穆受而聽之。聽用二臣之謀。照惑者以東為西,惑也,照,曉、見日而寤矣。衛武侯謂其臣曰,小子無謂我老武侯蓋年九十五矣。而羸我,贏,劣。有過必謁之。是武侯如弗羸之必得羸,故老而弗舍,通乎存亡之論者也。人無能作也,有能為也;有能為也,而無能成也。人之為,天成之。終身為善,非天不行;終身為不善,非天不亡。故善否,我也;禍福,非我也。非我也,天所為。故君子順其在己者而已矣。性者,所受於天也;命者,所遭於時也。有其材,不遇其世,天也。太公何力,比干何罪,循性而行指,或害或利,求之有道,得之在命,故君子能為善,而不能必其得福;不忍為非而未能必免其禍。君,根本也;臣,枝葉也。根本不美,枝葉茂者,未之聞也。有道之世,以人與國,若堯以天下與舜也。無道之世,以國與人。堯王天下而憂不解,授舜而憂釋。憂而守之,而樂與賢終,不私其利矣。凡萬物有所施之,無小不可;為無所用之,不知其所用也。碧瑜糞土也,瑜,玉也。不知用之,則為糞土也。人之情,於害之中爭取小焉,於利之中爭取大焉。故同味而嗜厚膊者,厚膊,厚切肉也。必其甘之者也;同師而超羣者,必其樂之者也。弗甘弗樂,耐能為表者,未之聞也。表,立見也。君子時則進,得之以義,何幸之有。不時則退,讓之以義,何不幸之有。故伯夷餓死首山之下,伯夷,孤竹君之子,讓國與弟,不食周粟,故餓也。猶不自悔,棄其所賤,得其所貴也。善求人而得也。福之萌也綿綿,禍之生也分分。福禍之始萌微,故民嫚之,唯聖人見其始而知其終,故傳曰,魯酒薄而邯鄲圍,魯與趙俱朝楚,獻酒於楚,魯酒薄而趙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於趙,不與,楚吏(恐)〔怒〕#8,以趙所獻酒。〔獻〕#9於楚王,易魯薄酒,楚王以為趙酒薄而圍邯鄲。一曰,趙、魯獻酒於周也。事見莊子。羊羹不斟而宋國危。宋將華元與鄭戰,殺羊食士,不及其御。及戰,御馳馬入鄭軍,華元以獲也。明主之賞罰,非以為己也,以為國也。通於己而無功於國者,不施賞焉;逆於己便於國者,不加罰焉。故楚莊謂共雍共雍,楚臣。曰,有德者受吾爵祿,有功者受吾田宅,是二者,女無一焉,吾無以與女。可謂不瑜於理乎。踰,越。其謝之也,猶未之莫與。謝,謂遣共雍也。莫,勉之也。周政至,至於道也。殷政善,善施教,未至於道也。夏政行。行尚粗也。行政善,善未必至也。至至之人,不慕乎行,不慙乎善,含德履道,而上下相樂也,不知其所由然。有國者多矣,而齊桓晉文獨名,泰山之上有七十壇焉,封乎太山,董七十二君也。而三王獨道。君不求諸臣,臣不假之君,脩近彌遠,而後世稱其大。不越鄰而成章,而莫能至焉。故孝己之禮可為也,孝己,殷王高宗之子也,蓋放逐而不失禮。而莫能奪之名也,必不得其所懷也。不能與孝己爭名者,不得孝己之所懷也。義載乎宜之謂君子,宜遺乎義之謂小人。通智得勞而不勞,通智,達道之人。其次勞而不病,其下病而不勞。古人味而弗貪也,古人知其味而不貪其食。今人貪而弗味。孔子,魯人之學也,飲之而已,貞之能味也。歌之脩其音也,此言樂所以移風易俗,歌長其音。音之不足於其美者也。此音不足以致美化也。金石絲竹,助而奏之,猶未足以至於極也。極,洽化之至也。人能尊道行義,喜怒取予,如此,即其化民逾於樂也。欲如草之從風。草上之風必偃。召公以桑蠶耕種之時死獄出拘,召公,周太保也。使百姓皆得反業脩職;文王辭千里之地,而請去炮烙之刑。紂拘文王,文王獻寶於紂,紂賞以千里之地,文王不受,願去炮烙之刑。

故聖人之舉事也,進退不失時,若夏就絺紘,上車授矮之謂也。老子學商容,見舌而知守柔矣。商容,神人也,商容吐舌不老子,老子知舌柔齒剛。列子學壺子,觀景柱而知持後矣。先有形而後有影,形可亡而影不可傷。故聖人不為物先,而常制之,其類若積薪樵,後者在上。人以義愛,以黨羣,以羣強。是故德之所施者博,則威之所行者遠;義之所加者淺,則武之制者小矣。鐸以聲自毀,譯,大鈴,出於吳也。膏燭以明自鑠,虎豹之文來射,猥狖之捷來措,措,刺也。故子路以勇死,死衛侯輒之難。萇弘以智困。欲以術輔周,周人殺之。能以智智,而未能以智不智也。故行險者不得履繩,出林者不得直道,夜行瞑目而前其手,事有所至,而明有不害。人能貫冥冥入於昭昭,可與言至矣。鵲巢知風之所起,歲多風,則鵲作巢卑。獺穴知水之高下,水之所及,則獺避而為穴也。暉日知晏,暉日,鳩烏也。晏,无雲也。天將晏靜,暉日先鳴也。陰諧知雨。陰諧,暉日雌也。天將陰雨則嗚。為是謂人智不如鳥獸,則不然。故通於一伎,察於一辭,可與曲說,未可與廣應也。寗戚擊牛角而歌,桓公舉以大政;雍門子以哭見孟嘗君,涕流沾纓。歌哭,眾人之所能為也;一發聲,入人耳,感人心,情之至者也。故唐、虞之法可效也,其諭人心不可及也。簡公以濡殺,簡公,齊君也。以柔濡,田成子殺之也。子陽以猛劫,子陽,鄭相也。尚刑而劫死。皆不得其道者也。故歌而不比於律者,其清濁一也;雖清濁失和,故不中律全。繩之外與繩之內,皆失直者也。紂為象箸而箕子嘰,嘰,唬也。知象著必有玉杯,為杯必極滋味。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偶人,桐人也。嘆其象人而用之。見所始則知所終。故水出於山,入於海;稼生乎野,而藏乎倉;聖人見其所生,則知其所歸矣。水濁者魚噞,令苛者民亂,城峭者必崩,岸崝者必陀,崝,峭也。陀,落也。故商鞅立法而支解,商鞅為秦孝公立治法,百姓怨之,以罪支解。吳起刻削而車裂。吳起相楚,設貴臣相坐之法,卒車裂也。治國辟若張瑟,大絃?,?,急也。則小絃絕矣。故急轡數策者,非千里之御也。有聲之聲,不過百里;無聲之聲,施於四海。是故祿過其功者損,名過其實者蔽。情行合而名副之,禍福不虛至矣。身有醜夢,不勝正行;國有妖祥,不勝善政。是故前有軒冕之賞,不可以無功取也;後有斧鉞之禁,不可以無罪蒙也。素脩正者,弗離道也。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為也而舍之,小善積而為大善;不(為)〔謂〕#10小不善為無傷也而為之,小不善積而為大不善。是故積羽沉舟,羣輕折軸,故君子禁於微。壹快不足以成善,積快而為德,壹恨不足以成非,積恨而成怨。故三代之善,千歲之積譽也;桀、紂之謗,千歲之積毀也。

天有四時,人有四用。何謂四用?視而形之莫明於目,聽而精之莫聰於耳,重而閉之莫固於口,舍而藏之莫深於心。目見其形,耳聽其聲,口言其誠,而心致之精,則萬物之化成有極矣。地以德廣,人君以德廣益其土地也。君以德尊,上也;地以義廣,君以義尊,次也;地以強廣,君以強尊,之下也。故粹者王,駮者霸,無一焉者亡。昔二〔皇〕#11鳳凰至於庭,三代至乎門,[周]#12室至乎澤。德彌?,所至彌遠;德彌精,所至彌近。君子誠仁,於施亦仁,不施亦仁。道无為而民蒙純,此所謂不施而仁。小人誠不仁,施亦不仁,不施亦不仁。善之由我,與其由人若、仁德之盛者也。故情勝欲者昌,欲勝情者亡。欲知天道,察其數;謂律歷之數也。欲知地道,物其樹;五土之宜,各有所種生之。欲知人道,從其欲。君子欲於道,小人欲於利。勿驚勿駭,萬物將自理;勿撓勿櫻,櫻,纓。萬物將自清。言治天下各順其情。察一曲者,不可與言化;一曲,一事也。審一時者,不可與言大。猶蟬不知寒也。日不知夜,月不知晝,日月為明而弗能兼也,唯天地能函之。能包天地,曰唯無形者也。驕溢之君無忠臣,口慧之人無必信。交拱之木無把之枝,拱,抱也。把,握也。尋常之溝無吞舟之魚。根淺則末短,本傷則枝枯。福生於無為,患生於多慾。害生於弗備,穢生於弗?。聖人為善若恐不及,備禍若恐不免。蒙塵而欲毋昧,涉水而欲毋濡,不可得也。是故知已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福由己發,禍由己生。聖人不求譽,不辟誹,正身直行,眾邪自息。今釋正而追曲,倍是而從眾,是與俗儷走,而內行無繩,繩,所以彈曲也。故聖人反已而弗由也。道之有篇章形埒者,形埒,兆朕。非至者也;嘗之而無味,視之而無形,不可傳於人。大戟去水,亭歷愈張,用之不節,乃反為病。物多類之而非,唯聖人知其微。善御者不忘其馬,善射者不忘其弩,善為人上者不忘其下。誠能愛而利之,天下可從也。弗愛弗利,親子叛父。天下有至貴而非勢位也,有至富而非金玉也,有至壽而非千歲也,原心反性則貴矣,適情知足則富矣,明死生之分則壽矣。言無常是,行無常宜者,小人也。察於一事,通於一仗者,中人也?兼覆蓋而并有之,度枝能而裁使之者,聖人也。裁,制也。度其仗能而裁制使之。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六竟

#1『租』,『相』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王』,『玉』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3『害』,『善』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4『至』,『人』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5『至』,『道』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6『權』,『橋』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7『繫』,『繁』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8『恐』,『怒』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9『獻』字脫,據集解本補。
#10『為』『謂』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1『皇』字脫,據集解本補。
#12『周』字脫,據集解本補。
太清部(CH06)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七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齊俗訓

齊,一也。四宇之風,世之眾理,皆混其俗,令為一道也。

率性而行謂之道,得其天性謂之德。性失然後貴仁,道失然後貴義。是故仁義立而道德遷矣,禮樂飾則純樸散矣,是非形則百姓眩矣,珠玉尊則天下爭矣。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夫禮者,所以別尊卑,異貴賤;義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際也。今世之為禮者,恭敬而忮;忮,害也。音寘。為義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則失禮義之本也,故搆而多責。搆謂以權相交,權盡而交疏,搆搆然也。夫水積則生相食之魚,土積則生自穴之獸,禮義飾則生偽匿之本。夫吹灰而欲無眯,涉水而欲無濡,不可得也。古者,民童蒙不知東西,貌不羨乎情,而言不溢乎行。其衣致煖而無文,其兵戈銖而無刃,楚人謂刃頓為銖。其歌樂而無轉,其哭哀而無聲。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無所施其美,亦不求得。親戚不相毀譽,朋友不相怨德。及至禮義之生,貨財之貴,而詐偽萌興,非譽相紛,怨德並行,於是乃有曾參、孝己之美,而生盜跖、莊蹻之邪。故有大路龍旂,羽蓋垂緌,大路,天子車也。龍旂,龍旗。結駟連騎,則必有穿窬拊揵、抽箕踰備之姦;抽,握也。備,後垣。有詭文繁繡,弱緆羅紋,弱賜,細(在)[布]#1也。羅,穀。紈,素也。必有菅屩跐音此。踦,短褐不完者。菅,茅也。跐,偶也。踦,適也。楚人謂袍為短。褐,大布。故高下之相傾也,短脩之相形也,亦明矣。
夫蝦蟇為鶉,鶉, 也。水蠆為 莣,青蛉也。音予音務。皆生非其類,唯聖人知其化。其化視陰入陽,從陽入陰。夫胡人見黂,黂,麻子也。不知其可以為布也,越人見毳,不知其可以為旃也。故不通於物者,難與言化。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見,太公望問周公曰,何以治魯,周公曰,尊尊親親。從此弱矣。尊尊親親仁者弱也。公曰,何以治齊,太公曰,舉賢而上功。周公曰,後世必有劫殺之君。舉賢上功,則民競,故劫殺。其後,齊日以大,至於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齊臣田氏奪其君位而代。魯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魯祿去公室,至楚考烈王滅之。故易曰,履霜,堅冰至。聖人之見終始微言。故糟丘生乎象 ,紂為長夜之飲,積糟成丘者,起於象 。炮烙生乎熱升。庖人進羹於紂,熱,以為惡,以熱升殺之。趙國升可以殺人,故起炮烙。子路撜溺而受牛謝,撜,舉也。升出溺人,主謝以牛也。孔子曰,魯國必好救人於患。子贛贖人而不受金於府,魯國之法,贖人於他國者,受金於府。孔子曰,魯國不復贖人矣。子路受而勸德,子贛讓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遠,通於論者也。由此觀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齊於俗,可隨也;事周於能,易為也。矜偽以惑世,伉行以違眾,聖人不以為民俗。廣厦闊屋,連闥通房,人之所安也,鳥入之而憂。高山險阻,深林叢薄,虎豹之所樂也,人入之而畏。川谷通原,積水重泉,黿鼉之所便也,人入之而死。咸池、承雲,皆黃帝樂。九韶、舜樂。六英,帝顓頊樂。人之所樂也,鳥獸聞之而驚。深谿峭岸,峻木尋枝,猨狖之所樂也,人上之而慄。形殊性詭,所以為樂者乃所以為哀,所以為安者乃所以為危也。乃至天地之所覆載,日月之所照誋音告,使各便其性,安其居,處其宜,為其能。故愚者有所脩,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樀齒,筐不可以持屋,筐,小簪也。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鈆不可以為刀,銅不可以為弩,鐵不可以為舟,木不可以為釜。各用之於其所適,施之於其所宜,即萬物一齊,而無由相過。夫明鏡便於照形,其於以函食,不如簞。犧牛粹毛,宜於廟牲,其於以致雨,不若黑蜧。黑蜧,神蛇也。潛於神淵,蓋能興雲雨。由此觀之,物無貴賤,因其所貴而貴之,物無不貴也;因其所賤而賤之,物無不賤也。夫玉璞不猒厚,角 魚沼反。不猒薄,角 ,刀劍羽間之覆角也。漆不猒黑,粉不猒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則均,其用一也。今之裘與蓑,孰急?見雨則裘不用,升堂則.蓑不御,此代為常者也。譬若舟、車、楯、肆、窮廬,故有所宜也。水固宜舟,陸地宜車,沙地宜肆,泥地宜楯,草野宜窮廬。故老子曰不上,賢者,言不致魚於木,沉鳥於淵。物各因其宜,故不須用賢也。故堯之治天下也,舜為司徒,契為司馬,禹為司空,后稷為大田師,奚仲為工。其導萬民也,水處者漁,山處者木,谷處者牧,陸處者農。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澤臯織岡,陵阪耕田,得以所有易所無,以所工易所拙,是故離叛者寡,而聽從者眾。譬若播棋丸於地,員者走澤,方者處高,各從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風之遇簫,簫,籟。忽然感之,各以清濁應矣。夫猨狖得茂木,不舍而穴;狟狢得埵防,弗去而緣;狟,狟豚也。埵,水埒也。防,隄。物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是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而足迹不接諸侯之境,車軌不結千里之外者,皆各得其所安。故亂國若盛,治國若虛,亡國若不足,存國若有餘。虛者非無人也,皆守其職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傲於末也。有餘者非多財也,欲節事寡也,不足者非無貨也,民躁而費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誅,非所為也,其所守也。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睦;治睦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於君,以欲;治欲者不於欲,以性;治性者不於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

原人之性,蕪濊而不得清明者,物或課之也。堁,紛塵也。羌、氏、僰、翟,嬰兒生皆同聲,羌,束戎。氏,南夷。僰,西夷也。翟,北胡也。及其長也,雖重象狄騠,象狄騠,驛也。象傳狄騠之語也。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今(今)#2三月嬰兒,生而徙國,則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觀之,衣服禮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於外也。夫竹之性浮,殘以為牒,束而投之水,則沉,失其體也。金之性沉,託之於舟上則浮,勢有所枝也。夫素之質白,染之以涅則黑,縑之性黃,染之以丹則赤。人之性無邪,久湛於俗則易。易而忘本,合於若性。若性合於他性,自若本性。故日月欲明,浮雲蓋之;河水欲清,沙石濊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聖人能遺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者,不知東西,見斗極則寤矣。夫性,亦人之斗極也。以有自見也,則不失物之情;無以自見,則動而惑營。譬若隴西之遊,愈躁愈沉。孔子謂顏回曰,吾服汝也忘,孔子謙,自謂無知而服回,此忘行也。而汝服於我也亦忘。雖然,汝雖忘乎,吾猶有不忘者存。孔子知其本也。夫縱欲而失性,動未嘗正也,以治身則危,以治國則亂,以入軍則破。是故不聞道者,無以反性。故古之聖王,能得諸已,故令行禁止,名傳後世,德施四海。是故凡將舉事,必先平意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璽之抑埴,璽,印也。埴,泥也。正與之正,印正而封正也。傾與之傾。故堯之舉舜也,決之於目;桓公之取甯戚也,斷之於耳而已矣。為是釋術數而任耳目,其亂必甚矣。夫耳目之可以斷也,反情性也,聽失於誹譽,而目淫於釆色,而欲得事正,則難矣。夫載哀者聞歌聲而泣,載樂者見哭者而笑。哀可樂者,笑可哀者,載使然也,是故貴虛。虛者,心無所載於哀樂也。故水擊則波興,氣亂則智昏。智昏不可以為政,波水不可以為平。故聖王執一而勿失,萬物之情既矣,四夷九州服矣。夫一者至貴,無適於天下。聖人記於無適,故民命繫矣。為仁者必以哀樂論之,為義者必以取予明之。目所見不過十里,而欲遍照海內之民,哀樂弗能給也。無天下之委財,而欲遍贍萬民,利不能足也。且喜怒哀樂,有感而自然者也。故哭之發於口,涕之出於目,此皆憤於中而形於外者也。譬若水之下流,煙之上尋也,夫有孰推之者。故強哭者雖病不哀,強親者雖笑不和。情發於中而聲應於外,故釐負羈之壺餐,愈於晉獻公之垂棘,獻公以垂棘滅虞、虢。趙宣孟之束脯,賢於智伯之大鐘。智伯以大鐘滅仇由。故禮豐不足以效愛,而誠心可以懷遠。故公西華之養親也,若與朋友處,公西華,孔子弟子也。與朋友處,睦而少敬。曾參之養親也,若事嚴主烈君,烈,酷也。曾子事親,其敬多。其於養,一也。

故胡人彈骨,胡人之盟約,置酒人頭中,飲以相詛。越人契臂,刻臂出血。中國歃血也,殺牲歃血,相與為信。所由各異,其於信
一也。三苗髽首,三苗之國,在彭蠡、洞庭之野。髮以枲束髮也。羌人括領,括,結。中國冠笄,笄,簪。越人劗髮,劗,斷。其於服一也。帝顓頊之法,婦人不辟男子於路者,拂之於四達之衢,拂,仿。今之國都,男女切踦,踦,足。肩摩於道,其於俗一也。故四夷之禮不同,皆尊其主而愛其親,敬其兄;獫狁之俗相反,獫狁,北胡也。其俗物與中國相反也。皆慈其子而嚴其上。夫鳥飛成行,獸處成羣,有孰教之。故魯國服儒者之禮,行孔子之術,地削名卑,不能親近來遠。越王句踐劗髮文身,無皮弁搢笏之服,皮弁,以為爵冠也。搢,佩紟。笏,佩玉也,長三尺,抒上終葵首。拘罷拒折之容,拘罷,園也。拒折,方也。然而勝夫(羌)[差]#3於五湖,南面而霸天下,泗上十二諸侯皆率九夷以朝。胡、貉、匈奴之國,縱體拖髮,拖,縱也。箕倨反言,而國不亡者,未必無禮也。楚莊王裾衣博袍,裾,襄也。衣,裾。令行乎天下,遂霸諸侯。晉文君大布之衣,大布,粗布。 羊之裘,韋以帶劍,威立于海內。豈必鄒、魯之禮之謂禮乎。鄒,孟軻邑。魯,孔子邑。是故入其國者從其俗,入其家者避其諱,不犯禁而入,不逢逆而進,雖之夷狄徒倮之國,徒倮,不衣。結軌乎遠方之外,而無所困矣。禮者,實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故禮(困)[因]#4人情而為之節文,而仁發併以見容。恲,色也。禮不過實,仁不溢恩也,治世之道也。夫三年之喪,是強人所不及也,而以偽輔情也。三月之服,是絕哀而迫切之性也。三月之服,夏后氏禮。夫儒、墨不原人情之終始,而務以行相反之制,五縗之服。五縗,謂三年、暮、九月、五月、三月服也。悲哀抱於情,葬貍稱於養,不強人之所不能為,不絕人之所能已,度量不失於適,誹譽無所由生。古者非不知繁升降槃還之禮也,蹀釆齊、肆夏之容也,釆齊、肆夏,皆樂名也。以為曠日煩民而無所用,故制禮足以佐實喻意而已矣。古者非不能陳鐘鼓,盛筦簫,揚干戚,奮羽旄,以為費財亂政,制樂足以合歡宣意而已,喜不羨於音。非不能竭國麋民,虛府殫財,含珠鱗施,綸組節束,鱗施,王田也。綸,絮也。束,縛也。追送死也,以為窮民絕業而無益於槁骨腐肉也,故葬貍足以收歛蓋藏而已。昔舜葬蒼梧,市不變其肆,舜南巡狩,死蒼梧,墓鈐道九嶷山,不煩於市,有所廢。禹葬會稽之山,農不易其畝。禹會羣臣於會稽,墓山陰之陽,不煩農人之田畝。明乎死生之分,通乎侈儉之適者也。亂國則不然,言與行相悖,情與貌相反,禮飾以煩,樂優以淫,崇死以害生,久喪以招行,是以風俗濁於世,而誹譽萌於朝,是故聖人廢而不用也。義者,循理而行宜也,禮者,體情制文者也。義者宜也,禮者體也。昔有扈氏為義而亡,有扈,夏啟之庶兄也。以堯、舜舉賢,禹獨與子,故伐啟,啟亡之。知義而不知宜也,魯治禮而削,知禮而不知體也。有虞氏之祀,其社用土,封土為社。祀中霤,葬成畝,田畝而葬。其樂咸池、承雲、九韶,舜兼用黃帝樂。九韶,舜所作也。其服尚黃。舜,土德也,故尚黃。夏后氏其社用松,所樹之木,皆所生地之所宜也。祝尸,春祭先尸,夏木德也。葬墻置翣,翣,棺衣飾也。其樂夏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九成,變也。六列,六六為行列也。六英,禹兼用顓頊之樂也。其服尚青。木德,故尚青也。殷人之禮,其社用石,以石為社主也。祀門,秋祭先門,殷金德也。葬樹松,其樂大護、晨露,大護,晨露,湯所作樂。其服尚白。金德,故尚白也。周人之禮,其社用栗,祀竈,夏祭先竈,周火德也。鄒子曰,吾德之次,從此不勝。故虞土,夏木,殷金,周火。葬樹栢,其樂大武、三象、棘下, 三象、棘下、武象樂也。其服尚赤。火德,故尚赤也。禮樂相詭,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親疏之恩,上下之倫。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傳代之俗,譬由膠柱而調琴也。故明主制禮義而為衣,分節行而為帶。衣足覆形,從典墳,虛循撓,便身體,適行步,不務於奇麗之容,隅眥之削。帶足以結紐收衽,束牢連固,不亟於為文句疏短之鞵。故制禮義,行至德,而不拘於儒墨。

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所謂聰者,非謂聞彼也,自聞而已。所謂達者,非謂知彼也,自知而已。是故身者,道之所託,身德則道得矣。道之得也,以視則明,以聽則聰,以言則公,以行則從。故聖人財制物也,猶工匠之斲削鑿芮也,宰庖之切割分別也,曲得其宜而不折傷。拙工則不然,大則塞而不入,小則窕而不周,動於心,枝於手,而愈醜。夫聖人之斲削物也,剖之判之,離之散之,已淫已失,復揆以一,既出其根,復歸其門,已雕已琢,遂反於樸。合而為道德,離而為儀表。其轉入玄冥,其散應無形。禮義節行,又何以窮至治之本哉。世之明事者,多離道德之本,曰禮義足以治天下,此未可與言術也。所謂禮義者,五帝三王之法藉風俗,一世之迹也。譬若芻狗土龍之始成,芻狗,束芻為狗,以謝過求福。土龍,以請雨。文以青黃,絹以綺繡,纏以朱絲,尸祝袀袨,袀,純服。袨,墨齋衣也。大夫端冕,端冕,冠也。以送迎之。及其已用之後,則壤土草剟音出。而已,夫有孰貴之。言弃之不貴也。故當舜之時,有苗不服,於是舜脩政偃兵,執干戚而舞之。禹之時,天下大雨,禹令民聚土積薪,擇丘陵而處之。武王伐紂,載尸而行,武王伐紂,伯夷曰,父死未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海內未定,故不為三年之喪始。三年之喪於武王。禹遭洪水之患,陂塘之事,故朝死而暮葬。此皆聖人之所以應時耦變,見形而施宜者也。今之脩干戚而笑钁插,钁,斫屬。知